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把你送进念奇,只是让你去该去的地方。”他呢喃着。
她放下他的左手,默然笑了笑。她理解了。全部理解了。他是用另一种方法报复罢……把毫不知情的她扔进火坑,以泄当年之仇。——多数情况,应该是柔弱的她被这个环境吞噬掉。但是她没有。她靠着自己的努力,忍耐,以及亘古以来最最不容置疑的东西——血缘,度过了所有的困境。血缘。
窦柯,芈芥彤,龚霓溶。原来他们是一父三母的兄弟姐妹。
怪不得啊,他们都莫名其妙地爱上了她。那第一次的邂逅,分明就是血缘的牵扯,命运的安排。如果不是他们——她的哥哥姐姐护着,也许她早在毒性发作前,就死在念奇了。
“我的亲生父亲……”她默默地想着。过去芈芥彤对她讲的故事,她只是当个故事听,却没有想到,那个好色的窦空唳,居然也是自己的父亲。她无声地感叹着,苦笑着,内心的狂风暴雨,只化为长长的气息,轻轻地吐了出来。
“爸爸。”她突然这么叫他。“来,爸爸,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龚子威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
“快点,趁现在没人。”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无人看管,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把他拉起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你怎么想,你总是我的爸爸。”她说,然后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颜。
“我不能不叫你爸爸,也不能停止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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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二个孩子,他要,我不要。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放他走。”
芈芥彤丝毫没有惊讶。“我早就请示过耿少了,他默许。”她拍拍她肩。“没事。”
龚霓溶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着了迷似地望着她。——她的姐姐。她半转过身,冲动地抱住了她。
“……学姐。”
想喊一声姐姐,却突然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她从一开始就在叫她姐。就算不是这么叫,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是姐妹,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在姐姐的怀里,她觉得宁静平和。任何问题都仿佛不再那么困难,而一切痛苦,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芈芥彤也不说话,只紧紧回抱住她。她感觉到了她体内的颤抖。闭上眼睛,轻轻地叹气。
她是将死之人。觉得马上要解脱,所以有种寂静的快乐。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当作过眼云烟,忘却已不是这么困难。她爱着的人,父亲,她感激。因为就是他成全了她的想愿。她更可以不带愧疚地离开他。可是爱着她的人呢?他们却要痛苦。
“霓溶,我求你永远不要放弃生的希望。即使……日子不多,也请你,紧紧地握住。好吗?……”芈芥彤在她背后默默地揩干泪水。
“……好。”她答应着,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对了,霓溶。从明天起,你没有任何任务了。” 她们分开后,芈芥彤说。
“为什么?”
“我不清楚他的意思。但是我猜想,大概是因为你现在的体质,不适合再继续卖命了。而且,最近是很关键的时刻。”她沉下脸,露出严肃的表情。“任务都非常凶险。容不得一点差错。”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呢?”她问道。
“嗯?我以为你一向不感兴趣。”她挑了挑眉。“很久以来,因为我母亲身体越来越差,所以,有人趁机……嗯,就是在里面捣乱。要搞垮我们。所以耿少需要一些人,辅助他捉出幕后黑手。我们五人,就是因为这个才被送去特训,然后接受指示完成任务。一开始还是比较顺利的……你也知道。耿少的行动极端保密,你看,连我们五个人都是不知来历的神秘组合。可是,最近的计划几乎没有成功的。对方总会先发制人,所以,耿少怀疑,我们这边也许出了内奸。”
“那……耿少为什么如此为你妈妈卖命?”她有些好奇地问。“是因为那时候……你妈妈对他很好,所以……?”
