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婉儿下定决心,说道:“我只是刚才想到了一个前几天听到的故事而已。”
“哦?什么故事?”刘迁好奇,想听听这个枯站了半晌却不敢言语的“神女”能说出什么?
项婉儿扯动嘴角,轻声说道:“新磨出来的箭,张开弓弩射出去,即使闭着眼睛乱射,箭头也可能射中细微的东西,但是要想再射到原来的地方,却非要像后羿那样的神箭手不可。”说到这里,她看刘迁一眼,继续说道:“可是偏偏有一个刚刚学射箭的人,偶然射中了百步之外的一片树叶,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四处夸耀,可等到别人让他再做一次时,他却怎么也做不到了,最后他的那些自吹自擂之词只能徒增笑柄而已!”刘迁嘿嘿冷笑一声,似不屑于项婉儿的借喻。他可不是偶然击中,不然自可去问淮南王府里的侍卫,那些人有几个是自己的对手!
抱不平去病使坏
“这你就错了,”似乎有人听到刘迁的心声,在门外嗤笑一声,反驳道:“太子可是郭大侠的门徒,学一天等于别人练十年,打败几个卫士算什么?”项婉儿一惊,转头就看到霍去病在九月艳阳的一片耀眼光芒中,精神抖擞地走进来。另外两人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诧然,尤其郭解!他这地方虽然不是龙潭虎穴、机关重重,可也不是能让人这样不声不响就闯进来的集市啊,霍去病这小子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抱歉,抱歉!没通报一声就跑进来。”霍去病在三人惊讶目光中,无辜说道:“不过,我跟着太子进来,也没有人问啊。进来又看你们说得热闹,不好意思打扰,只能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说完,他笑了笑,表示自己的无奈。原来如此!郭解看着霍去病一身淮南王府仆役的行头,暗道,看来是底下人以为这小子是太子的随从,就让人进来了。刘迁的疑虑的却并未消褪,他皱眉问道:“你为何这身打扮来这里?不是说使君今日要回长安了么?”项婉儿听到这句话垂眼看了一眼刘迁,暗想:张汤今天回长安,为何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啊,那个啊。”霍去病假装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知道张汤要回长安,所以才偷偷溜出来的。”害怕刘迁不信,他又用一种亲热的、推心置腹的语气补充:“其实你也知道人要总是呆在一个地方就太憋闷了。这次好不容易从长安出来,怎么也不能轻易回去,要是不好好玩玩,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对不对?”刘迁点头一笑,道:“是啊,那就留在淮南好好游玩。”“其实,要游玩到哪里都可以,也不一定在淮南。不过……”霍去病边说,边走到刘迁身边,用一种对待志同道合同伴的热切表情说:“不过我却一定要留下来。”“哦?”刘迁的好奇心不自觉被挑起,“为何?”“还能为了什么?”霍去病瞟了一眼项婉儿,项婉儿还在低着头皱眉思索,没有看他。他又转向郭解,年轻面容笑得颇具城府,“自然是为了不能过宝山空手而归啊!”看刘迁没有明白过来,霍去病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一副你知我知的知己模样,凑到刘迁身边,用手指悄悄指着郭解,低声道:“他难道还不是一座宝山么?要不你怎么能学几天剑术就能击败那些侍卫呢?”刘迁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神中还有露出了笑意。看到淮南太子的神情,霍去病眼中闪过一抹豁黠,嘴角勾出不怀好意地坏笑,他继续悄声说道:“其实,在来寿春的路上,我也跟着郭大哥学几天功夫。别看这时间短,那可也受益匪浅,要没这几天,和雷被对战,我绝没有胜算。”“你小子又发什么坏?!”郭解忽然插入。他早就奇怪,霍去病傲慢、任性,从没有服过谁,即使数次被自己挫败,却越败越勇,吸取前一天教训之后,就又来挑战,被打得头破血流也绝不服软……可他今天还没进门就满口盛赞刘迁,就让人觉得不对,刚才看到他脸上那要使坏的表情,自然就明了了一切。“我干什么了?”霍去病一脸无辜,“您就说我使坏,这不是冤枉人么?”
郭解一介豪侠,平常交往的是讲信义、重然诺的同道中人,现在面对一个被抓住把柄还要抵赖三分的顽劣少年胡搅蛮缠,真不知如何接下去。最后只能横眉立目地瞪着成心抵赖的霍去病,道:“你小子别跟我抵赖,要是我看见你使坏,可别怪我不客气!”“行!要是逮倒,任凭发落!”霍去病油滑地答应,他心道:逮到自然任凭发落了,所以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看到!不过连郭解都能看出来,也说明他做得太明显了,要更隐蔽些才好!
