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字眼晴里闪过些微的惊慌,开始撕扯我,他的力气很大,我几乎抓不住他,所以揽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上他,我不让他挣扎,不给他机会,也不允许他拒绝。那吻渐渐变得温柔,他深黑色的眼睛里流云变幻,慢慢地双手抱住了我。
「这样也好……」
「玉字,原谅我,我会陪着你……」
他的叹息声在耳边回荡。
突然被轰隆一声巨响淹没,四周仿佛节日里五彩缤纷的烟火般绽放开来,绚烂美丽,我想告诉玉字他弄错了,那火药其实是烟花吧,一定是有人恶作剧,把这一切都弄错了,我想告诉玉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轻轻地飘了起来。
如同一团绵软的柳絮,在半空中飘荡。
血雨飞溅,让我想起了南山下奔流的泉水,我说过我会陪着玉字,但却还是很没品地食言了,我们各自化成了各自的粉末,就像当初来这世上一样互不相干。
人到最后,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和眼泪,却也仍然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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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
这天夜里,大宋王朝的皇帝赵信接到一千五百里加急快报,黄河水又决堤了。
年年塌,夜夜辗转,国事家事天下事,样样都要他操心,不知道这个皇帝当起来到底有什么意思。
先皇是个糊涂人,留下好大的一个烂摊子,外表看上去歌舞升平,可内里的苦楚却只有他自己能掂量得清。
「国库亏空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一两?」
「是,禁不起再折腾了。」户部说的是客气话,哪里是禁不起折腾,而是根本没有钱可供折腾。
可赈灾筑堤势在必行,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赵信走到殿外,夜高风急,眼见又是一个天明,让他到哪里去筹这笔钱呢?
更声催人紧,他步伐烦乱,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出去,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是平时从不涉足的清凉殿。
他心里微微吃了一惊,不禁暗想,这难道就是天意?
因为是盛夏,里外都挂着防蚊的帐子,远望过去雾蒙蒙一片雪色。侍女见皇上信步而来,急忙要拜倒,却被他拦住了。
「不要惊动她。」
手指挑开纱帐,见美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搭在床栏上,另外一只脚却塞到了被子底下。
真是悠闲啊。
赵信轻叹了口气,走到帐中,静静地等。
鼓过了四更,美人终于是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眼睛:「咦?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越信一听她说话就有气:「我的地方,我不能来吗?」
「哦哦。」美人没心思跟他争,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你去哪儿?」真是没王法,好歹他也是个皇帝。
「撒尿。」美人回过头,很认真地问他,「一起去?」
「不要。」赵信怒,别过脸不理她。
半盏茶的工夫美人才回来,赵信已经等得不耐烦:「掉到坑里去了。」
「咦?」她的反映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我说……」赵信盯着她想,成亲已经四年了,当初可谓是惊天动地的一段奇缘,如今却颇有点相看两生厌的意思,「在宫里呆腻了吧。」
「还好啊。」有吃有喝有睡,天底下哪找这么舒服的地方。
「出去逛逛?」
「你出钱?」
赵信暗骂了一声「靠」,老子比谁都穷,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尤其不敢在她面前说出来:「那自然,你出钱还不是我的钱。」
「呃,那随你便。」美人躺下来,接着睡。
赵信坐在床前,见她黑发如墨,肌肤雪一般的明亮,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后来的许多年他也没有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人,所以他情愿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赌。
他要看一看,这一局的最后,到底是谁赢谁输!
「信阳城,想不想去?」
美人在睡梦里嗯了一声:「出钱的人是大爷。」
第二天他们微服上路,说是微服,美人果然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布衫,赵信看着她发呆:「我没有给过你衣服吗?」
美人耸肩:「你说要我穿破一点。」
「有必要像乞丐一样吗?」
「孔子说过,做人呢,不要太挑剔。」
「孔子没说过这话。」旁边礼部尚书顾云深探过头插嘴。
「那是老子说的。」
「老子也没说过。」
「那庄……」美人被他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盯得吞回去半截话,忍不住转过头问赵信,「为什么要带个尚书?」
皇帝出门,不应该是带大内高手吗?
