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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延安 当前章节:153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18

刘彻沉思良久,依然下不了决心,不禁霍然站起,走到殿门口,命令:“来人,备车撵,朕要去大将军府!”也许此刻,只有少年时任性胡为的朋友,才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烦恼,从而做出最有利的决定。“喏!”有宦官答应着去了。刘彻站在殿前,感受寒风侵袭。他微微仰头,便看到天空云层深厚,浓重如墨,不禁感叹:“看来要下雪了。只不知是一场什么样的雪?”瑞雪,预兆着丰年,而暴风雪则冻死人畜、倾毁大厦!

酒香屋暖心豁然

果如刘彻所想,他刚到卫青的宅邸不久,天空下起了雪。这雪开始还是小冰粒子,一颗一颗地落,后来竟如被扯碎的棉絮,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平阳公主让人在屋里加了炭火盆,又在门口设了屏风,就要想回到卫青身边,可她只走几步,便停了脚步,转而低声吩咐身边的女侍,“去给陛下带来的人加件蓑衣棉袄。”

“喏!”一个女侍退了下去。“你们都去。”平阳公主看了看里面豪爽痛饮的天子,摇摇头,也将其他的人支了出去。

“姐姐,你也过来坐。”刘彻看到屋内的人都退出去,边拍着身边的软榻招呼,边更加放肆地伸腿箕坐。平阳坐下,不过却坐在卫青身边。她执起酒壶,给盏中已空的刘彻斟满,笑道:“好久不见你这样了。不过既然到了这里来喝酒,我就让你喝个痛快!”卫青微微皱起眉。“还是姐姐知道我心。”刘彻叹道,将杯盏中的酒饮下去,又将酒盏递过来。

平阳再次给他斟满酒。刘彻端着酒,看向平阳,叹道:“记得刚登基那会儿,,朕可最喜欢到姐姐这里来,反倒是这几年来得少了。”“你少来些好。”平阳公主嗔怨,“那几年你偷喝了我最好的酒,要走了我最美、最可心的女孩子。若是你还像以前一样常来,只怕这宅子也剩不下什么了。”刘彻高兴地大笑起来,“说也奇怪,这些年无论喝什么酒,都觉得没姐姐这里的酒好喝。”

“人呢?我这里出去的人不是最好的?”听到平阳公主说这句话,同时看到姐姐溢满柔情的目光正看着卫青,刘彻眼前也闪现出卫子夫当年娇羞、温柔的美丽面庞,不禁感叹,“确实!姐姐府里出来的人确实是最好的。若朝廷没有卫青,朕可是真的为难了。来,卫青,和朕喝一杯!”说完,他率先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屋外,寒风飞雪,天色渐晚,屋内却越发热闹。刘彻谈兴随酒兴渐浓,心也似乎回到了无畏无惧,充满野心与热情的少年时。朝野中让人忧心的一切好像都随着酒气熏热的身体,发散出来。

看着平时将自己深深隐藏的两个男人在酒酣耳热之际像少年一样,纵情谈笑,平阳公主起身,笑着说自己该去给炭火盆中加木炭。可她一背转身,脸上盈盈笑意立刻敛去,换成了淡淡的忧虑。

如今朝堂上的一切,她虽没有刻意打听过,但是吹进她耳朵里的也不少。现在又看到刘彻到这里来解闷,更可看出事态严重,刘彻也只有到事情难以解决的时候,才愿意到这里来——昔年太皇窦太后还活着的时候,刘彻虽继位,却事事不能自己做主,动辄就要到长乐宫请示,那时他常来;杀窦婴、杀主父偃他都来此大醉……如今该是淮南了!淮南王刘安,按照辈分,应该是她的叔父,印象中那是一位博学多闻、学识渊博的老者,若没有政治立场的分别,平阳倒是愿意结交的。还有那个机灵乖滑的刘陵也是颇让人喜爱,若是如此人物没了,倒也可惜。平阳守着炭火盆,看着焦黑的木炭燃起红色的火焰,微微出神,现在开创大汉基业的功臣们差不多都已经追随高祖而去了,留下来的功臣后裔或是在吃着祖宗的血汗,或是守护着先辈的荣耀……而淮南王或许是两者都有吧?幼时,听师傅讲高祖开创万世基业的事迹,她却时常懊悔生在太平世界,无法经历那岁血雨腥风、烽火连天,却充满着荣誉、光辉的岁月。少女时,午夜梦回,耳边响起的都是号角声与厮杀声……可惜那些对于女人却是遥不可及的梦,不过幸好还有卫青!她不管什么守业、创业,不管守业、创业哪个艰难,她只要自己的男人能像雄鹰一样,展翅在高空!卫青的身上不但寄托着弟弟的梦,同样也寄托着自己的。他生来属于战场,注定驰骋于无垠的草原和大漠……而她要做的就是解开骏马的桎梏、成为托起雄鹰的风。在这场争斗的漩涡中,卫青无疑会站在天子这一边。但他该保持何种姿态呢?

