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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延安 当前章节:16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18

霍去病心中大喜,若项婉儿一声不吭,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还真没有办法了,可现在她沉不住气说了话,虽然气哼哼的,但依然让人觉得是怒气消退许多。霍去病赶紧换上一副很诚恳的面孔,说道:“你这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耍过骗人把戏?那时可是你自己说我到哪里你就跟着去的。”

看到霍去病耍赖,项婉儿如玉一般的脸颊涨得通红,“你无赖,明明是你用小孟要挟我,我才那样说的。”“那只能算是要挟,不能说是骗人吧。”霍去病笑嘻嘻地说道,“而且我并没有骗你,不信你就跟我去看看,前面绝对一块刻着字的大石头!”“不去!”项婉儿坚定决绝地说道。“是哪两个字?”从后面赶上的伍被听到霍去病的话,脚下一顿,问道。

“你来过这里啊。”霍去病看到伍被稍稍紧张的脸色,便说道:“那两个……”他在‘两个’上加重了语气,“那两个字是‘忘情’!”“忘情……”伍被虽然并不意外霍去病会说出这两个字,但他还是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不断咀嚼,竟觉得那比黄连还苦,不但嘴里苦,心也苦,苦涩顺着他的笑容应在了脸上,涨满全身。他那洞察世人的眼睛此时也被这种苦涩蒙蔽,没有看到旁边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的、蕴含着情意与担忧地看着他。霍去病看到两个人的神情, 蓦然狠狠踹了一脚身旁长在石中的树,手腕粗的树干“嘎啦”一声,随之倒下。让两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清醒过来,他略带嘲讽地说道:“不过我真奇怪会有谁到这种荒僻的地方来刻上那样的字啊,想要给谁看?!”“也许他正是不想让别人,甚至不想让自己看到,所以才会刻到这种地方。”伍被淡淡说完,继续循着熟悉的、曲折的路向前而行。等到了那刻字的巨石之前,他不等霍去病说话,便拨开掩在石头前的渐渐开始枯黄的草,让那“忘情”两个字露出来。这两个字虽然为利器所刻,项婉儿亦然看出斜阳下的字出自谁的手底。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在了她追求轻松、快乐、也从不想计较的心上。带着这种沉重,项婉儿随着明显心事重重的伍被与不高兴的霍去病回到了淮南王的山中宫殿。

当项婉儿到达自己的居所的时候,夜幕已经拉开,她在小孟的帮助下换掉骑马穿的衣服,吃了零露、绿衣她们准备好的晚饭。便拿起卷册,想要在灯下阅读。可不知是白天心情起伏太过激荡,还是因为石头上的“忘情”让她难以释怀,她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小孟轻轻转动着青铜宫灯,调节灯光的方向,以便项婉儿能更清楚地看清简牍上的字,而琼琚则在鎏金透雕熏炉中加入了清新明目、宁静安神的熏香后,和采薇一起退了出去。

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减少,夜色渐浓,不知何时半轮弦月已经高高挂起。当值的绿衣、零露在这静夜中虽然力持清醒,可还是敌不过周公的邀请,趴在了木榻边沉沉睡去。反倒是认了字的小孟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道德经》。而这里真正的主人刘陵依然没有回来……终于,心神不定、烦躁不安的项婉儿站起身,悄声对着小孟说道,“我出去看看陵翁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会来?”说完,看到小孟也要起身,她赶紧压住女童的身躯,“你不要跟来了,我想自己走走,顺便清静清静,不然今天晚上肯定要睡不着了。”小孟仰头看着有些烦乱的项婉儿,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并没有带灯笼的项婉儿踏着如水的月光,缓步在这如同沉睡的深宫中、避过值夜得卫士潜行。清冷的夜风徐来,让她混沌的大脑慢慢开始清醒。忽然,一盏摇曳的灯火晃悠悠飘来,止住了少女的脚步。等到灯光渐渐地接近了,便看到手持灯笼的人正是刘陵……项婉儿一愣,不解刘陵为何独自归来,连一个侍女也不带。就在项婉儿发愣的时候,刘陵走向她的脚步一停,回转身子向那水塘的对岸凝望,发出两声轻轻的嗤笑,然后她便放弃了原来的路向横卧在水塘上的游廊而行……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项婉儿并没有叫住刘陵,反而是悄悄尾随而去。她跟着刘陵绕过园林中的林木、山石,穿过水潭上的游廊,直奔伍被坐落于山下的茅舍。“伍被,伍被!”刘陵脚步虚浮地站在茅舍前,拍着门,大声呼唤着茅舍主人的名字,“伍被,你出来……”说着,她似乎支持不住自己,软倒在地上,声音也变成了喃喃自语,“伍被,伍被……”门“吱呀”一声打开,伍被的身影背着灯光出现在茅舍之前。“你出来了,我还以为又要放火才能逼你出来呢?”刘陵呵呵地笑着,笑声失去了平时的动听与妩媚,显得嘶哑。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可起到了一半儿,又倒了回去……“你这是干什么?”伍被问,即使背着灯光,依然可以感觉到他逼视着坐在面前女人的锐利目光,和他心中的不悦。“干什么?我高兴啊,……”刘陵抬起她熏红的脸颊,嗤嗤笑道:“我高兴!你还不知道吧,我要去长安啦……和那个小吏出身的张汤一起去哪!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这些啊。”说完,她笑得更加灿烂。“若不喜欢,你可以不去。”伍被轻声说道。“谁说我不喜欢,”刘陵笑容一敛,气呼呼地说道,“我喜欢得很!”接着,似乎因为极不喜欢仰望着伍被的姿势,刘陵扶着门框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她倚着门,大声道:“和一个为我神魂颠倒、言听计从的男人在一起,又怎会不喜欢?”伍被淡然地笑了笑,没有反驳。“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脸上这高高在上的微笑。”刘陵说着,用力一把推开眼前的伍被,踉跄着走近那简单的茅舍。进去之后,她举起灯笼,照着伍被。可是却让悄悄尾随在后的项婉儿看清了灯火下,刘陵脸上的冰冷与嘲笑。只见刘陵一手指着伍被,一面恨恨说道:“高高在上?哼!不对,不对,应该是虚伪的笑,伍被你是天下间最虚伪的男人。”“你醉了,”伍被扶住站立不稳,几乎摔倒的女人。“怎么啦?不敢听吗?”刘陵在伍被怀中风情万种、仪态万千地笑了起来,“你不想听,我偏偏要说。”说完,刘陵推开面前男人,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醉眼迷离地斜睨他,虽媚眼如丝,却也说不出的清冷,“伍被,多么了不起的人啊。让吴国雄霸天下的伍子胥子孙;淮南王最信赖的谋士。这位谋士比起先祖来可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他不但胸怀十万兵甲,更是身居竹舍茅屋,钓雨耕烟,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谦谦君子……”刘陵嘲讽地勾起了嘴角,“这样的人真是当为举世楷模。可惜世人都没有看过这个萧疏轩举、湛然若神的男子也曾汲汲奔走长安,数次投书于西司马门,期望能能挤身皇帝一侧……嘿,可惜刘彻不懂他的才华,他又恃才狂放,心也很广很大,不屑成为一个小吏。他要的是像先祖伍子胥一样名动天下,流传万世,这样他的人生才不枉度,他的所学所能,才不会空置啊……”肆无忌惮的嘲讽笑声让刘陵更加尖锐、凌厉,“无奈之余,他才到了淮南来修身养性,然而淮南一个小小诸侯国又怎么会放在他的眼里。我想这小小的淮南不过是你挥毫江山的画卷中,毫不起眼的一笔吧?”

