“饿不饿?”
“要是没吃过,我去给你把饭温一温吧。”
“你忙了一天什么都不吃是要饿出病来的。”
他仰面看着我,目光里的担忧如同一阵潮水涌上我的四肢百骸。
我惶惑茫然,哀哀请求。
“项东。”
“抱抱我。”
我渴望人的温度,渴望有人能把我所有的烦恼都排除在一双坚强的臂弯外。
项东发间的清香弥漫在我的鼻间,我的耳朵能够听见他的心跳。
“似于。”
他抚摸着我的后背,像是哄着婴儿入睡的节奏。
“傻似于,你不该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伤得那么重。”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他身体的温度叫人眷恋。
眷恋的像是我母亲,我父亲,我兄长的微笑。
“项东,我们把店关了。我们离开这里。”
项东没有回答我的提议,他只是把我搂的更紧了一些。就像是荒芜沙丘上的植物茎根要抓住深处的水源。
我看见了我们的影子交织在房内那光阴微澜斑斑驳驳的砖墙上。那叠透的阴影是像深渊一样,悄无声息地波涛汹涌。
不管命运如何,我们终是密不可分的。
可是项东轻轻地扶着我的头,退开了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望着我的眼睛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一秒我们相拥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那样地拉住我的手走到了窗台前,那样微笑着拉开了帏幔,那样的云淡风清指着夜空下某个黑点。
“似于,他来过。”
“他让我把你还给他。”
我讨厌自己。尤其是现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能控制住那簌簌落下的眼泪就像是我不明白那一辆豪华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如此破旧不堪的贫民窟。
身旁的项东,温柔而又平静地笑着。
“我一直担心你,我一直站在窗前等你回来。我看见了你,也看见了他。”
“似于。你自己不知道吗?其实,他一直都在你的身后。”
我想要不屑一顾,我想要满不在乎。可是在他眼里的我狼狈不堪,溃不成军。
我用力地把手捂住颤抖的双唇,却依然心酸刺痛不能呼吸,发颤的像是害了严重的伤寒病。
咫尺间,我忽然觉得项东离我很远。
远的让我无法再次触摸,不知去向。
灯光下他平静的脸上散发出一份奇异的辉光,他定定地荡漾起莫名的微笑。
“似于,你不知道就在你进门之前我对自己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说谎也没关系。”
“我只有你了。在我的生命里你是多么的珍贵。我不能想象要是失去了你我会怎么样。我真怕自己会疯。”
“可是,你站在我的面前。好多的事就不能这么的简单。我真想自私,我真想贪心。”
“似于,但我不想成为你幸福的阻碍。”
他专心一致地凝视着蹲在地上的我。
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显露出一种我从未曾见过柔情的神色。
“因为有一个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我也一直不敢问你。”
“你爱我吗?”
当我们都已经历尽了桑田沧海,我不知道他对于我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对于他的意义又是不是停留在恩人的范围里。
我们都很无奈,所以我们注定相守。
我站立不起来,我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温暖的双手。
“项东,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我愿意一直和你在一起。”
项东似乎叹了口气,似乎又没有什么反应。
“这就够了。”
“谢谢,这就足够了。”
那个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MMH和废都海的大街小巷以及整个帝国。
自210X年至210Y年间,由于受到整个帝国版图瓜分的影响,几乎所有企图得到统一政权的贵族和武装力量都纷纷地不断的用战争和经济封锁来获得自己这一方的最高利益。在长达二十年的战争中许多较小较弱的力量分别被吞并或消灭。而到了现在能够相互鼎立只有三个国家。
一个就是得到先天的优势的废都海。它原本就是帝国皇权的政治中心,又是整个板块里的交通枢纽和要塞加上了首相的得力辅佐自然扩张飞速。
而另一个就是由强悍手腕外首相带领而在近五年之内倔起的MMH,不管是在政治还是在经济上都能和废都海一较高下。
最后剩下的就是GED。GED本身不过是过去帝国贵族的分支而已,武装力量体制同外敌作战都不如MMH和废都海。但是新的GED掌权人能够利用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战略策略手段。对反对派采取克制和灵活的策略,争取归顺者,打击顽固者。在经济上开放所有的资源策略,在不声不响,就收回了将近两成的土地。
漫长的战争状态下,所有的人民早就不堪重负,叫苦连天。
于是,在目前一种焦灼的状态下,三方势力都快要持平又能相互牵制的情况之下。战争的阴霾似乎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觉得似乎就要迎接来了和平的好消息。
特别是MMH的人们,仿佛一夜之间那和平气象就像是千车万载要传播着好消息。这么多年的灰暗生活总算是有了点欢喜和艳情的消息,所有的报纸杂志,电视广播统统都抓着百姓们的好奇大书特书一番作为这战争停止的开场白,也就是现在所有报纸上刊登的一桩订婚新闻。
颜淮河用长指甲剔了剔嵌在牙逢里中午吃剩下的菜渣,翻瞧着手里的加油站免费奉送的报纸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搞TM的什么鬼,怎么都是这个消息?!”