平阳用火钳子拨弄着炭火,沉思着。她决不能让卫青去做那攻打淮南的领头将军,虽说这平叛有功,可其中也有变数。以淮南王势力、威望,就算卫青能平了淮南,也见得有什么好结果。昔年提出主张削地的晁错、提出推恩令的主父偃不就是是前车之鉴么?虽说卫青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当今皇后的弟弟,中间也隔着自己,可有时朝局并不由人,难道父皇就想杀晁错么?她可不会忘记晁错死的时候父皇是多么无奈、多么伤心,她记得父皇得到晁错已死的消息时,曾露出剜心泣血的疼痛,口中喃喃着,“朕无能啊,以至国失栋梁……”。可人已经死了,再怎么痛苦、再怎么追悔都是无用,她绝不能让卫青也面临着那样的危机。

此时,背后的话题已经从风华正茂的少年任性妄为渡到了高祖开国,他们兴致高昂的说起高祖生平最得意的战役,说起那时叱咤风云的人物:张良、萧何、韩信、樊哙……卫青颇带艳羡地说:“这些人虽已经死去,可他们名留青史,将永远被后人记起。”

刘彻豪爽地笑道:“难道你以为史官会忘记你卫青不成?”……平阳听了忍不住露出笑容,是啊,卫青是不败的,而且还要将这种不败持续下去,史册又怎么能忘记他呢?可……平阳公主放下火钳子,叹息一声,可卫青被战火与风霜催得白发渐生,难道还真让他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来成就功名不成?卫家本就以武勋而起,如今虽有公孙贺、陈掌,联姻又利益相连,毕竟指望的还是卫青与皇后啊。皇后年纪逐年增加,纵使貌美依旧,可对于刘彻这个喜爱年轻女子的皇帝来说,也是失去魅力,而太子又太小……卫子夫有一点看得不错,卫家确实该有一个人帮助卫青了!而这个人,想来想去,最好还是霍去病。想到霍去病,平阳公主不期然又想到被自己幽禁起来的那个宫女,那宫女对于霍去病前途来说绝对是不能留下一个祸害,早晚必须除了。当然,这要等到那小子回来,回来问问孩子是不是他的。若是,孩子留下来;若不是连孩子带母亲,一个都不能留!再回到卫青身边时,平阳公主依然笑吟吟的,柔婉高贵,似乎脑子里根本未有过什么杀伐决断。她风姿绰约地点燃宫灯,有些阴暗的殿室之内变得明朗起来。“这么晚了?”刘彻讶然问:“怎么没有人提醒朕?”“看你们说得高兴,”平阳调整好灯罩,扭头笑道:“谁敢打扰?又不是没轻没重的霍去病。”

提到霍去病,刘彻又是无奈又是气恼又是好笑,“那小子确实不太像话,朕放他出去避避风头。谁想他竟然真的不回来了,还玩留书出走。哼!等他回来,朕定要将他关起来,抄遍天禄阁里所有藏书。”想到霍去病抄书的情景,另外两个大人也忍不住觉得有趣而笑了起来。他们都知道霍去病的性子。以前刘彻看霍去病非常热心战术,对于行军打仗很感兴趣,便想要教他孙、吴兵法,再为大汉培养一个无敌将!可谁知霍去病说什么也坐不下来,还神采飞扬地眉一挑,眼却不屑地睥睨着书简,傲气十足地说:“战场形势千变万化,为将者要能随机应变。作战时更应当依据眼前战事而制定谋略,那用得着学这些古代的兵法。”刘彻听得哈哈大笑,更加喜爱那个有思想又桀骜不驯的少年,而学习兵法之事也由此不了了之……刘彻想想放出霍去病,眼前确实安静许多,不过没有那个傲气十足的少年,他也无聊很多就是了。而那个小子偏偏还留在了淮南!霍去病……刘彻猛然间将举到嘴边的酒放下,脸上现出一种下定决心之后的断然。而那缠绕着他多时、笼罩在他眉宇间、即使畅谈大笑依然无法消失的阴郁,突然消散开了……他霍地站起来,喝道,“高祖爷当年也曾不顾安危,赴了那场鸿门宴,朕赌他一场有算得了什么?”说完,刘彻将杯盏一摔,向外而去。让与他对饮得两个人都有些怔愣。可还没有等平阳、卫青回过神,刘彻又转身,飞扬地笑道:“姐姐,算朕对你不起,今年新春又要让你独自过了。”“那总要我知道你让他去哪里吧?” 平阳回神,有些紧张地问,同时脑子里盘算着只要刘彻说是让卫青向南,她可以去找哪些人来帮忙。幸好刘彻说的是另一个地名——定襄。不是向南,而是往北。平阳松了口气,可一想到卫青又要出征,难免又生出了一种黯然惜别之情。此时,刘彻沉吟了一下,又对卫青道:“霍去病抄书就先免了吧,这次就让他跟着你去边塞看看。哼,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淮南!”他也想看看霍去病是不是可以打造良材!

听完,卫青欲言又止,可看到天子殷殷期待的笑,想起皇后的嘱托,便将话咽了回去。倒是平阳颇为满意的答应了……将刘彻出门,平阳看到抑郁不乐的卫青,便道:“霍去病天生就不是一个有吃有喝、养在笼子里就成的鸟。他跟你一样,是个能搏击长空的鹰,你若将这只鹰硬强扣在家里,那不是为了他好,而是在毁他啊。”卫青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他却从心底里抵触让霍去病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希望自己这个外甥能平平安安、一辈子不用见到鲜血!尤其那小子刚刚十八,他总觉得不放心让他这小年纪就出去搏杀……似乎看穿了卫青的想法,平阳公主一笑,道:“你也别不放心,难道皇上就舍得?皇后就放心?哼,你看着吧,他这次出去肯定比你这个大将军还没什么危险。”卫青微微诧异。平阳公主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皇后将心思动到霍去病那小子身上的时候,就让我招募武艺高强的豪勇武士了。到时候有这样一群人护卫在他身边,又有你这个舅舅照应,难道还有什么大灾大难不成?”顿了一下,平阳公主睨了卫青一眼,嗔道:“除非你想让他送死!”