“你确实醉了,”伍被走向刘陵,淡淡说道:“我送你回去。”“不要!”刘陵又一次推开伍被的手,脚步虚浮着径自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刚才一番发泄,让她胸膛剧烈的起伏,可却又带着一种略显空虚的平静。“是啊,我醉啦。”刘陵妩媚地看着伍被,慵懒地笑道。这种撕破脸,将一切摊开确实不是她清醒的时候能够做出来的,然而既然开了头,那就继续说下去吧!“对啦,不知道项婉儿在你那了不起的画卷中,会是怎么样的一笔?”听到刘陵说起自己,而且是带着嘲讽、恶意的语气,让屋外的项婉儿心中一痛,一种针刺般的感觉蔓延开来。“神女啊,多么了不起,”刘陵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尖锐的话,“又天真又纯洁,对人毫不怀疑,在她那傻兮兮的笑容下有着一颗装满了不起想法的聪明脑袋,这可真是一个宝贝啊。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不知道这个宝贝能不能比我幸运啊?”“我想她自己从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吧?”伍被即使被刘陵如此激烈的苛责,依然优雅地笑着,“她确实比你幸运,但这份幸运并非来自于我,而是源于她的内心。因为她内心的欲望比我们都要少……”“是吗?”刘陵冷冷地一笑,“女人的心里有了男人,我倒是要看看她能无欲无求多久!只可惜刘陵也好,项婉儿也罢,都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点艳色而已。这么些年,我一直努力地做到你在石头上刻得那两个字。忘情,是啊,忘情!我第一次看到你在我们的山谷写下那两个字,真是心如刀绞。往后再去山里描绘那两个字的时候,也会痛不欲生。我后悔将你引到淮南,后悔告诉你我是淮南的翁主!但是到后来这种痛慢慢地淡了,甚至这两年我也真以为我做到了‘忘情’!可谁知道一看到你对项婉儿那么注意,我就知道我做不到你那么绝情啊。直到现在我都不信当年的我是自作多情……”刘陵望着外面下弦月的眼睛像是春天的湖,波光潋滟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雾霭,“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游西湖时候共饮的月光?”伍被的目光也看向了外面的半月,聆听着如醇酒一样让人迷醉、优美的声音,似乎又回到了波光粼粼的西湖之中……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弦月,他和刘陵共饮,一道月光倾泻而下,落入杯中,那时刘陵好像娇笑着说,他们是天下间最最风雅的人,别人只知道饮酒,而他们则是在饮月光……

而月光正是人无论如何苦苦追索也得不到的,所以才会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强烈,格外诱人吧?伍被如此认为着。

有心人落得伤心

作者有话要说:自言自语:

这一章终于如同挤牙膏一样挤完了:(现在每天能接触到电脑的时间很短,而且每三天中还有一天不能碰电脑,真是麻烦:(要是早知道如此,干脆最初买一个笔记本电脑就好了,能随身携带……

唉!痛苦的八月赶紧过去吧……下个月希望时间能充裕一些……

PS:另外就是,我终于写到了20万字,不管质量好坏,这是我前所未有的字数啊 :)

自歌自舞姿开怀一番@@哈哈哈哈又PS:看到齐齐,半夜的话,让霍去病又回来了……

看到伍被的冷淡,刘陵顿觉悲哀如同这秋夜,一点一点将寒冷浸到骨子里。来时的冲动、期望、不由自主,都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她甚至有些哀怨地看着冷漠的男人,问:“不问问我何时去长安,又为了什么去长安么?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么?”伍被谦恭有礼地回道:“翁主此去长安不过是表明淮南臣服的姿态,虽说翁主此去是有做质子的用意,但也合了天子安抚天下的心,自然盛情款待,何须忧虑?”刘陵无声的笑了一下,目光咄咄地逼视着无情的男人,“现在局势变化莫测,你就这么肯定?”

