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地水鸾宫明月姬(出书版)》作者:桂圆八宝【完结 番外】 > 《地水鸾宫明月姬》(正文完 番外至借我三千千万石24)作者:桂圆八宝 TXT下载.txt

  第三部分 第七章 我和玉字不得不说的故事(8).2

作者:桂圆八宝 当前章节:145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16

赵信吓了一跳:「这……这是干什么?」

明月姬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笑得妩媚:「你也尝尝。」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鲜红的血渍,赵信看得心头乱跳,脸色发白,惊恐到了极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明月姬一惊:「皇后……皇后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哪!」

侍从涌上来,抬着赵信往寝宫里跑,宫女、嬷嬷、稳婆、御医紧随其后,御医轮番上阵诊治了许久。

「晕血啊?」明月姬沉思,脑子里没什么概念,「很严重的病?」

御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像打碎了几颗夜明珠。」

虽然这比喻一点都不贴切,明月姬却立刻就理解了:「哦哦,那的确是没什么了不起。」

赵信已经被针扎醒过来,听得暗自流泪。不管人家怎么凶残野蛮,就是比你有钱比你有钱比你有钱……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0)

要不是她要裹他的脚,喝血又不见天日,他真想住下来不走了,可「要不是」后面的那几个条件太要命,打死他也不敢多呆。

一定要逃走。

明月姬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像对娃娃一样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脚:「吓着你了吧,可在这地宫里呆久了,不喝血是不成的,以前我也想强撑着不喝,可是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她轻叹了口气,伏在他身上:「所以我都不敢让你们多陪我,反正,你们都是会嫌弃我的。」

赵信紧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你放心,我会让你住得离我最近,陪我最久,就在那个坛子下面……」

坛……坛子下面……

那是可以住人的吗?

赵信等她呆得烦了,一个人走出去,仍旧闭目不语。

许久之后,有侍女进来照看他,靠得近了,赵信猛然捂住她的嘴,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赵信压低声音:「你不要怕,我不会伤着你,只是想出去,你给我带下路就好。」

侍女摇了摇头。

「不想带?」

她却还是摇头。

赵信松开手。

「我也不知道路在那里,不过你可以跟着他们买东西的人往外走,就在紧靠着左边那条路。」

「多谢你。」赵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侍女脸一红:「不,外面跟这里,没什么不一样的,你快走吧,让宫主发现了就麻烦了。」

赵信点了点头,在她脖子上轻轻一掐,她就晕了过去。

走到石室外,按侍女指点的方向,果然看见一群侍从打扮的人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他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尽头,忽然人就不见了。

赵信是学过机关八卦的人,对这种蹊跷并不以为然,在地上摸索了许久,终于按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石板,吱呀一声,一扇石门轻轻打开了,面前却是更长更深的一条通道。

赵信沿着路往前走,忽然身后人声鼎沸,他逃跑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他加快了脚步,拼命往前跑。

后面只听见明月姬的哭声:「皇后,皇后,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赵信一脸黑线,谁也不会伟大到住在坛子下面陪你吧。

明月姬边哭边跑,眼泪悲伤地逆流成河。

赵信终于到了走廊尽头,往上看有几架通往外面的梯子,到底是哪一个比较安全呢?

明月姬已经追到了近前,他也来不及细想,随便找了一架梯子就爬了上去,推开封盖,竟还有一层封盖,他奋力推开来,往上一探头,正和一张脸撞了个七荤八素,又仰面摔了下去。

「顾云深!!!!!!!!!!!」

顾云深急急忙忙地盖上木板,跪在地上指天划地地磕了几个头:「老天爷呀,妈妈呀,阎王爷呀,我思念皇上过度,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一定保佑我,保佑皇上,保佑娘娘,十指连心,其力断金,大慈大悲,观音现身……」

可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幻觉吗?

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说起来,这是信阳王府的后花园,清早美人耗神过度晕了过去,被信阳王以修养的名义接走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随意走到后花园,听到木板下面有奇怪的声响,掀开来一看,竟然是皇上的头!