郭解没有多说,但是霍去病、赵破奴这两个坏小子在路上捉弄张汤的那一幕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虽然走了个赵破奴,但是霍去病也不是省油的灯,小心提防才好。不然他做出让淮南王脸面尽失的事情,那可不好。不过自郭解说了这句话之后,霍去病却也不再讨乖卖好,即使不刻意讨好,他也是一个伶俐的少年,只要他不是故意招人生气,自然能和人谈笑欢畅。更何况淮南太子已经被霍去病几句“推心置腹”的言辞说得高兴呢。郭解看了半晌,看不出这小子动什么歪脑筋,心思便又转到项婉儿身上,他暗想着怎么才能留住这个少女。而项婉儿则看了看外面的太阳,脸上有了焦急,她越来越后悔来这里,也许她应该先离开这里,等到安顿了下来,再给郭大哥消息。可……从没有独自赚过一分钱的她没有自信,没有能独立生存、生活的自信,也害怕承担那份生活的压力。这也是她才离开了肥陵山没有立刻远走他乡,而是首先找个能帮助自己的人的原因吧。然而,祈求别人,却往往附带着自己不想要、不需要的条件……
她想:其实还是求人不如求己吧!一阵大笑声打断了项婉儿的沉思,她一侧头就看到刘迁被霍去病逗得哈哈大笑。少女微微有些纳罕,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不解霍去病今天怎么愿意收敛起骄横脸色,和这个夸夸其谈的刘迁相见甚欢?这个刘迁有什么好的?只听霍去病说:“不过,我在马上扫下雷被,也是占了马镫的便宜,若是站在地上和他比剑,也真不是对手。”刘迁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雷被不过是仗着自己气力大而已,若说真正的剑法,我看也只能在宴会上耍耍。你又何必长他的威风?!”在刘迁说话的时候,霍去病忽然看到项婉儿投过来的视线,便冲着她眨眨眼睛,嘴角一扬,样子一看就知道在算计什么。项婉儿心中一动,脑子里立刻跳出来淮南路上所发生的事情,尤其张汤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脸……想到这些,少女心里蓦然涌起淡淡兴奋与期待,脸上也不自觉挂上了笑容。不管霍去病要对刘迁做什么,自己决不会多事,这刘迁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笑什么?”郭解问话的同时回首去看,却只看到霍去病好似专心地和刘迁说话。他蹙起眉,从席上站起,走到项婉儿面前,示意出去说话。霍去病用瞟了一眼两个人,看到郭解走出门,忽然打断兴致昂扬的刘迁,兀自叹道:“并非我有意抬高雷被,实乃此人勇武非凡,并非常人可比。纵使淮南王府侍卫加在一起,我猜也非是他的敌手。”刘迁嘿嘿一笑,并不在意。“太子以后这些话切莫在雷被面前说,不然只怕……”霍去病说道这里,停了下来,似乎生怕被人听见、传到雷被耳朵里似的,压低声音道,“不然只怕雷郎中不高兴。”“哈……”刘迁大笑,笑声中透着不屑与不满,他暗道:若是我没有跟随郭解习剑,没有与王府侍卫比斗,也许还会相信。但现在……嘿嘿,雷被连你个小子都打不过,难道还能胜过我?!我看倒是这个霍去病故意抬高雷被,以借此抬高自己。霍去病继续说着雷被剑术之巧妙,可惜他此时越是抬高雷被,刘迁心中越是不服、越发觉得这个少年在在故意卖弄……最后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霍去病看着刘迁的脸色一变再变,最后是一种不服、不忿、不平的抑郁之色,知道该见好就收,便不再言语,而是将眼睛慢慢转向门外。他虽然不担心项婉儿会跑掉,就算她逃跑,以自己从小在马群中长大的经历,只要项婉儿骑马,自己就能追踪得到。可他依然觉得心中有一股火,对项婉儿不告而别、偷偷离开的愤怒之火,对她来找郭解,却不告诉自己的恼恨之火……霍去病暗想:枉我那么帮你,你这个丫头却连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回头定然要你好瞧!
此时的屋外,郭解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立时将满腹的劝解之词收回肚里,脸上现出喜色。而项婉儿另是一番心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跳梁小丑,怎么也不能跳出别人的手心。原来自己以为的出逃,竟将行踪没瞒得过一个人。“项姑娘!”伍被淡淡笑着站在项婉儿的面前,微微躬身,“姑娘想要回寿春,自可对人言,便会有人相送,何苦深夜出门?若路上有什么危险,岂非让人担忧?”面对着伍被寺担忧、似责备的脸,项婉儿难以自抑地低下头,生怕让他看出自己的慌乱,她在离开肥陵山的时候,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的人,却隔了几个时辰再次见面,她也说不清此时心中究竟是喜悦多些、还是慌张、难受都些……伍被兀自说着,“既然项姑娘来这里已经见到了想见的人,还请赶紧回去。只怕淮南王在王府里已经久候姑娘了。”“等我?”项婉儿讶然,她只不过是汉武帝一时兴起,放在出使淮南队伍中的搭头,是郭大哥强迫来的……她私自离开,何德何能竟还惊动淮南王,劳累淮南王等候?她以为陵翁主既然说出让她离开的话来,那么她走,会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可为何竟然与所预想不一样?
项婉儿看了看郭解、又转向伍被,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伍被,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项姑娘乃是天子送来淮南的贵客,自然不同一般。” 伍被沉吟片刻,回道。语意不详,却让人不难猜出后面隐藏着什么。一股深沉的恐惧袭来,项婉儿强迫自己忽略、不要多想的种种都齐集心头——她被天子送到淮南、如今连告知都没有就被独自留了下来;陵翁主虽然让她离开,可是却没有任何措施,她前脚一走后面就有人跟了上来不许她离开……为什么她来淮南、还要被留下来,陵翁主为什么说让她走,其他人却又不让她离开?为什么?种种为什么,让总是往好处想、往简单地方想的少女,不得不开始动用她一直保持简单、只知看书的大脑开始思索她会在淮南的事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然而在这样一段历史,已经注定并看到结局的历史,她真切地只想在一旁看着,并不想甚至是抵触参与其中……还有霍去病,他呢?他难道也是在跟踪自己么?事后,在项婉儿也将问伍被的话,同样问了霍去病的时候,霍去病立刻不屑地扯着嘴角,道:“你以为我没事干么?监视你?”他当然没有监视项婉儿,只不过是凭着马蹄印、马粪、甚至是气味,追踪过来而已,谁让他的舅舅年少时做过骑奴,而他又非常佩服、敬仰他的舅舅呢?