“若有什么危难,以翁主的聪慧定然能提早预见到,想好脱身的计策。”

“你一点也不担心么?难道一点点也没有?!”刘陵涩然地又追问了一遍。

“那在下祝愿翁主此去一路平安。但是夜已经深了,翁主留在此处实在不妥,还请早些回去。”

“你就这样对我么?”刘陵忍无可忍地大叫,“你看看我,看看我!”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如同指甲挠玻璃一样刺耳,让在外面站起身准备溜走地项婉儿脚下一顿,瞟向了灯火明亮的屋内。屋内“刺啦”一声,刘陵忽然撕裂自己的衣襟,露出起伏的胸膛。项婉儿深深抽了一口气,掩住嘴才没有惊讶地出声!她看到伍被闭了闭眼睛,苦笑着说:“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刘陵用悠远而寂寞的眼睛看着伍被,脱掉自己的象征着身份、地位的华服,露出如同美玉雕成的躯干,“我要让你看看这具躯体,好好地看看,在它还美丽的时候。”

伍被走上前,俯身拿起刘陵的衣服,给她披上,“你会平安的,一定会平安的。”他越说越加重语气,是安慰刘陵,也似乎在告诉自己。“不,这次我一听到要去长安,心里就慌慌的,前所未有的慌张,总觉得再也回不来了……” 刘陵扑到伍被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哭泣着,“我不能再等了,真的等不下去了!我怕再等下去,只能让你看到一具丑陋的尸体……”外面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让伍被一把推开刘陵,厉声问:“谁?!”接着,人也飞了出去。

只见月光下,项婉儿有些狼狈地站直身体,尴尬迎向伍被。“你……”伍被一时之间愕然地呆住了,他没有想到项婉儿会出现在这里。可是即使在这惊愕的瞬间,他的脑子里也转了无数个念头,包括里面刚才刘陵的反常的话……“我……”项婉儿在伍被鄙视下,讷讷说道:“我看太晚了,陵翁主还没有回来,所以就出来看看……”“是吗?”伍被淡淡地回应,掩饰着脑子里闪过的无数猜测。“……”项婉儿沉默下来,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值得让人相信的理由。“对了,她喝醉了。”伍被顺着项婉儿的话,微微笑着说,“你来正好,我看她自己可能找不到回去了路,你正可以将她带回去!”项婉儿依然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沉默着。如果刚才没有听到茅舍里的对话,她可以很高兴地按照伍被的话离开。可惜她听到了,听到了骄傲的刘陵那虽然恼怒气愤却隐隐含着卑微乞求的责难与哭声……项婉儿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拥有飘逸疏离气质、正在优雅微笑的人;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见用尖锐语气在背后嘲讽自己的刘陵……她开始后悔自己那不经大脑的潜意识跟踪行径!如果没有听到那些话该有多好?那样她就依然可以相信、崇拜刘陵;偷偷地、自以为谁也不知道地爱慕伍被……“不要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刘陵走出茅舍,对着项婉儿嘲弄地说道。现在,整理好衣服的她也穿戴上了骄傲的甲胄,整个人看起来如同秋山般悠远空寂而平静。她漫不经意的走道项婉儿面前,绝美的面容绽开阳光一样令人不敢逼视的灿烂笑容,眼神却似山顶的积雪,遥远、冷漠,“你这表情是做给谁看?我吗?免啦,我本就不喜欢你,若不是你的身份,若不是想知道刘彻让她来这里又为了什么,若不是伍被对你过分的关注,我看也不会看你这种卑贱的女人!你还真以为我喜欢你吗?这真是太好笑啦!”刘陵大笑着抬起头,绝美的笑容笼罩上一层淡淡星辉,显得璀璨却也清冷、孤决,“你这种表情只会让我觉得恶心。项婉儿,你真该庆幸自己今天晚上走出来,听到了我说的心里话,不然只怕你以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抱歉!”泪水在项婉儿的眼睛里滚了几滚,终于落下来。她边落泪边小心控制自己声音,不要流露出可耻的乞怜:“对不起,是不好,是我鸵鸟,是我扮无知天真,赖在你家里,从你这里汲取勇气、温暖,又自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自己不说、自己隐瞒所有的情绪,有些事就不会发生……”蓄满了泪水的眼睛依旧明亮、美丽,却又好像多了几许平时没有的骄傲、倔强。这让她虽然口中说着抱歉、软弱的话,可神情中自然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悲哀和坚持,“对不起。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总想要别人让着我,却不会体察别人的心情。你叫我妹妹,我很高兴。可我依然管你叫翁主,并不是我不把你当成是姐姐,只是从小到大我都是伙伴中最大的,总是别人管我叫姐姐,突然之间要把这个称呼让给别人,才叫不出口,可心中我还是把你当作姐姐!”抹了抹溢出来的眼泪,项婉儿力图露出微笑,“我不知道我让那么你困扰。你放心,既然知道你不喜欢我留在这里,我可以立刻离开……”

项婉儿说出“抱歉”两个字,确实让刘陵微微一愣,可听到她这一番虽明为道歉、暗则有些尖锐、凌厉的话,刘陵忍不住笑了,原来项婉儿也是这般心性,平时看起来柔弱可欺,可到了真正关头,却坚定、刚强、锐利,甚至比之常人更胜。等到项婉儿说完,刘陵便嫣然笑着淡淡说道:“既然这样就赶紧走吧!恕我不送!”