卫青闻言,看着纷纷扬扬的白雪,发出一声无奈的喟叹。乘车撵离去的刘彻此时也正在看着这一场大雪。看着雪的他觉得这雪落到了心里,沉甸甸的……

这种沉甸甸的分量是来自于这是他刚刚下定的决心,他决定与其腹背受敌,不若主动出击!出击是在匈奴调动、集结完毕之前,而主动发动进攻。到那时若匈奴战败,淮南也将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前提是匈奴进攻的时机,若是卫青到达定襄之前,匈奴已然动手,那么这将是一场被动的战斗。关于此节,刘彻也自有考量,只因以前匈奴入侵多是春、夏粮草较为丰盛之际,而且匈奴秋季刚刚战败,那么如此短时间内组织大规模的入侵,并不容易;所以卫青此时奔定襄,赶在春天出定襄,出击匈奴,该是能占得先机!若他计算失误,那也许就要经受背水一战的危机了。这也是他迟迟下不定决心的原意。不过,也许真实天子有九龙护体,百灵保佑吧,刘彻刚刚进入未央宫,就收到南方急报:南越粮米歉收,有部族袭击淮南国南部边界!刘彻读完这份边报,忍不住暗想:这运气真是个玄妙的东西。第二天,天子驳回公卿和议结果,诏令汉中尉殷宏赴淮南国询问查证雷被一事案情;又赐书信、权杖于衡山王刘赐,准许他不来朝见。同一天,大将军卫青率合骑侯公孙敖、太仆公孙贺、翕侯赵信、卫尉苏建、郎中令李广、左内史李沮……出长安,直奔定襄!

怒小孟擅发弩箭

长安纷纷扬扬下起大雪的时候,寿春仍然天晴气朗,气候温和,就连城外的河水、溪水、泉水都尚未冻冰。霍去病皱着眉,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尾巴,才迈步走进项婉儿居住的馆驿。他和这里的人早混熟了,所以里面的人一看到他,就自动指点项婉儿的所在。他也毫不客气,一路向里走,找到项婉儿所在的屋子直接推门而去。很难得,项婉儿今天居然没有在看那一卷一卷的简牍,虽没有在读书,却低头拿着笔在一大块缣帛上描描画画,而小孟则在一旁围着几案剥蒜。霍去病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这主仆两人,不得不承认小孩子是跟着什么人学什么人。这小孟在短短几个月间,眉目间的神情竟已经学项婉儿学得很有几分相似了。“冷。”项婉儿从缣帛上抬头看了门口的少年一眼,吝啬地吐出一个字,又低头去画。

霍去病放下厚重的棉门帘,对项婉儿的忽略有些不满。他神情一敛,忽然抬手将藏在袖子里的弓弩露了出来。那张弩上的箭正对着没聚精会神的少女。小孟看到凶器,不自觉起身,想要挡在项婉儿身前。可她刚一动,霍去病的手已经扣动机括,小巧的弩箭携带着凌厉的劲风已然袭来……

项婉儿闻声不对,抬眼间就见飞矢已到眼前。她双目微瞠,来不及反应,那只箭已然贴着鬓角掠过,然后,“咄”的一声,钉在了项婉儿身后的柱子上!“怎么样?这算是好弩吧?”霍去病笑了出来,带着弩箭很是得意地走向项婉儿,“这弩轻便小巧,所发出的箭却是劲力十足,整个寿春城再也找不倒更好的了。你试试看!”说完,他将弩丢给项婉儿,便赶紧在几案旁坐下,俯身探视项婉儿刚才一直在涂抹的东西,看到又是一幅《舆地图》,便将目光转向了碟子上被高粱席篾穿成一圈的蒜瓣。看了一会儿,少年弄不出所以然,便伸手拎起那个由蒜穿成的圈拨弄,问道:“这是在做什么?”项婉儿拿着弓弩,听霍去病问话,瞟一眼少年所指,回道:“生蒜苗。”

“蒜苗是什么东西?”霍去病不耻下问。“蒜苗是……”项婉儿说了半截顿住,觉得语言对从没有见过蒜苗的人似乎无法解释清楚,便又低头将箭扣在弩上。“是什么啊?”霍去病却还在一旁催促。“等长出来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可以吃的。”项婉儿回道。还未进入腊月,这淮南的气候也不如北方寒冷,可每次出门后面都跟着长长的尾巴,还是让项婉儿对出门惹人注目敬谢不敏,所以她干脆就多数时间留在这馆驿内。在馆驿内,虽不用出门,可每天却也过的丰富多彩。且不说慕着神女之名声,前来探访的方术之士;还有听说她能用前所未见之物救治疾病,而来求药治病的百姓……单单是听闻关于项婉儿这些传闻,便每天在外面排队想要一睹神女风采的人也日渐增多。围堵的人多了,项婉儿自然出门不便,好在她天生并非好动之人,躲起来看书正是所好。可那些生了病、不去找医工,却跑来馆驿的人倒是让她十分的为难。项婉儿自忖不会治病救人,便请病人回去,可那些人听了项婉儿出自肺腑的劝解,反倒认为自己心不够诚,不能打动神女、便日夜坚守在外,甚至昏死也不离开……项婉儿害怕真的有人死在外面,无奈之下,只能请淮南王府的医工,幸亏淮南王帮忙,不然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条人命!结果发展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淮南王府的医工每天至少来两个到这馆驿外面义诊!当然,活计是别人干,收到名声与感激的却还是项婉儿!

