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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楼
白楼就掩映在中学后山腰的绿荫中,是一栋有些年月的两层建筑。外墙在去年学校大修的时候曾经重新刷粉。
黎素颜跟蒋薇薇说,那楼新是新了,但白惨惨的颜色甚是生硬,没有原先斑驳泛黄来得好看。在审美的标准上,素颜倾向于古旧的样式。她觉得,陈旧的带着岁月痕迹的事物才是和谐好看的。她穿衣如此,作画如此,阅人亦如此。
中学的画室设在一楼。二楼是琴房。
中午作画的时候会听到人弹钢琴的乐声。来来去去差不多的曲调,素颜后来知道那曲子的名字叫《梦中的婚礼》,是理查克莱德曼的钢琴名曲。弹琴的是个男孩,本校高中部小有名气的艺术特长生。他在准备钢琴五级的考试。他叫唐明。蒋薇薇一直挂在嘴边的人。
素颜第一次见唐明印象并不深刻。薇薇介绍他俩认识时,素颜记得自己只是轻点了头。真正开始关注他是因为《梦中的婚礼》。那一次她循声而去,在二楼音乐教室的门外,看见唐明忘我地在黑白琴键上挥洒出来梦幻一般的琴音。其时,正午的阳光穿过对开门的绿色玻璃窗,撒在地上像金子一样形状美好。素颜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唐明的容貌,从此记住了。
可开始的时候,素颜并不认为自己会爱上唐明。首先,蒋薇薇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喜欢的人她不会有想法。其次,在那个时候,她感觉,唐明嫩了些。虽然素颜还只是中三的女生,但她断言,对于自己,唐明嫩了些。她迷恋成熟男子的沉稳,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气定神闲。说话行事均温文尔雅,从不装腔作势,咄咄逼人。素颜觉得她应该得到这样的男子。即使不是现在,也是将来。
而在唐明的第一印象里,素颜是个披着长发,神情臃懒的女孩,眼睛却出奇的清澈,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所以偶尔会在休息的时候下楼到画室看她画画。有时候碰着老师讲解,就站在窗外看一段。
教素颜美术的老师张仪三十多岁。面孔苍白清秀,戴一副黑色粗框眼睛。头发长可及肩,有时候绞一束束小辫子扎在脑后。却是男的。生得七尺之躯,说话语调甚是温和。素颜喜欢他站在自己的身后时隐隐呼吸到的气息。还有他俯下身来点拨习作时,那种温热的、耳鬓厮磨的暧昧。
素颜小心地享受这种隐秘的快感,不动声息。除了她会在上画室的时候刻意着装。
有一次她穿的无袖旗装。白地玫瑰红小花,露一节藕色的手臂。腰身收得恰倒好处,看出来身体已经发育很好。那天张仪站在她身后的时间特别长,期间有意无意的碰触,撩拨。素颜的虚荣就在这碰触撩拨中慢慢膨胀开来。她神不守舍,手里的铅笔开始不听使唤。亚力山大切面像的一片阴影怎么也画不好。改也不是,擦也不是。
突然地,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了素颜的双臂,素颜一怔,心一阵狂跳。回头看是老师张仪。他腾出一只手去改素颜的画,另一只手却一直搭在原处不动,直到修改完成。素颜的手心已经湿了,手臂上被搭过的地方也是汗津津的。
这一幕恰巧也被站在窗外的唐明看到了。
唐明不知道他的不安从何而来。他迫切地想跟素颜说话,怕稍迟一点就会来不及了。哪怕一切只是他的揣测。但这种事情是不好明说的,何况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所以唐明找来蒋薇薇。道明了原委,他希望薇薇以好友的身份介入这件事,暗中保护素颜。唐明的直觉,张仪是在诱惑素颜。无论如何,不能让张仪得逞。
薇薇,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薇薇……薇薇,你有没有在听?唐明气喘吁吁说完,却发觉蒋薇薇在走神。
啊,我……她没跟我提起过。我看会不会是误会?
