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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张琦缘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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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尔斯顿国

绿杨小镇远方的战火并未蔓延到安尔斯顿,商人们趁机发战争财、哄抬物价的事也只有在大都市才会发生,对于绿杨小镇上自给自足的居民而言,战争与他们毫无关联。

顶多偶尔抱怨:“生铁价格涨了,要换把锄头得多花一倍的钱……”

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种什么吃什么,有余粮就储存起来,家禽则留到重大祭典时打打牙祭,以物易物仍是小镇常见的经济交流。

但是对于返乡定居的席夫人来说,一位寡妇带着逾龄未嫁的女儿度日,生活是很艰苦的;尤其是看到席小姐射猎时,镇民们更始议论纷纷。

席夫人未嫁前是绿杨小镇薛男爵的掌上明珠,远嫁给碹兰的席爵士后,二十多年未曾踏上故乡土地,直到去年遭遇丧夫之痛,才带着独生女莎若返乡定居。在淳朴的镇民眼中,有一半碹兰人血统的莎若小姐是异世界的人,任何特立独行的举动都归咎于她的外国血统。

实在是小镇生活太过枯燥平淡,这些镇民才会将席莎若小姐的射猎活动,当成第一等大事来讲,因此即使听到了听到了一、两句闲言闲语,黑发碧眼的席莎若小姐也往往装作没听见。

风和日暖的初夏总带给人们好心情,更何况,她今天的斩获不错呢!一只狐狸、两只野兔,也许她该找个时间上市集,把这两个多月来所剥下的兔皮、狐皮卖掉。

主意一定,莎若兴冲冲地告诉母亲她的想法,而席夫人只是担忧地望着女儿。

谁能想得到,在去年冬季的旅途上,莎若曾因一场高烧不退的大病而差点死掉?与现在的活泼健康简直判若两人。

“到市集去……骑马来回也要大半天光景,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去?就算借到了马匹,我也不放心呀!”席夫人轻声说。

“我可以向唐安借马车呀!顺便带露西逛逛,买些日用品什么的!”莎若转动着一双熠熠生辉的美丽碧眼,下定决心的她是很难说服的。

服侍席夫人多年的女仆露西绽开笑意,别有用心地鼓吹女主人同意。

唐安子爵是魏克伯爵之子,他的母亲是席夫人未出嫁前的密友;席夫人这次返乡安居,多亏了这位贵妇的相助,残破的家园才能迅速修葺完工。

如果莎若小姐能和唐安子爵有进一步的发展,不正是天赐良缘吗?有这么一个温和敦厚的女婿,孀居的女主人下半辈子也有依靠了……露西不无私心地想。

拗不过意志坚定的莎若,席夫人应允了她的请求。

虽然唐安遗憾的表示无暇陪伴莎若同行,希望她能改日,但兴高采烈的莎若婉拒了他的好意,骑马射箭她比唐安高明得多,哪里需要他保护?三言两语就令唐安俯首称臣,将最舒适的一辆马车奉上。

露西不禁暗暗地嗤笑,这位唐安子爵婚后八成是一位“惧内”大丈夫。

心情愉悦的莎若顺利出游,不忘带着她的宝贝弓箭。

“以备防身之用。”她表情认真地说。

露西笑了,通往市集的大路熙攘热闹,哪有什么不平静呢?真是孩子心性!

见莎若只身而来,存心占便宜的毛皮商贩将价钱压得极低,引起她不满到质疑几句,老羞成怒的商贩硬是咬定价钱不肯改口,决心放弃的莎若转身欲走,却被不知好歹的商贩奚落了一番。

“无礼!”莎若圆睁双眼,转身呵斥:“难道不晓得身份阶级有别吗?就算是落拓贵族,也不容你着等势利之人污蔑!”

脑满肠肥的商贩晒然而笑,“哎哟!好悍的小姐!贵族打伤平民不罚,杀死平民也仅需赔偿金钱而已,污……什么?喔!污蔑贵族的平民该怎么处罚?小姐你看着办吧!”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有人窃笑、有人叹息,反应各异。羞怒交集的莎若一言不发地往马车走去。

市集另一头停着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端坐其上的主人听到侍从转述的情况不禁皱眉,这种人实在该好好教训一顿!可怜了这位小姐受这样的委屈!