项婉儿的名声如今在淮南是越传越响亮,越传越玄奇,每每小孟将外面传的神女事迹告诉她,都会让项婉儿苦笑不已,怀疑他们说得真是某个仙女……而今天,在淮南王府看到过的那个李姓商贾,又亲自送来不少大蒜。那人零零散散送来的蒜,都快堆满了她住的这几间屋子,项婉儿有心说不要,可又舍不得那人每次来诉说的奇闻轶事与地理风俗,如此便任凭这大蒜越来越多……看着那一辫子一辫子的大蒜,项婉儿蓦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生蒜苗,腌制腊八蒜的事,便随口说给了小孟听。谁知小孟跃跃欲试,拿来盘碟,高粱秆,就按着做,谁想这个时候霍去病就来了……

就在项婉儿这片刻失神的间隙,她手上的弓弩被小孟拿了过去。小孟向后退了几步,将弩箭对准了霍去病。“我现在……”就想知道,霍去病的话戛然而止。此时,十步之外,小孟正手持一张弓弩,满脸冷酷地看着他。女童脸上的表情已经远远超出了该有的年纪,显得有些诡异。

霍去病一愣,然后觉得很有意思地挑起眉,盯着项婉儿身后的小孟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什么?”项婉儿诧然地看着霍去病,想说我做什么了,可她却发现对方根本未看自己,而是看向自己的一旁。项婉儿随之转头,一眼就看到端着弓弩、瞄准霍去病的小孟。

“小孟!”项婉儿惊叫,“你这是干什么?!还给我!”小孟却在项婉儿讨要弓弩之时,忽然扣动机括。一只箭矢急飞而出,直取霍去病。

项婉儿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窒闷无比。她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只能目瞪口呆、用不断收缩的瞳孔盯着那飞矢急速逼近霍去病……霍去病却好似对这飞矢毫不在意,他嗤笑一声,甚至还有余裕对着担忧焦急的项婉儿扯出一抹安慰地笑容。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弩箭已至面前!项婉儿双目瞠大,里面盛着说不出的惊恐。而霍去病终于有了行动,且动如疾风!他先是一侧头让过弩箭的箭头,然后早就蓄势待发的右手迅捷一抓,遽然握住箭尾,眨眼之间,那仿如有雷霆万钧之势的凶器便稳稳抓在少年充满力量的手里。小孟微带稚嫩却显得无比郑重的声音传来,“以后你若在对主人无礼,我必然双倍返还给你!”

项婉儿高高提起的心脏落了回去,可还没等她长吁一口气,却发觉少年手中的动作根本还没有完结。就见霍去病忽然掉转箭头,将弩箭猛地向小孟甩去……那弩箭如同一道流星,掠过女童的头顶,“叮”的一声插入了瓶中。霍去病这个动作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不过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想要伤人,而是更想要吓唬这个不知轻重的孩子。所以,习惯这个少年常有惊人之举的项婉儿这次没有为小孟说话,反倒是用一种责怪的目光看着小孟。“这是告诉你……”霍去病却在一旁沉着脸,教训道:“不要在比你强大的人面前随便出手,若非要动手,就必须看准时机,一击必中!”“霍去病!她还是孩子!”少女恼怒,无论以前受过的教育,还是目前的私心,项婉儿都不希望小孟这样一个孩子拿起武器对着别人。“那又怎样?!”霍去病乜斜着眼,针锋相对,“我看她这小孩子可比你强多了!”无论是狠劲,还是准头。项婉儿气恼地转头,向小孟阴沉着脸,道:“小孟,记着!以后不能拿箭对别人!”

小孟张了张嘴,低下头,撅着嘴没答应。“小孟!”项婉儿皱眉,声音不自觉地加大。“喂!”霍去病忍不住插嘴,“现在外面拿着弓箭练习的小孩子多的是!你何必这样?!再说,她还不是为了你!”“就是为了我,才不要!”项婉儿厉声道,若是为了我而伤别人,让小孟年纪这么小就双手染血,我又于心何忍?!霍去病张嘴就要反驳,可眼角余光却扫到门帘子微微一动,便阖上了嘴,脸跟着阴沉起来,喝道:“谁在外面?!”项婉儿一看到霍去病的脸色,又听到他如此说,也跟着停了下来,转眼看向门口。

厚重的棉门帘一挑,一席光鲜绿衣闪了进来。身着绿衣的女孩子笑吟吟的,手上捧着一个暖炉,“神女,天冷,拿上个暖炉暖暖手。”她的神态那么自然,让项婉儿也跟着露出了笑容,边搓了搓手,边顺着说道:“是啊,是有些冷。”说完,伸手接过绿衣递过来的暖炉。“霍校尉。”送过去了暖炉,绿衣才笑着向霍去病施礼。霍去病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低头去看那席篾穿成一圈的蒜瓣。“绿衣,你告诉灶上去,今天多做一个人的饭。”虽然明知她可能在外偷听,却还不能将怀疑说出口,项婉儿便想支走眼前的女子。绿衣听闻,笑着答应,离开。等人走了,霍去病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不悦,“咱们到这淮南反倒成了奸细!”