往后的日子,于项婉儿来说一切没有尽如人意,却也未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在淮南王回来之后,由于项婉儿固执地坚持,她也并没有继续住在淮南王府,而是安排在馆驿之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虽出门必有人尾随,是保护,也是监视;虽有方士时常出入,是拜访,也是和她为难;虽有百姓偶然求药求医……但毕竟还有小孟和她一起。再加上任性、骄横的霍去病也总是来凑热闹,她的日子真的没有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只是,心境已然不同,往常的看客心态,如今不得不摒弃,代之以如履薄冰的小心谨慎。她多看、多听、多记,少说话。看完、听完、记完之后,项婉儿还要独自细细思量,并与自己能记起来的历史对照,以求能看清此时的情势。如此作为,对于从没有经历过诡谲局势、复杂人际关系的少女,尤为辛苦。也让她很快便看谁都不简单、听任何话都觉得别有深意,往常的夜夜好眠也变成了睡不着觉……
伍被倒是更得淮南王推崇,毕竟是他预先防备神女离开,率先找到项婉儿。
霍去病也没有什么说的,留在这里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无论在哪里,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尤其是太子刘迁还上演了一出好戏。《史记》记载: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能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
回长安张汤面圣
作者有话要说:网友ST 评论:希望情节发展快一点,狗血洒多一点^^俺的回答:俺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又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在一些构思上是有些罗索。不过我会让情节会加快。不过按照构想可能儿女情长会少一些……
PS:这一卷无论如何都会让霍去病出定襄参加第一次战斗的^^“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丞相弘为平津侯。”
张汤回到长安时,已经十一月入冬,凛冽的西北风刮在人脸上生疼。比这西北风让张汤更觉强劲的是天子的一道诏命——丞相薛泽被免职,任命公孙弘为丞相,与丞相任命诏书同时下达的还有另外一道封赏,那就是晋升为丞相的公孙弘同时被封为平津候!丞相封侯,自公孙弘始。他是在儒生中的第一人,也自此才有了丞相封侯的先例。
张汤心腹吏属鲁谒居用一种近乎平板的声音背完了公孙弘受封的诏书,继续说着长安发生的事,“诏令下达,公孙大人立刻开辟相府东门来招揽贤人,和他们商讨国家大事。” “不久,公孙丞相上疏天子说:十个强盗拉满弓弦能让上百名官吏不敢上前,应该下令禁止百姓随身携带弓箭,以利地方治安。”张汤阴沉着瘦削的脸,不予置否,不过他的眼还是随着隶属的话而透出了嘲讽之意。难道丞相招徕的贤人就只会出这些主意?实在好笑……鲁谒居说:“陛下将这件事交给群臣商议。汲黯大人力持反对意见,他说:臣闻古者作五兵,不是为了相互残杀,而是用来禁暴讨邪。弓箭在百姓安居时,则可以制猛兽、应付非常状况;有战事则可以设卫而施行阵。若禁止使用弓箭,只怕是助长强盗的威风而剥夺百姓正当防卫的权利。前秦兼并天下后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去仁恩而任刑戮……虽销兵器、折刀剑,却依然犯法滋众,盗贼不胜。到最后天下大乱而亡国。所以贤德的君主是推行教化而非禁止使用弓箭。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宇内太平,难道还要学那暴秦不成?”张汤瘦削的脸上带出一丝笑意。鲁谒居继续说:“陛下以此诘问丞相,丞相无言以对,此事作罢。可汲黯大人当时又说:陛下用群臣如同堆柴禾,不看才能,只让后来者居上。让陛下听了非常生气,甩袖离座而去……”
张汤默然不语,汲黯这样说,恐怕不指针对公孙弘,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吧?!想当初汲黯始列为九卿,自己和公孙弘都是小吏。而现今自己和汲黯同列,公孙弘却已至丞相又封侯,汲黯这个倔强耿直的老头子自然心里难以平衡!其实,张汤也承认,若论治国才能汲黯确实少人能及,当初河内失火,少千余家,上使汲黯前往视察,他回来却禀告说“那只是一场小火灾,不足为虑。但河南却遭水旱天灾,万余家受难,最惨的是有些地方父子相食,所以臣便利用手中的符节命令河南郡守,开仓振民。”如此逾越本分的做法,自然律令难容,幸好天子宽宏,释放了他,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天子又将他迁为东海太守,可汲黯上任,竟称病,卧在府里不出门。汲黯如此放诞不经,可东海郡还被他用一年多时间治理的繁荣富庶……若论治理地方,张汤自叹不如,放眼朝野上下,又有几个能做到?如此才能却不被升迁,怪就怪他的脾气实在太过乖戾。“……另外,秋粮虽已征收,但府库却不见充实,最近君上时常召见大司农颜异。” 鲁谒居继续说道,他最好的地方就是,他说事情,决不拖泥带水、不带上自己的意见、看法、喜好,也不去管听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将所见所闻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说出来。张汤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动,若有所感,盘踞在心头很久的疑惑终于解开。