我也希望是,但你没看见,当时的情景真不简单。那有老师这样……唐明比划着说。被他抓住双臂的一瞬,蒋薇薇有种电流穿过的感觉。无论如何,我们还是盯紧一些好。素颜是你的好朋友,我也不希望她出什么事的。
放心好了,素颜也不是糊涂人。
我是怕她当局者迷。
看见唐明对素颜的事情如此上心,蒋薇薇不知是喜是悲。唐明是她青梅竹马的男孩,是她这辈子认定的人。他们小时候住一个院子,后来唐明搬进城里住,他们考的还是同一个中学。他们志趣相投,在钢琴的造诣上不相伯仲。学校的文艺汇演经常有他们四手联弹的节目。对外,他们顶着表兄妹的幌子过从甚密,私底下,却是彼此父母都认定了的好姻缘。
素颜的品性,她是清楚的。只是唐明,他会变卦吗?蒋薇薇突然苦恼起来。
苦恼归苦恼,蒋薇薇还是没有忘记唐明的嘱托。只是诱惑这件事,谁是主谋,谁是受害者,到目前这个阶段是未分晓的。素颜是性情温和的女子,但不见得就懦弱。她只是用柔弱的外表掩藏她强韧的内心。蒋薇薇一直觉得,没有什么人可以伤害素颜,除非她自己伤害自己。所以她没有跟素颜挑明说,只是对她的行踪留了心。
张仪家
素颜在领回来的习作后面发现张仪的字条。旧式针孔打印机打出来的小字,晚上到我的家,我有些早期的作品给你看。怕黑的话你可以带朋友,但不要超过两个。我家地方小。字条被裁成小纸片,用透明胶细心地粘在手捏的位置。素颜想既无居心,又何必遮遮掩掩。还是打印稿,怕是我拿了证据告发不成?素颜在洞悉男女心理上有着和她年纪不相称的老到。她深谙他的用意。亦知道他定是有了很大把握,不然一个成年人不会冒这种险。带朋友?未免小看人了。她决定一人赴约。
那天她跟蒋薇薇说晚上回叔叔家吃饭,可能不回来睡。这个叔叔蒋薇薇也是知道的,所以没怎么在意。
素颜放学以后早早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上一条纯白色绵麻料子的连衣裙。洗过的头发没有怎么梳理,湿嗒塔地披在肩上。拎了上学用的布包就出门了。包里装的是明天上课用的书。
凭着记忆,她找到了张仪的家。
是老式的旧楼。七层高,没有电梯。张仪家在顶楼。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把树投在墙上的影子照得深深浅浅的,美丽而诡异。她站在楼下望了望,看到七楼窗口的灯光,确认是有人在家才开始上楼。
开门的正是张仪。当然是张仪,他一个人住,不然他不会邀请素颜在这个夜色暧昧的时刻去他家的。
其实素颜上楼之前张仪一直站在阳台上张望,从那里看得见小区入口。张仪打从纸条发出以后心就一直惴惴然的。他心里盘算,如果今天晚上素颜不来,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忘掉。结果是来了,而且是一个人。张仪心有点兴奋,又有点不安。他退回屋里,直到门铃被按响。
张仪招呼素颜坐下,转身进了厨房弄茶。
张仪的家素颜并非第一次上来,但上一次是随一大帮同学来的,吵吵嚷嚷,来去匆匆,并未看得真切。这次,她才细心地环顾房子。墙面不是很白,但很平整。有一面墙上挂着大幅枣红色布幔,看似是窗帘。在那面墙的拐角位置开了通向阳台的小门,外面是黑森森的夜。坐下是米白色细麻布艺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芊尘不染。果篮里放着红提和橙子。旁边有个剥开还没来得及吃的橙子,想必是刚才开门之前剥的,连橙子的气味都还留在空气里。对面墙是组合柜。摆放着电视,音响,书籍等。种类繁多但并不凌乱。整个客厅与进门的玄关用一个小酒柜作间隔。客厅在进门靠左,靠右的一片包括厨房,卫生间和房间。但隔了酒柜,看得并不清楚。
素颜看时刚好张仪托着沏好的茶出来了。
沏的茉莉香片,想女孩子应该会喜欢吧?张仪放下茶盘,在素颜的旁边坐了下来。
我喝茶一直没什么讲究。
平时喜欢喝些什么饮料,下次我准备。
你给什么,我就喝什么。
对,你等等,画稿在房间,我去拿一下。
好。
那天晚上,素颜到底是在张议家过的夜。原本可能两个人都没那个意思的。可当张仪一靠近素颜,那股熟悉的气息又袭来。素颜的身体有轻微的战栗。这战栗鼓舞了张仪。何况这是在他自己的家,是隐秘的居室。这儿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他的手攀过去,就再也拿不开了。他冒着诱奸幼女的罪名干了那件事。这么多天做与不做的内心斗争结束了,张仪并没有解脱。他把自己推向更痛苦的深渊。后来他确定当他还在素颜身上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他是一边和自己的良心作斗争,一边做那件事的。像那些要减肥的人,满怀罪恶感但无法抗拒食物的诱惑。
下半夜,筋疲力尽的张仪早已沉沉睡去,素颜却益发地清醒。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环顾房间,地上有凌乱散落的衣物,影影绰绰的。素颜从头把所有的细节都想了一遍,从张仪落到皮肤上湿濡的吻开始,到感觉身体被撕裂的疼痛,才确认这一切是真实地发生了。而之前所有的思量所有的暧昧在这个铁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素颜,她已经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却又过于仓促,几乎没有什么铺垫可言。她的内心已经很不一样了,但人前,素颜不应该有什么异样。而且,也不能够有什么异样。
女生宿舍
第二天,素颜照常回学校上课。
出门以前,张仪神色慌张。他再三提醒素颜千万别说出去。用意显而易见,事情只要到了第三方耳里,就难保不被揭发。何况这罪名实在不小,搞不好随时弄个身败名裂。
其实,即使张仪不这样做,素颜也不会说。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她跟张仪之间,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昨晚的事又意味着什么?