“谁让你挑唆着淮南太子去找雷被比剑,逼得雷被出逃?人家没抓了你关起来就是留着面子了。”说虽这样说,可心中却也对着处处被人监视而心怀不满,项婉儿忍不住想:人家大明星被狗崽队跟踪,至少是名利双收啊,我们这算什么……霍去病看着项婉儿的脸色,嗤笑一声,道:“下次你再说这样的话时,记得把脸上的不甘不愿收一收。”项婉儿苦笑,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道:“是啊,哪比上的你说谎都能不动声色,跟真的似的……”说着,她停下来,脑子里忽然闪现第二次在酒肆之中看到霍去病的情景:他不动声色的喝完酒,然后动作迅捷无比的出手,一击就让对方见血,可遇到李敢却又装醉放手……那一连串的作为,当时没有细想,如今看来决不是一个骄横莽撞的少年能做得出来的!心思转念间,项婉儿呆呆地看着霍去病,暗笑自己如今才想到这些,这霍去病本就不该是一个任性无谋的人!若是,他又如何续写不败的传奇?!怪只怪与这历史长空中的璀璨流星离得太近,又看惯他任性无赖的行径,才让书本与眼前的真实连不到一起,忘了他也是名留史册的人物!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不是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吧?有时离得太近,反倒看不清……

项婉儿在那里胡思乱想,目光却还不自觉得留在了霍去病身上。惹得霍去病心里有些痒痒的。他等了片刻,看项婉儿还在痴痴看着自己,便转头叫小孟出去。小孟锹一眼霍去病,又看了看自己没说话的主人,便嘴一抿,不甘不愿地走了出去。

小孟一出门,霍去病立刻伸着脑袋凑到项婉儿面前,一脸的诡笑。而失神的少女面对忽然放大的脸,吓得向后一闪,右手同时一推,将那张脸猛地推了出去。霍去病顺势仰倒,横卧在席上笑了起来,丝毫没有窘迫,他边笑边问道:“刚才想什么呢?”心里却暗暗可惜,不过也好久没有看到她这样发呆了,呆呆的样子,好玩又好笑,还有些可爱……

项婉儿看霍去病一副笑嘻嘻的放松模样,只以为他又想出什么捉弄人的法子,不禁又是无奈又是气恼,脱口说道:“你倒是轻松,就不怕回不了长安?”霍去病笑容敛起,挑高眉,脸现讶然,“什么回不了长安?”项婉儿深深看着面前的少年,一时间弄不清他是真不知道,还是逗弄自己,可等到少年皱起眉,显现出不耐烦时,她忽然叹了口气,暗道:也许他真的不知道吧……看来这些天和郭大哥切磋,与集聚在淮南德豪侠交往,再有教自己骑马,射箭,确实占去了霍去病全部的心思……

看了一眼少年,项婉儿又想道:不过,以霍去病的个性来说,他也许根本不屑这些勾心斗角。

她这次倒是想得不差。这霍去病机敏,聪明,绝非有勇无谋的人,可在某些方面,他与项婉儿一样,比如他们都并非工于心计、善于斗争,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时局变化的人;比如他们一旦陷入某种情结中,就一定会全力以赴,听不进任何劝解,不达目的,绝不甘休!(这之中的不同在于项婉儿沉迷历史,而霍去病的心思却在沙场点兵,建功立业,成为像舅舅卫青那样的人上。)以这次淮南的事情来说,若非项婉儿看过史书,最近又事事关心,时时注意,不然也绝对发现不了!“喂,说话啊!”霍去病怀疑,“什么回不了长安?难道是因为雷被的事情么?”

除了雷被的事情,目前他也想不起其他。当然后面那些多出来的尾巴因他以为是雷被而起,虽有不便,觉得厌烦,但还是忍了!毕竟对于生长于长安贵胄之家的他,常看到长安城里有些子弟出门前呼后拥,显摆气派的样子。只不过他不喜欢罢了……

笑破奴私盗缣帛

“不……”项婉儿犹疑着开口,可谁想到话还没有说出来,却被外面的喧闹打断。她抬高了声音,对着外面问:“怎么了?”“问什么?”霍去病站起身,“有热闹的话,咱们也瞧瞧去。”说着毫不避讳地去拉项婉儿。项婉儿把手往后一背,避过霍去病伸来的手掌。她并非没有被霍去病拉过手,可如此肢体相触,尤其是只有两人独处时,她却不喜欢。看到霍去病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不悦,项婉儿心中虽也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可避都避了,难道还要反悔不成?项婉儿率先向外而去,边走边故作轻松地说道:“走啦,你不是说看看去吗?”

看项婉儿如此,霍去病更加恼火,他沉着脸,气呼呼往后一躺,耍起了性子,任性说道:“不去了,不去了,哪也不去了!”项婉儿转头,看霍去病一眼,想要解释或者说些软话安抚闹脾气的少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低声道:“你不去,那我自己出去看看。”霍去病背转身,对着项婉儿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外面的声音更的大了,项婉儿欲言又止,苦笑一下,转身走出去。她一出门就看到小孟已经等在门口。小孟又怎么会放心将主人和霍去病房在一起。看到小孟,项婉儿便招呼:“走,咱们去看看。”口中这样说,身子却没有挪向外面。她知道即便自己到了门口也肯定探听不出什么,反倒是会让自己卷入混乱而已。所以,只向屋旁走出一段距离,然后便站到一棵柏树下,让小孟去看看。小孟跑着走了,独留下项婉儿依靠在树上。一阵冷风吹过,让项婉儿踱了几步,转到背风的一面,这里虽没有“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的景致,却依然有寒冷的西北风。

对于淮河以南的气候,项婉儿虽然在书上看到过,但是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冬季。可这气温真的有在零度以上么?想着,她掩了掩棉衣。此时,小孟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边跑边叫道:“主人,是长安巡查郡国的刺史到淮南了!”

