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爬起来,赤足走出房间。身上有微微的凉意。还是那汗湿的衣服,不过早就已经干了,有股体汗的味道。
沿着走廊慢慢地走着,企图回楼下。经过一间房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望进去。
她要立即捂住嘴巴,才能不喊出声来。
燕鸿全身赤裸地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烟头,正一下一下地往自己的胸脯上印着。她两条手臂上已满是大大小小的泡,都在胀大、充血,有些已经破了,脓血弯弯曲曲地流出来,到处爬行。
她的对面,耿少正紧紧盯着她,一边默默地抽烟。他丝毫表情也没有,甚至是百无聊赖的,不耐烦地观看她的自虐。
燕鸿看起来是痛苦的。她并不是自己愿意这么做,可是她不得不做。龚霓溶注意到,她其他部位的皮肤上,也有许多伤疤,纵横交错,年代久远,已看不出是什么所致,可还是触目惊心。
“好了。”耿少突然站起来,一把摁灭了手里的烟。然后踱到窗边,眯起眼睛微微叹气。
此时他看起来是非常英俊的。月光正好洒落在他的全身,使他所有的阴影看来都是忧郁。龚霓溶惊讶地注意到这一点,可还是颤抖着。
燕鸿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立刻扔掉了烟头。泪也在此刻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爬满她柔美的脸。她在痛。
又是痛呵。这个男人,只会把痛带给女人。即使他如此俊美,还是抹煞不掉骨子里的狠毒和残忍。
恶魔在银色的月光下冷然开口。
“去。把龚霓溶给我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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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还能相信谁?我迷茫至极。
她在门外听到这句话时,转身便要逃走,可又很清楚,逃不掉了。她竟陷入了一种混乱里,忽前忽后,不能确定。
思绪还没有理清楚,燕鸿已经出来了。看见她靠在走廊里的墙壁上,顿时慌神。
此时她已经套上衣服,把身上所有令人恐惧的伤痕都遮盖起来。一眼看去,还是那亭亭玉立的美人。那还没来得及擦完的泪,在煞白的脸上缓缓流淌,只给她添了一丝娇弱的气息。
“你……你都看见了。”
燕鸿霎时又镇定下来,平静地抹去所有的泪痕。
“是……很恐怖的画面吧。我以前也看过。他……逼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别说了,燕鸿!”
龚霓溶轻声,但是坚决地截断她的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不知道啊……不知道。”她也靠到墙上。“霓溶,你总爱问我为什么。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而我,又为什么会甘愿……”
“你甘愿?”龚霓溶瞪大了眼睛。
“没有人能反抗他……你知道的。”她在她身边闭上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从颤动的睫毛下滚过出来。“我不能反抗,只能甘愿……”
龚霓溶似乎听懂了,可依然迷惘。
“人人都以为,我燕鸿是天大的福气,让耿少念念不忘;可谁又知道,我跟了他的这一年多来,他只会这么对我……”她抬手将泪珠抹去。“他甚至从来没有跟我做过爱。霓溶,你相信么?”
龚霓溶平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相信。这样的一个男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事都让人预料不到。她也懂了,燕鸿望着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总是这样悲悯和空寂,因为她才是那个最痛最痛的人,只有她才有资格怜惜其他的人。
“要忍耐啊。”燕鸿伸手推了推她的肩。“快进去吧。”
“燕鸿……”龚霓溶转过头去看着她,声音却哽咽了,说不出什么来。她总是这样对她说,要忍耐啊。这听起来是多么压抑和无奈,只让她悲从中来。
“好了好了。”燕鸿再推了她一下,用力扯开唇笑。
“进去吧。”
他依然在那月光底下,很静,没有任何其他的气质。
龚霓溶轻轻地走过去,不由自主在很远的地方就站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这是……月光笼罩下的阿波罗。
阿波罗是光明,是感情,是英俊,是美丽。此刻他却呈现在了阴柔的夜色里,顿时换了一种味道。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她几乎不能相信,就是这样一个神一般的人,刚才却是最可怕的恶魔。燕鸿的身子和眼前的这个画面,怎么能结合起来呢?