一夜没睡,脑子里一团遭,过马路的时候险些被车撞到。那司机探出头来狠狠地骂了句神经病!素颜无心思理会。她在想告诉蒋薇薇本是可以的,只是,她一定也会跟唐明说吧。想到唐明,素颜总有避忌。她宁愿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淡淡的。
远远地看见唐明骑车的背影,他上学也走这条路?还是自己认错人了?但记得那车,后坐上系着红绸带的。那是薇薇的杰作。
还是不要告诉薇薇好了。谁也不说。素颜进校门以前狠狠地下了决心。
中午的时候,素颜没有午睡。她用暖水壶从饭堂打来开水,倒到桶里兑温,开始清洗身体。被撕裂的地方微微有些涩痛,蹲下去,卫生纸擦出来淡淡的血色。素颜静默地看着那红,良久,揉作一团扔进马桶。顺便把多余的水也冲了下去。作为一次祭祀的完成。
洗的时候隐隐听见隔壁阳台上的两个女生在边洗衣服边谈论某级花的事。
有人看见她在林子里跟人kiss。
是吗?真大胆,那男的是谁?
不知道名字,好象不是本校的。
真不害臊。
长得漂亮没个正经的。
就是。
……
素颜觉得她们很无聊。中学女生宿舍从来都是是非之地。两个或以上的女生凑在一起就会情不自禁地搬弄是非。这似乎是她们的天性。这方面,素颜是个异类,所以显得不合群。学校里,能来往的女生就只有蒋薇薇了。
自己的事,搞不好也会招来话柄的。还好谁也没说。素颜刚感觉到庆幸,突然想起来去食堂的时候碰到过唐明。推着单车准备回家,特意留心那车后坐的红绸带。自己主动打了招呼,唐明却表情怪异地躲开了。仿佛知道些什么。也就这么巧,竟然会是同路。但自己与张仪是一前一后出门的,不应该被看见。也就没怎么去在意了。
唐明确实是看见了什么。
原来,那天在画室外看到的一幕,唐明除了向蒋薇薇说了,自个儿也暗中留神。蒋薇薇无意中说了素颜晚上到叔叔家吃饭,可能不回来睡,他就预感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的家跟张仪的在同一个小区。昨天下午回家晚了,进小区的时候看见素颜上了张仪家的楼。当时天色比较暗,看不大真切,但轮廓已经八九分似。今早再看到素颜穿的素色衣裙,就确凿无误了。他确信素颜与张仪的关系非常。也许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在他还没认识素颜以前就在一起了。他突然觉得事情的发展是自己无能为力的。素颜不是他想的简单,他也保护不了她。或者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唐明对素颜的感觉开始复杂起来。开始的时候,对素颜,他确实是出于朋友的关心。他跟蒋薇薇的关系,蒋薇薇跟素颜的关系,令他觉得,素颜也是他生活里亲切的人。他应该关心他,像个哥哥一样保护他。却发觉素颜不是自己想象的女子。她让自己感觉舒服,也许只是她媚惑人的本领。他在素颜身上看到了男欢女爱,看到了情色,看到了连自己都吃惊的原始欲望。素颜无疑是个对男人有杀伤力的女子。
唐明不寒而粟。他警告自己必须和素颜保持距离。为了薇薇,或者说,为了自己。所以,再见面的时候,唐明对素颜的态度有了刻意的冷淡。
不过一夜之间的事。
之后蒋薇薇再提起素颜,唐明的语气显得不耐烦。薇薇,别素颜前素颜后的。你以后离她远点。
为什么?
你自己问她好了。
蒋薇薇糊涂了。
宿舍的电灯十一点钟统一关闭。剩下老式电风扇在屋顶缓慢摇动,送过来的风有一阵没一阵。素颜感觉到额头上汗津津的,手抹上去却一片冰凉。她躺在床上,听着走廊上打手电看书的人陆续回屋的声响,最后进来的人哐啷地反锁了门,四围逐渐安静下来。睁开眼睛,月华从开了的窗子流泻进来,银光撒了一地。
上铺的薇薇翻了个身。
素颜,睡了没。
还没。
唐明很奇怪。
是吗?