“刺史啊……”项婉儿喃喃自语重复着。脑子里情不自禁的开始回忆以前所看的书本。记得在汉代,武帝把全国划分为十三州部,每州为一个监察区,设置刺史一人,负责监察所在州部的郡国。虽说刺史有权限制地方大族兼并土地,横行乡里;有权打击地方高级官员以权谋私、执法不公平、在察举士人时偏向亲己、其子弟不法以及官员与地方大族相互勾结等等行为职权……如此刺史地位可以说是在郡国之上,但刺史的俸禄却很低,只有六百石。这样低的俸禄往往能够促使他们为了追求更高的待遇而加紧监察,取得业绩,从而起到起到好管理官吏的效果。不过……项婉儿皱了皱眉,忽然想到:刺史是朝廷的监察官吏,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只怕还是因为淮南太子的事情,连淮南国相都不能动刘迁,那么这位刺史又有什么本事呢?不要让淮南与长安的关系弄得更加僵硬才好……心思转念间,小孟已经跑至面前。也直到此时,项婉儿才发现小孟的身后还紧紧跟着两个人。看到这两个人,项婉儿大吃一惊,心中想着: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是刺史?

“好久不见。”走在前面的少年客套地招呼着,神情之间并没有看到熟人的欣喜。反倒是他后面没说话的青年,耿直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让人觉得舒心。这两个人以项婉儿的善忘也并没有忘记,她讶然问道:“李敢,赵破奴,你们谁当了刺史啊?”

两个人都是一愣,赵破奴先回过神来,道:“刺史?什么刺史,我们只不过是跟在刺史后面到达馆驿而已……”顿了一下,赵破奴转而问道:“霍去病那小子是不是在这里?”

“赵破奴,李敢!”还没等项婉儿回答,一声带着喜悦地叫嚷就从后面传了过来,接着霍去病矫健的身影飞奔而出,直奔两个人。刚才项婉儿不劝不让,将霍去病单独留下,着实让他气恼。而爱热闹的他独留静室,更是无聊。等项婉儿一出门,霍去病立刻坐起来,先是抓起项婉儿画的《舆地图》看一会儿,然后又学着小孟串蒜瓣,可这两样玩没多久,他就腻烦了。听了一会儿外面的热闹,最终还是顺从心意走出来,可一出门竟看到了好久不见的两个好友,这使得他又惊又喜地大叫!“你们怎么这么久才来!害我好等!”许久不见的朋友露出了久别重逢的笑容。赵破奴更是迎上去,照着霍去病的胸口就是一拳,口中讥刺道,“我看你倒是玩儿的将弟兄们都忘了,不然怎么不随张大人回长安?!”

霍去病嘿嘿一笑,自然不会承认是因项婉儿,他一边还回去一拳,一边朗声道:“那是兄弟看这淮南地方不错,又想着你们都没来过,才故意不回去的。我要回去了,你们又有什么借口跑到这里来?!”他说这话,惹来赵破奴的嘲笑,连一旁的李敢都是笑了起来,道:“你当我们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啊!唬谁呢?!”……项婉儿一旁看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中间夹杂拳来脚往,好不亲热,眉目之间便露出微微羡慕来。如此率性不拘,如此爽朗热情,恰恰是她所缺乏的,她从不善于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感,即便是对父母、是对姊妹……看着三人说着说着,就兴致勃勃向他们刚才出来的房舍而去,项婉儿微笑着目送他们,并没有跟去。她知道那个团体里没有自己的位置,若是自己跟去了,也只有让他们觉得不方便而已。

小孟仰着头,不解地看了项婉儿一会儿,问:“主人,咱们不进去么?”

“不了,就让他们好好叙叙,咱们……”顿了一下,项婉儿怅然一笑,低头向小孟道:“咱们就四处转转吧!”……兀自为久别重逢高兴的霍去病并没有发现项婉儿怅然离开;而注意到此事的赵破奴却根本没有想让项婉儿加入进来,他和李敢有话要对霍去病说,而那些话决不适合让“神女”知道!

赵破奴随着霍去病走进屋子。可他一看到里面陈设,便微微皱起眉头。他知道这里决不是霍去病的居所,看情况应是项婉儿的地方。然而霍去病对此处不但熟稔,甚至还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这小子虽说到哪里都不拿自己当外人,可对女孩子还是有所回避,看来这项婉儿对他真是不一般了!