「他武功也很好,可以两用。」
「像这个?」美人举起一枝双头毛笔。
「嗯嗯。」赵信点头。
顾云深流泪,他在至高无上绝代风华天仙化人威震九天的皇帝眼里就是一枝双头毛笔。
「很罕见的。」美人安慰他,但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因为实在是没什么用处。」
顾云深的泪流得更凶了。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2)
临近信阳地界,天已经黑了下来,乌云铺天盖地,莫名地让人感到心慌。
「天晚了,皇上,找个地方睡觉吧。」顾云深望着天空,喃喃自语似的说。
附近就有一家客栈,老板娘生得美,上下打量了赵信一眼,就把整个身子靠了上去:「大官人真是富贵相,想我开店十年阅人无数,还真没见过您这么俊俏的人物呢。」
美人仰面打了个哈欠,真无聊啊,这些人来来回回就是这点词,富贵,俊俏,听得人不厌其烦。
「三个人,两间客房够不够?」
顾云深刚要说够,赵信和美人却异口同声地叫:「不够。」
「没有第三间了,客满。」老板娘摊开手。
「咦?」
那要怎么睡?
「娘娘和皇上一间屋?」顾云深试探着开口。
「啊?」两个分外戒备地互相打量,似乎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彼此是夫妻。
「不可能。」美人对这个提议半点都不感冒,「宁愿跟小顾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顾云深趴到墙角磕头谢罪,「臣该死,请皇上赐臣死罪。」
「咦,你对他感情很深啊,那就你们俩睡吧。」美人又打了个哈欠,走进屋子关上门,留下那君臣两个面面相觑。
「臣……给皇上更衣?」
「滚!!!」赵信没好气。
顾云深继续躲到角落里流泪。
半夜里睡得不踏实,听到外面人声涌动,赵信猛地惊醒过来:「谁?」
隐约是车马嗡鸣,一会儿工夫,蹬蹬蹬有人跑上楼来,砰地踹开了大门。人群水似的涌进来,哗啦啦列成两排,正当中簇拥着一个绯衣少女,手提了鞭子,正神色冷冷地望住了赵信。
那侍从却大喝了一声:「你们是哪里人,姓氏名谁,家里都有几张嘴,快快报上来!」
琉璃灯笼靠近了赵信,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灯光下只见他长眉入鬓,眉眼有似画里精描细琢一般的秀美。
少女望着他的视线渐渐缓和,在侍从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那侍从也笑了,对赵信略躬了半个身:「大官人好福气,我家小姐可看上你了。」
「要我谢恩么?」赵信淡淡地问。
「哈,哈哈……」那侍从假意笑了几声,「官人真会说笑话,我们小姐天仙化人,至今还没有许配过人家,能跟官人鸾凤和谐,那可真是一段人间佳话啊……」
赵信轻嗤:「对不住了,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用不着捡这种垃圾。」
少女大怒,厉喝一声:「抢!」
赵信打了个哈欠,一群贱人,有负良辰美景。他席地而坐,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顾云深就已经把他们都解决了。
「比以前慢了。」赵信抬头看月色。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练习的机会嘛。顾云深忍不住面壁画圈圈。举国上下,找不到一个可以跟礼部尚书打架的人,他自己也很郁闷啊。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种意外甜腻的香气,那味道让人神魂颠倒,赵信深吸了一口,刚想追问这是什么味儿,头脑一沉就晕了过去。
顾云深大惊,扑上前来叫了半句皇……,也毫无防备地晕倒在地上。
第二天清晨美人看到顾云深,他就是一副四仰八叉的睡姿。
这叫什么爱好呢?
美人观察了许久,也得不出结论,不得不找老板娘要了一盆水把他泼醒。
「皇上呢?」
「娘娘请赐我死罪。」顾云深哭得梨花带雨。
「你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你皇上呢?」
「我们中了对方的奸计,皇上他……他……罪臣万死也不敢辞其疚……」
让人抢走了啊。
美人托着下巴想了半天,回宫里另立新君?好像很麻烦的样子,如果把他找回来,好像也很麻烦。
美人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3)
「你身上有多少钱?」她问顾云深。
「十二两银子。」
美人简直惊悚:「怎么会这么穷?」
「娘娘不知道吗?」
「什么?」
「我们来信阳,本就是为了向信阳王借钱的。」
可恨,那个混蛋居然骗她是来春游。怪不得一再嘱咐她要穿破点儿。
「您要体谅皇上,国库亏空,黄河告急,不得不向信阳王低头啊。」
美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凭什么体谅他,当初嫁他,也不过是因为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骗子!