但是接下来的事令他大吃一惊——商贩仍得意地讪笑,而莎若已上了马车,拿起弓箭站在驭座上,居高临下地瞄准数十尺外的商贩。众人声浪稍歇,纷纷退避,商贩的笑容变得极不自在。

不可能的……这么远!他想。市集里人群不少,这位小姐只是做个样子罢了……但他错了!

“飕”的一声,莎若射下他的帽子,引起众人惊呼。第二箭由他的头皮擦过,削落一缕发丝。

第三箭,她慢条斯理地搭箭上弓,碧眼狂野有神。

“救命啊!杀人了!”

鸦雀无声的众人看着商贩双脚发软地瘫跪在地上,杀猪般的嚎叫,等着看血腥场面。

手下留情的莎若射掉了他一小块耳垂;捂住耳朵的商贩鬼哭神号地尖叫。

她收弓坐下,朗声发话:“如果我有足够的金钱,绝不吝于取你狗命!”

围观的人群爆出大笑,鼓噪喝彩,赞赏着这位贵族小姐的好箭法。

华丽马车的主人也笑了,低声嘱咐侍从去打听莎若的来历。他终于发现了比狩猎更有意思的玩意……

贵客降临沸腾了绿杨小镇,魏克伯爵夫人兴奋得之发抖。潘尼亚侯爵是本国皇后的亲弟弟,领地广阔,除了拥有绿杨小镇的一大片土地外,邻近的乡间还拥有四座庄园及两座城堡,这位贵客往常只是绕道经过,从未在绿杨镇歇脚过。这次她有幸招待侯爵,不知道要令多少名媛羡妒。

攀上这位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唐安未来的前途可说是一片光明,仕途有望,不会一辈子窝在乡下做二流乡绅了!

为了欢迎侯爵,魏克伯爵夫人决定不惜血本的举办豪华舞会,风流倜傥的侯爵谦逊了几句,还是从善如流。

“太叨扰夫人了!”

眉开眼笑的魏克伯爵夫人直称荣幸,舞会定于明晚举行。

唐安第一位想邀请的舞伴正是莎若。

忙于发贴的魏克伯爵夫人皱起黛眉,沉吟不语,她决心开导儿子不能多莎若太过认真。

“可……可是……”温和的唐安震惊结巴,“我以为……母亲很喜欢……莎若,她母亲和您又……又是好友……”

“孩子!感情和婚姻是两回事!”魏克伯爵夫人明言,“莎若虽是席夫人之女,品行容貌也不差,可是门第已经没落了。唐安,你应该挑选一位条件、家世更好的淑女为妻。”

一向听从母训的唐安不禁垂头丧气,兀自不舍莎若的娇俏明媚。

溺爱儿子的魏克伯爵夫人轻笑暗示:“傻瓜!婚姻归婚姻,感情归感情,没有人会阻止你在婚后继续和莎若保持友谊啊!”

憨厚的唐安半晌才悟透话中玄机,一抹希望又在他心中升起。“谢谢母亲。”

“这没什么……只要你照顾好她们母女,莎若自会感激你的!”

穿上母亲的旧礼服改装成的舞衣,在裙摆上缀上蕾丝、缎带,镜中的莎若是一位娉婷美丽的淑女,宛如凝露蔷薇。

席夫人拿出珍藏的珍珠首饰为女儿戴上,珠链与修长颈项交相辉映,可是问题来了,莎若居然没有耳洞可以戴珍珠耳环!

席夫人惊愕不已,脸色微变,她真是太疏忽了……

露西看出了女主人的异状,急忙打圆场,“哎呀!可能是太久没戴耳环,耳洞密合了,这该怎么办?”

莎若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宴会中玩得如此愉快,潘尼亚侯爵明显表露出对她的青睐仰慕,似乎毫不轻视她过时、寒酸的礼服,殷勤地与她攀谈。大为紧张的唐安更是寸步不离的守侯在她身旁,仿佛怕她凭空消失似的。

这样被奉承,说不高兴是骗人的!小小的虚荣心在莎若的娇颜添上神秘色彩,碧眼更加璀璨。

身为主客,即使有心,潘尼亚侯爵也无法整晚陪伴在莎若身侧,跳舞跳累的莎若在唐安的搀扶下,走到外头的花园透气。

夏夜的星空如缀满碎钻的深蓝天鹅绒,薰暖柔风传递着夜来香的芬芳,虫鸣声有着一股催眠人的魔力。

黑发黑眸的唐安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触动了莎若心中一抹遥远的记忆……像琴音乍现忽断,她想不起来!