三人走到几案旁坐下,李敢一眼就看到白嫩嫩的蒜瓣,他抓起一把,问:“这是什么?”霍去病笑嘻嘻地看着李敢,道:“好东西,你吃吃看。”李敢明知道霍去病这个小子不怀好意,可犹疑只是一会儿,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犹疑。蒜瓣儿入嘴,辛辣的口感立刻让李敢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怎么样?”霍去病笑着问。“还行!”李敢道:“比熬的药好入口。”原来李敢将这个蒜当成了药材……霍去病一怔,随即又释然,项婉儿既然拿这东西救人,那么李敢的想法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那这个串起来呢?”李敢拿着席篾串起来的东西,问。“生蒜苗!”“蒜苗是什么?”“等长出来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可以吃的。”某人斩钉截铁的把别人的话拿来搪塞。

“恐怕你等不到它长出来了,”赵破奴忽然从几案上抬头,道。他并没有在意那些蒜,反倒是桌子上被遗留下来的《舆地图》,让他十分的关注,“皇上这次可是让咱们三个同随大将军出征!”

“什么?!”霍去病霍地直起身子,一把抓住赵破奴的肩膊,满脸不敢置信,他紧张得微微发抖,试探着问,“你说什么,出征?你是说……”李敢放下那一圈蒜,用手拍着浑身绷紧、僵硬如铁的霍去病,一脸郑重地道:“没错,皇上让你随军,不但是你,还有我和赵破奴!咱们要去打匈奴了!”说着,李敢忍不住兴奋,呵呵笑了起来。

而霍去病则怔怔地坐了回去,一脸木然,似乎还不能消化这个消息。此时,李敢终于注意到霍去病的失常,他去看赵破奴,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被霍去病的反应弄得不明所以。想起两人初听此消息时,都是大喜过望,可谁想这小子却像是傻了似的。

“哈哈……”猛然爆出的大笑声声震屋宇,带着不可一世的神采飞扬,带着说不出的舒畅。吓了一旁兀自担忧的人一跳,也让两人舒了一口气,这才像霍去病所为。霍去病呼地站起来,向外就走。如此天大的好消息让他如踩云中雾里,只想着有个人和自己分享,而这个和自己分享的人,他首先想到就是项婉儿!李敢却不知道霍去病风风火火要去做什么,他一把拉住这个少年,道:“你做什么?!”

“我……”霍去病猛被拉住,兴奋欲狂的心绪一滞,脑子里出现一丝清明。听李敢如此问,便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怎么好意思说是要去找项婉儿,与她分享这个消息。赵破奴多精明,他一看霍去病的脸色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他不明白霍去病与项婉儿之间发生过什么,可霍去病对那个女子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以往对任何人的注意,这并非好事。又想起临出长安时,平阳公主郑重的,关于好好看着霍去病,别让他招惹是非的交代,心更沉了下去。其实无论有没有平阳公主的交代,在赵破奴心中,项婉儿都是个麻烦的存在,期望霍去病能离得她远远的……如此看来,必要早早离开这寿春才是!霍去病又坐回去,表情讪讪的,不过这种尴尬很快就被从内心涌起的喜悦遮掩下去。很快,他问起长安城中舅舅、舅母如何,又与李敢、赵破奴说起长安近来所发生的一切。不过,霍去病对于政治并不上心,虽听说一系列人事变迁,却也没有往心里去。反倒长安议论纷纷的、关于天子下令庭议“允许百姓花钱买爵和赎罪是否可行”的事,觉得颇为有趣,但也仅此而已。三个好友分别日久,要说的话自然不少,怎奈冬季昼短,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晚。通风条件较差的屋内,更显昏暗。然而如此昏暗,却遮不住三人的神采飞扬,天色晚,也阻不了好朋友的谈笑兴致……好在霍去病还是记起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居所,他起身道:“此处无酒无菜,走,咱们找个好地方去。”另两人欣然愿往。然而,赵破奴临走前,还是拿起项婉儿留在几案上的缣帛,问:“此图是谁画的?怎么得来的?”霍去病浑不在意地说道:“那是项婉儿听商贾、方士之言,胡乱涂抹,虽说山川河流具备,但也只是道听途说,我想它没甚用去。”可他看到赵破奴脸色沉凝,便探头狐疑道:“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对?”赵破奴嘿然一笑,别有用意说道:“还是别太小看这位‘神女’,不然,只怕咱们要拿巨宝当成野草了。”当然,赵破奴如此说,并非是从中看出什么奥妙。只因他本就觉得项婉儿并非凡人,而存了十分戒备,没把这图当成玩笑之作而衍生出来。“野草也好,珍宝也好,那要能看懂才行,你当我没有研究过?”霍去病嘿嘿一笑,“可惜此处的人也都不识得。”《舆地图》并非人人可见,就连霍去病出自大将军府第,在皇宫中也出入自由,但精确的《舆地图》他也还难得一见,更别提李敢和赵破奴了。更何况这幅缣帛上,项婉儿标注地名、河流时本就害怕别人能看懂,所以多用拼音来写。无怪乎霍去病看的茫然不解。赵破奴自己也确实不懂,不过心中还是存了介意,他看霍去病与李敢转身要走,便悄悄将那缣帛藏在袖里,然后急急离去……