事到如今,只好把难题踢给别人。
「我们去找信阳王吧。」
「啊啊???」顾云深跟不上她的思路,见她已经走下楼去,急急忙忙追了几步,「等等我,娘娘。」
在大宋皇朝如果不知道皇上,那说明你实在是孤陋寡闻,但要没听过信阳王的话,你的问题就比较大了,不是疯子就一定是傻子。
信阳王短短二十五年简直是一部奋斗传奇。
不要问「王爷也需要奋斗吗」这种傻话,皇帝自己也穷得很,顾不上这帮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
信阳王很显然是他们的楷模。
「据说信阳王现在的爱好是往水井里丢金锞子。」
「呃?升级了,他以前比较喜欢扔铜子儿。」
「啊啊啊啊……娘娘认识王爷?」顾云深大吃一惊,倒退十几步。
美人抓了抓头,算是认识吗?
不过往信阳王府走她倒是轻车熟路,有四五年没来过了吧,偌大的府宅平地而起,从城南一直蔓延到城北,比当年大了不知多少倍。
正门是耀眼夺目的一片黄,左右蹲了两只汉白玉石的狮子,靠近了才发现,那门竟是纯金打造的,早听说信阳王奢侈无度,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就能把「我就是有钱,我烧得难受」摆到门面上。
怪,皇上竟也容得他。顾云深微蹙了眉头。
报上了名分,往里走就是一路畅通无阻,但这也不寻常。
「娘娘,他竟等着您去拜他!」顾云深猛踢路边的石子,愤愤不平。
「呃,怎么?」
「您可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皇帝的老婆。」
「小老婆。」美人纠正他。
「那也应该是他来拜您!」
「有钱的是大爷。」美人一直坚持自己的信念。
跟着侍从穿过密林,渐渐觉得湿气重,鸟鸣声,虎啸猴吼,竟像是身处深山里。一直走了一顿饭的工夫,抬头只望见一丛丛的绿茵如盖,寻不到个出处。
忽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顾云深完全呆住:「这……这就是海啊?」
他是蜀中人,哪见过这阵仗,碧水连天千万里,好像一汪蓝天倾泻在地面上,无边无际,一望惊心。
「是湖啦。」侍从在旁边窃笑。
顾云深瞪他,不过说起来,这几年跟着穷困潦倒的皇上,他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几个人坐上船,沿着湖水顺流而下,到正中央,有一座小岛,斜靠着岛边是凉亭,远远看过去金光闪烁,被阳光一照,更看见上面镶满了硕大碧绿的宝石。
但这一切,竟都敌不过那个人。
他坐在亭边,背对着慢慢走上岛来的人们,衣白如雪,金冠束发,搭在栏杆上的手修长而秀美,指尖微微透明,带着贵不可言的凉意,一眼看去就会让人怦然心动。
要兴师问罪的顾云深突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爷,人都带来了。」
那人不出声,整个世界都是静的。
这山这水这人,都像是画,美到了极致,未免不真实。
许久之后,鱼竿一甩落到了地上,侍从忙扑过去捡起鱼,捧在手里金光闪闪,竟也是纯金制的。
侍从跪在地上:「谢王爷赏。」
顾云深看得目瞪口呆。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4)
细看才发现,湖里其实是潜着人,拿着纯金制的鱼在下面游动。
虽然看背影都觉得会是绝代佳人,可这爱好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顾云深轻咳了一声:「那什么,王爷,有件事情微臣一定要禀告,皇上在您的地界上失踪了。」
「为什么?」那人说话很慢,声音微显低沉。
「夜里被人抢劫。」
「哦。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样?就这样?