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素颜说,唐明没有私下里找过她。他是经常来画室,但那些蒋薇薇都是知道的。别的人也在场,他们的交谈只局限在绘画上。素颜猜想蒋薇薇在意什么,她三言两语瞥清了她跟唐明的关系。
可他为什么叫我来问你?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啊,素颜。
怎么会,也许他误会了什么。薇,我悃了,还是睡吧。改天找他问清楚好了。素颜既然决定了不说,就坚决不说。她怕再下去会漏破绽,所以匆匆结束谈话。
在暗处
医院
素颜保留了所有约会的字条,一共二十七张。都是针孔打印的字样,应该是同一张纸上裁剪下来的。他似乎是从开始的时候就预定了这段关系的期限。
素颜的姿态一直好看。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点不像个孩子。她行为的审慎,对男女之事的通晓,面对始乱终弃时的隐忍都大大超越了她这个年龄阶段应有的限度。只是最后的这个不经意的发现还是把她击倒了。她可以接受感情的自然流产,只要在一起的时候是爱的,分开了不爱了也还是好的回忆。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好的阴谋,她就无法面对。她的难受失魂落魄。
一天下午放学时候,素颜跟薇薇说肚子痛,想直接回宿舍休息,不去饭堂了。
薇薇看素颜脸色惨白,挺严重的样子,就问她要不要陪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看症状似是胃病又犯了,回去吃个药,躺躺就好。医务室开的药我那还有。你还是先去吃饭,饿坏了胃就要受我这罪了。素颜艰难地挤了个微笑。
那我给你带点粥。
好,谢谢你。
看你客气的。
薇薇走了之后,素颜开始走回宿舍。没走几步,她已经走不动了。不仅腰酸,还有下腹的位置越来越痛。那种痛前所未有,仿佛一把刀戳了进去,没有拔掉,每走一步,都要拉割周围的骨肉。疼痛沿着神经蔓延至整个腹部。也知道根本不是胃病了。不过想薇薇安心。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素颜从暖水壶倒了杯开水,吞下去一颗止痛药,然后躺到床上。她不断调整姿势,却怎么都不舒服。只好静静地,一动步动地仰躺在床上,等待止痛药生效。
四肢都麻木了,素颜隐约听到薇薇的声音。想挪动一下身子下床,却发现自己手脚无力,几乎无法动弹。狠狠地发力,疼痛愈显剧烈。她知道事情比预想的严重了。
薇薇进门看见素颜,脸已经白了。汗把额上的发弄得湿塌塌的。她吓了一跳,忙把手里的粥搁下,走过来摸素颜的额头。一片冰凉。再摸身上,却是火烫。
素颜,你感觉怎么样?素颜……
薇……我……我很难受。素颜气若游丝,泪水缓缓地滑出眼角。
薇没见素颜哭过,知道事态严重。她想医务室也别去了,干脆直接送医院。又怕一个人顾不过来,就打了电话给唐明。幸好唐明还在白楼练琴,他很快就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薇薇扶素颜下楼。素颜强忍着锥心的疼痛,她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上一般难过。只一层楼,却把素颜都走虚脱了。见到唐明的时候她几乎要摔倒在地上。唐明眼疾手快接住了。这状态单车是坐不了了,他只好把素颜背了起来。
送医院路上素颜持续高烧,神志不清。她身体完全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压在唐明的背上。原本并不怎么的体重,却似有千斤。
唐明背着她,开始的时候还问薇薇话,渐渐地就气都喘不过来了。
到达医院,不知道挂什么科就挂内科。后被指示到外科,最后被带到妇科。素颜当时顾不上尴尬,只能任人摆布。待做完初步检查,医生开了住院书。他说病人需要接受进一步检查以排除某些机理性病变的可能。薇薇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素颜不便走动,唐明就陪她坐在医院大堂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素颜不语是因为难堪。毕竟这个病……竟毫无防备地让他知道。
唐明不语的原因比较复杂。各种念头想法在他脑袋翻涌,像炸开了锅。他两脚分开,双手撑在上面,用力抱头。
等一切安顿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齐了。因为还要回学校上晚修,薇薇和唐明都得走了。
出门以前,素颜叫住薇薇。
薇,别跟学校说我的病。要是问了就说我家里临时有事情回去了。请几天假。假条我回头补。
我会的。你放心养病,明天再来看你。
回校的路上,两个人匆匆走在夜色中。路灯昏暗,树影憧憧。没什么言语,各怀心事。
诊断报告令薇薇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却掉进更大的疑惑里。她不敢轻举妄动,她甚至自作主张地瞒过了素颜的亲人。反正平日素颜都是住校,一个月不回去一次的。这件事在素颜病没好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一直想那个人究竟是谁,这么大的事情,素颜为什么连自己都瞒住了?唐明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刚才他的眼神就不对劲。她唯一想到的线索就是唐明了。
开口问唐明。
唐明说这事等素颜好了再说。
唐明知道的确实比蒋薇薇多。
因为家跟张仪的在同一个小区。有好几次,唐明骑车回家的时候都碰巧见到素颜上张仪的家。只是从没见到他们一起出现过,所以不好说什么。其实这段时间,为了避嫌,他几乎不去画室了。他对素颜有点蔑视,却始终觉得眼睛这样清澈的女孩不应该如此轻浮和庸俗。说起来,也好一段时间不怎么见她在小区出现,偏巧这个时候犯病。难道内里有自己没弄清楚的隐情?他决定再抽个时间到医院里找素颜谈。必须谈。
至于瞒着薇薇,也不是私心,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
两天之后,唐明趁午休的时间上了趟医院。凭着送素颜进来那天的印象,唐明很快找到了素颜的病房。
素颜见他来了,艰难地挤了个微笑。她面色苍白,因为一直在打点滴,脸有些浮肿,眼睛却还是清澈的。
感觉好点吗?