连经济版面都占了,全是衍生出来的八卦诽闻,空穴来风还编排的刹有其事,叫人瞧不出真假辩不明曲直。
他靠着车门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想着要仔细看清印刷在版面上的照片。
“印得那么小,根本看不清那女人长相嘛!”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
颜淮河耙了耙头发,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对自己微笑的陌生女人。
“先生,我们要搭车。请问……能不能……?”
他冷冷地撇了下嘴。
“不行!我这是货车不能搭人的!”
面对他的断然拒绝,那个女子倒没有放弃。
“您不能行个方便吗?我们有事要出城去,耽搁了就怕家里人要着急的。我们赶时间等不及去客运站那里等。”
“还有……我们会给您报酬作为答谢的。你就帮个忙吧。
说着,那女子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口袋递到他的面前。
颜淮河转了转眼珠子,瞧着快要加满了油箱。
“好吧。不过,话我还是要讲清楚的。我这车最多送人到边界线,我可不负责带你们出城的。”
长途路上有人陪着其实远远要比一个人行驶来的安全,在想要犯困的时候拉着人聊聊也是好的。
颜怀河一边控制着驾驶盘一边说。
“唉……现在外面闹的不行。不知道GED的人是要搞什么?天天都要到边界线那里去打探消息要不就是搞模拟演习战!TMD的要打就痛快点,老在那里装模作样的自己不觉得烦!你说是不是,小伙子?”
就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笑了笑,点点头不发表意见,不愿意谈话声把正在小憩的她吵醒。
不过那个常年奔波的中年人却起了话兴。
“哎呦,你们俩真是的。现在人人都抢着进城来,你们怎反而要出去?现在就属这里和废都海最安全了。”
“我想要是等MMH和废都海正式联姻之后。那帮家伙就绝对不敢这么放肆嚣张。没准我们能合力去把那帮贵族小崽子都杀了,帝国重新统一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话说到这里,中年男子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反到是那蓝眸的男子不解地从反光镜瞧他,一头雾水。
“联姻?”
废都海和MMH?
颜怀河诧异地眨眨眼,敢情这两人是闭塞的小城上来的?
“现在到处都是这消息,你们不知道?昨天上午就已经发布了消息,现在不管是在那里不都是这新闻。”
说着颜怀河把搁在驾驶座前面的报纸丢给他。
那个年轻的男子顺手拿来一看,巨大的横幅标题让他的脸瞬间就像是上了层蜡,眼神都恍惚不安了起来。
没有犹豫就赶紧地把报纸用手捏了起来重新压到了驾驶座前。
干干地笑了几下,他就把头一低伸手把靠在自己身上睡着的女子身上的衣物仔细盖好。
“我们就忙着搬家,顾不了许多。”
接着,他沉默了起来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颜怀河打量着他手里的动作,戏谑着侧过脸望了望他怀里睡着的姑娘。
“新婚吧?”
那个男子面露赧色耳珠子辣红,轻轻地点了下头。
果然,刚结婚都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呵呵,姻缘天定,姻缘天定。”
车子停停开开,当中加过两次油,他们三个又分别下车去解手方便。这么颠跛了一路总算是在二十个小时以后终于他们在半夜见到了灯火通明的白门。
他们安静的等在其他卡车的后面,所有要出城的人和车辆都必须要先通过白门的安全检查防止部分的间谍和军火商进行交易。
他从车上把两个行李箱搬了下来,然后瞧了瞧缓缓前行的队伍估计着怎么也要再等上个半个小时。
再没有比赶路更累的了,他们几个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尤其是他,整整一天就喝了水也没顾上吃。她心疼地望着既要牵着她的手又忙着要去照顾着两人行李的男子。
“那个大叔,您也累了吧要不要喝口水?”