「王爷!」
「我知道。」那人一手扶着头,倦怠而平静地说,「我会找到他的。」
顾云深才松了口气:「那这样,我们分头行动,微臣去调信阳城的兵力,让他们封关闭门,挨家挨户地搜查。」
「不用了,你们就在我府里等消息好了。」
「对不住,王爷,微臣放不下心。」
那人音调慢而悠长:「你怎么才能把心放下来?」
「除非微臣死!」
那人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静静地说:「那你就去死吧。」
鱼线呼的一声飞至近前,鱼钩钩在顾云深衣领上,他只觉得全身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就被抛在了湖水里。
水在一瞬间就淹没了他,他拼命往上蹿,却总有人在下面轻轻拽他一把,欲死欲仙之际,他看见那位名震天下的信阳王,就坐在亭边用手支着脸,是那么的美丽而悠闲。
顾云深刹那间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位王爷眼里,恐怕他和娘娘,都只是条供人玩乐的鱼吧。
好想哭。
醒过来的时候,顾云深发现自己在一间极尽华美的屋子里。
「娘娘。」他叫旁边的美人。
「干吗?」
「我们回宫去吧。」
美人捏着下巴思考。
「在这里是救不了皇上的。」
「我知道啊。」
「那为什么还要犹豫?」
美人想了半天才说:「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你被丢到水里以后我就想走,但是被强行架到这里来了。」
「你是说……」
「对。」美人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被囚禁了……」
「你是说……」顾云深打断她,「我被丢到水里之后,你既不打算呼救也不打算等我,转身就走?」
「对啊,不可以吗?」
「可以。」顾云深流泪。
孔子总是说,小人与女子最难伺候,顾云深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倒霉,碰见一个合二为一的女人。
「王爷为什么要丢我?」
「不知道。」美人耸肩,「以前就是那个死脾气。」
「以前以前?」
「以前我跟他陪皇上读书。」
顾云深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后来呢?」
「就完了。」
「才不信。」
「爱信不信。」
侍从推开门,把食盒放在桌上,里面只有两只大碗,一只端到顾云深面前,而另一只则端给美人。
顾云深掀开碗盖,还好,里面白饭夹着菜。
美人也饿了,打开碗一看,却顿时被金光晃了眼。
满满一碗的金水。虽然看上去很诱人,可这好像……好像好像不太能吃的样子。美人对侍从表示疑问。
侍从躬身,笑得谄媚:「我们王爷说了,娘娘您是贵客,吃的用的都是您最喜欢的,所以请安心呆着。」
「真有病。」美人转头看着顾云深。
看得他额头冒汗,不得不端着饭送到她面前:「你吃。」
美人拿起筷子,刚把饭送进嘴里,忽然脸色大变,捂着嘴往外跑,来不及到窗前,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妈的,真是心狠手辣。」
明明知道她对辣椒过敏,偏在里面加足了料。
顾云深是川人不畏辣,这手段只是冲着她来的。她不过是皇帝的小小小小老婆,一不问政二不理财,为什么要跟她过意不去?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5)
美人勾勾手指,侍从立刻俯下身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哪儿得罪过你们家王爷?」
「嘻。」那侍从掩着脸一笑,「王爷说了,您要是问,就劝您别太委屈,猪一般都是这待遇。」
「他妈的。」
「你们——「顾云深听得面红耳赤,「都给我住口!!!」
侍从向顾云深深深一揖:「王爷还说,请顾相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皇上的事,他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的,您日夜为国事操劳,趁这工夫不妨就好好歇会儿。」
说得倒容易,顾云深想,冲这态度就知道,皇上有八成是他给劫走的。
要造反吗?