芈芥彤笑了一笑。
“永远没有人可以摸透耿少。当年被我妈接回家里时,他已经八岁,却什么都不懂,字也不识一个,也没有名字。连话都说不清楚。异常孤僻。就象个弱智似的。可是,我妈和姨妈长得一模一样,他却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谁是他害怕的,谁是他爱戴的。然后在我妈的鼓励下飞快地学习,简直像变个人似的……但性子没变。这个世界上,他只真正尊敬一个人,就是我妈。也只有我妈,才摸得透他的心思。”
她说着,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昨天我又去医院看了妈。她异常虚弱,却只记挂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的都是他。我就趁机把想不通的事情告诉她,问她他心里的想法是怎样的。”
“那……你有没有问过燕鸿?”龚霓溶听得入了迷,追问她。
她点了点头。“以前就问过。她说,耿少看一个人,都是径直看到心里去的。所以他知道我妈是真正对他好的人,即使她跟我姨妈长得完全一样。所以燕鸿呢,她一定是跟我姨妈从内到外都像,所以他才会在她身上发泄对他母亲的恐惧感。可我还是听不懂……”芈芥彤耸了耸肩。“对了,我也问过你和他的事。”
心陡然揪紧。“她怎么说?”
她撇撇嘴,然后对她摇了摇头。
“这是第一次,我母亲说,她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他汗如雨下,与她紧紧缠绵。
龚霓溶无助地攀住他的身体。坚硬的肉体,是如此令人着迷的触感。她象是舍不得离开似的,每一块肌肤都与他相贴,深切相融,切入体内,逼近灵魂。
这一刻的释放,让她上到天堂。然而他的狂野激情还在持续,严酷而认真,发狂一样地硬是纠缠过她的视线,眼神专注。
她不能忍受这样热烈的感觉,几乎要晕厥。然而他强硬地把手指伸进她的嘴里,然后重重狂吻上去。
“叫我的名字。”他轻轻地动唇,唇瓣刷过她的脸颊和耳朵。
她大口喘息,脑海里一片混沌。
“叫我的名字!快!”他陡然上扬起身体。“叫我……”
她在他的身体下不知所措地轻颤,满脸氤氲的红晕。
“耿……”她的混乱的内心里,只猛然迸发出这么一个字,这个字带着如此强烈的感情,恨的,恨是这样强烈而矛盾,几乎已经要升华至另一种极端……
“耿!耿!耿!”
她哭叫着,从最深最深的地方,荒芜,黑暗,满地都是荆棘,可就是这个人,强硬挤入,然后在那里涂上血淋淋的色彩……
她从一开始就在抗拒。可是他的力量太强大、太强大了。她真的拚不过他。身体上被迫接受他的烙印,一直延伸到血肉里,强硬,固执。
“耿!耿……耿……啊!”
“霓溶!”
在冲上灿烂高峰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喊出她的名,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冷漠的表情,残酷的话语,只是单纯因为原始的快乐——或者还有其他,而喊出了她的名字。霓溶。
他们静静地趴在一起,没有任何的动作。她不想沉溺,可是身体早已烙满他的印记,不得不紧贴在他的身前,一刻也不愿放松。
她在这极致的矛盾中,不能克制地泪流满面。然后,再次晕厥。
一醒过来,就看见了许久不见的窦柯坐在床边。
他看起来很疲劳。眼睛深深陷了下去,面色更是苍白。见她醒了,急忙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霓溶,你觉得怎么样?”他温柔地在她的额上吻着。
她感受他的抚慰,内心有温暖的平静。哥哥呀,她的哥哥。
“哥……”不由自主叫了出来。他没有听清她混浊嗓音里发出的召唤,只顾抚摸她的脸颊。令她惊讶的是,她看见窦柯漂亮的碧绿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别难过,窦柯。”她发自内心地对他微笑。
他克制地叹气,然后别过脸去。“我不难过……我只是伤感。要永远和你分开了啊……”
“不,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我在你的爱里,就永远也不会和你分开。”她甜蜜地微笑着。
他回过身来,安静地看着她,似乎释然些了。
“你生日那天,我给你的项链还在吗?”