他没有回过头,只是轻唤一句:“过来。”
龚霓溶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些伤痕再次从她脑海里荡过,恶心而卑怯。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上前去。
他滑下身子,坐到又低又宽的窗台上。他居然一直就是这样迷茫地,不带任何叫人恐惧的神色。他沉默地把龚霓溶拉坐到自己的腿上。
她双腿打开,一直伸到了敞开的窗户外面。这使她又泛起一阵很不好的感觉,但也有一丝刺激。
依然是没有任何前戏的进入。只是他沉默地拉起她的衣服,上下抚摸她光洁的皮肤。所有滑过的地方,都升起一片颤抖的鸡皮疙瘩。
她依然是除了痛,没有其他的感觉。只能尽力调整自己的姿势来适应。然而身上被他轻唤摸索的肌肤,升起了一阵阵从没有过的感受。
他紧紧地盯着她,眼神非常奇怪。平时,那里面总是冷冷的,易怒,那时会变得很残忍。即使做爱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现在,深深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茫然和不确定;好像眼前的龚霓溶让他非常困惑似的。
这个晚上,他们做了很多次。多到龚霓溶在最后一次,终于也有了小小的高潮。她抚摸到他身上的皮肤,然后小声地喊了出来。
他的确强壮。每一块肌肉都呈现隐忍的状态——这和她的想象差得很远。她以为他应该是肌肉崩张的。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力地趴在上边,立时注意到他的肩膀处有一枚伤痕。
“这伤口……应该是9mm口径的圆头普通弹造成的。是近距离发射。”她想起上枪械课时老师曾展示过的枪伤图片。现在是第一次看见实物。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却只顾着研究枪伤。“我猜……应该是西班牙的阿斯特拉自动手枪。可是这种枪很老式,现在已经不大有人用了。”她抬起头。“你是怎么受的这伤?”
他高深莫测的盯了她一会儿,然后突然将她一把推开。她受不住巨大的冲力,翻了几翻,从床上跌到地下。
一晚上的平静,真是难得啊。她懊悔地想。不知又哪里惹到了,再度触发了他喜怒无常的脾气。
“你在探听什么?研究什么?期望以这样的演技套我的话?是吗?”他挑高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太嫩。连芈芥彤我都看得穿,你算什么?啊?”
脸又开始扭曲。龚霓溶害怕地往后退,又想起燕鸿的胳膊……
“耿少……不要。”她顿时捂住脸,拼命站起来,慌乱地逃过他的逼近。他的手已经触上来了……全部神经都被吊了上去,这碰触让她怕得几乎崩溃——
“不要!”
她忽地大喊,然后身子一软。
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间。
脑中还飞舞着最后的片段。伤口、枪痕、一双可怕的眼睛……
“……连芈芥彤我都看得穿,你算什么?”
学姐?她顿时睁开眼睛。
眼前的人……真的是芈芥彤。她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哭过。她也会哭?龚霓溶几乎忘记了,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
“霓溶……”她只唤了一声,便无法言语,只好默默地抚摸她的额头。
她冷漠地别过脸去,躲开她的手。
“你是怪我吗,霓溶?”她尴尬地缩回手。“对不起。我没有好好保住你。我的人里面出了内奸。”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她只静静听着,却无法确信。那天她打得多狠,骂得多凶。那眼睛里的阴狠,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是耿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陡然在脑海里响起——连芈芥彤我都看得穿,你算什么。
“每年新进学校的女学生,耿少都要上过一次。这事我弄不懂,只能归结为他好色。虽然他自己漫不经心,但他要求我们把她们的名字全部登记在案。这里面……就很微妙了。”她继续解释着。“无法说清。但我以为以我的身份,改动你的名字隐瞒过去应该不难。所以我通知两个心腹手下办这件事……可是泄露了。”芈芥彤深深叹一口气。
“而且,主谋专门针对你的。照说这不过是件小事,却能把你,把我,陷入不利的情势。所以我想……很有可能是瞿如收买了我的两个人。”
龚霓溶已经转过头来,专心听着。芈芥彤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她势力最为庞大,却视我为眼中钉。——其实何苦呢,等我毕业之后,整个念奇就是她做阿姨了。而且她对你有仇。而我的部下……更是需要投靠新主人了。”
她深深地吁气,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直到那天在耿少那里见到你,我才明白真是出了内奸。所以当时情急之下只好演那么一场戏,希望能够骗过耿少。——虽然他很难被骗倒。我也不知道是成功了没。”她的表情凝重而担心。
“没有。”
龚霓溶终于发话。嗓音发哑。她立时咳了几声。“他告诉我的。学姐,你要小心。”
芈芥彤一下子微笑了,所有的不愉快立时从她苍白的脸上消退。“谢谢。”她顿时转过身来,说。
“对了,霓溶,你有没有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她突然认真地这么问她。
她不由自主把手按在胸前探了一探。
“没有啊。”她奇怪地回答。“很好。”
她勉强笑了一下,站直身子,把脸背了过去。
“这已经是你来念奇后第二次昏倒了……”她喃喃地咕哝着。
“怎么了,学姐?”龚霓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声,却不得解。倒是芈芥彤突然抬手在脸上抹的背影使她吓了一跳。她又哭了?