奇异的情愫纠紧了莎若的心,在唐安喃喃赞美她的美丽时,她闭上了双眼,准备迎接唐安温柔的亲吻。

期待中的美妙感受并没有发生,她略带失望地任由唐安轻啄樱唇……

不同于她的冷静,唐安心跳气喘地结束这一吻,渴望而冒失地提出要求:“莎若亲爱的,让我照顾你好吗?我保证一辈子好好待你……”

警觉心令她迅速捉住重点,冷静地问:“唐安,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向我求婚吗?”

“不……不是!”唐安情急地解释:“你误会了!我母亲……我是说,我身不由己……

嗳!你知道的,我有我的责任与义务……只要你愿意,我会……“

“住口!”莎若大发雷霆,碧眼中火花四射,“唐安子爵!你已经侮辱了一位与你地位平等的女士!”

“莎若,你听我说……”他惊惶乞求。

莎若的语气冰冷,令他不寒而栗。“如果我是男子,一定会向你提出决斗的要求!让你为轻率付出代价!”

“可是……我母亲说,只要你爱我就不会计较名分!”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

室内灯火辉煌、乐音悠扬,沉默半晌的莎若蓦然轻笑,“令堂说得没错!”只是我并不爱你!她在心底补充道。“这只是个误会!”她无情地下逐客令,“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唐安乖乖地退如室内,独处的莎若闭上双眼深呼吸,试图赶走突然袭来的头疼。

“明智的抉择。他不过是一个离不开母亲裙裾的小男孩!”潘尼亚侯爵浑厚的嗓音蓦地响起。

莎若倏然睁眸:“偷听行径并不符合您高贵的身份!”

他轻笑着回答:“纯属巧合。”

这位黑发美女的激昂神采令她倾倒。“无价明珠不该投于盲目之人。”

“哦!别又来了!”莎若恼怒地瞪视着潘尼亚侯爵,金发褐眼的他是位高大帅气的美男子,充满着阳刚气息,唐安跟他一比,就像个白皙清秀的小男孩——可是两人都是同样自负的沙猪!“我觉得今晚已受够了绅士们的青睐!”

“你误会了!席小姐,我是真心将我的姓氏奉上,与你缔结良缘!”

今晚……是什么好日子吗?惊异结舌的莎若怔然想道。一位子爵要求她做情妇,一位侯爵向她求婚?

“阁下习惯向初见面的女子求婚吗?”莎若冷静地问。

“第二次见面。”他愉悦地纠正她,“还有,这是我初次向一见钟情的女子求婚。”

“您说什么?”她语气迷惑。

“那三箭真是精彩!吓得那个商贩魂飞魄散!”

莎若恍然大悟。他看见了她,才会……

“我马上下定决心要追求这位气魄如虹、貌美如花的奇女子!”他含笑补充。

忆起在宴会上听到的流言,她冒失出差:“据说阁下对美少年的钟情高于女人……”

潘尼亚侯爵为她的卤莽呵呵大笑。

“流言也传到这种乡下地方来了吗?”他坦率地解释:“没错!我是好色,连随从小厮都专挑俊秀伶俐的美少年,可是那是出自挑剔的审美观,老实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美女——事实上就是因为我太好色了,所以我无法忍受庸脂俗粉的自荐。世人皆以为男子争逐声色为‘好色’,殊不知在我眼中,那种来者不拒的丑态只能算是‘色’,连‘情’字都不配呢!”

莎若咀嚼着他话中的含义,有些明白了。可是她并不认为自己美丽,也觉得今晚已经受够了冲击……

她轻叹口气,向她行礼道别。

注意到花园中多出好几对窥探的眼睛,潘尼亚侯爵坦然地护送她返家。他心里有数,不出一个小时,所以宾客都会知道他向席小姐求婚的消息;不出几天,传闻回遍及全国,他的皇后姊姊会喜极而泣,而莎若会答应嫁给他……