这这这这这……

呆了许久之后顾云深忽然又想起来,他一直疑心皇上是让信阳王给劫走了,难不成……是真的关在这小小一块木板下面?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板又掀开来,明明是泥土。手用力按了几下,很结实很坚硬,果然……是他出现幻觉了呀……

当然顾云深也不会听到「我要灭你九族」的威胁。

至于「当初就不应该调你来汴梁,来了汴梁也不应该让你当宰相,当了宰相也不应该带你来信阳」这一类的牢骚,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1)

这是春日里寂寞而冶艳的清晨,最容易惹人愁思,皇帝不知去向,不远处高楼云立,她……那个她……又怎么样了呢?

如果登上高楼,就能看到那一间卧房里,布置成淡黄深黄明黄金黄光耀夺目,却又难得的错落有致。

中间一张大床至少能容三四个人,至于美人,翻跟头都不会掉到床下去。

「你睡觉一直不安分,阿桥,记不记得有一天中午我到屋里去找你,却发现你不见了,发动了宫里的侍卫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发现你在床底下正睡得死去活来?那时我跟太子说,床大了也不安全,而且,其实也并不是件好事。」

美人翻了个身,把脸冲向墙。

烦,男人都这样,弄出一脸深情款款的样子,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其实哪件事不都是自找的。

「阿桥你还在怨我?」赵凌宣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嗯。」美人真想翻白眼,你以为下春药是吃糖豆。

「阿桥?」他坐到她对面。

她又翻了个身。

「阿桥。」他又坐过去。

美人猛地坐起来:「你让我清静会儿行不行?」

「阿桥你不觉得这间屋子眼熟?」

「熟。」

是多年前先皇按着她的喜好打造的,那时太子还笑着说,「你要不做皇家的人,可就是犯大逆不道之罪了。」

一板一眼地重新布置,要花多少钱倒在其次了,难得他竟能记得这么清楚。

「阿桥你一点都不愿记得么?」

美人回过头,见赵凌宣静静地望着她,有许多话欲言又止,那一点泪痣,竟似不可言明的一种伤心。

要不是他前一天把她逼进了湖水里,又抹了她一身的春药,害得她差点强奸了顾云深,真是要被这副姿态打动了,只不过,上当上得多了,就算猪都会长记性。

美人好歹要比猪强一点。

「赵凌宣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好了。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他许久才慢慢地说出口:「你……就真的不明白?」

美人想了一会儿:「好像有点明白。」

「哦?」赵凌宣喜上眉梢。

「你贪图我的美色。」

赵凌宣为难地吸着气:「就算是……有点沾边吧……」

「想我的身体。」

「也……也对!」

「对我有不轨之心。」

虽然话说起来难听,但本质的确是这样的。

「想玩完了弄残了找完乐了丢到湖里喂鱼。」

「虞美人!」赵凌宣让她气得七窍生烟,从椅子上跳起来。

「干吗?」她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一对上她的眼神,他就颓然地坐了下来。

当初背信弃义的人是她,嫌贫爱富嫁了贵人的人是她,多少年后若无其事地来到他的领地的人也是她,为什么她还是能这样理直气壮?而他又狠不下一点心来呢?

心狠手毒名震天下的赵凌宣,是这样好说话的人吗?

也不过,就是爱她罢了。

「你……你好得很……」他转过身往外走。

美人望着他的背影,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步子竟有些踉跄。想当年,他和太子打架,把太子打得满城乱跑,正被先皇撞到,大怒,当场拔剑刺向他,他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倒是先皇下不来台,自说自笑:「你这犟小子,要不肯辅佐我儿,必致你于死地!」

可后来他也没有呆在太子身边,反而割据一方,横征暴敛,成就了一个枭杰的名声。

先皇已经死了,太子又一向纵容他,真是……

一物降一物。

「小姐,该吃饭了。」

「哦。咦?」美人看到那侍女,吓了一跳,「碧水,你不是死了吗?」

侍女黑线:「还没呢,小姐要心急,我这就去死。」

美人看着她发呆,长得真像,连一说话就噎人的口气也很像。只是,碧水死的那年是十六岁,这侍女看起来……也不过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2)

这么多年光阴虚度……

就好像,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阿桥,而皇帝和赵凌宣,也仍然只是懵懂无知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碧水啊,刚才小姐不是叫了,这么一会儿就忘了。」

「真的叫碧水?」美人有些恍惚。

「吃饭吧,胡思乱想不长肉的。」

紫米粥,配着苏州小菜,看起来不起眼,然而那米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这样上等的紫米,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出产,但后来长江水灾,也已经被淹没了。

是什么力量可以起死回生?