随即转过来的脸证实了她的猜想。芈芥彤的眼睛更红。她这样坚强的人,为什么一再地流泪?
芈芥彤突然俯下身来,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是濡湿的,而且绵长。
“霓溶,你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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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剩独自一人。然而事情突然有了转机,给了我莫大的希望。
“学姐……”
龚霓溶震惊得瞪大眼睛。而芈芥彤像是突然清醒了,一下子直起身子,快步踱到另一边。
“对了……”她静静躺着,企图提起一个话题。她突然想起了窦柯。
“学姐,你知道窦柯现在在哪里吗?”
“窦柯?”芈芥彤挑了挑眉。“他已经出去了。”
“出去了?”龚霓溶不由得坐了起来。
“是。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外面。所以学校里的事我一概不知。那天我一回来,就看见你在耿少那里……真是把我吓坏了。霓溶,我只知道他和你做爱,但……你没有……没有……没事吧?”
芈芥彤突然结巴,重重做了几个手势,才清楚地问了出来。顿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红晕。
龚霓溶坐在床上,脑中的那些片断混乱地纠集而过——
“没有。”她说。
芈芥彤大大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真怕……”她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疲惫地抹了一下。“只是单纯要和你做爱而已?”她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是。”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哦对了还有,霓溶,”芈芥彤象老妈子一样,滔滔不绝地唠叨,“你什么都不懂,我可得提醒你,自己要注意避孕。耿少不会管这种事的,到时只会你自己倒霉。记住没?”
龚霓溶被她这样一提醒,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记住了。”她随意地带过,脑子里还想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学姐……你刚刚说,窦柯出去了。你也出去了。可是进了念奇就不能随便出去,不是吗?”
“是这样。但是耿少批准的例外。”
“那……只要他批准,我们这些学生就可以出去?”
龚霓溶的心突然怦怦乱跳起来。可以这样吗?她有这个机会,可以离开念奇?
“往年也不是这样的。今年,耿少有一项计划。他要召集念奇里面最顶尖的学生,去另一个地方特训。最多再过一年吧,耿少就要开始行动了。”
“行动?什么行动?”龚霓溶迫不及待地问。……这是大好的机会啊。只要先脱离念奇,一切就有办法了,不是吗?
“我无法详细向你解释。总之,他需要一批顶尖的人才帮助他完成一些事。”
芈芥彤斟字酌句地回答。“窦柯,还有其他两三个人已经被挑选出来,送出去了。”
难道……这就是窦柯那天答应了耿少的事?离开念奇去另一个地方?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如果仅仅是这样,耿少为什么不惜用她来作威胁,才迫得窦柯的同意?