随着“嘎吱嘎吱”的车轮转动声,张汤听完了自他去淮南这一段时间,长安所发生的一切。然后,车辆停在了未央宫前。刘彻下车,一路走到宣室殿交还符节,禀告淮南此行各种见闻之后。刘彻沉吟半晌,然后忽然将一份诏书拿给他看。张汤接过,展开,看完之后,心中又惊又喜,可一抬头看到刘彻深沉莫测的脸色,便赶紧拜服在地,谦辞道:“臣才德不足以担此重任,还请陛下三思。”刘彻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张汤,道:“公孙弘升任丞相,御史大夫之职空缺,除去你我可想不出别人了。更何况你这淮南一行可算是收获不少,逮着了不少匪盗。”张汤瘦削的脸上露出惭愧,垂头道:“这乃是陛下运筹帷幄之中的功劳,若没有陛下的安排,臣只怕已死于那些盗贼之手。”刘彻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他问:“那些盗匪你可解入京来。”“臣无能。”张汤回道:“臣出使淮南,不敢多留,便将那些盗匪留在淮阴县,没想到盗匪还有同伙,竟将那些强盗都给杀了。”“没有活口?”张汤沉吟了一下,才说道:“臣不知,但臣这就回去查问。”“好。这件事情你要快些去办。”“喏!”张汤答应。刘彻点头。其实公孙弘官拜丞相,刘彻确实想让张汤升任御史大夫,但此时又不能不顾及汲黯的情绪,他是老臣,朝中威望极高。如今那个倔老头子就已经说他委任官职如同堆柴禾,后来者居上,若张汤再任御史大夫,只怕汲黯会闹将起来……看来以后应该给这个汲黯一点点苦头吃吃了,不然只怕他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忽然,刘彻的目光落在面前几案成堆的简牍上,他拿起其中两分竹简,递给张汤,示意他拿过去看看。张汤迟疑了一下,交还诏书,然后展开竹简来看。这次看这两分竹简,倒没有了刚才的惊喜、惶恐等心情剧烈变化,不过看完了却也不轻松。这其中一份是军报,那军报上说匈奴人近日在定襄以北长城外调动频繁,似乎正在集结,要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另外一份上疏却是说淮南的,说淮南王刘安向衡山王刘赐送去了很多礼物,示好。
张汤对于朝廷用兵之事,素来很少过问,即使皇上平日在承明殿上与众臣议论对战匈奴的战略时,他也很少开口。如此作为一来,天子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用兵家,纵使议论,最后却也多是按自己的意思来做;二来张汤明了自己虽精通律令却不懂战略战术,说不出良策,自然不便献丑。他可不是那些“不识时务的儒生俗士”,什么都要插手。张汤想到这里,不禁记起前些年,公孙弘上疏阻止天子设置沧海郡,却被朝中之士耻笑,最后落得上疏谢罪,险些罢官的下场,不禁暗自警惕。同时脑子里也细细琢磨天子将淮南王的消息和匈奴的行动放在一起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这次去淮南,张汤本是担了极大风险,甚至有了必死的决心。毕竟那时将供词奏疏送往长安,他又只身前去淮南,稳住淮南王是生死未定的。若天子看了赵破奴呈上的东西,怒而发兵,而他不能及时脱身,或者淮南王提早得到消息,他要以身殉国了……可一日一日算着日期,估摸着赵破奴到达京都、天子看到奏章的日子,他便赶紧告辞,虽有些波折,耽搁了几天,可还是平安的离开了淮南。但离得淮南越远,还听不到长安发兵的消息,他心中便有了疑问,这疑问直到鲁谒居说出府库内粮草不足,他才明了个中缘由。也因此他猜到天子是忍下火,暂时不会动淮南……再有就是那个招了供、还留下来的活口也不能再留了。
可这两份奏折又是什么已意思?淮南……匈奴……淮南……匈奴……张汤脑子里灵光一闪,在淮南的一个听闻入了脑子里:他在寿春曾耳闻有匈奴奸细混入,被郎中雷被捕获。可等他派人查探,却又什么消息都没有,而且很快他被又带入肥陵山中,就忘记了此事。难道……虽说君上因为粮草、匈奴等原因很可能将淮南的事情一再往后拖,但是若淮南与匈奴有牵连,这就不一样了,想完此节,张汤一五一十将自己所闻禀告,不过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补充:“此乃臣道听途说,并未有甚凭据。一些乡野杂谈,实在不足为信。”“朕也听闻一些乡野杂谈,不知张卿想不想听?” 刘彻笑着问,可不等张汤反应,他继续说道:“朕知晓随同张卿而来的淮南翁主刘陵长得很美,据说而张卿你她走得很近。”
张汤一惊,赶紧字斟句酌的回道:“这天下间有人爱财宝,有人爱美人,可惜臣自幼只想当官,官大小不论,只要能让臣发挥所长便可。”刘彻哈哈大笑,“张汤,你倒是坦白!”张汤瘦削严峻的脸上也微微挂上谦逊的笑容。《韩非子》中有云: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除之(注释:对奖赏、称赞都不能勉励他的人,处罚、毁谤都不能使他害怕的人,把赏赐、称赞、处罚、毁谤四种方法都加到身上也不能改变的人,就要除掉他)!昔年姜太公封于齐,斩杀隐士狂矞和华士便是为此。有的时候让君主明白臣下的野心,让上位者知道他手中权力能驱使臣下、获得臣子的衷心,这对君主、对臣子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了,”刘彻忽然看向外面,门外冬日暖阳亮晃晃的,照得殿外格外安静、空阔,“霍去病呢?那小子怎么没到宫里来?”“霍校尉留在淮南。”张汤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到天子眉头微微皱起,赶紧说道:“回长安之前,臣曾告知霍校尉,可霍校尉竟留书出走。”说着,他将霍去病的留书递了上去,让天子察看自己所言不虚。“臣本想去寻,可淮南王催臣上路,无奈只得……”张汤为难的停下来。