恩。
薇薇来过?唐明看到桌子上的水果。
恩。刚走不久,你就来了。
呼——唐明深呼了口气,似乎在下决心。他望着素颜的眼神突然发狠。
素颜,你告诉我,你和张仪……张老师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都知道了?
我不确定,我只是看见过,在画室里,还有……你上他家。
你想的没错,我们是在一起。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爱他?
曾经以为是,现在才发觉自己有多傻。
你可以揭发他,他这样做是犯法的,要坐牢。
哼!揭发他,告诉全世界的人自己怎样被他诱奸?让所有的人对自己点头评足?罢了,我宁可死掉。唐明,现在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跟别人没有关系。我不会告他的,反正也快中考了,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薇薇那边也不能说吗?
她那边我自己来吧。她通过你知道总是不合适的,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
唐明觉得素颜这句话说的酸酸的,听的也酸酸的。
病愈以后,素颜没有再到白楼去。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薇薇说了。让她帮忙把留在画室的东西取回来。把那些有张仪笔迹的画稿都烧掉了。
烧的时候蒋薇薇陪着。素颜问她,会不会觉得她很脏。
蒋薇薇说你不脏,脏的是他。
素颜很感激。即使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不回来。但这一刻,她在薇薇的话里,感觉自己很纯洁。
中考的时候素颜选择了别区的高中。蒋薇薇考上了省艺师,唐明上了北京的大学。一时之间,他们全都分开了。
北京
三年后,等素颜也考上北京的大学的时候,唐明已经在一家跨国公司里实习。蒋薇薇艺师毕业以后回到家乡的小学教音乐。
素颜开学,蒋薇薇也顺道走了趟北京。那时侯她和唐明已经住在一起了。唐明的父母在家里为他们买好房子,置了家具,只等明年唐明毕业就把婚事办了。
火车上,蒋薇薇是雀跃的。她一直不曾出远门,每次都是唐明回来看她。唐明在北京念书这么久了,她才终于有机会到他的学校去看看,心里兴奋,一夜没怎么合眼。倒是素颜睡的安稳。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入北京郊区了。
唐明来火车站接她们。一见到唐明,蒋薇薇就扑了过去,抱了有好一阵子。唐明提示她才不情愿地放开。还一边嘀咕,素颜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关系。
唐明看到素颜的头发还是长长的,神情还是懒懒的。模样没什么变化,只是个子比原来高了好些,都到他眉梢了。
素颜,累了吧,来,行李给我。我们先去学校。唐明伸手来接素颜的行李箱。
谢谢。不累,自己拿可以的。
哦。唐明没有坚持。素颜还是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人。
三个人先坐车到素颜的学校,注册交费,安顿宿舍,一切妥当之后,唐明就带她们出去吃饭。饭后,想到薇薇她们都是刚坐完火车,长途跋涉,怕身体吃不消,况且走北京城的事改天也不迟,干脆直接回租屋休息。喝点茶,闲话家常也好。
唐明实习以后,为了方便上班,就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了屋子。一房一厅的居室,布置得整洁素雅。
实在不堪火车上的酸臊味,进屋不久,两个女生都先后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才感觉精神爽利了些。素颜火车上穿的兰色仔裤,洗澡后仍旧换回素色裙子。她对着装的偏好一直没有改变。
傍晚的时候,唐明建议自己买菜做饭。因为他很久没回家了,特怀念那味道。这次三个人相聚北京,也很难得。值得炒几个菜,喝点小酒,庆祝庆祝。大家都说好,就一起出了门,到附近的农贸市场买烧菜用的材料。买回来排骨,鸡翅,菠菜,胡萝卜,皮蛋。上楼以前素颜还在楼下的便利店带了瓶可乐。
到家以后,三个人挤进小小的厨房洗菜切肉。每人一道菜,素颜做可乐鸡翅,蒋薇薇做酱醋排骨,唐明做上汤菠菜,兼包米饭。不一会工夫,菜都上齐了。