她还是没有想明白。正在脑中一片混乱之时,芈芥彤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霓溶,你在打这件事的主意吗?我劝你不要。那里,只会比念奇更可怕而已。”她凝重地告诫她。“说到底,你才刚刚接触了这一切……没办法应付那些事情的。”
“是,我知道了。”她虽然这样回答,可心里依然剧烈地翻腾着。她一定要……
突然芈芥彤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立时道:
“我必须走了。”她又一次快步踱到她的床头,低下头看着她。“也许……要很长很长时间不能再见。”
龚霓溶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也要去参加特训。”她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霓溶,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她的心和芈芥彤的语调一起下沉。学姐也走了。她只能孤军奋战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谨慎行事。”她勉强扯开一个笑容。“别担心我。”
芈芥彤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和头发。
“唉,真是……苦了你了。”
最后对她笑了一下,芈芥彤快速缩回手,大步流星地离去。
从此,龚霓溶每天上完课后,就去十八楼。
除了例行公事般的做爱,他几乎不管她。有时甚至一晚上都见不到他的人。她倒也落个清闲。
旁人都议论纷纷。说耿少终于又有了一个固定情人。许多人嫉妒她,却也无法排挤她,反而要巴结她——就象过去对燕鸿一样。
有时候,她就和燕鸿交谈几句。她惊讶地发现,原来,燕鸿真的爱他。
“为什么?”她不解。
燕鸿软弱地滑下身子,坐到地板上。“我父亲是个小小的情报贩子。有一次落在耿少手里,我去谈判。”她空洞地看着前方。“就这样。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
她说着,轻轻地拿起一个药瓶,把里面的药膏敷到胳膊上新生的刀伤上。然后回过头对她一笑。
“呵,你恐怕不能相信吧,那时候,他绝对不是这样残忍的。”她再次嫣然一笑,只仿佛沉浸在一年半以前,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情形。
龚霓溶摇头。“我是不相信。”
“……那时候,他只是一直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那真是……英俊。”她淡淡地说着,目光迷离。
“他同意放我爸,要求是要我进念奇,然后跟在他身边。我爸高兴坏了,他一直想让我进念奇培训,可是他没钱没权。我也很高兴……”
龚霓溶着迷地听着。心中再次掀起复杂的情感。
“可是谁知道,他不要我……他只是想折磨我而已。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是……我还是心甘情愿。”她默默地拉下袖子,遮住敷好药膏的伤臂。
“每次只有在我伤痕累累的时候,他才会褪去所有的残酷,恢复一年多前的样子。——也许你见过。”
龚霓溶立时想起那天晚上,燕鸿带着一身的水泡走后,她所见到的那个月光下的阿波罗。清淡,迷惘,忧郁,心不在焉。他以前,一直是这样子的吗?她沉在纷乱的思绪里,不得其解。
“霓溶,我羡慕你,真羡慕你啊……”
燕鸿的声音,随着她的离去而飘散。空气中仿佛依然还有她深深的叹息和无奈,飘飘落落,都是痛苦和郁结的灵魂。
很意外,今天上完枪械课后,文老师突然叫住了她。
“龚霓溶同学。请你过来一下。”他一边拆卸着手里的AK47,一边道。
她走过来,眼睛顿时紧盯着箱子里的枪。
“是不是觉得很迷人?”文老师皱巴巴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个笑容。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有点恐怖。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点头。相对那些恶心的毒品,或愚蠢的情报,她宁可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武器。
“嗯……我早看出你有天分。”他砰地一声关上箱子。“所以,我就向耿少推荐了你。”
“什么意思?”她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她有预感,有什么机会就要来了。
“让你跳级,直接上高二,专修军事。”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练习握枪,发射。我会教给你这一切。当然,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多。整个国内外的形势你要了如指掌。军火市场的价格你更要熟悉。”
她顿时被一阵欣喜的感觉主宰。也许到念奇的这半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高兴。
“明天就开始吗?”
“是。”
“文骥那老头对我说,你枪械学得很好。”
半夜。耿少躺在床上,微闭双眼。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她疲累的神经顿时被吊起。整个晚上,她一直在寻找机会。现在他自己倒先开口了。先不回答。假装闭眼休息。
“我是批准了你跳级。不过……”他突然一跃而起,打开墙边一个巨大的柜子。一阵哗啦啦的金属碰击之声,床铺上顿时扔上来好几把手枪。
“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枪,产地,弹容,口径。”他再次爬上床来,高深莫测地斜瞟着她。
她小心地捧起一把枪。这是她第一次碰到实物。这才知道,学了那么久,理论只是理论而已。真正的枪握在手里,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这……是美国科尔特‘双鹰’型手枪。口径11.43mm,弹容八发。对了,它没有手动保险,双动装置位于框架外面。”她小心翼翼地解说了一番,末了还补充了一些。
一把一把抚摸过去。握在手中。她一边说着,思想斗争激烈得几乎要闻到硝烟味。
好机会啊。也许这把枪里有子弹?那一把更好,灭声器都装着……我只要突然对着他开枪……然后就天下太平了。
她咽了口口水。他此刻就坐在床尾,漫不经心地听着。
恐怕不行。枪里到底有没有子弹,这不能确定。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是她完蛋。而且杀了他之后,如何善后也是个问题。太冒险,不能做。
已经到最后一把了。
“……美国AMT公司棒球手型手枪。口径11.43mm,弹容7发。用来打猎比较多。”
她状似随意地举起来,做了个瞄准的姿势。
“都是好老式的枪。你是怀旧的人?”她轻松地笑了笑,然后把手势移过去,移到对准了他为止。
他只是半眯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
龚霓溶一把抛下枪。“请问,我通过了吗?”