美人顿时没了胃口,推开碗筷。

「小姐怎么了?王爷还说,这是你最爱吃的东西。」

「你跟他说,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干吗不自己说?」

「我懒得理他。」

「切,那我还懒得理他呢。」

美人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想吃那我让人给你备点别的。」

「不用了。」美人懒洋洋地往床上一歪,从小她就爱钱,爱床,长大也一点没变,她其实是废材,文不成武不就,只有一张脸可以骗骗男人。

睡着了梦中见到先皇,抱她到腿上,指着太子说:「阿桥,你要嫁他,朕就给你家里一两银子。」

美人从来没听过这么多钱,忙不迭地点头。

太子才十来岁,在龙座下面哧哧直笑,容颜秀丽,像个女孩子。

另外一个人肤色如雪,眼角下面生了一颗泪痣,一脸不忿地望着先皇:「你偏心,干吗给他不给我。」

「老婆这个东西,是不能共用的。」先皇竖起一根手指向他解释。

那人大怒:「我不干,我就要这个东西!」

他指着美人,美人很不乐意地别过脸:「你才是东西呢。」

太子怕他们打起来,忙在中间挡住:「别闹了别闹了,你喜欢,那就让给你好了。」

先皇哈哈大笑,叫太子到近前,抬手就抽了他一记耳光:「老婆让,江山让,你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让!滚到西殿里去思过!」

美人和那个人都惊呆了,先皇一走,才扑上去围住太子:「脸痛不痛?」

「不痛不痛。」他一边流眼泪,却一边挤出一点笑容。

「你是笨蛋啊。」

「两个都很笨。」美人一脸无聊地低声念。

「说什么!」两个人一齐瞪她,「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关我什么事。」她往前走了两步,那个人忽然在后面喊。

「喂!」

「干吗?」她回过头。

「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美人抓了抓头发,看见太子在旁边一脸苦笑:「你不要理他,他跟谁都说这话。」

头昏沉沉的,好像整个人都被抓起来摇晃,美人勉强睁开眼,果然真的有人抓着她的肩膀乱摇,抬手就抽了他一下。

天正黑,虽然有灯如豆,仍然能看见那个人略有雪意的脸上,弥漫开一丝苦笑:「你叫得很惨。」

「啊?」为什么叫,她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赵凌宣摸了摸额头,真痛,这女人手劲儿还是大得离谱。

可那时刻骨恐惧的惊叫,真是把他吓到了。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一个人能叫得这么难听:「梦到什么了?」

美人抓了抓头发:「忘记了。」

头还是沉甸甸的,好像有人在她脖子上挂了一个秤砣。仰过脸去又想睡,赵凌宣把她扳过来,挨近她的脸:「阿桥。」

「不要吵我啦!」

「你发烧了。」

「让它烧死。」翻过去接着睡。

赵凌宣在黑暗中微笑:「不要撒娇,起来吃点药,不然明天会烧得更厉害。」

「关你什么事。」

「我会心疼啊。」

「骗人。」

「被我骗的都不是人。」暗中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用手去掰美人的牙齿,「很痛,很痛啦,不要咬啦!」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3)

细碎整齐的小牙捏在指间,让人有一种分外私密的错觉。

温热的,柔软的舌尖。

美人很像一只狗狗,骄傲,自私,贪吃贪睡,没有安全感,只可惜,是一只无论如何也养不熟的狗。

他低下头去,下意识地想去碰触她。她猛地别开了脸,那样熟悉的眼神,戒备而轻蔑。他望了她一会儿,笑了:「醒醒神,我给你煎药。」

春夜里的炉火随风而动,烟花般的绚丽,药香在房间四周弥漫开来。赵凌宣抹了把汗,见美人蜷在床头,让碧水提醒她不要睡着了。

「换个手吧,王爷你一头汗。」

「不行,你做不了这个,阿桥怕苦,又不吃糖,所以要把糖煎到药里面,火候拿捏不好,就是焦的了。」

「这么多的臭毛病,都是你们惯的她。」

赵凌宣苦笑:「是,她刚进宫的时候,一颗花生米都是好的,先皇宠她太过了。」

到后来,就是他和太子在宠她……

太子总是说:「美人很可怜,你不要欺负她。」

说不出到底是谁可怜。

药端到面前,果然人已经是又睡过去了,赵凌宣扶她起来,额头上的热度又高了一些,她身体底子其实并不坏,发烧一般是劳神过度,赵凌宣明知道那所谓的神是因雪莲而劳的,心里也丝毫不觉得羞愧。