一连半个月,莎若快被潘尼亚侯爵的花束、礼物淹没了,更别提川流不息、欲一睹打动侯爵心房的“黑发美女”真面目的大批宾客,席夫人的老屋几乎挤得水泄不通。

当侯爵的佃农因负担不起重税而想莎若乞援代求宽限时,义愤填膺的莎若不假思索地指责潘尼亚侯爵。

多年未查帐的侯爵大为诧异,查证佃农所言属实后,他揪出了私订重税、中饱私囊的不肖总管,没收了税款,并把同谋的三人开除,追回的款项则如数退给无端遭受剥削的佃农。

漫天阴霾一散,阳光再现,欢天喜地的佃农们莫不称谢。席莎若小姐的闺名远播,却也为她招来了危机……

当莎若摘了满满一篮的野莓准备回家做果酱时,不该出现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赫然是那四个早被潘尼亚侯爵逐出领地的败类。

总管目露凶光地瞪着她,“没有人教导你谨言慎行、沉默是金的道理吗?席小姐。”

莎若力持镇定,“你们不是已经被逐出领地了吗?”

“是呀!”其中一个啐了一口痰,“全拜你所赐!”

忆起侯爵下令鞭笞他们的惨状,四个人的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等到咱们玩够了……就把她卖到班迦罗的娼馆去!”又一个家伙挺身而出,邪恶地说:“想想看‘准’侯爵夫人接客不暇的情况,不知侯爵大人会怎么想?”

为首的总管狰狞大笑着朝她走来,莎若寒毛直竖,额头冒出冷汗,这些淫言秽语令她恶心、恐惧,还有……愤怒!

一种连她自己也为之惊讶的亢奋情绪冲击着四肢百骸!最近一个月来日日夜夜折磨她的头痛又来了!

她的头……好痛!

无暇细想,总管已经像鹰捉雀般擒住了她的左肩……

“不!”莎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碧眼中满是吓人的杀气。

她狎然伸手,中指及食指戳进了总管的双眼,他发出凄厉的哀号,放开了莎若,双手捂着眼踉跄退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血流满面的总管痛得在地上打滚,而腰间的佩剑早已落在莎若手中。

怒瞠双目的莎若宛如狰狞恶鬼。

“别……别怕!她……只是个女人……”着慌的三人互相打气,“杀了她!替总管报仇!”

以前也有过相同的情景……头痛欲裂的莎若茫然扬剑,过去的影象和现在重叠。她的心脏狂跳、血脉偾张,本能地举剑、袭击、攻守……

血腥的杀戮重现眼前。痛!她的头好痛!一切就像慢动作重演,她的肉体与灵魂被撕裂为两半,眼前红雾迸散……

第一个刺进左肩,第二个命中心脏,第三个……

目睹同伴惨死,仅存的鼠辈涕泗纵横地转身想逃。锐利的长剑由背后刺抵肺部,他睁大双眼缓缓倒下。

断气前的遗念是:这女人是恶魔所幻化……

结束了!

狂暴凌厉的嘶吼由她的喉间逸出,莎若捂住双耳单膝跪下。痛!她的头好痛!

她送开紧紧握住的长剑,回忆像狂涛巨浪涌上心头,碎裂成千万片的灵魂重归肉体,她释放了己身的自由,解开了记忆的枷锁。

结束了!

夏日的天空云淡风轻。

深深吸入一口暖和的空气,她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据报赶至的潘尼亚侯爵心惊于莎若脱胎换骨的气势,脱口问:“你是谁?”

满身血迹的莎若轻声答复:“请容我更衣后再解释。”

当天夜里,绿杨小镇的夜空迸射出七彩焰火,毋需片刻,即有焰火迅速相因应。

“雷之子,贺平安。谨遵所命。俪”伊登。弗雷斯特的族人快马加鞭地飞至绿杨小镇,迎接失踪大半年的女伯爵。

洗掉了染色的黑发,莎若露出了一头因高烧而褪色的灰发,再次痛失爱女的席夫人苍老憔悴了不只十年。

遭受夫家亲戚欺凌的席夫人含悲带着独生女返乡定居,不料羸弱的女儿在旅途中感染风寒,在没有医生、药物可以治疗的情况下,恶化为肺炎,撇下了寡母撒手人寰……精神几乎崩溃的席夫人在料理完莎若的丧事后,由忠心的女仆露西陪伴,继续返乡之旅。因缘际会救起了奄奄一息的蕾庭,恍惚错乱的席夫人将她当染病的女儿照顾,在蕾庭渐有起色的同时,她也回到了现实世界,重燃对生活的希望。

当她发现蕾庭丧失了记忆,便将错就错的把她当作爱女,就当诸神中有一位残忍地夺走她的爱女,另一位又慈悲地还给了她一个女儿……席夫人依然叫她“莎若”,仿佛女儿未曾离开过。

而现在,她又得再一次失去女儿。席夫人怔然落泪,沉默无言。

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单膝跪在蕾庭身前,掩不住激动喜悦的神情。

奇迹,终于在今日出现!