“我本来就打算到淮南看看之后就离开的,也没想过长留。”项婉儿看着刘陵,仿佛看到的依然是初见时那心神为之夺、如明珠美玉、又充满不可思议魅力的女子,想到这个女子这些天笑靥如花地殷勤看顾……露出比嚎啕大哭还要凄楚的神情,坚定地说。“哈!”一声嗤笑伴随着巴掌声,从茅舍右侧传来,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是一惊。接着,霍去病挺拔的身影走出阴影出现在月光下,他原本骄横、傲慢、英俊的脸上现在带着嘲讽和轻蔑看着项婉儿,说:“可惜你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你怎么会在这里?”刘陵收起看到霍去病的诧异、不悦,轻柔地问道。

“嗬!翁主,难不成这淮南行宫竟比长安未央宫的规矩还多,怎么我到处走走都不行么?还是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霍去病刻薄地挖苦。此时他表现得很狂妄,但自己却没有察觉,即使察觉了,他也丝毫不在乎对方会不会恼怒。“怎么会?你这是说笑了。”刘陵是堂堂淮南国的翁主,被一个少年如此教训,无论如何心里也不会痛快,可她还是处变不惊地笑了。霍去病冷冷一笑,径自朝着项婉儿而去,斥道:“你是傻的啊!他们都没拿你当回事,算计你,你还在这里哭哭啼啼说抱歉给谁看?!你还真以为他们会惭愧、安慰你!”霍去病对着项婉儿冷冷地教训完,一把抓起项婉儿的手,大步向后退去。可在这一瞬间,他瞟到了项婉儿还在迟疑不舍地、不自觉地看向伍被,不禁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焦躁,手上的力气也更大了,他对着少女喝道:“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他们来热情地送你,还是想要再被人辱骂一顿!”项婉儿刚刚止住的泪水,听到霍去病的话又想要往外掉。面前的少年的口气虽恶劣而又不耐烦,可那种恶劣、不耐烦之中项婉儿还是听出了关心与不平!这一点点的温暖让她感动,沉沦到万丈深渊的、冰冷的心又一次恢复了跳动……“啊,对了!”霍去病忽然停了下来,后面被他拉扯的项婉儿收不住脚,狠狠撞在他身上。霍去病扶住身后的少女,然后冷然看着刘陵说道:“项婉儿是天子敕封的‘神女’,她来淮南,代表着天子,她走或者不走,不是你能决定的,若你以后再说出刚才的话那就是对天子的不敬!”说完,他又看了终沉默不语的伍被一眼,冲着他讥讽地勾起了唇角,啐了一口……然后,拉着少女如疾风一样离去……“你真是这样想么?”伍被看着项婉儿颓丧的背影随着霍去病挺拔的身姿渐渐消失于夜色中,转向刘陵,目光中一片思索,“你确定她能离开?她可是天子送过来的人,也是大王的座上宾!若无缘无故不见了……”伍被没有往下说,可是其中的意思已经显而易见!“怎么?难不成我还有其他意思么?我可不放心让一个喜欢你,又获得你注目的女孩子,在我离开的时候还留在你身边。” 刘陵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伍被,宁静深沉地笑了,“至于有人想离开,脚既然长在她身上,我又交代什么?”“那可不一定。”伍被轻轻叹息,“这些年天子推行《推恩令》,而大王却始终没有分封土地,已然引起承明殿上的人不满。王孙建上疏,派使君来寿春申斥也许只是借口,最终要送来的只怕是这位‘神女’而已;天子说是为全大王好道之心,特地送过来的‘神女’以助大王参道。但项婉儿短短数月之间,能名闻天下,却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做到,背后必定有大人物襄助,这个人你我不必猜也能想到是谁。”“可项婉儿来这里的动静太大,人也未必有成为暗探的心机。”刘陵淡淡地笑着。

“她虽没有,但是这些天却因为‘神女’而来寿春的人确是不少,你又怎么能说这些人中没有图谋不轨的暗探?”刘陵心中一动,瞬时退去满身风情,露出底下被深深遮掩的精明,“你是说若项婉儿从淮南消失,会落人口实,若有心人稍加煽动,只怕淮南会引来麻烦?”“不单是麻烦,只怕还是大祸。”伍被说道:“如今卫青破匈奴得胜,长安方面士气正高。若淮南乱了,长安自然会让能征善战的将军出兵,到那时淮南为长安兵将所控制,只怕大王数十年的经营都会便宜了别人。” “既然这样?”刘陵深深看着伍被,问:“你为什么不阻止?若你想阻止,应该有本事让我说不出那些话,可你却为何一句话也没有说?!”看了一眼刘陵,伍被脸上现出无奈的、淡淡的笑容,“项婉儿本来就不属于这些是是非非,若她能顺着你的意思离开这里,自然也好。可惜她也是一个无法选择的人。”“看来这都是我的错了……”刘陵顿时明了,“原来她不但不能离开淮南,还要在这里身康体健的安好啊!原来,我连这一点点的任性都没有了……”自从长安使节来到淮南,她看到伍被对项婉儿非同寻常的关注,心就乱了。然后她就全心全意、全副心神都萦绕在一个‘神女’身上,视野狭窄的再也看不到其他;本来这两个人在一起,她就不会放心,而如今她又要离开淮南,留下这两个人在自己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她又岂能心安,这才对伍被一番剖白,一番试探、一番情不自禁……好不容易伍被有所动容,却让项婉儿这个如鲠在喉的存在给搅合了……想到自己对伍被一番话语全让项婉儿听了去,她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再听到伍被微笑着在项婉儿面前说要疏离自己,让那个女孩将自己带开,她终于忍不住说出难听的话来……那时若是伍被为项婉儿说或做一点点事情,只怕她会有更激烈的手段使出来……伍被正是看出这一点,所以才隐忍着不动声色的吧?等到自己冷静,等到项婉儿离开,他才将话说出来。项婉儿呵,看似一个单纯的少女,却偏偏在这不单纯的时刻,又从不单纯的地方来,变成了一个麻烦的存在。“你我是无法选择,是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 伍被用慈和、悲伤的目光注视着远方。