刘彻摆摆手,“无妨,那小子留在淮南也无妨。”既然刘安让刘陵来长安,霍去病生死无需忧虑,只要寻时机让他回来即可。在刘彻询问霍去病的时候,有两个人青年人也正兴冲冲的结伴来看从淮南归来的队伍,寻找霍去病。可问来问去,问到的人都说霍去病没有回来,两张年轻飞扬的脸便沉了下来。李敢难掩失望之色,喃喃道:“淮南有什么好?怎么就让他不想回来。”赵破奴叹息一声,抬头看着冬日的天空,英俊、风华正茂的少年脸上现出了淡淡的忧郁。
来访客心事重重
刘陵坐在富丽的房间里,看着手下女侍们收拾行李。不久之前,大行治礼丞已经来过,表达出了对淮南翁主的欢迎。她这次来并不能代表父亲,也就不能说是诸侯王的朝奉,所以接待规格不会太高。不过,无论如何,后还是会见她的,毕竟她以前来长安,也和卫子夫攀了些交情。薛泽不出所料果然免职,父王要拉拢张汤的想法,如今看来倒是有先见之明……就在刘陵陷入沉思之际,忽闻得外面左吴求见。刘陵知道这左吴乃父王手下的得力人物,为人机敏,能言善辩,是为了哥哥的事情父王派来长安疏通关节、探听消息的。如今自己刚来,他就到这里,却不知是为了什么?想到这里,刘陵站起身,说了声请。左吴很快走了进了来,他虽不如伍被容貌出众、飘逸潇洒,但顾盼之间却也神采飞扬,有一种卓然自信的气度。他进来向刘陵行礼,当刘陵请他坐下时,这个人丝毫没有困窘、客气、推辞,自然而然跪坐在刘陵面前。不等刘陵询问,他便简单地说出自己在长安城中自己所见所闻,他说的内容,也就是张汤在进长安的时候听鲁谒居所说的一切。当然,左吴来此自然不单单是为了说着这些,他从刘彻治下府库空虚这一项看到了机会。
“翁主,”左吴道:“当今主上听谗贼,嬗变律令,侵夺诸侯土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已经惹得正值之士不满;现在又因好大喜功,以至府库空虚,如此正是扰乱长安的好时机。”
刘陵一双妙目静静地看着左吴,专注而期待。她如此神态竟比开口询问还要动人,也让说话的男人一时之间有片刻失去自信、冷峻,而变得有些失神。直到刘陵抿唇轻笑说:“请问左先生有什么好的计策?”左吴才咳嗽一声,微微撇开头,继续说下去,“朝廷用人,由以前重用功臣,到如今各地选举德才兼备的人推荐入朝,征用出名的隐者士人,甚至通过北阙司马门上书参政,可以说做官的渠道日益宽广。可这做官途径虽多,却没有一个是商贾。”刘陵淡淡一笑,轻声道:“大汉建国之初,投机商人囤积居奇,致使物价飞升,米至一石万钱,马一匹白金,所以高祖才规定商贾不许穿丝织的衣服,不许携带兵刃骑乘车马,商贾及其子弟不得做官,甚而加倍征收商人的税赋以困辱之,如今商贾无法做官亦不足为奇。”“可现在时机到了。”左吴自信昂然说道:“如今朝廷无钱,而大商富贾掌握南北营运、盐铁经营,富可比万家之侯王,却因地位卑贱而不能享有其富庶所能提供的衣、行。这不正是而且调和的好时机么?”刘陵凝视着左吴,微微沉吟,“确实是好时机,但这该是帮助刘彻吧?与我淮南有何益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更何况本来就为利益驱使的商贾?若能允许百姓花钱购买官爵和赎罪……”左吴笑了,笑容爽朗自在,丝毫不觉自己出了祸国殃民之计策,“当然,翁主若觉得此计不妥,就当我没有说过。”卖官鬻爵,扰乱官吏晋升途径,确实是乱国的途径,刘陵支住头,眯起眼睛沉思,虽是成效慢了些,却总比看着刘彻手下人才济济,越发强盛来得好。“若翁主觉得还行,臣就投书司马门。”“不!”刘陵微笑着,目光一片冷冽。每当她下定决心,这种带着冷静强悍的冷冽总是不自觉地跑出来,“上书司马门太慢,我有一个更好的人选。”“哦?”左吴好奇。刘陵微笑着吐出一个名字,“田信。”田信这个人作为商贾,朝廷律令对商贾的轻贱他定是深有感触,而他是由霍去病引荐、目前作为张汤的门客,若由这样的人提出来,自然不会招致怀疑,也更加容易让人接受。有如此方便的人,又何须上书司马门?即使上书,浩浩未央宫,又哪有那么容易到达天听?刘陵的神思不自觉飞了起来,似乎穿越层层阻隔,直到未央宫,也许明天皇后卫子夫会接见自己,若不能见到皇后,那么就去拜访平阳公主吧!未央宫,椒房殿。博山炉里香烟袅袅,殿内四壁挂着刺绣的丝帛,香桂木的殿柱髹着通红的漆,翠羽织成的帷幔低垂,云母屏风将大殿隔成了几个小而温馨的间室。卫子夫坐在矮几旁,高高在上俯视着跪倒蜷缩成一团的美丽宫女,原本温柔雅致的面容变得沉凝,充满了威严。而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用长指甲刺破手掌的疼痛来提醒自己冷静,极力想要收敛自己满腔的怒火。“娘娘,切莫气坏了身子,这都是妾身约束不严之过。” 王夫人劝解,年轻、绝丽的容颜带着动人的韵致与一种隐隐的自信与矜持。这种傲慢应该是来自于她现在身受天子宠幸吧?她带人来这是示威,还是有别的目的?卫子夫心中思潮起伏。“臣妾也是不信这贱婢所言,但她一口咬定她腹中胎儿是霍侍中的。”王夫人道,“臣妾怕她到处饶舌,坏了霍侍中的名声。无奈之下才打扰娘娘,一切全凭娘娘定夺。”