绿与海蓝的鲜明旗帜飘扬在席家门口,整齐的华丽车马引起镇民争睹;代表着蕾庭女伯爵的金鹰,双爪横执长剑、微微展翅地在旗上扬威。这样曲折离奇的情事在绿杨小镇是空前绝后的。

穿上侍从送来的华衣美饰,系上佩剑,她恢复英气勃发的原貌,一头长发仅以黑缎束在脑后,表现出飒爽豪迈的气势。

她不再是我的莎若。泪珠由席夫人苍白的脸颊滑落。

“母亲。”男装打扮的蕾庭在她面前跪下,执起她冰凉的手指亲吻。“您救了我的性命,待我如同己出;在我的心目中,您永远是我的母亲!”

不敢置信的席夫人听见蕾庭欲接她至亚德兰颐养天年的请求时,喜极而泣。

‘不管我的身份为何,依然是您的女儿。“她轻声地说。”希望母亲能答应我的请求。“席夫人哽咽地点头。是的!她仍是她的莎若!不管尊荣贫贱,永远都是她贴心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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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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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物换星移。

沉潜许久的族人、旧属因为女伯爵历劫归来的消息而振奋、活跃、迅速归回岗位,心腹侍从巨细靡遗地提供各项资料、讯息,以便蕾庭能衔接上这大半年的空白,重新冲刺。

由雅各口中,她得知陛下已经兼并吉陵旧土,正式纳入亚德兰版图,蕾庭微感诧异。

“即使吉陵王皇后上书乞为‘附庸国’,请立嗣君,并尊我国为‘宗主国’,陛下也拒绝了……”

灭亡一个有姻缘之好的国家?这种好大喜功的行径不像罗伦的为人,蕾庭暗忖。“难道皇后不为祖国的存废而求情吗?”

“翡彤丽皇后……驾崩了……”将对女伯爵的忠诚摆在君王之前,雅各畅所欲言。

皇后是以病薨之名大殡,真正的死因却极为可疑。众说纷纭,有人猜测,皇后是因为祖国将灭与夫君争执,愤而死谏;也有人谣传是陛下与皇后失和,赐以毒酒;甚至还有陛下派遣孔武有力的女官,勒死失宠皇后的说法。宫廷内围,讳莫如深……皇后之事,在历史上不过平添一件可供后人穿凿附会的疑案罢了!

“陛下不是那种人!”女伯爵反驳道。

但是所听到的传闻越多,她愈惊讶——陛下一心汲汲于兼并班迦罗国,执着开发新武器,铁腕镇压不服旨意的吉陵旧民……

众人口中顽强固执的君王是她记忆中的罗伦吗?不过多久,温和的他会有如此大的改变吗?

才进国都城门,夹道欢迎的民众便挤得水泄不通。

首先冲上来审视她的麦斯打破沉默,“我想,我不是看到鬼了吧?你一定非得这样惊天动地地强调自己的重要性吗?”

两人开心的击掌大笑。麦斯永远是麦斯!

“欢迎回家……”喜极而泣的姊妹们一起拥住了蕾庭,哽咽难言。

“时髦的发色噢!”凯尔对她眨眼。“等我五十岁时也要染成这样!”

“秃子是不需要染发的!”她反驳道。

“蕾!你躲哪凉快去了?一去大半年,省力又省心!”

七嘴八舌的欢迎、调侃此起彼落,像夏蝉齐鸣。

入宫谒见国君,在跪拜的那一刻,蕾庭敏锐地感受到许久未曾会面的生疏隔阂;亚德兰王深沉威猛的气势,很符合众人口中那位天威慑人的帝王。

迷惑的蕾庭心中一凛,这些日子倒底发生了多少变故?