“就在那边的衣柜里。”
他走过去拿出来,然后为她戴上。
“这是我爸爸第一次见到我妈妈时,送给她的。也是唯一的礼物。她留给我,说以后我可以送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希望你在……这些日子里一直戴着它,好吗?”他苦涩地低下头去。
她抚摸着上面的钻石。他的爸爸……也是她的爸爸。是亲生父亲的遗物,也是窦柯给爱人的礼物。她心绪复杂地感叹,手指下的钻石散发温热的气息。
“窦柯,”她叫他,眼神迷离。“那天,你究竟答应了耿少什么?告诉我好吗?”
“一个是要我答应特训的事,还有就是……”他想了一想,然后无所谓地一笑。
“他要我杀了我的母亲。”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无法置信。“他怎么能……”
“还好,还没等我鼓起勇气去做,他就又反悔了。”他淡淡地说着。“只是那次,让你受了委屈。”
“我不要紧……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惊讶地追问。
他挑眉。“我猜,他是想替他阿姨报复我们吧。我爸爸所有外面的女人,他都痛恨。因为他似乎觉得,他的阿姨因此受了很大的委屈。”
“那他干吗又反悔?”
“他反悔的那天,正好去看过他生病的阿姨。我想也许是她阻止他的。”他突然转过身来。“对了,这事可别跟……芈芥彤说。她不知道。”
“她肯定是不知道的。我也什么都没告诉她过。免得她冲动。”她拉过他的手。“窦柯,答应我,和学姐和好吧。不要再冷战下去了。我知道你们只是为了我才暂时装作和睦。”
他的绿眸闪了一闪。“我懂。其实以前对她,的确是小孩子脾气,嫉妒吧……她有父亲的宠爱,我和妈妈却被遗忘在角落……”
“要珍惜呀。”她握紧他的手,叹着。“活着的人,你们一定要相爱。特别是你和学姐……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从此以后,你生命里还有更重要的一个人。”
冷酷的语调,在她的房间突兀地想起。转过头去,只见耿少站在门边,嘲讽似地望着他们。
他们看着他走进来。“窦柯,你有任务,十分钟后就要出发。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他冷冷地喝着。
窦柯最后握了握她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她半撑起身体,冷冷地问他。
“你肚里的孩子,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么。”他望了她一眼。
“孩子?”
又一声晴天霹雳,在心底爆炸开来。
“这绝不可能!”她混乱之极地喊着。“我一直在服避孕药!怎么可能……”突然想起来,这个月,她的确没有来潮。
“我知道。”他冷漠地回答。“但是我想要个孩子。”
“你想要?!”她尖叫。感觉到冰冷的痛意在全身蔓延。她的第一个孩子,她也想要……可他却无情地判了孩子的死刑。而现在,他却说,他想要个孩子?
“可惜,我不要。”
她很快冷静下来,然后平淡地说。
“为什么?”