坐下以后,唐明打开百利甜酒,给两个女生各倒了小杯,自己的杯倒到大半。边倒边说,素颜,这酒度数不高,喝点没关系的。
素颜说好。她其实不怎么能喝酒。因为胃病的缘故。但不想扫大家的兴致。
薇薇说你不是不能喝酒吗?你的胃……
就喝一点,应该没关系的。我一直有吃药调理。
那还是不要了。身体要紧。唐明把素颜的酒拿过来,倒到自己杯子里,刚好一杯满。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给素颜另拿杯子,拿出来一盒汇源橙汁,正打算开,迟疑了下。
素颜,喝果汁好吗?唐明在厨房里问。
好的。唐明的细心,素颜受宠若惊。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所有的菜都吃光了,尤其是素颜的可乐鸡翅,唐明和薇薇都赞不绝口。
唐明吃一块就问一句怎么会这么好吃。
你这么喜欢,我教薇薇做好了。反正不难,这样你以后想什么时候吃都容易。
薇薇兴奋地说好。忘记是谁说,要栓住男人,首先就得栓住他的胃。
唐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情绪有点低沉下去。一直延续到睡觉以前。
素颜在北京的第一夜是在唐明的租屋度过的。因为蒋薇薇说自己好不容易来了,反正还没正式开学,就要素颜多留两天,好一起出去玩玩。因为唐明也发话了,初来乍到的,住两天熟悉熟悉环境,也好照应。素颜不好拒绝,就留了下来。
晚上,素颜和蒋薇薇两个人睡床,唐明睡客厅的沙发。经历火车上一天一夜的颠簸,还喝了酒,蒋薇薇躺下不久就睡熟了,传出来微微的鼾声。素颜闻着枕头属于男子的味道,想着白天的事。每想一下就摇一下头。她环顾这陌生房间,黑暗中的影影绰绰似曾相识,突然不知是梦是真。三年前那段经历对她的影响,就像被很快的刀割破了手,当时并不觉得很疼。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沾了水,感染细菌,开始发炎,疼痛就会益发锥心。
她高二的那一年,他们县里出了大案。某中学的一名老师因为先后诱奸多名女童被处以极刑。那些女童都被残忍地杀害了。当时这件事轰动了全国。唐明还从北京给她写了信。信里说到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素颜说,如果那些人没有死,事情还会暴光吗?
张仪到底死了。
他的遗物被公开。其中包括他的日记,他犯案的最有力罪证。有一段,他写道,那一次她穿的无袖旗装。白地玫瑰红小花,露一节藕色的手臂。腰身收得恰倒好处,看得出来身体已经发育很好。那天我站在她身后的时间特别长。我想我有点喜欢上这个女孩了。但我是他的老师,又大他这么多岁,我怎么可能跟她在一起呢,她就要毕业了,她会离开这里,我必须要得到她……
素颜把整幅报道剪了下来,和那二十七条字条夹在一起,还有那件白地玫瑰红小花的无袖旗装,埋在了白楼后面的荒地。
三年,素颜觉得那只是做了场梦的时间。
三年后的今天,她躺在唐明的床上,还不知道这个梦醒了没有。
夜里,她恍恍惚惚地爬起来喝水。在客厅里看到熟睡的唐明。唐明已经长成她喜欢的样子了。自己也老了吧。
素颜才十九岁,却感觉自己已经很老了,仿佛已经过了一生那么长。
但这一生,仍然很长。
她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弹《梦中的婚礼》的男孩,他应该是清醒而克制的男子,理所当然拥有美好的婚姻。
第二天,素颜坚持回学校住。说同学都是这两天报到的,自己想回去熟悉熟悉。心里想的其实是人家薇薇大老远的跑过来,总不能一直灯泡样亮着在那里碍人家吧。
临出门,蒋薇薇把素颜抱了又抱。素颜,过两天我就回家去了,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你要保重,回家记得找我。等明年,我和唐明……蒋薇薇一阵羞涩,望了眼唐明,我们结婚的时候,素颜,你是要当伴娘的。
记得。素颜望了眼唐明。再见了。说完就转身下了楼。
大学
大学里,素颜经常独来独往。似乎除了蒋薇薇她不会跟别的一个人形影不离,也似乎除了中学时代,她很难再这么耐心而温驯地识别一个朋友。
师大的男生原本就少,加上是中文专业,男生愈加凤毛麟角。素颜的班就只有三个。女生则有三十一。军训的时候,男女学生是分开的。男生只是开学第一次的班会上见过,每个人有一分钟的自我介绍时间。但三十几个人一个紧接一个,说的内容天南地北,印象都不深刻。平时即使是在操场上碰了面也不会辨认出来。
一次班主任来看他们。休息的时候她坐在素颜的旁边。另一旁坐着一个男生。班主任指着男生问素颜。认不认识?