检讨自己这种事,他是从来都没有做过的。

「阿桥,张嘴,吃药。」

她倒乖,嘴一张就吞了进去。

「喂喂,把勺子吐出来。」狠命拽了两下,硬瓷勺上竟然多了两道伤痕。

这真是……当人多么委屈她。

胳膊上的伤口都下意识地痛起来了。

赵凌宣很怕痛,打架从来不输也是这个缘故吧,因为输了的人,往往会更痛。

碧水把药碗收走,已经是凌晨时分了,隐约见外面亮,赵凌宣也就懒得往自己卧房去:「往里让让。」

美人顶不乐意有人跟她挤床,被赵凌宣往旁边踢了踢:「这么大张床都容不下个你。」

「小气鬼,本来床就是我的。」美人低声咕弄着。但还是很自然地滚到了边上,很自然,因为这么大张的床,不是赵凌宣挤,就是太子挤,要么三个人一起挤,像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一入宫门深似海,仿佛只有彼此可以温暖。

清晨起得晚了些,赵凌宣疾步往外走,到套院交界处,忽然一道剑光迎面袭来,迅捷如雷,快似闪电,然而赵凌宣的武功出自于张子蛟门下,他是当世四大高手之一,赵凌宣的天分又一向无所匹敌,纵身一跃,整个人竟轻飘飘地落在了剑刃之上。

持剑人剑眉星目,神色却显得憔悴不堪,咬着牙将剑尖一抖,那利剑竟化成绕指肠柔,逼得赵凌宣不得不落在地上,眼见剑尖当面刺到,他略一侧身,避开了锋芒,踏上一步,用手肘往那人腹间狠狠一顶,他退了半步,刚想提剑再攻,赵凌宣迎面一脚踢过来,把他踹倒在地上:「顾相,你可太沉不住气了。」

顾云深翻身想站起来,被赵凌宣一脚踩住:「你这把剑,就是传说中的古剑长歌吧,软硬兼具,可长可短,明明是等着要听到皇上的消息的时候再拿出来用,为什么现在却突然红了眼呢?」

顾云深咬紧牙关,半晌才道:「你这个逆贼,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赵凌宣微微一笑,俯下身去看他:「吃醋了。」

「才……才没有……」

「美人喜欢陪我睡,你管得着吗?」

「无耻之徒!不要脸!等我禀报了皇上,灭你九族。」

「顾相你真可爱,皇上与我在九族之内,你也要灭?」见顾云深语塞,瞪着眼说不出话来,赵凌宣大笑,「我都不忍心欺负你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小小地惩罚一下……」

脚挪到他手指上,往下狠狠一踩,顾云深惨叫,豆大的冷汗雨滴似的直往下掉。

赵凌宣收回软羊皮的靴子,拍了拍他的头顶:「你宦海浮沉近十年,怎么连这点心眼都没有,好歹等我找到了皇上,送你们回卞梁之后,再来收拾我也不迟啊。」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4)

「你当我是傻的,做到这一步,你还肯放我们回去?皇上十有八九是在你手里。」

赵凌宣颇觉意外:「哦,原来是我挟持了皇上?」

「除了你谁还有包天之胆?」

赵凌宣微笑,他竟这么像一个谋权篡位的坏蛋?