“我没兴趣养。”其实,她只是想到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恐怕,没有时间供她养育一个孩子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陡然低下头,一直近到她的眼前。语气森冷。
“但是……”他突然狠狠一拳敲在床头柜上。“我要你什么时候死,你才能死。”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在你死之前,非得给我生个孩子不可!”他陡然暴喝一声,然后一把抓起她勒在怀里。
她几乎不能呼吸,但心却是冰凉的。
“我不生。”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她还是逼出这么三个字。“我要堕胎。”
她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的怒意。手臂再次夹紧,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断成两截。她身上所有属于他的印记都熊熊燃烧了起来,而她却哭了。
“我不生……不生……”她极力压制着抽泣,抗拒地推动他的怀。
他突然一把将她扔回床里。满脸暴戾的神色,紧紧地盯着她哭泣的脸。
“由不得你。”
她突然停止了哭泣,满脸决绝的神色。然后,趁他一转过身,便一拳往自己的肚子上猛击过去。
一切顿时成了慢镜头。
他猛地回身,立刻抱住她冲动的身体。她死命挣扎,四肢乱舞。门外又涌进好几个人,分别按住她的身体。她仰起的脸上,未干的眼泪象钻石一样,在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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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以为,把我的身体修复,就可以抹煞过去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若不是一直断断续续地清醒,她真希望能永远就这样下去,沉入最深最深的海洋,不再回到这世上。但真的濒临死亡,内心一些细微的东西又开始活动起来了……它们微弱地叫嚣着,抵制着,力量渺小但不容忽视。一个人如果有勇气自杀,那他就是真正地抛弃了自己。但如果是外部的力量强要夺去生命,那么,即便是最绝望的人,也会想要反抗。
也许,这就是某种生命的本能。
她仿佛很清醒,又仿佛很糊涂……有些事情,再度清晰地重现。这是在梦中罢……某个眼神,会延伸得无边无际;某个场景,会停滞到地老天荒。那些动作,不停不停地反复;那些话语,一遍一遍地重温。
……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致命的邂逅。俊美的凶猛的忧郁的疯狂的男人,电梯缓缓打开,他向她大步流星地走来。惨不忍睹的记忆啊,她被他狠狠伤害……用最可怕的方式被迫变成了女人……
他在窦柯的面前兴奋地折磨她,象个真正的暴君……
他笑着对她开枪,然后低下头来。……身上连个枪伤也没有就想学?……大腿边的皮肤一阵战栗的刺痛。
他猛地扯开她腿上的绷带,然后低头吻住那濡湿的伤口。……痛吗?他问。
听说你要做流产?……他冷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龚霓溶,你一向都表现得很聪明。我希望你保持下去。
他第一次缠缠绵绵地吻她,如同暴风雨的席卷。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吞下所有的白粉,把精致的盒子摔在地上。很好。他说。
他抱住她,把她溺死在自己的怀里,三天三夜。除了汗水,嘶喊,快意,再无其他。
他的睡颜,竟然象个孩子。……
他的手掌与她紧紧缠握。……叫我的名字,霓溶。他激情地低吼。
耿!……
“她的避孕药早就被耿少调包了。刚才崔恺才悄悄告诉我,避孕药对她体内的毒性发作有催促的作用。所以,耿少就……”
谁的声音?那么熟悉。她突然睁开眼睛,一片模糊。暗暗的,一个人正转过身去和另一个人说话。
“可惜,她的力气实在很大。那时,恐怕是用了全力罢。孩子给打没了。……可怜的霓溶……”
窦柯,是窦柯。她疲累地再度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她的醒来只是为了确认那温柔的声音是谁的。
她的哥哥啊……
……喂,这是我的位子。……她转过头去,就看见了这个漂亮的混血男人。有碧绿的眼珠。
名字也是一种武器。最基本的武器。……
……今天晚上,到我这里来。
我会给你最好的。最好最好的。
……我爱你。霓溶。从一开始就爱。
我可以吻你吗?……
突然一阵巨大的力量拉起了她,把她拉离昏昏沉沉的梦境。
她被迫再次睁开眼。
只见耿少满脸疲惫和充血的暴怒,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拎起来。芈芥彤在后面的姿势,仿佛是要阻止他的蛮力似地扯住他的身体。见她睁开了眼睛,不由停下了动作。