素颜摇头。神情仍旧是懒懒的。因为军训,长发剪成齐耳长,清水挂面。她脑袋里搜不出来男生的一点印象。
怎么可能,他是你们班的。
那男生转过来,一脸阳光。理短短的板寸。我叫白城。我认得你,你叫素颜。对不对?
素颜点头。心里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但男生的音容笑貌从此记住了。之后再遇到,会打招呼。
军训结束以后开始正式上课。
新落成的教学大楼,气派非凡,但刚开始的时候,要找上课的课室几乎转晕了头。有一次素颜在图书馆看书误了时间,奔过去的时候,刹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正在大堂转的时候碰到白城。他露出个难为情的微笑,原来他也迟到了。
他们一起找。素颜跟在白城后面,感觉心塌实多了。白城很快就把素颜带到上课的课室。是大型的阶梯教室,在上下楼之间的夹层,楼梯口要走下去半截的楼梯,很是隐秘。他们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最靠近的座位坐了下来。
素颜的心因为行走急促而跳动剧烈。坐下以后,血都回涌到脸上,火烫火烫的。她望白城的方向,书和笔记本都已经摊开,一脸专注。也赶忙掏出书本。
课间的时候交谈,素颜得知原来白城也是从图书馆过来的。他在三楼的外文书室。素颜在二楼的社科。
之后他们也经常会在图书馆碰面。
素颜不参加任何的社团组织。大学生活的五光十色到她那里就只剩下书卷的气息了。
课程不算忙。有时候,上完上午的两节课就留下一整天的空白。素颜经常泡图书馆,可以一整天不出来。吃自带的饼干和开水。她用两年的时间翻阅了社科文学书库的大部分书籍。古今中外,毫无章法。她的看书都是近乎浏览式的,囫囵吞枣,记住的并不多。享受的只是人在书里漫游,看尽世事沧桑,人情曲折,待合上书的时候,当天的太阳却还在,这种一眼万年的感受。
自从离开画室,素颜就纵身扑入书的世界。
大学里,恋爱成为自由。那些从压抑的中学时代走过来的学子,到了大学,就像得到解放的人们。入学不长时间,就过起花前月下的浪漫。同经验丰富的学长,或者是高中时芳心暗许的同窗。也有同学的同学,甚至是网络上认识而发展的关系。素颜寝室的女生也不例外。
有一个女生把自己暗恋多年的同乡介绍给同室的另一女生认识,结果他们好上了。那个女生恨翻了脸。
有一个女生在同学的怂恿之下对喜欢的男生表了白。遭受拒绝以后委曲接受了一个苦追自己多年的男孩。开始的时候满不在乎,越到后来越难分难解。
这样恣意绽放的青春。于素颜却是千里之外。
严格说来,整个大学阶段,素颜都是单身。她对爱情的理解向来极端,过于直截了当,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许多问题,就把自己交付了出去。张仪摧毁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让她得病,难以启齿,而且,还摧毁了她对男性的信任。
除了唐明。唐明不上班的时候会到素颜学校看她。
那次,唐明来了。素颜带他到学校的饭堂吃饭,带他到东湖的曲桥上喂金鱼,带他看她喜欢的荷花池塘。素颜的内心,其实是那么迫切地想唐明知道她的生活,她的喜好,知道她不能言说的情感。但她知道有些界线是不能够逾越的。他们在校园里缓慢地走,说的话却极少。各怀心事,眼神的交流偶尔会有,但一碰上又各自躲开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唐明不说要走,素颜也不催。他们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广场,看行色匆匆来来往往的人。
路灯次第亮了。
终究是唐明开的口。他站起来,说要回去了,不然会没有班车。
素颜说恩。两个人就一起朝校门的方向走过去。
素颜生活里,唐明是从过去延续到现在唯一的温暖可靠的男人。
但唐明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就算还没有,从唐明在她的世界出现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是属于蒋薇薇的。他们现在已经得到神的祝福,会永远在一起。
唐明大学毕业以后还在北京呆了两年。他在外资公司的工作刚刚起步,并不想放弃。那段时间跟薇薇闹过矛盾。但到底还是结了婚。用蒋薇薇的话,他们是命里注定逃也逃不掉的姻缘。那一年,素颜上大四。她请假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她一直记得,她是蒋薇薇的伴娘。