望着他和身旁的中年男子都由于燥热的天气而折腾了下汗珠。她随手解开了系在腰旁的水壶。
颜怀河咧着嘴笑把她递过来的水杯咕咚几下全都灌了下去。
眼角瞥到了她正踮着脚用手帕给那个男子抹汗。
“累不累?”
“我没事,倒是你吃了那么些颗晕车药睡了那么久。我怕你不舒服。”
那个面容俊美的男子摇了摇头,用缺少了一个手指的右手带着点温柔地帮她把散开的发髻拨弄整齐。
颜怀河心里暖得像是酿了坛酒,瞧着那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他不知怎么想起自己那个去世多年的老女人,眼角默默无声的模糊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喧闹声传来,隐约地还听见了几声枪响。人群不由都一下沸腾了起来,大家都有点惶惶不安地握紧了自己手里的东西。白门是位于边界线的最后一个把守处,也就是说这里是灰色地带,虽然有很严格的防范但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也是这种地方。尤其是战争状态下绝没有人会有一丝兴趣去凑热闹。
他们三个不由地也小心地彼此望了一眼,退到了一旁不去询问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似乎之前的骚乱全是幻觉,她靠着他的肩膀安静地垂着头知在想些什么。颜怀河动不动就瞧一瞧腕子上的表。临检的队伍没有一点前行的样子,有几个男人开始抽起烟来不耐烦地反反复复地他们的车前走来走去。空气里有种很奇怪的氛围把每个人的神经都张拉地几乎断裂。大家还没能参透这其中的原因几个狺狺低吼就随着一阵响亮的硬皮靴声而来。
25
他们像是牲畜一样的被人有枪指着赶到了一起围拢成了个圈。项东和她用手死死拉着彼此,似乎颇有默契地往人群的中间靠去。韩似于徉装着咳嗽把一直系在脖子上的丝巾掩过鼻梁,埋在他的胸前只露出半张脸。颜怀河就同周围其他人一样,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已经有种岌岌可危的恐慌感。特别是那几辆军备车里走的几个军官模样的男人,他们同样讳深莫测的表情和他们牵在手里的猎犬在几个白色泛光灯的映照下显得不寒而栗。
“东西是谁的?”
“聪明的话就自己出来承认免得到时候被我们查出来那就不是通敌罪这么简单的了。”
放在空地上的是整整两箱的军备机械,而那几名军官一字排开冷冷地审视着他们。
其中一个配带着上将军衔的男子左手握着一条马鞭讥讽地笑着,望着沉默惶惶的人群。
“还是没人认?”
说完,他使了一个眼色。
就在大家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阵推搡拉扯之后一个瑟瑟发抖,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被士兵们拖了出来。也还没等着谁问他已经膝盖一软,咚地扑跪下来。他浑身抖颤着拼命叫屈。
“这……这……不是我的……真不是我的。”
对于他来说在有生之年从未造次过一点半分的法纪。不过是想着要靠拉些小货来维持普通的生计而已。怎么会想到突然被人扣上如此莫须有的可怕罪名。
那个军官走到他的面前,他直直的鼻粱和强硬的下颚叫人害怕。
“从你的车里搜出来的。不是你的,是谁的?”
颤颤微微地不断晃着头,完全不知道如何解释那些军械怎么就会像是自己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他的车里。
“我……我不……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军官耻笑着踢了踢他瘫倒在地的身体,毫不留情地用靴子碾着那人的手指。
“连个话都说不齐全,你真是胆大包天了。不过,我看这么整整两箱的东西全凭一个人是决不能运出城的。”
“说!还有谁是你的同伙?!”