卫子夫紧紧闭上眼睛,遮住目光中深沉的、暗涌的潮水,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一片波澜不兴之色,“多谢妹妹,你不要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娘娘……”王夫人欲开口。却被卫子夫摆摆手,阻止住了,“霍去病他自幼缺乏管教,胡作为非惯了,竟在宫中也不知道收敛,如今闯出天大的祸来。你也不必自责,这些事情与你无关。至于那小竖子该受什么责罚,就受什么责罚,如今谁也帮不了他!”“娘娘,这……”王夫人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卫子夫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
卫子夫垂下眼,眼角余光瞟了微微显出吃惊的王夫人一眼,刚才听闻这宫女指称霍去病使其受孕的震怒忽然消失,常年处于深宫战场之中的皇后终于冷静下来,思虑其中种种可能与该如何应变。
此时,卫子夫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希望的,这希望来自于她对于霍去病的了解,那个孩子虽是个狷介之徒,任性骄横,但也并非莽撞无知之人,他又怎会招惹这些宫中的女子。
面前这宫女虽美,但她这椒房殿里的女侍也没有差到哪里。而她记得霍去病从未对这椒房殿里的女侍有什么轻薄举动,对于男女之事更是没有什么好奇热衷……既如此,他又何必跑到王夫人那里弄出这种事来?卫子夫的心因为这希望而强硬起来,她坚定决绝地说道:“多谢妹妹好意来此告知我一声,可大汉虽然开明,此事纵使我想周全,却是万万容不得。”地上跪着的宫女一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却也不敢开口求饶,只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卫子夫没有忽略这宫女一丝一毫细微的举动。她越看面前的女孩子,心中希望越是扩大……不过这也许只是她一方情愿的猜测,但对此时的卫子夫来说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她明白,若霍去病被人抓住了把柄,那么结果就不单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整个卫家、她这个皇后、甚至是他的儿子刘据都会受到波及,这也是她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满腔绝望、满心怒火的原因……可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难道娘娘还要追究不成?”王夫人微微失态的质问,她并没有想到这个平常居于椒房殿,不争不闹,看起来软弱可欺的皇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卫子夫感觉自己又掌握了主动,刚刚那种初入宫时,在陈皇后压迫下所产生的恐惧和惊慌,这次真正的消失。她端起了皇后的威仪,深深看着王夫人,似是无奈问道:“若是霍去病做的,纵使得陛下宠幸,难道陛下还能容忍不成?”轻轻叹息一声,卫子夫补充:“总不能为难了人家孩子……”
看到卫子夫试探的姿态,王夫人嘴一抿,沉下脸来,毫不遮掩自己的懊恼,她心道:皇后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借此生事不成?若不是看在你弟弟卫青的面子上,我才不屑讨好你这个失去了宠幸的歌女!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中便有了优越感,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种骄傲而高贵的神情,为着自己和卫子夫的出身,也为着她没有而自己拥有的宠幸……她甚至有些可怜起面前这个失去女子最好韶华的女人。如今的王夫人自然体会不到卫子夫的心情。她没有经历过比她地位更高、嫉妒心很强的女人的无情迫害;她不是从最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并且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的女人;她更不是一个认清现实,对男人失望,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的女人……王夫人只是一个拥有着天下之王宠爱,要雨得雨、要风的风,宠冠后宫、风头正健的女人,是一个以为自己拥有着一切的女人。她从没有想过她拥有着的这一切都来自于一个男人的施舍,她甚至以为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能永远持续下去。她更不认为自己所获得一切卫子夫也曾经拥有过,她以为自己真真正正获得了一个男人的爱情,她以为自己所用的是最最独一无二的。所以,她对卫子夫没有尊重,她会对这个皇后不满、气恼,她甚至不屑隐藏自己的不悦,而对卫子夫语带着嘲弄地说道:“娘娘,霍侍中年轻气盛、人又长得俊美,本就得这些宫女喜欢,那些宫女起心诱惑,少年人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一时过错,又何必如此呢?”卫子夫深深看着面前风华正茂的女子,淡然笑道:“那妹妹又以为该如何?”