半眯的眼睛一下子全部睁开。她被里面散发的光彩震了一震。
“很好。”
伴随在他话音后面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响彻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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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的身体上,留下一朵枪伤。
龚霓溶反射性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等那震动的感觉过去了之后,她立时回过头,只见窗户的玻璃已碎成细密的粉末,四处飞洒,而远处传来的咚的一声,和哗啦哗啦的扇风的声音,压根没引起她的注意。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手稳定地举着枪。周身散发出一股凶狠的气息。他飞快地跑到床头柜那里,拉开抽屉,翻出里面的暗格,然后摁下一个按钮。
突然,房间里冒出一个男声,把龚霓溶再度吓了一跳。
“耿少!耿少!你没事吧?你刚才把念奇的门都关闭了是吗?”
那声音有些熟悉。她想起来了,是他身边的部下,叫卞宇涸。
他缓缓地放下手来。又一阵残暴的空气围绕着他。他挑起嘴角笑了笑,道:
“你到……大门口去,把那个团团乱转的葛钦给我带来。”
“是!”
房间里寂静下来。楼下似乎有些骚乱声。这些都离她很远。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耿少又对她微笑了一下。她害怕得往后仰了仰。她见过这个笑容。就在那天,在她被他强奸的那天。扭曲而英俊,太过可怕。
又是一声枪响,她翻了几翻,倒地。
大腿处就象突然着火了,熊熊燃烧起来。她不由得往下一摸,天哪。
都是血。
这时她才狠狠地痛了起来。痛得曲起身子,没有办法言语。她无法置信地望着他。
他的指尖,那把枪在上面翻着花样旋转。他呵呵笑着,带着点幸灾乐祸。
“要想学枪械,这是第一课:亲身尝试一下这个滋味。”他轻松地说,仿佛这不过是吃饭做爱一样的小事。“身上连个枪伤也没有就想学?”
他走近来,伏下身与她瞪大的痛苦双眼对视。
“另外,也顺便惩罚你刚才动过的坏脑筋。”
他很轻很轻地在她耳边加了一句。
他,他会看透人心?龚霓溶在晕晕乎乎的疼痛里,无力地惊叹。这不可能。她只是想,而且最后决定不做了。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
“耿少,葛钦来了。”
卞宇涸推门闯了进来,一把将葛钦拉进房里。
他立时站起身。脸上一切得意的笑容尽褪。换上另一种奇特的兴奋。压抑而冷静。
“葛钦,今天晚上是你在监听室值班吧。”
他依然玩弄着手里的枪,漫不经心地踱到房间的另一头,一张椅子里坐下。
葛钦被卞愈涸狠狠地推过来,勉强站到他面前。
“耿少……我不知道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看见一个人从楼上摔下来。这……”
“可是,这么大个直升机闯到了这里,你在监视器旁,还看不见?还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冷冷地笑着。
“你知道,他是怎么会摔下来的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葛钦咽了一口口水。眼睛向那破裂的窗户望了一眼。
“也许……是不是有人爬到了这窗户外?”他小心地问着,冷汗却一滴一滴滑过他的脸。
他挑着眉,微微点头。
“是啊。被我打了一枪,所以跌下去了。可是……”他突然皱了皱眉。“我记得你是负责十八楼修缮的吧?那时你好象对我说,这里的窗户,用的全部是防弹玻璃。”
葛钦彻底崩溃了。他啪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
“耿少……这间屋……就这间屋没有,没有装而已……”他颤声解释着,自己也知道,这借口有多糟。耿少的卧房,反而没有装?这怎么可能?
突然一颗子弹钻入他的肩膀。伤口里寂静了一下,然后鲜血无休止地喷了出来。
又一下。又一下。顿时,葛钦身上所有的非要害部位都开始冒血。一共八发弹容的枪,一颗在摔下楼的人身上,一颗在龚霓溶的腿里,还有六颗全部都在他的身体里。
耿少一把抛下空枪,蓦地站起来,面容冷峻而鄙夷。
“宇涸,好好地审问他。恐怕……他也是受了‘那里’的收买。”他冷声吩咐着,眼光转向那扇没有玻璃的窗子。
“是。”卞宇涸答应着,拿出手机讲了几句话,立刻,几个强壮的男人走了进来,一把抓起血人似的葛钦,抬了出去。
“耿少,这是……只隔音的玻璃?”卞宇涸见他望着那里,便道。“会不会太危险?”