陡然之间,像是把一切都看明白了,他把不停发抖的她揽进了怀里。
她攀抓着他的手臂,左边的眼皮一个劲地直跳,跳的她几乎要把心从嗓子里蹿了出来。
那个就在不远处已经快要被吓死的中年男人此时正在看着他们。这个只是要送他们出城的中年人凭白无故的就能被人在车上找到了贩卖的军火。
是他们欠他的,如果他们不去找他送自己出城,也许这个中年人永远都不会遭遇这样的百口莫辩和飞来横祸。但是他们却把他拉下了水。因为他们以为所有的灾难都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不幸都已经用鲜血洗净了。那个像是疯子一样的恶魔不会再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为什么?她不理解只是非常简单的愿望却要付出那么庞大的代价?
而深刻悲哀的是当他们都已经付出了代价之后,愿望依然只能是愿望?
那个匍伏在地上的中年人,和她惊恐绝望的双眼对上了。
韩似于觉得就要被一股可怕的,灾难性的洪水就要淹没了她的头顶。
然后,她就发现他松开了她的手。
他淡蓝色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却又似乎已经濒于崩溃。
韩似于顿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她苍白的脸哀求地瞧着他,拼命地摇着脑袋。
“项东,项东!不要!”
她死死抓着他的手,张慌到无法顾及她自己的嗓音已经招来了旁人的侧目。
“项东,这是一个陷阱!你……”
他轻轻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孤寂却又决绝,像是一个要去远行的壮士。
“就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所以我不得不去。”
“似于。我不能让你有危险。”
从那些官兵出现的一刻,他就知道是谁设置下的陷阱,是谁要把他的生活重新打乱。
可是他决定就此抓住这次的机缘,直面他的挑战。如果不能操纵着自己的意志和生活,那么他会选择他的结局。
她簌簌地急泪如雨,呜呜唉唉想要说话。
可是他微笑着掩住了她的唇。
最后一次,也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的唇舌相交。
她热泪盈眶,好不酸楚,悲哀到没有一点力量拒绝。她任由他拨开了唇瓣,一次一次地和她相触,深入再撒出,恣纵贪婪要把握住他们之间仅有的一次亲密的举动。
那深邃地抚弄她柔软的唇舌,那遗留在她记忆里他温暖的笑容。
没有甘甜喜悦,没有激情勃发。
只是哀婉又强悍被烙下了伤痕。
他整了整她的头发,眼帘轻敛,有一抹满足的笑意在唇边轻轻漾开。
“再见。”
她看着他走出了人群,一步步离她越来越远。
没人能听见她心底嘶嘎凄绝的恸哭……
“是我。我就是这件事的主谋。是我出的钱让他送我出城,他并不知道到是帮我偷运军械。你们不用抓着他不放。”
他认下了这个罪就相当于MMH的叛徒。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惩罚还有……
那些原本胆战心惊的人们开始放松了下来,纷纷露出了鄙薄和藐视的模样,甚至有人轻轻地在窃窃私语:叛徒,走狗,下三滥……
那个站在中间的军官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走了出来的项东。
“是你啊?”
项东回了一个冷冷的回了一个笑脸。
“是我,山吉大佐。”
用马鞭顶了顶在他头上的军帽,那个军官绕着伫立在原地的项东转了一圈。
“怎么不陪在……少爷的身边?”
项东漠视那语气里的嘲笑和讥讽,淡淡地侧过头对他挑了挑眉。
“不就是为了要造反嘛。”
“偷运军火按照惯例是死罪,MMH要就地正法的。既然我主谋,大佐你给个痛快吧。要杀要剐随便不要牵连无辜。”
他把话挑的那么明,反而叫那个军官面露难色,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了。
杀他?当然不可能。可现在这个局面要抓他,那么多双眼睛怕要落下话柄。
“这……”
一阵犹豫,没想到项东却忽然抢过了一旁一个士兵手里的枪支,没有二话枪眼就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山吉措手不及地骇住了,没想到一年前还软弱涣散的他居然就换了那么刚烈的性子,变了个人一样。
他后背一阵痉挛有冷风竦竦地刮过一样。这人要是死在他的手里,他们整个队加上所有人的一家老小恐怕全得陪葬。
整个场地上静地只有夜晚不远处森林里的猫头鹰的叫声回荡在空中。没有理解这一时之间发生的一切要怎么理解,但谁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项东微笑着注视着人群里的某一点,拇指徐徐扣动着扳机。
她觉得心里就像是要被人撕裂了一样,她飞奔着要冲出人群。
不!!
