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皇上最亲近的兄弟去了,可是临终前两个人都没有见面,我心里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悲痛万分,刚何况皇上接到这个突然而至的噩耗呢,我不敢去想他此时的心情。我伸手拭去脸上的眼泪,跪在了一旁。
不多时皇上走了进来,步履踉跄,我的心又被揪了起来,我抬起头来看这这个悲痛欲绝的人,他疾步走到棺椁前面,伸出颤抖的手抓住棺椁的边沿,他仿佛也在压抑着,眼泪从眼底涌了出来,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了头。
“老十三,连你也撇下朕了吗?”
皇上的声音因为悲伤颤抖得厉害,旁边的李德全赶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上
“皇上,保重龙体呀。”
这时有人搬来了一把椅子,皇上颤颤巍巍的坐了下来,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说道:
“张廷玉来了没有?”
张廷玉很快就从众多吊丧人中走了出来,帽子上的红顶子早就用黑色的遮盖起来了,躬身施礼
“臣在。”
“拟旨,怡亲王允祥赐谥号‘贤’,配享太庙。”
他沉吟了一下,接着说
“令怡亲王名仍书原‘胤祥’。”
在场的人都被小小的震撼了一下,不过也没有人觉得太惊讶,毕竟胤祥可称得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了,皇上如今这么做也算是在情理之中了。
这时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一阵骚乱,皇上眼光狠狠地扫了过去,我在旁边一哆嗦,好可怕。
“怎么回事?”
李德全垫起脚来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皇上,是诚亲王允祉来了。”
皇上听了眉头紧皱,沉着脸说:
“诚亲王何在?”
“臣在。”
话音刚落就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身着亲王服的男人,应该就是康熙皇上的第三子现在的诚亲王允祉,听说当初是以学问好而著名的皇子。此时他正满头大汗地躬身施礼,很是狼狈。
“你怎么现在才赶到?”
“臣接到消息晚了,请皇上恕罪。”
皇上冷冷的看了看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估计是想发火,但还是压下了怒火。
“行了,退下吧。”
看得出来允祉也是有几分惧怕皇上的,虽然他曾经管他叫三哥,允祉战战兢兢的站到了一边。皇上又看了看低垂着头的众人,说道:
“朕今天要在这儿送送怡亲王,你们继续吧。”
众人开始有秩序地进行吊丧活动,允祥的几个儿子身披重孝地在一旁跪着,这时候弘历也走了过来,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站在了皇上的旁边,一脸的悲伤,我看出来他是从内心里的悲伤而不是单纯的表面上。
诚亲王允祉低着头来到了近前,上了一炷香然后浅浅地鞠了一躬,我看到允祉的脸上似乎很平静,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皇上的身体稍微动了动显然也有所不满,我心里暗自感叹:允祉太不识时务了,这真是自找的倒霉。
很快过场就走完了,兆佳氏一直被我搀扶着,我感觉她的身体现在很虚弱,浑身无力。皇上看着所有人都吊唁完毕,开口说道:
“好了,看得出来你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来送他最后一程的,朕还想在这多呆一会儿,你们回去吧。”
“庶。”
众人陆陆续续的转身退了出去,院子里就只剩下几个人,皇上走道火盆前面蹲下,拿过旁边准备好的纸钱,一点一点地放进去,看着它们渐渐化为灰烬。火光映红了皇上憔悴的脸,他已经日渐老去了,鬓间的花白明显起来,比我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显得虚弱,想必又是操劳于国事。我看着他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本来就已经行支影单的他此刻又失去了最好的弟弟,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呢。
“李德全,去把诚亲王给朕叫回来。”
“庶。”
李德全一溜小跑出了门,皇上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在一旁低头不语地弘昼,招了招手
“老五你过来。”
弘昼抬起头,两个眼睛又红又肿的让人心疼,他走到皇上面前跪了下来,哽咽着说:
“皇阿玛,儿臣在前几天还来看十三叔,当时他老人家还说不要紧,不让我禀报给皇阿玛,可谁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在抖动,皇上伸手拉起了他,我看见弘昼的眼泪顺着两颊留了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皇上把手轻搭在弘昼肩头,说道:
“你十三叔对你曾有救命之恩,虽说那时候你还小但你还记得,没辜负你十三叔的一片苦心。”
“儿臣不敢忘记。”
这时候李德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身后并没有人,皇上皱起了眉头说道:
“诚亲王呢?”
“回皇上,诚亲王他已经回府了。”
“不是刚刚结束吗?怎么会那么快就回去了呢?”
“这……”
李德全擦了擦汗,有些吞吞吐吐的,皇上更加气愤了,他厉声说:
“说话!”
“是,奴才刚才打听过了,他们都说诚亲王是提前走了。”
“什么?”
怒火终于爆发了,皇上额上的青筋突显了出来,双唇紧闭,眼神也变得阴狠起来,让周围的人全都紧张了起来。弘历思索了一阵走了过来,躬身说道:
“皇阿玛请息怒,儿臣以为三伯父一定是有了急事才走得这么匆忙,绝不会是故意的。”
“急事?能有什么急事比自己的弟弟过世还要急的吗?你不用他开脱,朕自会处理!”
弘历还要在说什么却被皇上的眼神制止了,只得退到一边,我想现在皇上肯定在气头上,允祉可真是撞在枪口上了。
“好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弘昼还在地上跪着,此时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他低声说道:
“儿臣还想多呆一会儿,陪陪十三叔。”
皇上的眼光温和了起来,应和了一声,吴扎库氏拉了拉我意思是要告退,我有些不放心弘昼但还是跟着吴扎库氏蹲了个万福退了出去。
我托着腮帮子看着桌子上的红烛,已经入夜了,周围一片宁静,我推开窗户,满天的星斗就像我刚来到这里的那个夜晚,这时候心雨推门走了进来,说道:
“主子怎么还没休息呀?还在想十三爷的事?”