回到伯爵宅邸时,盈门的贺客、亲友令她应接不暇,堆积如山的家族文件待她批阅,过惯了“席莎若小姐”的悠闲生活,她必须花费两、三倍的心力来调整节奏,恢复蕾庭女伯爵的行事风格。

她知道自己在改变,大半年的平凡生活教会了她惜福知足、谦和待人的道理,磨掉了以往高傲的狂野脾气,倍加成熟圆滑。

皇后大殡未及一年的国丧期间,国都中的贵族都遵守礼法,未敢大肆铺张喜庆,但是以聚餐为名的小型宴会仍然照常举行,历劫归来的女伯爵当然是众人竟相邀请的对象。

也许是情怯,或者是谨慎,蕾庭自回国都后,除了谒见君王、参与国事之外,再也没有擅自私闯宫禁,像以前那样吵闹无忌。罗伦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存在,从未私下召唤蕾庭入宫一叙,两人唯一的交谈就是“启禀”“准奏”“谢恩”等官话。

帝王之路是孤寂而冷清的远道吧!她想,原本就极为冷静的罗伦处理国事政务的魄力更是寒飒刚强,经常令才智不足的庸碌臣属们胆战心惊……

这种僵局,知道贵宾莅临才出现转机。

安尔斯顿国的潘尼亚侯爵追随着蕾庭女伯爵的倩影而来,成为最热门的社交花絮。

他带着安尔斯顿王的国书呈献亚德兰王,讨论两国合作开发边境水利的可能性——说是合作,其实必须大力仰赖亚德兰的精巧科技。

不置可否的亚德兰王设置国宴款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宾。

遥远相隔的女伯爵和潘尼亚侯爵并没有交谈的机会,直到用餐完毕才有轻松低语的时间,偶尔还得同心合力应付众人语带双关的嘲谑取笑。

蕾庭丝毫不忸怩的大方洒脱令他怔然迷惑,却又恋恋不舍,相约来到僻静的回廊外,潘尼亚侯爵冒昧地提出求婚,这一次身份对等,却令他备感压力。

蕾庭微笑直言:“侯爵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潘尼亚侯爵的失望与遗憾溢于言表,他真后悔当初没有加紧追求攻势。“‘席莎若小姐’,你欠我一个解释。”

除非她另有所爱,否则……心念一动,他伸手扶住男装的蕾庭腰际,棕眸定定地审视她冷静的表情。

“这是你欠我的……莎若!”温柔的嗓音掺杂着渴望与诱惑。

她放松警戒地任他拥入怀里,潘尼亚侯爵托起了她的下颚,极有技巧地吻上不施胭脂的芳唇……良久,他遗憾地放手。

“我改变主意了!”潘尼亚侯爵微笑道:“被伤透心的我需要温柔的抚慰……你欠我一车皇家美酒。”

那是弗雷斯特庄园窖藏数十年的珍贵葡萄酒,数量有限、价格昂贵。

“你……这是乘机敲诈!”蕾庭轻笑出声,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眼光。“看来,我得慎重考虑,维持这段‘珍贵’的友情是否值得……”

看见他以眼色示意,蕾庭住口转身,望见了罗伦、麦斯,以及身后低首敛容的侍从。

这种情况……真是尴尬极了。

亚德兰王缓步向他们走来,锐利的黑眸中掩不住风暴与怒气,潘尼亚侯爵如果不是问心无愧兼胆大包天的话,真会考虑拔腿就跑;而身边的蕾庭……简直就像一只全神警戒、弓起身体准备扑人的野猫!

空气中几乎迸出火花!潘尼亚侯爵恍然大悟,有趣!

麦斯一脸促狭,双臂抱在胸前。打翻醋坛子的罗伦……有好戏看了!他僭越地下令,让心慌的仆人们退下。

怒气陡增的蕾庭恶狠狠地瞪着麦斯。

不干我的事!他满脸无辜地双手一摊。

潘尼亚侯爵笑了,他决定和麦斯成为好友!

黑发黑眸的亚德兰王令他联想到了一个人……恶作剧的念头乍然浮现。

一阵寒暄之后,潘尼亚侯爵向亚德兰王告退。

临去之际,他转向蕾庭,慵懒暧昧地说:“莎若亲爱的……”

蕾庭僵硬的怒容转为错愕。

“我始终纳闷,当时你怎么会喜欢上唐安那种黑发的白皙男孩……现在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唐安酷似罗伦少年时的清秀模样。

“你……你……”蕾庭双目圆睁,激动难言。

麦斯当下确信,他喜欢潘尼亚侯爵的“风格”。

气味相投的两人脚底抹油,一起溜罗!