项东,项东,不要那么残忍,不要那么狠心,不要弃我而去!!
可就在一瞬间,他倒下了。
时间就像是被定止住了,心不会跳了,空气被隔绝了。
她瘫倒在只距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
26
“韩似于,我以前真的是太小瞧你了。”
他是第一次采用了平视的姿态来和我对话。
尽管我狼狈地趴在上,泪水把脸上的尘土划分成了一道道痕迹,我灰头土脸,肮脏不堪甚至不如他那双光可鉴人的靴子。
他却第一次不再居高临下,不再趾高气扬。而是蹲在我的身旁,用那双有如寒冬般冷酷的黑色的眸瞳,目光缓缓地凝视着我。
“没想到才几个月的功夫你就把他给教的这么不知死活,愚不可及的胆敢和我作对。”
“这就是你要他追逐的结果?这就是你希望他拥有的下场?都怪你,他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的错。”
此时,他一向冷静不带半分世俗情绪的眼睛已经如同有火焰点燃了蛰伏了多日的嫉妒和忿怒,似乎要把我搓骨扬灰。
“如果他安于我给他安排的命运,安于我对他的宠爱,他就会优裕地度过一生。可是你教给他不切实际理想,你教他要摆脱我给他安置的生活,你让他走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韩似于,该死的是你!”
我盯着他瞧,突然头一歪——笑了。
就在我的不远处,是项东静默的身躯。他一定闭上了天空一样蔚蓝的眼睛,这个龌鹾的世界再也不能污秽他了,这个可怕的魔鬼再也无法操控住他的命运。
我没有理会这个恨不能立刻杀了我的男人。
我轻轻解下今天早晨他给我系上的丝巾,他说今天风沙很大,他说我是他新婚的妻子,他说我是他的宝贝,他说他从今以后要好好照顾我。
我多幸福,我有一个让我自豪的丈夫。
我要帮他清理干净,我不能允许一点点肮脏的沙土弄脏他白净的面容。
可就差了一点,就在我要用手上的丝巾碰到项东的一刹那。
他却走了过来,试图用他的双手再一次想要把我们分开。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这样一个人阻碍我们。
或许,
我像一个泼妇,像个疯子。
我又咬又打,又踢又揣,我抓破了他的手背,刮花了他的脸。
“不准你碰他!!!”
“左藤-淳一,你不配!!!”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猝然的攻击,而且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动用了她全部的力量来和他对抗,所以他终究没能把项东从地上抱走,他只是有一瞬间在脸上闪过一丝迷惘和怔忡,而后就是怨毒地看着我,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拳,咬牙切齿。
“他是我的玩具,我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不?!!”
我的双手被几个士兵死死扣住,无法动弹。
可是我还有武器,我还有声音。
“他是人!!!”
“他也有感情也有尊严!”
“你真的以为你那样变态的折磨对于项东而言是宠爱?!!还要他感激涕泠?!!你要他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妄图要把他最重要的东西从他身上拿走。让他一辈子像狗一样不能直立在你的面前。这就是你的爱?!!!”
“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可怜,又更无耻的东西!!你配算是人吗?!”
“所以就算是死,他也不愿意回到你的身边!!”
他气急败坏,恼羞成怒被像是被我冷冷的嘲笑和讥讽戳到痛处,蓦地一把上前死死拽住了我的头发。
我的头皮很疼,疼的几乎要掉下泪来,可我就是要笑,我奚落地睨着这个只能用手抓着我头发的可笑男人。
啪’!‘啪’!‘啪’!
他面如铁青,眼神嗜血。我想他也疯了。他从来不屑亲自打人,因为那会脏了他的手。
现在这个疯子全然不再顾及他的形象,所有的人都惊愕地瞧着这个以冷静闻名的外首相重重地甩着我巴掌。
“狗怎么了?让他呆在我的身边就是瞧得起他!不要和我谈什么尊严,谁赋予你们那样东西了?!”