面对着伍被如此云淡风轻又如此慈和的目光,刘陵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然后满脸自嘲地说:“不要跟我说什么责任,那些对我不值一提。我告诉你我不是无法选择……走到今天的境地,正是我自己当初的选择。”伍被沉默着没有反驳。又是如此啊……刘陵看到伍被沉默,心中的苦闷越发深刻。她虽早已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深沉如海,无论自己投入什么样的石头,都会被吞没,激不起一点点地涟漪,可她依然不甘心,也不想放弃,仿佛着了魔一样……轻轻向前走几步,刘陵看着黑夜中沉寂的、沉重的山峦,一抹忧伤划过她璀璨如星的眼眸,她寂寞地、叹息般地说道:“现在想想,项婉儿确实和我不一样。若是我遇到今天的事情,有人如此对我,我必然心心念念,决不善罢甘休,然后十倍偿还与对方!而她选择的却是离开、是放弃、是忘记……我所不能放弃的,她可以如此快的放弃,这样看来她真是比我幸运。”若我也能转身放弃、离开,不必如同那暗夜中行走的人,不管不顾一路向前奔向那不知是光明,还是深渊的结局就好了!可惜……刘陵黯然神伤,可惜有些事情是她想放而放不下,也决不能放弃的。能真能放弃,她就不是刘陵了。所以既然选择这条路,那么无论什么结局就一定要承受!无论她纤细的肩膀能否承受得起。

轻轻转身,刘陵以一种决然的姿态,似哀伤、似喜乐地说道,“你等着瞧吧,我总有一天会从淮南国翁主晋升为大汉朝公主。”等到成了公主,那么自己所期望得到的一切也许都能得到了……

最终是宴散离别

项婉儿拖着沉重的步伐,跟随霍去病铿锵有力的脚步。而走在前面的少年如同被惹恼的狮子一样,暴躁、激愤,他边走边气愤地教训着身后的少女,“……若遭了欺负就打回去。你这个皇上敕封的‘神女’当假的,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吃亏不成?!”项婉儿任凭教训,默不作声,只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惹人生气的任性少年,也并非不可理喻。知道还有人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说话,她那任凭本能支配、充满激愤的大脑,终于又恢复了常年被书本浸湮的思考逻辑。她想:真正能使人伤心的,只有走入心中、亲近的人,而让别人进入心中的却是自己。也许,刘陵只是出于习惯、出于目的,出于其他种种原因待自己好,可愿不愿意接受她却是自己;自己仰慕她、喜爱她、依赖她,然而刘陵却没有义务始终做自己心中完美的女神……那么现在她怎样待自己,怎样让自己怎样难受,也只是咎由自取!可自己将对方看做亲近的人,而那人却不当自己是姐妹、是朋友,心中的羞愤、气恼、不甘,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原谅和过去的。“为人容易做人难,再要为人恐更难……”在奈何桥畔看到对岸那几句话异常清晰地闪现在项婉儿脑海里,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做人有这么难!虽然生死都过来了,可那种针刺一样的难受却很难过去……“……刘陵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你该庆幸自己今天晚上走出来,听到了她说的话,不然只怕你以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哼!可笑以前你这个笨蛋和他们在一起,被利用了还心里感激他们,觉得他们是天下间最好的人。”霍去病说完,看到项婉儿心神恍惚的样子,还有如蚌壳一样紧闭、不愿多说的嘴巴,有些烦了。他停住脚步,对着项婉儿认真说道:“你记住,下次离那个刘陵还有伍被远些。”顿了一下:“那两个人可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嗯。我知道了。”项婉儿微微仰头看着霍去病,淡淡地、无奈地一笑。她虽不能认同说伍被不是好人这种话,但她以后确实不会接近那两个人了。因为她要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也谢谢你。最后补充的感谢,她并没有说出口。因为霍去病今天的作为并不是顺手帮你捡个东西,而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站在了她的身边,甚至不在乎得罪诸侯王的翁主!这种支持不是一句感谢的话就能过去的。“你少来这套,别拿话敷衍我!”少年表情颇为不屑地看了项婉儿一眼,哼哼地说道。这个丫头要是真听进去了,也不会是这种表情,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他真不懂项婉儿是怎么想的,现在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可项婉儿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担心。”霍去病沉默不语,年轻飞扬的脸上有着难得的沉思。他想到不久之前,张汤找他过去,让他收拾东西准备回长安,却丝毫不提项婉儿。当他问有没有去通知和自己同时回来的少女时,张汤却说她在淮南的事情还没有完,不能回长安。可项婉儿留在淮南能有什么事情?霍去病回去之后怎么想也想不通,几番折腾根本不能入睡。最后他不顾夜已深,还是跑过来想要问个清楚。谁想一到这里就看见项婉儿从楼阁里走出来。

少年贪玩的心性让他不自觉地将身体藏匿,准备吓唬毫不知情的少女。可项婉儿刚走不远,便跟踪刘陵而去,这让他暂时压下原本的打算,也在后面跟了上去,从而看了一场比杂耍百戏还要热闹的好戏。霍去病虽骄横、倨傲,可毕竟是在权势富贵之地长大,这里面的倾轧、争斗、计谋他不屑为之,却也晓得不少。如今张汤让项婉儿留下来,而刘陵不惜身份说出难听的话让项婉儿离开,自然是‘神女’关系到不同的利益。可项婉儿身为这个敏感的中心,却并没有自觉,她也根本没有把天子敕封的“神女”看得有多尊贵。若别人因为这个身份而产生敬畏,她甚至还会赧然以对,觉得自己获得了不符合实际的名声,虽然有时也会为了这个名声而洋洋得意,但是她又很快的为自己这种得意而汗颜不已……