坏蛋不做坏事,是不是会让所有人都失望?美人最讨厌麻烦的事,而他最讨厌的却是……

他扶起顾云深,让人过来给他包扎断指:「不及时医治,是会废掉的。」

「惺惺作态!」顾云深怒斥。

赵凌宣不经意似的拂过他的伤处。

「啊啊啊……」顾云深痛极抓墙,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人在屋檐下,万事且低头。」赵凌宣走进书房内,账房来报上半年的账目,顾云深也是懂账的,见赵凌宣并不动笔记,等账房先生说完之后,随口指点责问,这份记性实在是令人惊骇。

「三千千万石大米够不够?」赵凌宣忽然问顾云深。

「啊?」

「不是来借钱的吗?」

顾云深几乎把这件大事给忘记了,只是,这个眼含着倦怠,神色傲慢的少年王孙真的能这么轻易就拿出大笔的钱粮吗?

「不要就算了。」

「要!要!」

黄河灾民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困苦,就算要他跪在他脚下乞求,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舔我的脚。」

果然……

顾云深流泪。

「逗你玩儿的。」赵凌宣懒洋洋地靠在八仙椅上,「嫌你口水脏。」

顾云深却面向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我代黄河三十万灾民拜谢王爷。」

「真会拍马屁。」赵凌宣一手支着脸,「难怪官升得这么快。」

顾云深黑线,这个人就不能说一句人话?

明明做了好事,却宁愿天底下的人都恨他,为什么?抬眼见他眉目如画,透明似的皮肤上那颗泪痣分外夺目,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每个人每件事,或许背后都有着大大的一个缘由,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凑到赵凌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微笑,光华四射,令人目不转睛:「哦哦,这样子……原来皇上是让鬼吃了……」

顾云深猛地跳起来:「骗人!」

就算是真的,有必要笑得跟朵花一样吗?

「顾相有所不知。」那人直起身来说,「信阳地界闹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从数百年前就有记载,青壮年男子在半夜里被劫走,有侥幸逃回来的,神智却不清醒,全身的血被吸光,用不了一两天就力竭而死。」

「传说他们富可敌国……」赵凌宣看向角落处,悠然道,「或许,皇上是去借钱了吧。」

「而且喜欢好看的男人。」那人补充说,「尤其是顾相你这样的。」

顾云深慢慢地退到了门边。

「看后面!」那人忽然叫了一声。

「啊啊啊啊……」顾云深夺路而逃。

赵凌宣望着半掩的门扯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王爷真的打算出钱赈灾?」

「是啊,做点善事,下了地狱之后,说不定看在钱的面子上,阎王爷会把位子让给我。」

「可是,三千千万石粮食再加上运费、人工,所耗不菲,怕是一时周转不过来。」

「怕什么,使者不是就要到了么。」

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快乐,有谁能够体会呢?

赵凌宣伸了个懒腰,每到黄昏,天色黯然神伤的时候,总会分外让人觉得困倦。推开书房后面的石墙,往下走深凉浸骨,台阶尽处,是一间数十方的密室。

赵凌宣抬头望向墙壁,色彩浓重的壁画就像一幕幕折子戏。

相传赵家的祖先镇守信阳地界,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瘟疫,他向魔王跪求。

「因所求?何所求?」

「且求百姓安康无瘐。」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5)

画中人掏出自己的心脏,双手奉献给魔王。痛烈的痛苦使他面容扭曲。

普天同庆,他却在角落中默默地死去了。

赵凌宣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来,支着下巴暗暗纳罕:「我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祖先?」

如果是他的话,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谁会为你痛,谁会为你伤心呢?

「王爷。」从暗影中走出的少女,赫然竟是碧水。

赵凌宣微侧了脸,注视了她一会儿,似乎才想起她是谁:「来收拾屋子?」

「是……」

静谧的空气,令人窒息。

忽然碧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王爷。」她跪爬两步,抱住他的腿,「您放过自己吧,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女人,谁都好,美貌的温柔的可爱的您想要谁不成呢?我求求您了王爷……」

「你还是不像碧水啊。」

碧水怎么会说这种话,她只会微斜了眼光,冷笑:「切,没用的废物。」

美人那藐视一切的眼光说不定都是跟她学来的。

「真不像的话,那可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赵凌宣微微一笑,「我不养没用的东西。」

碧水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

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不过才十一岁。他用情深无铸的眼神盯着她说:「你像一个人。」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所爱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她误会了,他爱的那个人有冠绝天下的美名,是世上所有男人的梦想,那么自私冷酷绝决而又令人魂牵梦绕……

她像一个瓷制的痰盂,把自己当成了花瓶,从一开始就摆错了位置。

碧水退到门外,日落西山,仍然有一丝阳光刺得人眼痛。

王爷太可怜了。

而她,她是痰盂,谁会可怜一个痰盂?