我叹了口气说:
“十三爷走得还算安心,只是可惜了他还年轻。”
说着我的鼻子又发酸起来,使劲吸了吸鼻子,转头问道:
“五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一回来就去书房了,此刻还没歇下呢。”
我没等她说完就走了出去,弘昼的情绪让我有些担心,顺着路走到了他的书房前,看到里面有烛光便敲了敲门
“谁?”
“是我,玉洁。”
“哦。”
我推门走了进去,看见弘昼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我慢慢地走了过去
“你在写什么?”
“哦,十三叔的祭文。”
他的眼睛还是略微的红肿,我抱住了他,他一愣,反过来紧紧地搂住了我,我低声在他耳边说:
“我也很难过。”
“嗯,十三叔从小就抱着我,他很疼我,现在他走了我却连他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十三叔不会怪你的,他知道你的心。”
他指了指桌上的祭文说:
“这是我写的,希望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我拿了起来,吃惊了一下,原来整天吊儿浪当的弘昼居然也可以写出这么好的文章,洋洋洒洒的一篇,足可以见得他跟胤祥的关系已超越一般叔侄的感情
祭叔父怡贤亲王文
维雍正八年岁次庚戌,秋八月丁酉,月朔祭日癸亥,侄弘昼谨以牲牢酒醴瓣香束帛之仪恭祭于怡贤亲王叔父灵几前。曰:呜呼!存顺没宁者,修身立命之贤哲,生荣死哀者,秉彝好德之同情,而记功宗作元祀者,圣朝崇德报功之大典也。况以骨肉之亲,加以生全之德、诲爱之殷,一旦溘然永逝,其哀伤悲慕之心,又何能自已耶!
恭惟叔父忠孝性成,仁贤着美,祗事我皇祖敬慎小心,克敦孝道。我皇父嗣统以来,笃矢忠诚,勤劳夙夜。当总理之初年实腹心之首寄,靖共(通“敬恭”)匪懈,不辞劳瘁,以经邦公正无私,倍策精纯,而莅事军务,咨其筹画度支,赖以清厘。兴水利则泽遍邦畿,领禁军则令严宿卫。刚方正直之概,出以镇静从容,有以潜消奸萌于不觉。又体我皇父爱惜人材之至意,保护成全,使国家得收实用。我皇父尝御书“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以褒之。此皆由我列祖在天之灵于昭陟。降笃生不世出之贤王以左右我皇家。俾庙堂倚之为柱石,宗潢赖之为楷模,臣公视之为仪型,亿兆仰之为霖雨者也。《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后指“君主”)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言明良襄赞密勿一德一心也。
我皇父无日不以皇祖之心为心,叔父无日不以皇父之心为心。凡国计民生惠心益下之事,皆悉心殚虑以告。泽流恩普,靡所不届。若非皇父播扬于后,中外臣民亦何由共悉哉?
得疾后,恐皇父忧念,犹力疾入朝,易箦时仍托言稍愈,以慰皇父之心。(易箦指病人病危将死,尚未咽气之先,从炕上移到太平床,也就是吉祥板上。)盖叔父生平知有国不知有家,知有皇父不知有身。固宜薨逝之后,圣心悲悼,配享太庙,累加殊典,以报其功也。且执绋驾輀(送丧出柩)之日,夹道雨泣者不啻数万人,而庙祀者则通贵贱以展其情,祭奠者则遍遐迩,以竭其悃。
窃思弘昼自八岁时患病濒危,叔父赐以良药,旋即得生。皇父尝命弘昼曰:“汝命叔父所活也。汝宜呼之为父。”自此十余年间,叔父抚爱诲勖无所不周。今乃年未及艾,遽舍我而逝,此其所以悲来无极,嗟痛填膺而不能自置也。昔河间献王虽有贤德,功在经籍而翊佐之勋。少东平宪王虽有辅理之功,而归藩之日多。孰能如我叔父笃棐禁近,越八年如一日哉!其鸿猷厚德,即遍观史册亦莫与伦矣。用是敬献酒醴谨供牲牢,并侑以文写我哀思,伏望叔父有灵鉴兹来格。呜呼!哀哉!尚飨!
这篇祭文字字都充满了感情,让人不禁为之动容,下面还有一篇挽词:
怡贤亲王叔父挽词
帝命眷皇清,九有歌仁覆。列圣廓丕基,保佑申多福。洪惟我圣祖,宫庙着雍肃。文王懋缉熙。武周庆并育。圣作万物睹,贤王理钧轴。廓然弘大公,虚受心若谷。纲举目尽张,庶类荷陶淑。素心敦友爱,至性亲九族。东平眷日隆,乐善乃弥笃。方倚辅世才,何遽驾仙毂。下招遣巫阳,帝廷旋来复。岳降未永年,名留千载馥。那堪执绋时,更阅旧冠服。音容想犹昨,不禁先恸哭。
我看完后抚了抚他的脸,说道:
“我想十三叔看到后会明白的。”
在我的劝告下,他躺下睡了,可能是累了一躺下就睡着了,我替他掖了被角,看了看他熟睡的脸,轻叹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好好睡吧,也许明天又会有惊人的事情发生……——
*以上祭文出自雍正贴吧~~不是自创,出自:《稽古斋全集》卷五
录入:洗桐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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