她谦卑,却总是在高看别人,霍去病不会忘记项婉儿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崇敬与兴奋,好像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虽然那时霍去病十分看不惯项婉儿,以为她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可这种眼神还是让他觉得很受用。当然,这是他永远不会承认的。)

此时,本来已经打理好行李、准备明天回长安的霍去病看着秀丽婉约的少女,忽然下了一个自己都有些奇怪的决定。不过既然下了决定,霍去病心情开始变得不错。他不再追究项婉儿有没有敷衍他,反而居高临下,显得有些不屑、有些傲慢地说:“管你有事没事,我可没那个空闲担心你。哼!”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项婉儿看着霍去病身影消失,眼中充满了感激。这个少年虽然没有自己相像中那个少年英雄的文武兼备、智勇双全、潇洒豪迈、英气逼人……在她眼里,霍去病甚至是傲慢、任性、无理、自私、喜欢欺负人的。可他却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为自己说了话,不惜得罪这皇亲贵胄……项婉儿不是不感动,可感动归感动,她并不习惯借助这个少年的力量继续为自己出头。她现在不能留在这里了,项婉儿暗道:明天天一亮就离开这里。可以想到要离开,从未脱离过既定安排、从未独自闯天下的项婉儿有一丝茫然。她茫然地看着这仿佛无边无尽的黑暗,顿觉前方的山石、藤树、楼台如同猛兽一样,张牙舞爪汹涌而来,带着无尽的空虚,也给她带来巨大的恐慌。

项婉儿在这种茫然、恐慌、空虚中,几乎喘不过气。而在奈何畔看到的那几句话却异常清晰的闪现,“为人容易做人难,再要为人恐更难……”,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做人、还有独自面对未知的将来有这么难,那么让人恐惧。似乎是为了驱散这份黑暗,项婉儿急忙忙往回走,当她站在了自己和刘陵居住的楼阁外,看到屋内小孟未长足的身量投影在窗牖上,虽不尽真实,却似乎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心中的恼怒、茫然、空虚、恐慌……便渐渐消失,开始有了淡淡的宁静。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这样回去,因为她还有小孟要照顾。项婉儿借着皎洁的月光,用宽大的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残泪,力图镇定、坚强。

第二天,淮南王宫清歌丽舞,淮南王亲自为长安使君设宴饯行。饮宴间宾主一派和乐融融。这送别虽不如迎接时候的气势恢宏,但却更显亲切。张汤和淮南父女、君臣谈笑风生,他一再强调“下吏回去定当向天子上疏在淮南的见闻,禀明天子:淮南王乃是个修仙向道的世外之人”,可他心中想的却完全不同。他在淮南时日虽短,可凭借着多年审讯犯人的经验,早在心中断定面前这个一身富贵、谈吐文雅的男人其实是个畏懦的王,也许他本来只想安静地享受世袭爵位带来的舒适,修道撰书。可偏偏他身边这些人不甘寂寞,唯恐天下不乱,竟鼓动他当皇帝。可这未免太愚蠢、太没有自知之明。想当今皇上御宇十几年,他们竟还不了解他的性格。兀自在这里自欺欺人,做着春秋大梦。

皇帝是个聪明果敢的人,虽然有时也情绪化,但大事一向沉稳。若他们还不知收敛,一旦天子下定决心铲除,这些人将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时想当一个庶人又安可得?有一句谚语说“厉人怜王”,看来正是说的淮南王。各人虽怀心事不同,却依然尽情畅饮,又互相说了些亲热的话。看着时辰不早,张汤才起身告辞。可直到要登上马车时,张汤才发现霍去病不见了。他告知淮南王,淮南王四处派人去找,最后有淮南王府的仆役带着一个矮胖的小个子男人回来,那个男人自称他手里有霍校尉的书信。在淮南王表示不认识这个男子之后,张汤冷峻地看着面前样子有些滑稽的矮胖男子,问:“你是何人?在淮南王府里干什么?你怎么会有霍校尉的信简?” “小人田信,一介商贾。”田信边谦恭地行礼边回答,在张汤锐利如鹰隼的注视下,神情依然不卑不亢,“偶然识得霍校尉,蒙他不弃小人身份卑微而带在身边,做些活计。”说完,他拿出一幅丝绢,交给张汤。张汤俯身有些傲慢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一会儿,才伸手接过。他展开一看,原本就严肃的脸更加难看。良久,张汤才收起丝绢,又阴沉着脸瞪着田信,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将这个交给你?”

“卯时初,那时小人刚刚起身,霍校尉就拿这幅丝绢来,说是要小人亲自交给长安张使君大人。”“是么?他还说了些什么?”张汤深深看着田信,质问。田信想了想,回答,“他交待将这个交给您,又说让小人一切听从使君安排。”

“还有么?”张汤逼视着田信。田信微微垂下头,回道:“没有了。”“怎么了?”本来已经登车的刘陵又下车过来问道。张汤叹息一声,道:“霍去病留下封信说他要留在淮南多留些时日,不回长安。”

“他既愿意留下,便多留些日子也无妨。要说去病这孩子和寡人也是亲戚。” 淮南王闻言笑道。等看见张汤为难,他又温声问:“怎么?使君莫非有什么不放心?”张汤的脸上赶紧挤出笑容,“哪里有什么不放心?!只是他以护卫之职出来,若不回去只怕难以交待。”“有什么不好交代?”刘陵嫣然一笑,立刻让严正的使君大人有些失神,“难道‘神女’身边就不用留人了么?至于谁要留下来,还不是你这个使君得一句话。”“这……”张汤依然有些迟疑。“使君大人,”刘陵娇声道:“天色已经不早,莫要误了归程啊。至于去病,等到他腻了,自然就会回去。再不然就让父王多派人手去找就是了。”张汤似乎抵不住这轻颦浅笑的弓矢,立刻投降,“那好,就请大王多多费心了。”