碧水袖中的匕首冒出些微一丝征兆,又收回去,就像她心中的杀意。

高楼之下,美人仍在沉睡,那无忧无虑厚颜无耻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碧水一阵怒火蹿上心头,猛地掏出匕首向她刺去。

恰巧美人翻了个身,匕首刺在了床上,噗的一声暗响。

再刺她的脸,没了这张脸,谁还会把这个女人放在心上,美人突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撒尿。」

刀落在软枕上,碧水惊出一身冷汗。

「你站那儿干吗?」美人回过头问她。

「没……我……我手痒……」

「哦,一起去?」她很诚恳地邀请她。

「不用了不用了。」碧水急忙推辞。

这毛病真奇怪,为什么每次撒尿都要拽个人一起去?

她伏在门边,等着对方一露出身形,就一击毙命。

但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得她人困脚麻腿抽筋儿,忽然门前有人影一闪,她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刀刺了过去,刀连着手腕落在那人手里,狠狠一捏,她听见自己的手喀嚓一声响,刚想尖叫,连声音都被堵回了嘴里。

他进,她退;她退,他再进,一直逼她到栏杆处。

她瞪大了眼睛。

她并不求他能爱她,难道连懂都不能懂她吗?

她只希望他不要太自苦,人生一世,你为人,谁为你?然而这话反过来劝她自己是如此的妥当,她为何却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呢?

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委屈么?」他压得她向后仰去,摇摇欲坠,「你实在错估了自己,这世上能够伤害美人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他松开手,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像一朵落花,妖饶动人地掉入了水里。

「咦?你怎么又来了?」美人迷迷糊糊地走进屋。

「放心不下你。」他笑着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墙壁。

「干吗,又不会跑掉。」别说她没那个本事,就算有,也懒得费那心思,「碧水呢,刚才还在。」

「喂鱼去了。」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6)

「哦,湖里有鱼啊?」

身后翻起波浪,大蟒衔住了半个人身,一口口地吞下去。

「有,可以吃人的鱼。」

「咦?为什么……都不吃我?」

「因为你不是人啊。」

「切,说大话,金鱼吧。」

水面渐渐平息,一人掀珠帘,走进屋里来:「小姐你又站在风口上,伤风才刚好不久不是,王爷你也是的,怎么就让她这么不懂事。」

美人呆呆地看着她:「碧水,你刚干吗去了?」

「我?」碧水神情闪烁,「喂鱼去了呀。」

「怎么出去一圈,连下巴都尖了?」

碧水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下巴,赵凌宣坐在床上微笑:「瘦了吧,人一瘦,就容易变模样。」

说不定,连心思都一起变了。

这个碧水明显要比那个小心翼翼,美人就算真是傻的,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觉察。

「收集这么多长得像的丫头干吗?难道那家伙喜欢碧水?」

倒……倒塌……

此碧水再不敢多管闲事,拼命擦地擦地擦地。

王爷长得再好,人再情深不悔,对的也是花瓶,跟痰盂没有关系好不好?

她的前任被给予了厚望,连书房那样从不许人涉足的重地也可以来去自如,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一块活蹦乱跳的鱼饲料。

何况王爷临走时又微笑着嘱咐她:「我不喜欢没用的东西,也不喜欢一件东西顶太多个用处……」

对着湖水她把双手暗暗一合,拜了拜这位大她一个多月的姐姐:「鱼肚子里……也好,至少暖和……」

忽然她看见那传说中大鱼的尾巴在湖水中轻轻一荡,竟是一条蟒蛇。顿时吓得尖叫起来:「小姐!」

一溜烟似的躲到美人身后。

「干吗?」她还没睡醒,心情大不爽。

「蛇,有蛇!」

那蟒蛇迅速靠近望海楼,耸起了半个身子,直至楼高,溅起的水花铺天盖地,寒气逼人。

「它,它想吃我们!」

肚子里咕的一声响,美人倒饿了:「呃,我们也可以吃它……」

倒……再次倒塌……

「小姐,咱们快跑吧!」话这么说,腿却是软的,抓着美人的胳膊不停地哆嗦。

「你很烦啊。」

「小姐,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碧水几乎哭出来,「它,它真的会吃人。」

美人被她叫得耳朵疼,随手抄了两根银筷子,走到栏杆前,等那蟒蛇稍一靠近,竟一抬手就把银筷子插在了蛇眼上,分毫不差。那蛇吃痛,翻江倒海一般地乱滚,望海楼楼高近丈,几乎要被水淹没了。