她在他的钳制下,眼神飘忽地扫着自己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被毁掉了,成了一堆一堆的废墟。翻倒的大衣柜上,躺着崔恺的尸体。鲜血从胸前的致命枪伤里缓缓流出,滴落在地上。
她无助地收回眼神,经过他钳住自己的右手手掌——那把枪还留有余温,和她的左手臂一起攒在他的手里——然后重新望向他。
这张脸,近在眼前。头发乱得像一窝稻草,薄唇在轻微地颤抖。脸色苍白至极,而那眼神,是她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凶残,象是受了伤的失去控制的豹子,还有……哀伤。
“霓溶,快躺下来休息。”芈芥彤绕到另一边,无视两人视线的纠缠,想要帮她脱离他的控制。“你流产了……”
她的眼睛立刻移到芈芥彤的脸上。“什么?”声音暗哑至极。
流产了。不正是她的想望吗?可是,到底还是痛啊……她的两个孩子。曾经都存在过,期待她的哺育……然后,都没了。
突然,一颗很亮很亮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形成一道晶莹的轨迹,一直没入发里。
芈戒彤陡地愣住。他也愣住。
龚霓溶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这样呆呆地看着她,没有了任何的动作。她不知道,此刻的她,虚弱而苍瘦,居然美丽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那颗眼泪,那颗沉重而纯净的泪,就这么清清冷冷地滑落,象是某种有着独立思想的生命,走到自己想走的地方去。
他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她的身体。
她重新倚进被子里,然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两个女人。
一个姿态优雅,神情温柔。一个容貌绝世,妖娆妩媚。……妈妈,时浠。
她们坐在一起,然后对她笑着。接着突然站起,扯裂身上所有的衣服,互相厮打起来。
她们象是疯狗一样互咬。指甲重重抓过对方的脸。瞬间,所有的优雅,美丽的外衣都被撕烂。狰狞的面目恶心地露了出来。然而……她们的眼睛里,有着相同的绝望和悲恸。
场景突然又转换了。……小小的她奔过长长的走廊和楼梯,悄悄打开一扇门……妈妈全身赤裸地坐在父亲的身上嚎叫。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很痛苦呢……
时浠在阴暗潮湿的低矮房间里,抓住了一个小男孩,狠命打着。象是要往死里打。然后突然转过身去,把房里所有的东西砸烂。楼下穿来隐约的不满叫骂声,粗俗而猥亵。
她站在远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两个女人。她们患着相同的病。她们都是疯子。
……
他甚至从来没有跟我做过爱。霓溶,你相信么?
谁,是谁?一张古典的瓜子脸,长发想瀑布一样飞流直下。小腿匀称而光滑。
燕鸿。
她满身的伤痕……胸脯上水亮的烟头烫疤。她望向她,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脸颊……眼神空寂悲悯。
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我甘愿……
她轻轻地说着,空空如也的寂静。
……
“霓溶,霓溶?”
有人在喊她。很清晰的声音,一直介入到她的梦境里,把她从漩涡里拉了出来。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学姐……”这是她发出来的声音?天哪,嗓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快些喝口水。”芈芥彤急忙端过一个杯子。嘴唇刚触到冰凉的水,一阵欢愉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她大口大口地吞着。
“慢点慢点……”她轻轻拍抚她。“都已经昏迷一个月了,难怪……”
她终于放下杯子,注意到手上还打着点滴,而氧气罩落在一边。
“我怎么了?”
芈芥彤立时躲开她的目光。“……不知道。现在,只有黎勍冈一个人救你了。他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就……反正,你现在还活着,还没……。”她咽了一口口水。
她疲累地靠回床里。她懂这个意思。原本是要死的,现在不知怎么又捡回了一些时间。也就这么拖着吧,她想,不管再怎么想办法,结果还是一样的。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劳。
突然耿少走了进来。
“出去。”他冷冷地对芈芥彤道,眼睛只牢牢盯着她。
他们面无表情地对视,仿佛都是毫不搭界的陌生人。但是心中涌动的潮水呢……怕是再也没有更汹涌的了。
他走过去,一把翻开她的棉被,然后盯住她的大腿。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顿时僵住了身子。
那里一片光滑。
他留给她的枪伤呢?她总是喜欢不由自主触摸的伤疤呢?
他的手指爬上这光洁的皮肤。
“为什么给我做整形?”她突然拿开他的手,问他。他有什么权利?……他给她,然后收回,都是可以这样自由、这样简单的吗?