他只微微摇了摇头。“刚才的直升机,还是有一点声音的。”他喃喃地说。“没事。你去吧。”
卞宇涸转身。还没离去,就听到他的声音又叫住了他。
“对了……”耿少随意地指了指趴在地上,已然失血昏迷的龚霓溶。
“把她送到楼下医院去。”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耿少对她的枪械测试……然后突然举起一把,向窗外射击……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有啪的落地声和直升机呼扇的声音……是葛钦。他没有装防弹玻璃,直升机在他的故意忽略下闯入念奇的地界……从中跳出一个杀手来,要杀耿少?……然后葛钦以为已经得逞,企图逃跑,而耿少已经关闭了念奇的大门……他被抓上来,再离去的时候,已是血肉模糊……葛钦是耿少的心腹之一啊,怎么也会背叛他?而且,看来是蓄谋已久。……
龚霓溶象是被从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拽出来一样。猛然睁开眼,鼻子里顿时飘过一阵消毒药水的味道。
她的脑子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半夜发生的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停也停不住。她躺着,猛地摇摇头,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顿时某种可怕的疼痛再次向她袭来。她被这阵痛意压得动也不敢动,只好狠命闭起眼睛,咬住嘴唇,熬过这一阵。
手尝试性地向大腿移动过去,只摸到大片纱布。
哦!不由得又痛呼了一声。也许是有了响动,病房里立刻走进来一个护士。
“龚小姐,感觉怎么样?”
她温柔地附下身问。
“痛……”
“别急,我给你打一针止痛。”她熟练地操作起来。
龚霓溶无力地看着她,意识几乎又要飞出体外……
“好了。”她收回针筒,把她的手臂放回被子里。“你刚刚一直昏迷,现在不疼了,就快快睡一觉吧……”
龚霓溶静静地躺着,感觉大腿处的疼痛慢慢地消退下去,逐渐没有知觉……好累啊。
舒适地呼出一口气,她终于沉入了无梦的梦乡。
两个星期后,龚霓溶不顾医生的反对,坚持去高二报到上课。
一段时间不在,学校里又是风云变幻。离开的那几个人,内幕没有人知道,于是谣言四起。她惊讶地听见他们在议论说,芈芥彤、窦柯等几人都已被耿少除掉了。而瞿如,果然如芈芥彤所说的那样,成了新一任念奇的大姐大。许多人已经开始献媚地叫她阿姨。而原本芈芥彤手下的几个人中,果然有一个转成了她的手下。
应该就是这个人,串通瞿如揭发了她的事吧。她心里一把火熊熊地燃烧起来。
今天,上了文老师的高二专修课。总共也只有十来个人,看见她进来,立刻闷声不响。她知道,他们一定又议论过了她的事情。说不定也有各种版本,来说明她的枪伤、她跳级的原因,乃至她在十八楼的妓女生涯,等等。
文老师走了进来。看见她,只讶异地挑了挑眉,便再无表示。
一上午的课程,包括理论和练习。在四楼的一处秘密的地方,是一间间射击室,专门提供给专修军事的学生。每一间房都有完善的监视系统,以防有人将武器偷偷夹带出去。
学习握枪和射击,让她疲累不堪。柱起拐杖,一瘸一瘸地回到六楼。刚出了电梯,只见燕鸿从门口的长椅上站了起来,迎向她。
“你已经能走路了吗?”她伸手扶她。“唉……耿少知道你今天就去上课了,所以让你晚上去。”
她默默地由着燕鸿的搀扶,走进病房,躺到床上去。心中连厌恶感都无力升起。再恨又能怎么样?还是他掌中的玩物。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算好了,也多休息几天嘛。还能躲一躲他。”
龚霓溶无所谓地摇摇头。“学业更重要。别的事情,随他吧。”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燕鸿……是爱他的。而他却只和她做爱,而折磨燕鸿。难道,她的心里就没有怨怼了吗?她真的如此放得开?
龚霓溶不由狐疑地瞟了她一眼。她看上去还是这样的柔美纯净。她为自己那一瞬间的想法而惭愧。
当自己受到最大打击的时候,是她给了她温暖。而且,她这么可怜……身上的每道伤口,都是如此惨不忍睹。还有她的眼神,总给她一种飘然事外的感觉,空灵而忧伤。
可是……她给她的那些温暖,是耿少授意她做的。谁知道她其他的行为,就不是按照耿少的意思做的?