碧水抱着头尖叫:「救命,救命啊!」

美人还想回到床上接着睡,被碧水拖下来,拼命往外拽,她扒着床不肯放手,碧水又急又气:「小姐,你就算救我吧,你死了王爷也让我活不成的!」

「他有病,你不用理他啦。」

有病的有钱的大爷,那更会要人命的。

碧水好想一头撞死。

用尽了全身力气把人往楼下拖,水漫上来,已经没有退路。没病的人谁会建这种格局,楼在水上,偌大的蟒蛇养在水里?

「让我死了吧……」

话还没有说完,那蟒蛇逼近过来,一口衔起了碧水。

「咦?」美人挺稀奇,「你们两个还真是灵犀相通……」

「救命……救命……小姐,救我啊……」碧水叫声凄厉。

说什么蛇肚子里比较暖和,再暖和还不是要化成便便,碧水可连一点当便便的意愿都没有。

美人叹了口气,捡起一根顺水漂来的树枝。

当年张子蛟重武轻文,最得意的弟子是赵凌宣,她讨厌体力活,而皇上顶讨厌跟人掐架,都学了个二把刀,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剑走如轻烟。

我刺。

歪了。

美人有些愧疚地看了碧水一眼。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7)

她背过脸去,对着蛇的大眼流泪。

剑行天下重!

再刺。

又……又歪了……

蟒蛇暴怒,碧水叫得越发凄惨:「苍天啊,大地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一剑光寒耀九州!

正中七寸,那蛇痛极,碧水从它嘴里掉出来,拼命往前划动,蛇在湖中来回的翻滚,搅成了一锅沸水。

远远望见一叶小舟,越行越近,船头站了一人,白衣如雪,是赵凌宣得了消息,已经从大院儿赶过来了。

那蛇挨不过痛楚,一拱一拱,吐出了半截尸身,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美人退后两步,似乎有什么印象在脑海里翻滚,如同这湖水煮沸,烧得人痛不堪言。她瞪大了眼睛,却叫不出声来。

似乎是很多年前,有人抱住了她的腿嘶号哀求。

「阿桥……我好痛……」

「阿桥……你救救我……」

「阿桥……阿桥……」

「啊啊啊!」她捂住耳朵向后一直退去,那大蛇尾尖横扫,将她打趴在地上。横砸下来,一瞬间忽然剑光迅捷如雷,当前斩落,蛇头落在地上,血喷出去数丈高,将整幢小楼血洗。

赵凌宣收剑在手,一手揽住美人,见她脸色苍白,紧咬着牙关。

「阿桥,阿桥……你怎么了阿桥。」

她一头冷汗,再摸到脸上,气息微弱,却已经昏了过去。

赵凌宣将她抱到船上,行至湖边,抱进了屋里。

难道日久人心变,连脾气都变了么?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他摸着她的脸,替她拭去冷汗,重重叠叠,似有恶魔缠身。

他把脸贴在她脸上:「真的吓到你了,你不要怕,我已经杀了那个忤逆的家伙。你醒一醒阿桥……」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过来的时候,脸色仍然难看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精神倦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恍惚难安。