淮南王看了女儿一眼,捻须微笑,“好好。”“嗯,”张汤临走时看了一眼田信,满是厌烦地说道:“既然霍去病要我留下你,那你就跟来吧。”“谢大人。”田信叩谢。然后站在一边等待张汤、刘陵上车马离去,他才随在车后而行。大汉律令:商贾不能乘车。所以纵使他富可敌国,但因身份限制,也只能用两条腿跋涉这漫漫长路。好在他已经习惯了……不过,走在车后的田信还是想望着有一天也能坐进那华丽的车马里。

看着使君队伍渐行渐远,一直在淮南王身后的近侍忽然低声对主人说道:“大王,不好了,刚才采薇过来禀告说‘神女’也不见了。”“什么?”这次淮南王的脸色真的变了……关于项婉儿=======================================================〉

第五卷

回寿春婉儿辞行

郭解晨起练完功,如同往常一样走出大门,准备去淮南王府教授太子剑术,一个似乎等了许久的人立刻迎了上来。他呆怔一下,才认出眼前的这仿佛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小少年竟是自己的小妹子。

“郭大哥。”项婉儿笑着招呼,可即使以郭解的粗豪,还是发现柔婉笑着的少女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天真无忧,充满着淡淡的疲惫与忧愁。她不是和主公一起去了肥陵山么?怎么会这样一副打扮出现在这寿春城里?主公回来了么?小妹子为什么会有这副神情……一连串的问题纷至沓来,不过郭解还是什么也没问,先将人让了进来,这个女孩子现在需要休息。项婉儿将马拴在了门前树上,迈进了郭解家的门槛。在这位郭大哥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发觉这位能留名青史、任气豪爽、虽瘦小却让人觉得精悍的游侠,几日不见竟在脸上刻出了更多的、深深的风霜。那种能让人依托,让人受到庇护的强大,也似乎虚弱不少。郭解身上所透出沧桑,让项婉儿禁不住对自己来这里是否正确有些怀疑。不过,若不来找这位说过“如果以后真不想留在淮南,我想方设法定会送你离开”的大哥,她也真是不知该去哪里了……自带着小孟离开肥陵山,她就仿佛被那种纵使天下虽大,何处容身,如何立身的茫然逼得险些厚着脸皮退回去……看来并不是谁都能适应落大巨大的改变,尤其目前生活十分舒适的情形下,项婉儿叹息着进入院落,习惯性的打量四周。就见夯土筑造的墙围成了方形的院落里,立着几栋木构架房屋,长方形的窗子里由于阳光的照射,而显出一种温暖的色泽。这与项婉儿惯常看到的雕梁画栋、或精致、或威严的建筑相比,虽说非常寒酸。但和普通百姓的毛坯房相比还算是上等人家。再仔细一看,还是会发觉这里缺少人照顾所透出的、上等人家不该有的凌乱……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项婉儿猜测着。感觉小孟轻轻牵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项婉儿低头却看见小孟盯着院子的角落,她顺着小孟的目光看去,竟看到院子角落里放着敛具、丧衣……项婉儿惊喘一声,脑子里立时跳出武侠小说中某些人物带着棺材比武的情节。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个角落并没有棺材。但平常人家所忌讳的东西,郭解为什么要摆在家里?项婉儿的惊讶太过明显,使得郭解也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而变得表情更加阴郁。如今别人在赞他侠义之时而投奔依附,他也自觉俯仰无愧,只是看着长大的外甥夭亡,又让姐姐愤而诀别,难免神伤……进了中央比较高大的房屋,项婉儿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普通人所忌讳的东西,似乎忘了自己的来意。“小妹子,你不是在肥陵山么?怎么到这里来了?”反倒是郭解先从阴郁中回神,招呼着客人坐下,又问明来意。“郭大哥,外面那些东西……”项婉儿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那也没有什么隐瞒的,”郭解爽快地说:“我那外甥不争气,在外面欺负人、强灌人酒,结果被人误伤、死了,那些东西都是给他置备的。”“那……”为什么那些东西又堆在哪里?而棺木呢?还有……“凶手呢?抓到了没有?”

郭解笑了一下,“这事错本就不在对方。对方被逼反抗伤人,也是无奈之举,并非故意杀人。”

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在项婉儿心里闪过,虽快得让她抓不住,可真的在哪里看过或者听过。等她想追忆,却又什么也像不起来了。她皱着眉,问:“后来呢?”“后来……后来那个并非怕死贪生之辈的人竟回来请罪赴死。其实知道事情始末,我也不打算追究。反倒是他回来……他回来……”郭解无奈地闭上眼,似乎又看到了卜式站在自己面前时,姐姐充满煞气的脸。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目光不见丝毫波澜,反倒是笑着说另外一件事情,“要说那人能来赴死,又能平安离开,也多是因为霍去病。”顿了一下,郭解语带赞叹:“倒是我小觑了那小子。以前我只知道霍去病这个小子是个天生的好战之徒,一辈子都不能安分。可谁想他竟也有卫青的气魄与担当,甚至比卫青更不为人情所限……只可惜这个小子太过心黑手狠,缺少容忍的心胸。当年的卫青出手可是从来都给人留有余地的。”说到这里,郭解有些失神,脸上蓦然涌起一股豪情、一股怀念,“也幸好如此,当年的比斗我们才能不分上下。现在霍去病比我那个外甥更难管教。卫青若要关着他,让他静下来,可要比我更头疼……”说到这里,郭解忽然想起自己外甥已死,不禁怅然一笑,叹道:“希望卫青不用像我一样……”

房间里静默下来,项婉儿的心随着郭解得言语变得低沉黯然,但她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言辞,她觉得任何词藻在一个痛失亲友的人那里,都显得微不足道。而自己的那一点点伤怀、气愤也不值一提了。“嘿,”郭解自嘲地嗤笑一声,看向项婉儿,豁达地说,“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还是说说你吧,怎么有空到了这里?”项婉儿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儿,郭大哥。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只是我不想呆在淮南了。”郭解皱起眉,“怎么?有什么麻烦?有谁对你无礼?为何不想留在淮南?”