我的牙床咬得不紧,嘴边立即泛出了血丝。
我笑了笑,用最轻蔑地样子扫了他一眼。
“你——————还不如条狗。”
左藤-淳一的目光悠的降到冰点,他用手抓着我的下巴。
“嘴真利啊。难怪傅连城这么多年都没能把你收拾好了。”
“瞧瞧你的脸,我亲自给你烫上的小印章还在呢。要不是我不想得罪人,就把你带回去好好地做成个标本,挂在我的书房里每天都去看看你的‘尊严’和‘骄傲’!”
头顶上是乌云笼罩的天空,望不见星星也望不见一丝月光。
是不是下雨了?
如果打在我脸庞上的冰凉的水滴是真实的,那么下吧。让雨水洗涤一切,洗涤干净。
我真想闭上眼睛,仰面朝天。
可是他还是撑着一柄长长的黑伞出现了。
在雨如帘幕的夜晚,他穿着黑衣飘逸潇洒地站在我的前方。
“左藤先生,我的人我自己调教就好了。”
左藤的脸色难看的闪了又闪,终于还是打了眼色示意手下。
于是,捆住我的手松开了。
我执拗地拖着自己满跚的步子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走过了他的身边时。他霍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死命地重重拍开了他的手。
“似于!”
他攫获我的腰,再一次想要阻止我。
我侧过脸,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放开。我要带我丈夫走。”
但是他还是拉着我,甚至加大箍紧在我的腰上的力量。
我就那么看着他,用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语气对他说。
“我要带他走。我不能让他的尸体留在这里。”
他的目光复杂地盯着我,抓住我的腰支的手也烫的惊人。
最终,他叹了口气。
“似于。他还没有死。左藤只是对他发了一枪强效麻醉剂而已。”
“不过,目前你必须冷静一点。你这样胡闹反而对你们不利,到时候你和他谁都走不出去。”
我看着他们把他带走了。
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看着项东再一次被剥离出了我的生命。
山路崎岖,大雨磅沱。
我光着脚走在瓢泼的大雨里,冰凉冰凉的雨打在了我的脸颊上,雨水模糊了我的视野,我顺着山下那辆行渐远的车一路走着,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雨越下越大,我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向何方?或许一直一直走着,走到我再也走不动了。
我的宿命也就能参透了。
想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后。
他的手上举着那柄黑伞,始终在幕帘一样的雨里跟着我。
黑夜里的他看上去好不落迫,就像是一个遭难的王子。可这样他却还能维持着他笔挺的腰杆和不凡的气度。
我做了个手势,我说。
“你回去。不要跟着我。”
他对我笑笑,温柔地侧着头盯着我,就像是一个纵容自己爱人任性的深情男子。
我心里发狠,瞧了一眼他滴滴嗒嗒早就已经完全湿透的衣服和那柄在我头顶的黑伞。
用力一推,他执在手里的伞重重落下,眨眼就被风刮走。
我们同样都站在了雨里,我诮笑着睥睨着他。
“傅连城,你要脸不要?”
有一刹那他似乎窒息了,然后他咧了咧嘴眼里的湛光锐利的吓人。
“韩似于,我不要脸也是你招的。”
我不自觉地咬紧了牙齿,一股热气从脚底腾了上来。
是!是我招你了。为这我后悔到现在都恨不得抽死自己!
人气极了或许就没有办法控制语言。
我能听见自己一阵阵‘喀喀’颤抖的声音,喉咙里却又干涩地说不话。
然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雨里顺着我的眉毛,我的眼窝,我的鼻梁,一点点画着。
最后摊开成了一个手掌,捧住我的脸。
带着一点求饶,疼惜、宠溺、懊恼……
以及在他身上从未有过的一丝淡淡的软弱。
“鱼鱼,我很想你,不要再和我闹脾气了。”
“请你和我回去吧。”
天空里似乎有阴电的云层相遇,闪亮起了半边的黑夜,照亮了整片大地。
傅连城,
第一次他看上去没有了所有的防备,没有了骄傲,没有了一切,剩下了他最柔软赤裸裸的躯体。
可是,
我恨,我好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恨他。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掌,重重地咬了下去。
血腥的味道弥漫在我整个口腔里,我要把他的肉连块咬下才行。
他不叫也不抽回手,居然就那么任由我咬着。
我抬着眼瞪他,我要是个男人我就要把拳头砸到他的脸上。
“是你对不对?!!是你和那个畜牲一起策划的对不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会毁了项东的,你不知道吗?!就因为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你就要那么恶毒的对付他?傅连城你太卑鄙了!”