转过回廊的两人还听见蕾庭愤怒而模糊的声音,接着是清脆的巴掌声——“罗伦!你这混蛋……”随即又恢复平静。

好奇心令潘尼亚侯爵停下脚步,心意相同的麦斯嬉笑阻拦,“最好不要去!事涉蕾庭时,他可是很难安抚的。我不想扯虎须!”

月色像奶油般甜腻,似乎可以浅尝一口。

情人间的口角争执因吻而起,也因吻而息,蕾庭骇于他无视众人眼光的强硬举动,身不由己地被绑架到枫林小筑。

“你疯了!”她气急败坏地挥手,“明天谣言就会传进了宫廷。”

“他们不敢!”他拉起蕾庭的衣袖,被他紧抓的手腕微微泛红。他轻轻烙上一吻,蕾庭像被烫着似地缩手。

“记住!你是我的!”罗伦目光灼灼。

哈!真是笑话!她回来了十一天了,他始终漠视她的存在,不闻不问,现在才说这些,不嫌太迟了吗?

“我只对你宣誓效忠,其他什么也没有!”她悍然反驳道。“至于说道舍命相随……我也算死过一次,鞠躬尽瘁了!”

一抹痛苦的表情扭曲了罗伦俊秀的脸庞,蕾庭的话再一次掀开他已结痂的伤口。这些天来,他一直克制自己与蕾庭保持距离,深怕在碰触她的同时再一次由梦中惊醒,由天堂跌落地狱!

他不愿意再一次忍受那种希望幻灭的椎心之痛!

罗伦怒声咆哮:“以你的性命来成就的霸业,我不希罕!”

哑口无言的蕾庭迷惑地看着暴怒的罗伦,不明白他的好脾气怎么消失无踪了。

“蕾!这两百三十多个日子里,你的死迅速将我推落地狱!”他嘶声道。

沉沦于不见天日的绝望深渊,罗伦封闭了温柔的心门,拒绝为任何人开启,这令妒恨欲狂的翡彤丽以最惨烈的手段来报复——不留只字片语地服毒自杀!

让弑妻的嫌疑污名伴他一生。

深藏许久的炽烈情感如江河溃堤般瞬间爆发!他已经受够了这种孤寂凄绝的相思煎熬!

罗伦狎然伸手攫住了蕾庭的双臂,劲道之大令她惊呼出声,跌入他的怀里,狼狈挣扎间,两人一起仆倒在长毛地毯上,翻滚、纠缠……

绵密的吻像雨点般落下,侵蚀着蕾庭的理智,身似浮云般软弱无力……

“唔……”她闷哼出声,急着在他贪婪索吻的空隙间补充新鲜空气。

“我不会再放你走!”他坚定地宣誓。

纵使焚尽天涯路,他也要不择手段地禁锢他的夜莺,不再让她远离视线!

“罗伦!”心跳狂乱的蕾庭喘息不已,呼唤着他的名字。

她惊慌娇羞的嗓音在他耳中仿佛天籁,他的夜莺终于为他唱出最动听的旋律……

月移花影,银轮悄悄由东往西移,透过窗棂投射在地毯上的清辉,留给苦恋多年的情侣更多隐秘的幽静空间。

柔情的两个灵魂契合成一个完整的圆,不再有遗憾。

黑暗中,他们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呼吸着对方的气息,恍若梦里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蕾庭的抚触拥吻打开罗伦封闭已久的心扉。

想说的话、该做的事纷乱如麻……但那些繁冗事务都可以暂时等候,他的夜莺终于可以收敛疲惫的羽翼,安心在他胸前休憩。

终于……一抹愉悦而神秘的微笑浮现罗伦的脸上,他轻轻执起蕾庭的双手亲吻,抚过她的手指、掌间,感受她所传递的温暖直达胸口,那不是纤纤柔荑,而是因长期练剑、拉弓而结有薄茧的结实双手。

一双他渴望能够携手偕老、共度一生的手,帝王之路将不再是孤单、冷清的寂寞远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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