但,她到底也给了她忠告。也对她坦诚地讲述她的过去。
可是那个忠告是假的。最后证明,芈芥彤并不是不可相信的。而她的过去,只是她这么说而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的话是真是假。
但是她同时也对她否定了自己,不是吗?……
龚霓溶躺在床上,竟然陷入了这个思想的怪圈,连燕鸿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注意。她只深深思索着她突然的直觉猜疑……有可能吗?
总要慎重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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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而且,还是我自己的骨肉。
夜晚,他不顾她的伤腿,一再地与她做爱。
龚霓溶只能无力而疼痛地承受。当他突然一把撕开她重重包裹的伤腿绷带,她甚至没有呼叫出声,只冷冷地笑了一笑。
她发现,他也是可怜的人。他也和她一样,从来没有获得过性的极致快感。虽然他是如此执著地要与她缠绵,可是在那无情的外表下,依然是困惑而迷惘的。
他的手指重重抚摸过她的枪伤。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流出了一些血丝。他突然低下头去,吻在那个濡湿的伤痕上面。
她那疼痛的部位一阵颤抖。有微微的吸吮感,来自他的嘴唇。
“痛吗?”他问。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带着血,象一头野兽。
她轻轻摇头。
男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女人的痛和他们的一样,都是彻底而酣畅淋漓的。流血不流泪,对于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可是,女人的痛是不同的。那感觉冗长而缠绵,带着一种深沉的调子,可以一直钻到心里去。所以女人宁愿流泪。他们不理解,却还要嘲笑女人的眼泪。
他喷发之后,立刻退出她的身体。漠然地穿起衣服,然后叫她走。他说:
“把燕鸿叫来。”
她穿好衣服,把扯落的团团纱布拿在手里。听见这句话,轻抖了一下。
他又要做那残忍的事了吗?龚霓溶顿时一阵恶心,几乎都要吐了出来。
没想到,推开门的时候,她发现门没有关紧。当她无声无息地打开门站在走廊里时,骇然发现,燕鸿就坐在门边。
她一只手插在裙子里,另一只手从衣襟处伸进去,在自己的乳房上重重抚摸。
燕鸿看见了她,陶醉的脸上闪过一个惨淡的笑容。她把手都伸出来,整整衣裙,然后站了起来。
“他叫我?”她的嗓音甚至低哑了好几度。带着浓浓的情欲。
“……是。”她觉得胃里又开始不安分地翻搅。
她默默地推门进去。突然一个回头,问道:
“我……是很可笑的人吧?”
龚霓溶强忍着恶心,好不容易才从嘴角迸出一个字。
“不。”
说完,捂住嘴回身就跑。穿过重重走廊,她一头冲进盥洗室,把晚饭吐了个干净。
伤逐渐地好了。她光滑的身体上,第一次有了一个疤痕。她喜欢轻轻地触摸它,一开始还有些嘶嘶的痛意,后来,就渐渐地没有感觉。只是一块与众不同的皮肤。
这是他给她的。有时,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心里就是一阵毒蛇咬似的难受,抵触而郁闷。
她的地位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房间调整了,她一下子搬到了十三楼。那里几乎有她原来地方的三倍大。这也许是耿少的意思吧,她不知道,也没兴趣去问。
刚下了课从射击室出来,突然有两个女生迎面向她走来。其中一个踏前一步,压低声道:
“阿姨想找你说话。请给我们来。”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把她们口中的阿姨当成了芈芥彤。后来才想起,那应该是指瞿如。
正想也不想要拒绝,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去看看也好。要是情况不对,她自信自己可以脱身。她也不相信瞿如会做出什么事来。毕竟,众所周知,她是耿少的人。
她跟着她们去了十五楼瞿如的房间。可见她的地位究竟还没到最顶层,过去芈芥彤的房间在十七楼,是除了十八楼外最大的房间。
瞿如坐在沙发里,默默地看着她走进来。她看起来有些苍白,本来就消瘦的身形好像更加枯槁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龚霓溶走过去,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还翘起二郎腿。
“你有什么事,阿姨?”
她最后的称呼略带讽刺。摇了摇高翘的右腿,她舒适地靠进沙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