傅连城手上偌大伤口不断涌出了鲜血,随着雨水蜿蜒到了我的手上,我的身上。
他银色的眸瞳有一刹那黯淡的如同死灰,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心上划了个致命的口子。
他淡淡地盯着我,带着一抹无奈的笑。
“韩似于,我没有做过违背我自己原则的事。”
他没有?我信才是傻!
那嚒他是怎么出现在了这个地方的?他是怎么清楚项东被人用麻醉枪打了?
他是根本不想解释,还是觉得我愚蠢到不用解释?
我忍不住要捧腹大笑起来,在雨夜里我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及的笑着,满山的风雨啸啸,盖没了所有的声音。
“先生?”
被巨大的砸门声惊跳起来的斯蒂文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浑身湿透的主人一脸焦急地冲进门来。
斯蒂文惊诧瞧着地毯上流下的淌着泥水的鞋印还有分辨不出颜色的血迹,还有那个被主人打横抱在怀里的人。
是谁?斯蒂文一边紧随着主人进了卧室一边猜测那尚且还不能看清面容的女子的身份。
还没到门口才把人放到床上的傅连城,命令就来飞快地传来了。
“斯蒂文,快去去准备一床干净的背褥!。”
“再放一缸热水!”
“赶紧去找个医生来!”
面对这么棘手的状况,让始终训练有素的斯蒂文也被轰炸到了没了主意,到底要先做那一件?!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躺在床铺中央,毫无血色一脸惨白的她。
“这……这是韩小姐?!”
简直让他快要不敢认了。
一年多不见记忆里的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瘦的跟鬼差不多了,而且下巴和脸颊上全是血口子,最恐怖的是她的左脸……!!
诧异的斯蒂文正想要问个究竟,只见到傅连城暴躁地对他挥手。
“斯蒂文!”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你看不出她快要疼死了吗!!”
回过神来的斯蒂文瞥见到了傅连城还在涔涔流血的手。
天,这两个人是从战场上历劫归来吗?
把她抱出浴室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斯蒂文派了从废都海带来的亲信女仆去找来了医生。没有惊动到府馆里的其他人。毕竟这里是MMH,不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很多的事情就要小心谨慎。
那个临时被找来的年轻医师虽然仔细检查着此时躺在床上的女子,心里却不免有点战战兢兢。这是政府的特别招待外宾的府馆,而站在床旁面带愁容的男人不就是这些天登在报纸头条的……?!
那她是谁?不敢想却又压制不了自己好奇心的年轻大夫时不时扫视着那个陷于昏迷状态的女子。
不细看不打紧,一看他的心猛抽了一下。
官方的奴隶印章?!!烙在那个女子左下脸上,一个大约1厘米左右的印痕。
这?他不免虎疑地瞧了一眼就站在自己身旁的男子。
无心留意他人怀疑的目光,傅连城只是担忧地追问。
“怎么样了?她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忽然昏倒?”
“嗯,是她的关节炎发作引起的。估计伤到了脊椎神经。”
傅连城摩挲着疲惫的脸点点头。
“她以前的确是有风湿性腰肌劳损的毛病。那要紧吗?”
“治疗的不好……以后会瘫痪。”
“怎么会那么严重?!”
“她这次是复发,外加淋雨。所以……”
他脸上的阴霾表情让年轻的医生有点害怕,只能静静地住了口。
“那……”
再次开口,他的嗓子明显沙哑了很多。
“要怎么处理?需要送医院吗?”
“目前最好是不要搬动她。给她擦药,外加保暖。等她把汗逼出来就会好一点,而且晚些时候她可能会发低烧,因为她的肺里有杂音这很危险。要是不把烧发出来的话,就……恐怕这小姐要不行了。
傅连城整整一夜都靠在床旁看着她的脸出神。
有时,她会蹙起眉头很痛苦地喃喃呓语,间或她还会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那时她脸上那个不过方寸大小的烙印就会显得非常狰狞骇人。
傅连城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滑过那个已经结痂的创面,眼眶蓦地灼热刺痛。
很愤怒,愤怒到有一口气堵住了他的呼吸,愤怒到恨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毁灭了,尤其是那个疯子!