他却低下头去,轻轻吻上那里的肌肤。
“这样,你就又回到了从前。”他低低地说。
她无法抗拒他。她才刚刚醒来啊……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与她缠绵。她的心是冰凉的。然后随着肉体的升温而升温,毫无原则,毫无反抗。
她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了。只能再次投进他制造的感官风暴里,整个身体只能渴望他的碰触和紧贴。他打下的烙印,不是修复了皮肤就可以消逝的。它们,已经完全浸入了她的灵魂。
这是龚霓溶和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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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疯了。
越来越频繁地昏迷,心痛如绞。
通常屋子里人也没有。只剩下黎勍冈,一直留下来陪她。她知道其实他并不甘愿,但这是耿少的命令。他强迫她吃药,进食,吸毒,勉强帮她维持着生命。
她白天黑夜地躺在床上,不时陷入无边无际的疼痛,然后失去知觉。总在最后一刻,企望自己可以不要再次睁开眼睛,可最后,总会再度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除了黎勍冈的妙手回春,也许,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吧……有另一种力量在拖住她的生命。在那些深沉的梦境里,突然所有的演员都退场,所有的幕布都降下。……然后,他从黑暗中走来。
他是如此英俊,带着一点点孩子气……有些忧郁有些悲伤。还有……她不看他的脸,只任他的气息包裹自己的全身。……眷恋他的怀……
突然他变了,眼神狠毒,原本玫瑰似的唇瓣残酷地扭动。他伸出手去,从黑暗里抓出一只奇怪的东西。
她倒抽一口气。那是……爸爸的手。四个手指都没有的手,包着粗陋的布……血从每个伤口里渗出来,一直……滴到她的脸上。
一阵巨大的疼痛袭向心脏。爸爸呀……爸爸。
他笑了。俊美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眼睛弯弯的盛满了暴虐……是那个最最可怕的笑。他粗鲁地撕开她的衣服,手指用一种最使人不能忍受的方式四处滑动。……是个处女。他粘了她的血出来,伸到她的眼前。
痛……好痛啊……
她蓦地醒来。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疼痛。
周围黑洞洞的,寂静压迫上来。没有人。这么多昏迷的日子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正的醒了过来。那些疼痛感刺激得她的脑子越发清醒。她慢慢地翻身下床。
房门被悄悄地推开。顿时,嘈杂的喧哗之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人们紧张地跑来跑去,呼喝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只穿着睡裙、赤脚的女人幽灵似地飘了过去。
她从来没见过向来秩序井然的人们会有这样狼狈地状态。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象是末日一般。
“怎么办?又败了一场……他们集体叛变。耿少又……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了吗?”人们都在惊恐地低语着。
她虚弱地沿着走廊漫步,无助地在寻找什么。终于,那个漩涡的中心呈现在眼前,那是……紧闭的耿少的房间。
芈芥彤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满身鲜血和污渍。看来刚刚才从激烈的战斗中归来。她疲惫地瞟了一眼她苍白的身影,然后突然叫了起来。
“霓溶!你怎么起来了?”
她无意识地被她拖着走。“姐……”声音沙哑地叫着她,使她以为,她只是没听清楚前面的那个字。
“耿……他怎么了?”她困难地移动嘴唇,轻声吐出话语。全身的疼痛已经席卷到了内脏。
芈芥彤抿了抿唇。“耿少……重伤。”她突然抖动了一下。“中了四枪,有两枪在要害。”
她困顿地闭上眼睛,觉得意识又将飞出体外。
“学姐,我不行了……”她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感觉有一种力量在拼命拽她。……是死神吗?