聚敛了如此巨大的财富,祸害整个国家简直是轻而易举。可当皇上有什么好,他亲眼所见,那个人为诸事操劳,夜夜辗转不能入睡。
顾云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美人,她托着下巴趴在桌上,样子实在是有些凄惨。雪白的皮肤上已经开始蔓延淡红色的疹子,似乎是觉得痒,过一会儿就伸出手来一通乱抓。
吃不得辣椒啊,八百年前的事,亏着有人能替她记得这么清楚。
当皇帝的好处是……
顾云深脸微微一红,把头转了过去。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两名相貌如出一辙的宫装少女提着灯笼进了屋,盈盈拜下身去:「娘娘,王爷请您到唤海楼上一聚。」
顾云深微蹙了眉头:「这是什么道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少女一笑:「相爷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您跟娘娘呆在一起,就不是孤男寡女了?您不是男的,还是娘娘她其实不是女的呀?」
「放……放肆!」
「再说了,我家王爷只是怕娘娘身上的疹子症状更重了,叫郎中配了些药,让她去诊治一下而已。」
另一名少女又接下去:「就不知道相爷您的脑子转到哪儿去了,圣人说过,淫者见淫,难道相爷满心想的就只有男男女女这件说不出口的事?」
顾云深无言以对,蹲到角落里去对手指:「那不是圣人说的,圣人才没说过这话。」
美人被他们押着,大半夜里往高楼上爬。
临水风大,带着湿气的凉风打在身上越发觉得燥热,好像一团火直烧到脸上来,楼高大概有一百多尺,走走停停,也要有一顿饭的工夫。远远就听见琴声悠扬如同潮水,瞬间已把尘世间的忧愁与哀怨都淹没了,两个少女听得如痴如醉,一身淡绿色的纱衣迎风而动,真有那么点人间仙境的意思。
美人抓着身上的红疹子,长长吁了口气。
「我说赵凌宣,你还有完没完了?」
嘣……
这真是知音少,弦断也无人听。
高楼下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湖水,夜里灯火如星光闪烁,赵凌宣凭栏而坐,给她的仍然只是一个背影。
好在他的正面美人也并不稀罕,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药呢?」
那白衣金冠的少年王孙终于缓缓地转过头,他跟赵信相貌并不太像,是天然高贵的一双凤眼,玉齿朱唇,笑意后面隐含着杀气。但不笑的时候,眼角处有一颗淡蓝色的痣,竟透着几分凄然的泪意。
如果是女人,颇有点克夫克子的嫌疑,但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信阳王,那一点泪痣,未免就引人遐思。
「阿桥,别来无恙乎?」
「少在那儿装神弄鬼的,你不害我,我比谁活得都长。」
「阿桥,你这话让我太伤心了,我怎么舍得害你。」赵凌宣拿出通体碧绿的一只翡翠盒子,里面装着雪白的膏脂,他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挑一点,涂在美人手背上。
浓香四溢,凉意袭人。
「是千年一开的雪莲,和着上好的珍珠研成的。」赵凌宣微抬了眉眼,处处都是笑意,但美人认识他久了,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个人,哪里是这么轻易肯给别人台阶下的。
于是万分地戒备,拿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盯着他。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6)
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眼神里与生俱来的轻蔑,除了她自己,大概是谁也不会放在心里的。
赵凌宣笑意更深,那颗泪痣在眼下越发栩栩如生:「多年不见了,开个小玩笑而已,何必要这样放在心上呢,阿桥你比以前要小气了。」
「你吐成那样子再长一身疹子给我看看,能比我大方,我立时就服了你。」
「这不是来给你治了么?」他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滑动,面积越来越大,红色的小疹子果然渐渐消失。
药是好药,立竿见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竟感到轻微灼热。
美人推开赵凌宣,他反而离得更近,他的怀抱突然有无限的吸引力,那种狂热让人神魂颠倒。
屈服于诱惑也是一件好事,美人一向又不是死心眼的人。
不过,面前这个男人目光灼灼如贼,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美人既不喜欢吃鱼,也不喜欢做别人的网中之鱼。她靠在栏杆上,向他微微一笑,浓冽风流的眉眼令人一见生情,他伸出手拉她,忽然间指尖落空,她整个人向后翻去。
两个侍女大吃了一惊,扑到栏杆前一看,美人已经一头扎进了水里。她们齐齐望向赵凌宣:「王爷?这可怎么办?」
赵凌宣微笑:「没什么,玩不成,那就喂鱼好了。」
一声巨响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绝世美丽的人儿喂鱼了,这饲料可真够浪费的,要不要他煮鹤焚琴以表哀思?