至于白城,大学四年,素颜与白城的关系一直暧昧,那种将雨未雨的隐晦。他们到毕业典礼那一天为止都没有正式理清他们的关系。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图书馆,外出活动,也是一个小组。旁人眼里,早就是一对,但白城从来没有说什么。素颜怨恨他不说什么,自己跟他出双入对却没名没分。张仪之后,她把名分看得很重。人心是叵测的,不比约定俗成来得可靠。但素颜也害怕他说什么。她害怕他们的关系如果再前进一步,就要碰到问题的内核。一旦他知道自己不堪的过去,他还会尊重自己吗?就这样煎熬着。素颜有时候想干脆他说出来,自己也说出来,好歹有个了断。
偏偏白城什么也不说破。
毕业晚会上,白城喝得很凶。素颜就坐他旁边,他向素颜频频举杯,把能祝的话都祝了,然后一仰而尽。散席以前,最后一杯,他说,素颜,我祝你永远幸福。那个男生,他一直爱你……
素颜想他指的男生,应该是唐明。唐明来学校的次数不少,应该被他看见了,所以误会了。或者他也没有误会。自己与唐明,确实有那么一些不可告人的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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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以后,素颜留在北京,在一家小小的杂志社上班。偶尔参加圈内人举办的聚会,常常取了食物和饮料躲在角落细嚼慢咽。她不热衷于交际,觉得拿着名片到处派发是件很难为情的事。但她喜欢各种聚会中会遭遇的出其不意的美食。免费的午餐。一个刚刚毕业毫无背景的单身女子在北京的生存是不容易的,她微薄的薪水既要支付房租水电,又要吃饭搭车,日子过得紧巴巴。但素颜坚决不回到自己的城市。她一直希望,借助读书这条路离开那个葬送她青春和爱情的地方。
唐明和薇薇结婚以后就回家乡定居。素颜毕业的时候薇薇叫她回去,甚至托家里的关系帮她联系单位。素颜都婉言拒绝了。回去看别人的花好月圆,映衬自己的寂寞寥落?素颜的坚强仅足以让她放走唐明,眼不见为净,还不足以让她冷眼旁观他们的良辰美景。都是至亲至近的人,能怨能恨的只是自己。何苦?
况且那个地方,母亲病逝以后就已经不属于自己。素颜的母亲是在她上初二的时候去的。不觉已经将近十年。母亲死后,舅舅念兄妹情分供养自己,心里当然也记念他的恩情,本该回去侍奉晚年,以是报答。只无奈舅妈不能容,为素颜的事少不了吵的,更在收养之初就与舅舅立下契约,供养素颜至大学毕业止,之后再不能给之分毫。这回去也欠妥。只能逢年过节寄点钱聊表心意。
叔叔也有一个。父亲去得早,感情甚是冷淡。念中学的时候,偶尔去吃个饭,也要受一顿奚落。想那时侯去吃饭,也是看在奶奶份上,不好不去。奶奶不在以后,几乎绝了来往。
细数之下,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回去了。素颜索性在北京找工作,定居下来。如果没后面的事,也许就一直住下去了。
素颜上班的第二年开始写博,取名安然。意为既来之则安之。她生活的态度益发隐忍。堪破了一些,也看穿了一些。发现,人生的路千万条,我们可以选择。但在选择以前,谁也不知道结果。每一条路都看似美好,也都危机四伏。知道怎么选择都肯定会有不如意的事,所以没什么好后悔的。她写自己的疼痛和往事。幻想与现状。也写生活的柴米油盐。像一场没有对象的倾诉。
也渐渐地有了名气。关注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如潮。
因为那篇关于师生恋的文字,赤裸裸的性,以爱情为名义。有人在博客上扬言,说安然哗众取宠,诋毁人民教师的崇高形象,应该封杀。素颜并不争辩,她只是回了句,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也有人问她写得这么好,有没有考虑出书。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她跟唐明说,知道自己并不是这路子上的人,写字只是自己给自己的出口。看得明白的,互勉几句,看不明白的,也不必执着。如此而已。
唐明觉得,什么事情到了素颜那里,都会变得云淡风轻。
博客倒是一直有写。但访问的人慢慢少了,原先嘈嘈嚷嚷的一片地方清净了。不怎么有奉承的赞美和尖刻的诋毁,留言的多是温情的问候和鼓励。本来,那汹涌而至的很大一部分人不过是为满足好奇心的看客,等新鲜感一过,就会自动消失。留下来的便是真正心有灵犀的人。
其中有一个网名叫小男孩。素颜注意他是因为他说的一句话。安然,别难过,你会得到一个好男孩的。他的话洞悉一切。
他后来真的出现在素颜的生活中。他叫杜建。比素颜小五岁。是到素颜单位做兼职的大学生。来杂志社很勤快,来了就颜姐前颜姐后地叫。素颜叫他小男孩。他说我网上的名字就叫小男孩。
熟悉了以后他们也会有些打闹。闹的时候杜建叫她老处女。老处女,你怎么没有男朋友,要不我做你男朋友?说的时候对着素颜坏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