她听见芈芥彤小声地“嘶——”了一声。她慢慢抬起头,看见她的小臂上缠着重重纱布。“学姐,你也……”
“我没事。”她冷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可是他……伤得太重,虽然现在一条命是保住了,可是……”
突然,芈芥彤口袋里的手机大声作响。她顿时满脸紧张,严酷得红了眼。她放开她跳起来:“这帮畜牲!……来人!所有人都给我到前面集合!黎勍冈,你给我留下来,把两个病人给我看好了!我要回来看见有什么差错,你洗好脖子来见我!”她对着手机还有走廊里的人大吼。
她深深吐了口气,喃喃道:“天哪……人手绝对不够……”
“让黎勍冈去吧。”她倚在门边,轻轻地说。“他是受过特训的……别管我了。”
“那怎么行!”她大吼。“我叫他留下来就留下来!你们……”突然手机又响。她急躁地听着,然后颓然放下手。
“妈的……”她从怀里拔出枪来。“黎勍冈!跟我走!所有人都跟我走!”
就这么一阵风似的,所有的呼啸之声都席卷而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靠在墙壁上,慢慢地滑下身去。
好累啊…… 她猛地抱住头,竭力想把自己压到地底去似的。她难受地挤压自己,想与体内不知名的力量抗争。
一双小巧的美丽的小腿,慢慢移动过来,停在她蜷曲的身前。一只玉嫩的手,轻轻垂下,推了推她的肩。
她费力地抬起头,眯眼看向来人。
“燕鸿?……”
她对她温柔地笑着,然后扶起她的身体,慢慢地送她回到房间。
“难过吗?”燕鸿说。
“为什么……要难过?”她被安置回床上。燕鸿温柔地为她盖好被子。
“耿少,马上就要死了。”她还是笑着,只是这笑容……好奇怪。“你会不难过?”
她躺在床里闭上眼。心底是什么感受呢?……骚动的平静,痛苦的甜蜜。她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到了尽头。不管难过不难过,开心不开心,都还有什么意义呢?
“终于看着他垮掉了……一点一点,被我弄垮掉了……”
燕鸿突然仰头大笑。她惊讶地睁开眼睛。
她失态地疯狂笑着,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霓溶,你看,我卑微地蜷缩在他的脚下,象条狗一样的……现在,他奄奄一息地躺着,而我……接收了他所有的一切!”
龚霓溶颤抖起来。燕鸿?燕鸿?这个可怜的、悲伤的、被折磨也毫无怨言的燕鸿?突然,遥远的记忆纷纷涌进脑海……她想起自己过去的怀疑。
“这怎么可能……?”她摇头。“他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燕鸿马上平静下来,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是一派古典美女的神态。
“有的人,他的聪明是片面的。”她静静地说。“比如耿少。他反而会看不清一些东西。他以为,我爱他,就会永远臣服。他只是低估了女人的心而已。”
“他怀疑了很多人……甚至是他最最信任的芈芥彤。但他想不到是我。你等着吧,霓溶,没有人再会回来了。他们将全军覆没。”
燕鸿微微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应该连你也杀的……你这妖精,是怎么让耿少这样爱你的?不过,反正你也快死了……”
“他不爱我。”她默默地反驳。感到心如死灰。
“他不爱你吗?”燕鸿挑起眉毛,突然一把拉起她来,死命往地上拖。“我带你去看看,他爱不爱你。”
龚霓溶被她的蛮力拖得只能勉强站立,然后又被她拉得摔倒。一路磕磕碰碰,她被拉进了耿少的房间。
他浑身缠满绷带,身边有好大一盆血。脸色白得已经和死人无异。燕鸿把他扔在地上,然后眷恋地望向床上的人。
“你想不到吧……你的秘密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以前痛恨女人,恨不得把她们都碎尸万段……你喜欢过男人——窦柯。我还知道,你嫉妒龚霓溶……然后,死命地爱上她。”她疯狂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爱她呢?象你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爱?”
她不停地喃喃自语,然后突然抓起地上的龚霓溶。
“你过来看。”她扯开他裹着的绷带,然后把她的头摁到他的胸膛上。“你看见了没有?这里有什么?”