赵凌宣见她睁开了眼,微微一笑:「你睡了好久。」

美人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很熟悉,很安宁。她向他靠近了一点。

赵凌宣摸了摸她的头:「阿桥不怕,有我在。」

她下意识地钩住他的小手指,很轻的,像小时候做游戏,拉拉钩,不反悔。

那么单纯有多好,不管以前,将来,山穷水尽,海枯石烂,不管发生过什么事,都不能再反悔。

赵凌宣却没有动,他最知道美人,戒心极重,虽然全不问身边的事,却性刚如铁,宁折不曲。

他有的是耐心,就算是一只铁刺猬,他也会等她心甘情愿地脱光了盔甲,高举着双手,重新掉到他怀里来。

他只是淡淡地笑,让她安下心。

等她眼睛缓缓闭上之后,他起身往书房,去翻当年关于碧水之死的一些记载。

碧水的身份有点特别,是先皇座下的大将军冯信之女,因忤逆获罪发配之后,他的女儿冯碧玉在宫中为奴,更名为碧水。

她的脾气可比美人大得多,美人是拧,她却是狂躁刻薄蛮横外加目中无人。

但她是个好人。

赵凌宣永远都记得她知道他和美人定情后的表情:「切,不就是太子的老婆嘛,抢就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以后有的是老婆,要实在不甘心,我嫁给他好了。」

他们四个人十岁就玩在一起,名为主仆,但谁敢拿她当奴才,她照顾美人,完全只是因为比美人大一岁,常常戳她的额头恨恨地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笨死了。」

「那家伙眼瞎了会喜欢你。」

从头至尾,只有碧水,唯独碧水,知道他爱美人,如果碧水不在的话,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他们是不是曾经有过山盟海誓的过往。

碧水死的那年,也正是他的父亲过世,他去往信阳奔丧,回来就听人说,碧水因急病过世了。等不及他痛心,美人就变了心,当面对他说要嫁给太子,他震惊得几乎当场晕过去。

第四部分 番外 借我三千千万石(18)

那一年他做了很多傻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一个穷得连自己府宅都修不起的王爷,哪有什么资格去跟太子一较长短。

人都不过是势力的,不外乎美人。

她也只不过是穷,自小,就穷怕了。有这样一个机会,当然要狠狠地抓住,再不可能从高枝跳到矮树上来。

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在编织美梦罢了。

五年前的文录上已经落满厚厚一层灰尘。冯碧水,原名碧玉,大将军冯信之女,十七岁死于绞肠莎。

寥寥一行小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既然是急病,那就肯定没有征兆,也没有病史可寻,那么美人看到假碧水的残肢之后,那种过于激烈的反应又来自于什么原因呢?

赵凌宣敲着桌面思忖良久,轻唤一声,叫出一黑衣手下:「你速去汴梁宫中,查明碧水的死因,速去速回。」

「领命。」

不知道他死之后,有没有人肯为他的死因奔波千里。应该是没有的……赵凌宣暗自微笑,美人是个没心没肺的废物,而太子……太子……

他应该是恨他的,就像他也恨着他一样。

江山美人,他们之间的纷争是自古以来每个男人的纠结,并没有谁是错的。

他独自坐在暗夜里,让水一般强大而沉默的黑色包围他,直到午夜,鼓过三更,外面隐隐传来鼓乐声。随后是车马声隆隆入耳。逼到了近前,忽然间光华摄人直耀九天。

书房的门无风自动被推开来,只见一行车马渐行渐近,四周随侍的,无一不是容颜如玉的美貌少年。

赵凌宣对这一切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仍然不动声色地坐在暗影里。

车停在了屋前,有少年打开门,跪伏下来,半晌,一只脚踩在了他背上,软羊皮的男靴,做工十分精良。

身形一闪,面前已经站了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女,通身明黄色,做帝君打扮。

她把手伸向车门,里面伸出一只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

这情形是如此的诡秘,让人忍不住猜度车内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

但那人一脚踏出车门,至少高了少女一头,满脸涂着白粉,简直像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僵尸。

那少女却对他十分爱怜,紧攥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他们进到屋里,面对着赵凌宣坐下来,少年帝君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我的皇后,以后我们地水鸾宫就东宫有主了。」

赵凌宣淡淡地说:「丑死了。」

那高大的皇后似乎苦笑了一下,只是涂着一脸的脂粉,根本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懂得什么,这叫浓妆淡抹两相宜。」

「倒不如说是人妖男女并兼之。」

「赵凌宣!」少女猛地站起来。

四周人呼啦一声拔剑,声势颇为逼人。

赵凌宣却向椅背上一倒,声音平淡地重复:「人妖。」

「变态!」少女回骂。

「分不清男女。」

「心理扭曲。」

「倒贴男人的贱人!」

「被女人抛弃的怨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