暮色淮南风雨近

入夜,寿春城如同沉睡一般,只有淮南王府依然灯火通明,车喧马闹,如此盛景似乎也预示着淮南不平凡、热闹的一年到来……而区区六百石的小吏,居然位列郡国之上,有司官员接送,淮南王还要将其奉为上宾,设宴洗尘以示友好尊重……这让自诩身份尊贵的刘安眼中燃起两团幽幽的火苗。他略显阴翳的眸子紧盯着那精明外露反倒显出尖刻的刺史,看着这位刺史大人因饮酒而变得赤红的脸庞,心中便有说不出的厌烦,同时心中对颁布刺史制度的刘彻更为恼恨!忍耐良久,淮南王忽然看到伍被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而来,躲在角落直打眼色。他心知有异,赶忙起身告罪更衣,然后匆匆走至殿外。刘安不动声色地看着伍被跟过来,但当他看到伍被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时,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喜色。让淮南王露出喜色的人正是被派去长安的左吴。“大王,”左吴抢上前,躬身下拜,“臣左吴叩见大王!”“左先生一路辛苦。”刘安呵呵一笑,扶起左吴,然后携着这位位左先生,直奔一旁偏殿,倒把伍被晾在后面。其实,伍被才是刘安第一得力的心腹。但近些日子,淮南王和以淮南国相为首的二千石以上官吏相互弹劾,已然势如水火,其结果导致出自淮南王手中的命令,难以往下传达,这让刘安心中窝着很大的火气;再有府外面围了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等着逮捕太子,逼得刘迁不能出府。刘迁自幼尊贵,哪里受过这些!他不能出府,便来淮南王耳边吹风,再加上还有一众愤懑的门客怂恿,刘安本已忍耐不住,直想召回刘陵,发兵起事。不再受那些钻营小吏的脸色!可谁知伍被偏偏说时机未到,死死弹压,一径请求淮南王忍耐,再行观望。如此忍来忍去,忍得淮南王心中十分不痛快。有心不听伍被所言,可伍被将当前形势分析的透透彻彻,说话更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若他一意孤行,听不进去劝谏,那可非是贤德的大王了……如此,淮南王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表现一下自己的恼怒了。伍被亦是明白此中关节,所以便悄无声息的垂首跟在后面,对左吴所言并不置一词,不过听得倒是仔细。他明白对于淮南来说,左吴现今所说应该是来自于长安的最新消息!

伍被耳中听着,脑子也在飞速转动。听到长安人事变迁,自然在意料之中;但闻说雷被进京上书,却被刘陵压回去,伍被不禁微微怅然;而听到庭议“以粟赎罪、卖官鬻爵”之事,他亦不以为奇,这件事自景帝就开了口子,如今重提,不过是想扩大范围,虽说可以混乱官制,但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见效的,且此途一开,扩大了为官的途径,给那些有心致士、学有专精却地位低微辟了一条路。左吴自以为得计,却不想如此竟解了承明殿上那位的燃眉之急……伍被不禁淡然一笑,左吴在这方面倒是显得有些幼稚,他竟和多数士大夫一样,只看到商贾重利,自以为他们不知礼义,却不知这些行商坐贾,也多有有识之士!等伍被听到卫青等一干朝廷武将竟然都北上边塞,不禁脚下一顿,接着又听说天子赐书信、权杖于衡山王刘赐,准许他不来朝见,同时诏令汉中尉殷宏赴淮南国询问查证雷被一事案情……他更是皱紧了眉头。“怎么了?”淮南王立时注意到伍被的异样,也停住脚,转回身问道。伍被躬身一礼,笑道:“恭喜大王,大王可以安心从容准备,无须仓促行事了。”

“你是说……”淮南王一怔。左吴了然一笑,解释道:“没错,若是刘彻要对付淮南,调大军直扑淮南就可以了。何必还弄个汉中尉来?”淮南王醒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儿,刘安忽然露出疑惑之色,“刘彻对诸侯国虎视眈眈已久,如今有了机会儿,为何又偃旗息鼓?”难道是……左吴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臣听闻匈奴正在长城以北集结,蠢蠢欲动,有大举进攻之势。”

淮南王默然。可伍被还是从淮南王的目光中看到了掩不住的喜悦与勃勃雄心。多年苦心经营,成败就在眼前,刘安竟然开始忐忑,而微微发抖。这些么些年,他苦心经营,默默等待,可是等待的结果竟是看到如今诸侯国已然不比景帝时强盛,而《推恩令》使王侯子弟人人皆侯,那些目光短浅的诸侯,纷纷上书请求恩赐这种荣耀,使藩国始分。土地分封,郡国虽在子弟手中,没有短少,可拥有爵位、封地的兄弟又岂能同心……如此刘彻便在不知不觉中,削弱藩国实力,日后只要寻个理由,将那些侯爵削了,土地收回,他们又能如何?这《推恩令》比起晁错削藩之举,可是狠毒许多……这一次,刘彻大军向北,国内空虚;而偏偏在此时,他又实行祸国之策,这是老天都在帮自己。而与刘赐和好,更为这场赌局加了必胜的筹码……“大王,”伍被冷静地打断淮南王沉思,一脸谨慎地道:“还请大王行事务必谨慎,千万不能失却冷静之心。”淮南王抬起眼皮,皱起眉,神情颇有不耐。伍被不惧,郑重而又坚决地说道:“大王起事,虽势在必行;此时时机倒也不差,可此战艰辛,非同寻常,若大王一旦发兵,就好比开弓放出去的箭,决无回头之路!纵使其他人都认为可行、督促大王,大王也需三思而行,万万不可自恃必赢。”说到这里,伍被顿一下,然后神情一转,字斟句酌、缓慢说道:“只因此事若赢,夺得天下,跟从大王身边的人自是开国功勋;可若输了……若输了,被腰斩弃市的人是大王,而其他人则只需换个门槛,照样能有吃有喝!”左吴脸色丕变,“难道你说我等是只能陪大王同享福,而不能共赴难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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