龚霓溶的眼神,聚焦在他左胸上,那里有一个新鲜的枪伤,还有一个小小的文字。
然后,时间停顿。
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哗哗流向那个字。她又一次感到彻骨的痛,那痛象要把她整个人劈开一样,凶狠而澎湃。
“你看见了没有?”燕鸿一把拉起她的头发。“你醒来和他做爱以后,他就在这里、在他的心上,把你刻在上面。你还能说,他不爱你?”
她哭着,没有声音的,像是突然成了默片。头发在燕鸿的手里拽着,她在说什么,她听不见。
霓。
那个字就这么呈现在他的肌肤里,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漫溢的心脏里挤出来的。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自己的心上写下这个字的呢?恐怕这简直已经不是爱了吧……是令人恐惧的暴风雨似的感情,只想卷住她,永永远远地……
突然,一个拳头从某处伸了出来,狠狠击在燕鸿的肚子上。
她们连带着一起摔倒在地,她放开了她的头发。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浑身鲜血的耿少猛地睁开眼睛,然后缓缓坐了起来。眼神凶狠地望向燕鸿。
她们连惊讶都还来不及反应,就只听一声枪响,某个人闷哼。
龚霓溶急忙回过头。
只见他的手稳定地举着,一把枪握在他的手中。而燕鸿倒下了,额上开始流出粘稠的脑浆。
他挣扎着爬下床,一着地就站不稳脚跟,重重摔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却什么也不说,一直爬到她的身边。
两人再度对视。同样的苍白眼神。都是将死之人。
“为什么杀她?”她终于开口,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我八岁时,杀了母亲,救了自己。现在……也一样。”
现在……也一样……吗?他杀了燕鸿,救了谁呢?他们还是要死。
龚霓溶突然觉得好冷好冷,冷到了骨子里去。皮肤上大批大批地战栗起来。她猛地爬过去,象疯了一样往他的怀里钻过去。
她再度恸哭不已。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眼泪?她到底在伤心什么?伤心死亡的不可避免?还是……爱?她被他颤抖而坚硬的手臂紧紧勒住了……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这样这样的……温暖?
她疯狂了。……她在做什么?不知道。他身上的绷带被她粗鲁地乱撕乱扯。鲜血从各个伤口里喷发……她不管。什么都不管。只想把自己和他所有的束缚都解掉。
赤裸的、雪白的、没有瑕疵的身体,与他鲜血淋漓的胸膛紧贴。他身上为什么粘粘的?他的手臂为什么软绵绵地在往下垂?
不要。不要。她急切地拾起他的手臂往身上揽。……再给我一点温暖吧,好不好?……我的身体上,都是你的印记……它们都在为你燃烧啊……
不要冷却,不要离开,好不好?……
静静的房间,两具肉身紧紧纠缠,红色的液体布满全身,又流了过去,与旁边尸体的血融合在一起……
顿时,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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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颢秾。
第一次遇见这个女孩,是在同事扫黄回来,他碰巧站在那里与同事说话,然后转过头,他就看见了她。
她在一堆卖淫女里显得极其出众。不施脂粉的脸美丽得就像是天上的仙女。表情纯真。但是他听见那些女人叫她“疯子”。
原来她真的是疯子。在精神病院呆过,据说是治好了,但还是有些疯疯癫癫的。但是客人们不计较。因为她实在很美很美,而且更有激情。
他就这样迷上了一个烟花女子。深深地爱她。她是如此的单纯。以为他不过是个包养她的富家公子。然而那一天,他冲动地提出了结婚。于是她告诉他,她曾经,堕落过。
……
直到一年以后,我终于恢复了意识。看见自己居然身在疯人院。他们给我戒了毒,并且告诉我,我的心脏病很危险,一定要按时服药。
我那时心中一片茫然。只想去找那些我熟悉的人。学姐,或是窦柯。我去打听,可是……没有人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我又说出了他们的来历……时湄的女儿,耿少的表妹。他们却笑了。说我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他们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些人。而时湄早就死了,现在的黑道教父,是一个只有六根手指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