“该如何?”王夫人看着畏缩跪在地上的女孩子,哼了一声,“皇后娘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喜欢的话,就让人将她领出宫去安置,不喜欢,随便安排个罪名按律令处死便了。对于一个触犯宫规,不知自爱的宫女又有什么迟疑的,何必牵扯出他人来?”卫子夫微微瞠目,她讶异在这未央宫中还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这样话来。
“皇后放心,”王夫人显现出一种与这威严沉重的宫殿不太协调的锐气与爽快,道:“臣妾既然将她送过来,就绝不是想借此要挟,或者有什么其他的打算。若是真的有,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妹妹你何必说出这样的话来?”卫子夫皱起眉,温柔雅致的面容上露出担忧,“我又没说不信。”“那就请恕臣妾莽撞。”王夫人站起来,“人我留在这里,如何处置交由皇后。”说罢,她起身告退。卫子夫张了张口,要留,最后却什么话也没有说。等到王夫人离开,卫子夫呆呆地看着面前跪在地上宫女一会儿,忽然传令,请平阳公主入宫。
冷风云重天欲雪
冬日难得暖阳。刘陵坐在马车中依然感到西北风强大的威力,与北方气候的干燥与寒冷。她拉了拉身上的皮裘,挑开棉车帘问:“到了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刘陵轻轻皱了皱眉,便要放下帘子。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一列车队在驰道的另一边向着未央宫方向而去。那不是平阳公主的车驾吗?刘陵目光追随着那副车驾,直到对方车马消失在长安繁华的街头。她才放下手,暗自想道:那个方向应该是去未央宫,可这么一大早,平阳公主急急忙忙入宫做什么?未央宫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停车!”刘陵当机立断的呼喝,“不去大将军府了,咱们跟上对面那辆车去看看。”不管平阳公主这么急急忙忙去干什么,她现在都要去看看。毕竟能让平阳公主着急的事情并不多。刘陵轻轻抹了抹自己修剪得纤细修长的眉,陷入新的一番思索。刘陵自认为从小到大没有佩服过什么人,可对于平阳公主却由衷有一股畏惧,她的畏惧并非来自于平阳公主高贵的身份,而是平阳公主身上那种波澜不兴的淡定与成竹在胸的冷静、睿智。
不过,刘陵遗憾的是这位有气度、有谋略,工於心计,理智而冷静,让她觉得深不可测的公主,并没有太恋栈功名利禄。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卫青以及卫氏家族身上,而对自己的前途则缺乏了进取心。虽说缺少一个好对手,可这并不是说刘陵心中会看轻平阳公主。相反,她尊敬、甚至羡慕这位公主。至少这位公主得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心甘情愿为她的男人打算。比起宫闱中那些以衽席为战场,以脂粉为甲胄,以盼睐为戈矛,以颦笑为弓矢,以甘严卑词为运奇设伏,来夺取男人欢心,获得所需要一切的女人,平阳公主确实更加高贵、更加幸运、更值得人尊敬。而自己呢?想到自己,刘陵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寂寥之情,而她那年轻而生机勃勃的皮肤下再难覆盖住灵魂中深沉的疲倦。这寂寥、这疲倦不知什么时候能驱散?还有远在淮南、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人,是否也想起了自己?不过,刘陵还是刘陵,她纵使会露出疲态,纵使会心有不满,可等到了外面的人忽然停车,道“翁主,看到那辆车”时,她掀开幄幕露在人前的脸依然是千伶百俐、美艳无双、极具风情。
刘陵看了看四周流动的人群,放下车帘,轻声吩咐身边的贴身女侍:“告诉后面那些人,别跟着了,自己逛去。再让车夫找个隐蔽的,能看到那辆车马的地方停好车。”“喏!”女侍答应着,跳下车去。过了片刻,车马又动了起来,果然停在一个不惹人注意又能看到平阳公主车马的地方。至于盯人的事情,自然用不到刘陵自己。金乌红日在东南天空越升越高,车影却越来越短。冰冷的寒气透过薄薄车厢,从脚底直逼上来,冻得刘陵微微发抖。就在刘陵的耐心一点一点在这寒冷中消失殆尽的时候,外面的女侍忽然轻声道:“翁主,有人出来了。”刘陵又一次掀开车上的幄幕,一双灵慧妙目静静地向着宫门看去。就只见高贵端庄、充满了贵族特有气质的平阳公主,在仆妇侍女的簇拥下,走出宫门,向着她自己的马车而去……一切似乎并无异样。可刘陵依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她仔细地看着。就在平阳公主登车的那一刻,刘陵眸中锐光一闪,看到了有趣的一幕:站在平阳公主旁边,本来应该伺候公主的女侍,忽然间被拉到了车旁,由人紧紧扯住手臂;而更靠后仆妇、婢女则上前放凳子、搀人上车……看着平阳公主上车;盯着马车离去,刘陵忽然扯出一个微笑,招手唤来车旁自己的心腹女侍,吩咐道:“去,到平阳公主府里去看看你那姐妹,问问今天从宫里带出来的是什么人?”