许久,水面依然看不到一丝波澜。
再等,连个水花都没有。
风都停了,一片寂静,阴沉沉压人欲死。琴声中已经有了凌乱的迹象。两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忽然不远处似乎有水纹泛起,一点点漩涡似的,赵凌宣猛地站起身,没等那两个人反应过来,已经跨过栏杆,纵身跃进了水里。
「王爷……」两个侍女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深水中抓住她的手,紧紧拥住,往岸边带去。
衣服浸透了水分外沉重,似乎连人也变得僵硬了,赵凌宣摇晃了她几下,有些惊慌:「阿桥,阿桥。」
她紧闭着双眼,牙关死死咬住。
赵凌宣脸色一白,伏下身去想为她渡气,忽然一股水迎面喷来,喷了他满头满脸。
美人跳起来哈哈大笑:「上当了上当了!真是报应!」
赵凌宣抹去脸上的水,一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美人被他打得踉跄了几步,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她倒忘记了,从前他就是只欺负别人,而万万不能让人欺负的。
那个时候,就连皇上都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差点,就都忘记了。
赵凌宣却笑了,手盖在她手上,将她拉到近前:「阿桥。」他声音温柔,情深似海,「这件事我得告诉你,雪莲性淫,容易乱心志,这大院里,除了我之外的男人都是太监,阿桥,你知道,我对你可是从来都不吝惜的。」
他微微一笑,松开她的手,扬长而去。
「切。」美人微撇了下嘴,「真会装腔作势。」
可是被药搽过的地方越来越热,一直蔓延到躯体里,眼前的一山一物都摇晃起来,心智却清醒得要死。
见鬼去吧,死也不要对那个阴险的家伙投怀送抱。
美人穿过水池,靠近了原本住的屋子,推门而入,忽然间眼前一亮。
「顾云深。」她声音软得滴出水来。
「娘娘?」蹲在墙角处的男人回过头。
虽然是不小心被遗忘的,但好歹也是个男人。
她靠近了他,夜深人静,春风如醉,他仰起脸来望着她的样子好像一只小狗狗啊。美人猛地跳到了他身上。
「喂喂!」顾云深吓了一大跳,「娘娘!」
「少废话,把衣服脱下来!」
「不要,不要这样……」
「干吗,你还想给皇上守节吗?」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7)
「要守节的应该是你吧。」顾云深好想哭。衣服被扒下来一大半,香肩半露,眼看就要惨遭蹂躏了,终于寻到个机会,按住了美人。
一碰她才觉得情形不对,肌肤是火热的,眼神狂乱,顾云深心里一惊,这明明是……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信阳王。
顾云深扯下腰带,捆住了美人:「对不住了,娘娘。」
「混蛋!王八蛋!」她已经开始不知所谓,嘴里胡乱咒骂着。
「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个鬼……」
「你不要哭啊……喂喂……」
真的哭了?
顾云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给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然而手到中途,像被烧到似的又收了回来。
没有选调进汴梁之前,他是益州刺史,有从汴梁来的官员会跟他说起皇都华丽的风情,他们最常提起的,就是美人。
虞家小女,名桥,字美人。
因为容色绝丽,十岁就破例被召为太子伴读,五年后,虞守信受到叶想醉谋反一案的牵连,死得不明不白,美人因受孕而免罪,被赐给了太子。
清凉殿,重重深宫锁美人,是这世上多少男人的妄想。
他勤政,爱民,官声显赫,直达九重天,这美丽的人儿到底能听到多少呢?
「娘娘,你不要哭,我不能碰你,不能毁掉你……」
「死去吧王八蛋……」
「我给你唱个歌好不好?」
「生孩子没屁眼儿……」
「呃呃……」顾云深叹了口气,理想这个东西,永远和现实是有差距的。他点着拍子,开始轻声哼唱:
天上人间,金玉良缘,
寻觅真情一片。
不恋登仙成虚幻,
愿效比翼情意绵。
船舟借伞,蒲阳情变,
善恶悲丑终分辨,
不堪回首苦与甜。
聚散离合总有时,难让光阴锁月圆。
「唱的什么东西嘛,愣一个字儿没听懂。」门外的侍从见两边相安无事,转身往另外一个院去,推门进屋,见信阳王正望着窗外愣神。
那是一株将要枯死的雪梅,多少次府里的管事说要将它移走,赵凌宣总是迟疑:「再留一留吧,或许是能活下去的。」
而今看上去,已经是油尽灯枯,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侍从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赵凌宣猛地攥紧了手。
真是好样的,美人!