“不是。”项婉儿急着否认,“是我想去别处看看,见见世面才想离开。”

郭解审视地看着项婉儿,不置一词。“真的,”项婉儿觉得自己好像迟到的学生,没有准备好台词,就被班主任抓到了,心慌意乱之下地说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还想让人相信,“其实,我以前就想能行走天下,看遍各地古迹、风土人情……”少女的胡思乱想中,三毛是最潇洒的,足迹踏遍天涯,也让曾经读过三毛的书的少女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边打工边在各个城市之间流浪的浪漫……郭解细细听着少女说话,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由慌张急躁,慢慢变成了向往、渴望,脑子里也记起月余之前,自己的许诺:若她真不想留在淮南,自己定当想法送她离开。然而真的要送项婉儿离开么?送,非心所愿,也对淮南王不利;不送,则是毁约,实乃生平不屑为之之事,此后,此事也将是平生大辱……

一阵爽朗的、得意的笑声从外面透入,打断了屋里有些沉闷的气氛。接着急促而有力脚步声,渐行渐近,等到了门口的时候,那个人才开口,“郭师傅,今天您可是晚了……”等他注意到屋里有其他人,立刻将视线转向一旁正要站起来、低着头的少女。“太子。”郭解站起身招呼。淮南太子刘迁的脸上则露出一种心知肚明的暧昧脸色,“郭师傅,你这里有客人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了。”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瞅着那个女子,想看看能一大早还留在郭大侠家里的女子长成什么模样?可看到项婉儿的脸,他的笑容立刻消失,微微蹙了眉,显示与郭解刚才同样的迷惑。“神女好早啊,”刘迁一脸笑容地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女,目光探究而不见温和,“什么时候从肥陵山上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也好让我们去接。”项婉儿呵呵笑着,摆出傻呆呆的表情不接话,心中却暗叹自己运气不好。她偷偷从淮南王的宫苑里跑出来,却偏偏遇到淮南太子,被他抓个正着,这不是倒霉么?“莫不是招待不周,让神女呆不下去了?”刘迁又笑问了一声,那如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让项婉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无法装傻蒙混过去,便回道:“不,只是我还有自己的事,不能久留淮南而已。”刘迁看到项婉儿被山中雾气打湿的头发和衣衫鞋袜,微微勾起嘴角,显示出嘲弄的味道,“什么事情让神女连夜行走山中?”这个表情项婉儿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她曾经经常在霍去病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气,这种高高在上地睥睨一切,似乎透着高人一等的傲慢神气。不过刘迁却比着霍去病多了些许恶意,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自觉没有必要对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客气,也因为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项婉儿将头转向一边,假装没有听到刘迁的话。刘迁见此眼里闪过一抹阴郁、恼怒,却没有发作。郭解看到刘迁神色变换,自然知其性格,也早明白这位淮南太子并没有他父亲的胸怀,不过他也并未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看来,刘迁虽年轻、充满锐气,又被人奉承惯了,难以接受别人拒绝,但他绝非胡作非为、莽撞无能之辈。当然,项婉儿没有说出要离开淮南的话,也正和郭解心意,他怕项婉儿忽然说出那些要走的话来,便赶紧岔开话题,问道:“太子,怎么这么早有空到我这里啊?”刘迁瞪了一眼项婉儿,往里走几步,在上位坐下,一敛神情间的阴鸷,道:“郭师傅每天晨时一过就到王府里,今天迟了,我过来看看。来,郭师傅,坐。”郭解在刘迁的下首坐下,想要招呼项婉儿。可刘迁似乎已经忘记了还站在一边的少女,径自询问郭解,和他讨论起昨天学的剑招,边说,边自得插上一两句例如“这一招威力大,只用八分气力,我那护卫高吉就被打倒在地上……”此类的话。每当刘迁这样说时,郭解便不说一句话。他深深知道,学习剑术并非一蹴而就,只学了一点皮毛的刘迁更不可能三两下就能打败常年练武的武者。如今这状况,只怕是那些护卫们害怕伤了这位淮南太子里子、面子,所以故意输的。看着夸夸其谈的刘迁,郭解暗想:只怕这位太子以此自满,以后难以有所进境!怎么做呢?怎样才能让这位太子能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高的剑术?……郭解听到的话,项婉儿自然也一字不漏都听了进去。刘迁明显的无视就是妄图借此的行为来羞辱项婉儿。可惜项婉儿并非如淮南太子一样尊贵,这样被遗忘在一边,她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根本算不了什么……项婉儿就这样听着刘迁的话,脑子里想着其他的事情,等到她听到刘迁觉得自己剑术无人能及,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刘迁抬头,看了一眼此时正微微而笑,颇为自得其乐的项婉儿,沉声问:“有什么好笑的?”“没什么?”项婉儿说道,可看到刘迁轻蔑、嘲弄的脸色,还有他那好像在看着一个笨蛋的眼神,一股怒火陡然而起。反正她也不要留在淮南了,又何必看他脸色,受他的轻视,说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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