说完,刘陵放下帘幕,吩咐回馆驿,等待消息。也许今天注定刘陵总是要等候了……不过,馆驿却比马车中舒适得多。至少屋中的炭火炉散发出的暖气,让她全身暖洋洋、人也懒洋洋的。午饭过后,派出去的女侍终于回来,向刘陵禀告着她所探听出的一切。“翁主,平阳公主确实从宫里带回来个宫女。至于宫女的身份,菁菁却并不知晓,也很少人知晓,因为当时平阳公主带进宫的人都被留在了椒房殿外……”女侍顿了一下,然后才说道:“菁菁她还跟我说,那之后不久,平阳公主就叫一个心腹的女侍进去,然后被换了衣服留下来。而从椒房殿里带出来的就是那个不相识的宫女。不过,主子出来时,脸色不好,那件事情也就谁都不敢多问了。”
“那个被带出宫来的女子呢?如何安置了?”刘陵半眯着眼睛,问。“听说被安置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院落周围安排护卫,不要人接近,每天送饭的都是公主身边的人。”这可真是有趣。刘陵露出颇有兴味的笑容,道:“那你以后就多走动走动大将军府,和那个叫菁菁的姊妹多联络联络。”“喏!”女侍答应着,“奴婢得到什么消息,一定尽快过来禀告。”刘陵淡然一笑,微微提高声音,叫进外面伺候的人,让那人带着女侍支取金子,作为赏赐。
就在那女侍刚刚退下,外面又有人禀告说:“左先生求见。”左吴?刘陵将闭阖的眼睛睁开,目光一片澄明。她思忖:左吴到这里,怕是已经找过田信,来回禀消息的。只不知事情成与不成?想到这里,刘陵直起身子坐好,说了一声,“有请。”其实,用不着刘陵说这两个字,因为她“请”字话音刚落,左吴便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恼怒、愤慨、焦急之色。也让刘陵微微吃惊,暗想:难道田信的事情不成?可即使事情不成,左吴脸色也不至于如此难看啊!难道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刘陵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左吴很快给了她解答。左吴急匆匆、带着愤慨地说道:“翁主,雷被来长安了,昨夜已经直接到司马门上书。”
刘陵听闻此言,只觉脑子“嗡”的一响,脸也跟着变得煞白,良久,她才问道:“雷被因何离淮南,到长安?!”“下臣目前还未得出准确消息,不过据其上书所言,乃是因其欲投军击匈奴,而淮南王不准许所致。”左吴顿了一下,目光阴沉起来,“无论其如何粉饰,亦不成脱离叛出淮南之罪。”
雷被叛出淮南?刘陵听完,虽一声不吭,但脑子里清楚地明白雷被叛出淮南意味着什么,这份清楚、明白更让人心惊胆战。但这种胆战心惊只是持续片刻,她便深深看着左吴,脸色严峻,问道:“你从哪里得知这件事情?消息可靠不可靠?”“消息是庄助传给下臣的,”左吴坦然说道:“庄助素来仰慕大王,故不会相欺。”
“是吗?”刘陵应道。左吴看着刘陵,语气一转,试探,“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翁主肯出面……”
“我?”刘陵嗤笑一声。左吴却坚定决绝地点头,“是!只要翁主出面,相信雷被决不会拒绝!”
以衽席为战场,以脂粉为甲胄,以盼睐为戈矛,以颦笑为弓矢,以甘严卑词为运奇设伏……刘陵垂下眼睑,脑子里不期然又转过这些,暗道:自己竟也是那种自己最为看不起的女子,只能运用美色使男人臣服。可这也许是女人不能逃脱的命运吧,无论她是卑贱、还是尊贵……
再抬起头时,刘陵神色间已是一派坚定果决。她轻声说道:“知道了,我会尽快去见雷被。”若不能说服他,那么只能杀死他!杀死一个对翁主无理的男人,谁也不会说什么吧?这样想着,刘陵的目光之中,不自然的露出了狠厉之色。除了伍被,她对外人可以非常非常的无情!长安城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平静,可在这种平静的表面下却是暗潮汹涌。身处在权力漩涡、对政治非常敏感的各级官吏,无疑都感受到了一种压力。这股压力在淮南郎中雷被上书,自明欲从军出击匈奴,却被淮南王斥免、迫害;而天子却不予置评只是下诏将其事交由河南之时,越发强烈。当然,还是有人松了一口气,毕竟最难办的、涉及淮南调查的事情没有落在自己头上,他们可以静观事态发展。不久即传出河南郡命寿春县提审、逮捕淮南太子,而寿春县丞却故意将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不发,不去逮捕人犯。至此时,事情已经演变成天子权威和地方诸侯力量的一场角逐。这逼得由刘彻派遣的淮南国国相不得不对寿春县丞的上书弹劾。可谁想淮南国相弹劾奏疏刚到,紧接着淮南王的上书又来,其奏疏中状告雷被以下犯上,击伤淮南太子;告淮南国相包庇雷被、陷害太子!天子又将此事交付廷尉办理。廷尉署办案中发现有线索牵连到淮南王,便上报天子。天子令公卿大臣商议,而商议的结果是请求逮捕淮南王治罪。刘彻接到这些公卿大臣们的和议结果,颇为满意,毕竟他对淮南早有安排,此次又有了动兵除国的借口,如此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可他依然没有立时将奏疏批复下来。没有批复只因他心中还有疑虑,这些疑虑有来自边关的匈奴异动;有来自于朝廷府库空虚、钱粮短缺;更有淮南王与衡山王勾结……想到衡山王……刘彻猛地握住几案上读了数次的一卷简牍,狠狠攥起,那简牍中的内容,他已熟记于心,是衡山王刘赐上书称病地奏疏。什么有病?只怕是心病!刘彻一摔那份奏疏,站起身,怒气冲冲向外走去。那刘赐进京朝见前好好的,只途中拜访了淮南,与淮南王刘安把酒言欢,尽释前嫌,便病得不能来长安。这其中缘故,难道不是明摆着吗?到时候,他这里一旦动兵,所费粮草无计不算,必然使得淮南国与衡山国联合起来,惹得国内动乱,纵使可以这场动乱,只怕边塞空虚,现在正在调动集结的匈奴军队会立刻乘虚而入,步步进逼。他可绝不想再来个白登之围、马邑之战。可若不出手,淮南王又能安定多久?以前忧虑种种,此时不但没有得到解决,而且时局还走向了更严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