每一次他狠下心来,她都能比他更狠。
每一次他想伤她,却都能被她伤得更深。
果然是宁愿去找那个姓顾的白痴也不愿意来找他,那么多年前那些缠绵动人的情话算什么?信誓旦旦的承诺又算得了什么!
坚硬的砚台在掌下化成粉齑,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侍从大吃一惊,走上前去想替他包扎:「王爷……」
却猛地被他丢到门外,重重关上了门。
「王爷,王爷!」侍从拼命拍着门,这该怎么办才好,从来都只见他镇定自若指点江山,怎么会突然就为一个女人乱了心神?
夜已深到了极处,屋子里狂乱的声音渐渐静了下去,那侍从反而微微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乌云压顶而至,一阵凉风吹过,那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征兆了。
赵信其实很早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只不过想了想,又闭上了。
小时候先皇给他请的师傅叫张子皎,人美如玉,却爱喝酒,也没什么学问。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哎呀,反正刀架在脖子上了,你就让我再喝一口。」
赵信一直看不上这个太子傅,嫌他疲赖不成气,如今却终于有点明白他的心思,反正刀架在脖子上了,那就再睡一会儿呗。
刀却从脖子移到了裤子。
又从裤子旁边移到了正中间。
轻拍。
撩拨。
不由得他不睁开眼。
红衣少女一脚跨在床上,一手拿着刀:「我是垃圾?」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8)
赵信冷汗,人在刀刃下,不得不低头:「还好啦。」
「还好的垃圾?」
「嘿嘿嘿嘿……」
「想我明月姬艳冠天下,谁见了不要称我一声绝代佳人,你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说我是……是……是垃圾……」少女咬紧了牙关,刀压得更紧,「你知道什么是垃圾吗?你见过美人是什么样子吗?你懂不懂这里面的差距啊?明不明白欣赏啊?有没有一点品位啊?」
女人真是麻烦。
屁大点事儿就能闹得天翻地覆,这么说起来,美人的父亲好像也是败在女人身上,落得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难怪人会说,最难莫过于美人关。
赵信用眼角余光瞄着四周,似乎是夜里,暗无天日,屋子里没有窗子,全靠拳头大的一排夜明珠来照亮。
夜……夜明珠?
赵信瞪大了眼睛。
想他堂堂一国之君,连根蜡烛都舍不得多点。
人和人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
再看向那少女的眼光就已经完全变了。
少女挺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干吗?」
论姿色,她比美人差了何止三五等,但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裳马靠鞍,她有一副好鞍子,满屋夜明珠的光辉之下,就算是一脸麻坑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赵信有些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你叫明月姬?」
「是啊?有什么意见吗?」
「没,这名字起得好,简直是灼灼其华,贵不可言……」
「好个屁!」少女突然暴怒,一刀插下去,在他耳边的枕头上嗡然鸣动,转身就走了出去。
赵信迅速翻身坐起来,用衣服兜起夜明珠,准备随时逃窜。
他本佳人,也不想做贼,可是人一穷了志就短,这一兜珠宝至少能解半边黄河之急吧。信阳王从小就乖张凉薄,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那少女突然又推门走进来,赵信全身一僵。
两个人面面相觑许久。
「你喜欢这个东西?」少女问。
「嘿嘿嘿嘿……」
「我有很多。」
「啊?」
「跟我来。」
走出这间屋子才发现,这竟是偌大的一间宫殿,凉意袭人,四面都不见窗子,暗幽幽怨恨别生。迎面走过来宫妆打扮的侍女,伏身拜倒在他们脚下:「宫主,人都备好了。」
「先等一会儿。」
「吃饭要紧,宫主。」
「用得着你废话!」少女一鞭子抽过去,打得那侍女人仰马翻。
赵信微微咋舌,这小脾气,竟然会是哪一宫的公主?话说回来,吃饭……用得着备人吗?