忽然,她半梦半醒地似乎睁了睁眼。
他急忙倾下身去,很轻柔的伸手轻轻拂去她被汗湿的乱发。
小心翼翼地唤她。
“似于?”
她的脸偎在他温暖的掌心,没有动。
韩似于整整一夜都躺在床上被冰与火的刺痛折磨着。
在梦里有时,她会发现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站在一个孤岛的水面上。而不远处似乎有一张笑脸隐藏在云里。她努力向着那个方向走去,可是脚上如同穿上了千斤重的鞋子,她根本动弹不得。
在梦里有时,她知道有一人在她的身旁。但她看不见,可是她能感觉,因为那人潮湿的鼻息正在和她互相缠绕。甚至喷在肌肤上会有些麻痒和颤抖……
她知道她被压抑的想念已经快要制服了她的理智,这一次她最害怕的敌人声势浩大地向她病弱交加的身体和意志袭来。纠缠绞痛到她难以对抗,束手就擒。
她觉得自己被淹没在了水下,她需要呼吸,她听见了那人喊她的名字。
“似于。”
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他的脸。
有点模糊,有点涣散,她定定神,然后是他望着自己的目光。
他并也不知道韩似于究竟有没有清醒。
她闭着双眼却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带着她留下伤痕的手,把他的手揽进了怀里,抵在了心上。
紧紧的,再也不能更紧了。她整个人像孩子一样绻缩了起来,像是要从他的掌心里汲取温暖似的。
默默无声地哭了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只是他受伤的手心里却全是她发泄的泪水。
而傅连城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垮了,输得灰头土脸,一败涂地。
斯蒂文望着卧室里的这一幕安静地把门关上,掩盖不住自己的叹息。
人永远是矛盾的。终究他们是一起被伤了,被他们彼此弄伤了。
27
“我和你回去。”
我努力撑起苏醒不久依然非常虚弱的上半身,对正坐在我床旁的他说。
傅连城抬眼瞧着我,杏仁似的眼睛弯了弯似笑非笑的样子,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桌子上。
我盯牢他,提高了些音量。
“傅连城,我和你回去。”
这一次他像是反应过来了,阳光下眼眸里亮闪闪的。
“好。”
他伸过手像是对孩子般的拍拍我的发顶。
“现在你病刚好医生说你不宜走动,那么我们下个星期就一起回去。”
“好。”
我也说好,我也答应。
他冲着我笑笑,眼睛却不看我。
有几秒钟,我犹豫了片刻,他也一句话都不说。这像是我们两个之间有把弓相互撑着不松手。
陌生的房间里安静的就剩下了大大的时钟嘀嘀嗒嗒地摆动着。
隔了很长的时间。
他站起身来似乎是要去取些什么东西,不明白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左边的太阳穴突突地神经性的一跳一跳,陡然之间拉住了他的手。
他俯下身看着我,在他的眼睛里我看见一个面带央求的女人。
我可怜兮兮,带点讨好地说。
“帮帮我,我从来没有求过你。”
傅连城依然冲我笑笑,眼睛里冷的像是结了冰作了霜。
我急了,病急乱投医。我也不管了,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都不重要,我能求的就只有他。
我攀住他紧紧地不松手。
“这一次你把他救出来。我保证自此以后绝对不会干涉过问他的事了。我回去以后就安心地呆在你的身边。不管什么样的情况我真的绝对不跑了。”
“他是谁?”
他认真地问我,就像是他确实不知道我在说谁。
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我心虚什么居然需要努力保持和他直视的样子。
“傅连城,这件事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你想个办法就能帮到项……洛项东……的。”
傅连城很用力地把他的手从我这里抽了出去。
我难堪地抿了下唇,挤出一丝笑沙哑地轻声说。
“求你了,就这么一次。”
仿佛是他被人拒绝了,被人打击了。他阴沉地绞起手臂望着我床单上的皱褶。
“韩似于?”
我知道他的脾气被我弄上来了。但是我却只能是坐在那里,仰着头对他笑克制着自己胃里一阵阵地泛出的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