过了重重大殿,一直到最边缘的屋子,少女一手推开门,神态十分自然随意,就像里面不过是她平日里住的闺房。
赵信却完全被惊呆了。
偌大的一间屋子堆满了珠宝,恍得人眼花缭乱,即便是当年皇朝全盛之时,也没有见过这样穷奢极欲的场面。
少女随手拿了一枝古玉钗,嘴上衔着两颗光耀夺目的珠子,在赵信发前比划了一下:「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这些东西你拿多少都没有关系。」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这话可真是耳熟,只怕听的人誓言犹在耳边,说话的那个人,却早已经忘记了。
赵信苦笑:「你那是给女人带的东西。」
「当我的妃子,都是要这样打扮的。」
「呵……呵……」赵信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你不一样,我可以让你当我的皇后。」
要不是赵信早就饱受朝臣妃子宫里宫外国事家事的蹂躏,承受能力强得非比寻常,单这一句话就足可以让他晕过去了。
远处传来的惨叫声突然弥漫了整个房间,回声阵阵,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声音?」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9)
「哦。」少女淡淡地说,「宫女们在给我的妃子裹脚,其实我不喜欢小脚的,不过这是宫里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呃?呃呃呃……」
「你不要怕,你是皇后,给你裹的时候,我会给你吃九夜花,就不会太痛了。」少女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样的说辞不是很负责任,又补充一句,「应该是不会太痛吧。」
赵信打了哆嗦,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不管是九夜花还是皇后还是裹脚都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连这满屋子的金银珠宝他都不稀罕了,说到底,他是自私的皇帝,不能为国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找个机会跑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可这宫殿,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怪异。
没有窗子,夜永远深似海,并没有亮起来的一丝丝征兆。
凉气冰寒浸骨,那种感觉,就好像被埋在了地下好多年。
少女握住他的手,仰起头来看他:「我倒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当朝皇帝赵信?
这名字当然是不能说的,未免太丢脸。他扯开嘴角假笑了一下:「林信。」
「好名字。」少女说着却蹙紧了眉头,「我最讨厌自己的名字。」
不等赵信问,她又恨恨说:「讨厌死了,明月明月,一辈子都见不了太阳!」
赵信心头微微一动,竟对这少女生出一丝怜悯,向她笑了笑说:「太阳也没什么好,冬天冷夏天热,最不肯体贴人。」
明月姬呆了一会儿:「你这说法倒怪,大家都跟我讲,太阳底下多么美妙,那才是活着的,像我这个样子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他们骗你呢,你会动会说会笑,明明是个大活人,怎么能跟死了没差别?」
「这倒是。」明月姬思忖着,突然仰起脸来一笑,「你是个好人,逗我开心呢。」
好不好倒在其次了,赵信只希望她开恩,不要乱裹他的脚。
「宫主。」侍女在旁边轻声提醒,「该去吃饭了。」
「催催催!吃饭,我吃你!」
那侍女脸色大变,伏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宫主饶命,宫主饶命!」
明月姬轻哼一声,拉着赵信的手往偏殿上走,偌大一间屋子,桌子上空无一物。见他们入席,这才放上来一掌高的水晶樽。
赵信见那杯子流光溢彩,极尽华美,强按着把它揣进自己怀里的冲动,手指攥紧了明月姬。
她大喜过望,反手握住了他,看他的眼光却有些疑惑:「皇后,你两眼为何呈星星状?」
因为鄙人见钱眼便如花怒放了嘛。
当然他不会这么讲。
作为太子所学的第一门课,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赵信又一向是个聪明人。
「你的美貌照耀了我的眼睛……」
「皇后……」
「月姬……」
两个人握着手深情款款地互望,侍从们已经把几个壮男押了上来,手按在玻璃杯上,用利刃轻轻一划,男人杀猪似的大叫,鲜血奔涌,瞬间就流满了整个杯子,侍从将伤口一按,丢他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