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你不是,纵还有重义轻生死的豪杰,但这三千门客都如此一心么?” 伍被嘿嘿一笑,“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多君子之腹,只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大王莫忘主父偃得势时,也是宾客以千数,及其被诛,却无一人肯收葬他!”看到淮南王眉头越蹙越紧,左吴嘿然不语,伍被怅然一叹后,目光锐利起来,“另外,长安对淮南忌讳并非一日,现今更有雷被上书,如此正让刘彻有借口对大王动手,可他却毫不在乎地让大将军挥师北上,如此行动,大王岂可不妨?”“你是说……”淮南王蓦地想起什么,迟疑开口,“南越?”伍被沉重地点点头,“今年南越多水患,粮食歉收,而南越王赵昧却又病重昏聩,无力约束臣属,导致南越部族自入冬以来屡次对九江郡南界骚扰。”左吴想起了什么,表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南越甘为大汉藩属,自将太子婴齐质于长安,而臣归之日,曾听闻婴齐因父病重请归,天子已然应允。”一时之间,三人默然以对,只闻西北风呼啸着吹过树梢。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炭火却将屋子烤得暖融融的。却将一间精致的静室翻得乱七八糟,连席子下都不放过之后,项婉儿不得不颓然放弃,跌坐在厚厚的垫子上,然后招呼依然忙碌的小人儿,“小孟,算了,别找了,没了就没了罢,我再画就是了。”小孟从一堆简牍中抬头,细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可主人不是说这件东西不能外流的么?”
项婉儿无奈一笑,说是这样说,可真的找不到了,又能怎样呢?还不是怪自己没有细心收好,明明是不想让人看见的。又想起上个月霍去病忽然闯进来,看到自己正在画的图时,一脸惊讶的样子,还有他不懂那些拼音,软硬兼施地逼问,项婉儿表情更加无可奈何,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放松了精神,以为霍去病看不懂,其他人便也不会在意,所以就没有最初开始画时的小心翼翼,这才丢了图吧……项婉儿咬了咬嘴唇,又将其他的地图检视一遍,看没有缺失,才将衣服压在上面,然后用包裹裹好。这些地图都是她听闻那些游方的术士,还有经常来送大蒜、行走四方的商贾说一些名留史册、却无法考证的地名时,一时技痒,忍不住画出来的。要知道读历史,往往要左手书、右手图。而那些无法考证的地名,却像一根卡在喉咙的鱼刺,让人觉得难受。既然有机会拔除这根刺,项婉儿岂能放过。幸好她不但读书读得熟,各种地图,也没少记。更是曾到地理系同乡的班上去听过几堂关于地图绘制与测量的课,那时,她可是没少拿描绘书上的地图当作娱乐,也因此,绘制一张西汉轮廓图,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困难,而在图上标注名称,或者慢慢将图细化,更是得心应手,充满了乐趣。如今项婉儿绘制的图,不但有大汉疆域,甚至长城以北,也有所涉猎……“咱们出去之前,那图明明摆在那条案子上的,可回来就没了。”小孟气乎乎地咕哝,怀疑已经指向了那三个不良的少年。“若要拿,霍去病早就明目张胆地拿去了,又何必偷偷摸摸?”项婉儿将包裹藏好,脑子里跳过一个念头:若真是有人偷,倒有可能是那绿衣她们带走的……“砰……啪哒!”石块砸上窗户,然后又滚落在地的声响,令项婉儿一惊。接着,又听到“砰……啪哒”一声。
“谁?”项婉儿平静一下急跳的心,问道。可回答的依然是砸窗,然后石块落地的声音。这夜静更深,又是有重重把守的馆驿,谁敢如此胡闹?项婉儿不用多想,便已经猜出是谁了。她赶忙拉开门闩,走到院落里。平静的院落里,冷月清辉流泻。而被干枯枝丫筛落下来的月影,则随风不住在地上摇动。地上却无一人。“上面!”带着自得与笑意的声音传来,让项婉儿忍不住回身,抬头。只见霍去病站在房檐,迎风而立,如水的月光照着年轻的脸庞,说不出的神采飞扬!看到项婉儿,霍去病脸上立刻绽出绚烂的笑容。“你干什么?”项婉儿皱起眉,深更半夜跑到别人房顶上,这是要做什么?
“上来吧,上来就告诉你。”霍去病一脸笑容地诱哄着。“不,你要说什么,还是下来说吧。”项婉儿的心一跳,隐隐有些跃跃欲试,可最终出口的还是拒绝。别以为项婉儿拒绝就是没上过房,小时候,只要家里大门紧锁,那她可是直接从墙头上出入的。可如此时节,如此地点,还有一个明显有些醉意的人,却不是干上房揭瓦这些勾当的时机啊。
霍去病哧地一声笑,突然从房上跃下来。他一把抓住转身欲走的项婉儿,用力揽住她的腰,然后不顾少女的推拒,径自带着人又一次上了屋顶。“主人!”小孟在下面仰头大叫。已经上房的项婉儿如今退无可退,只能对者小孟说道:“你先进屋去,我一会儿就回去。”然后,她的脸一扳,喝斥:“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在闹什么?”霍去病笑着坐下来,仰躺在屋脊上,并不说话,可脸上还是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项婉儿瞪了如此闲散适意的霍去病一会儿,无奈地跟着坐了下来,“你那些朋友来了,你自可以高兴的和他们去闹,何必这么晚了还来搅我?”霍去病猛然坐起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项婉儿,直盯得项婉儿不自然地避了开去,他才兴致高昂地抓住项婉儿肩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道:“我要去定襄了,我要随军去打匈奴了……”
梦归故里行人远
被霍去病忽然而来的动作吓一跳,项婉儿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她脑子里立刻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年不败的神话即将开始了……看着霍去病意兴遄飞、神采飞扬的脸,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满腔战意与雄心壮志,项婉儿的心中竟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空虚。可她不明白的是自己心中的空虚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即将分离么?
“嘿!”少年放大的脸凑到项婉儿面前,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怎么啦?舍不得吗?”本以为马上会得到否定答案的少年,很快惊讶地发觉面前的少女只是睁着一双迷惑的明眸,并没有说出任何的话。霍去病心中一荡,坦荡荡的眼睛蓦然变得深沉。他那梦想即将实现的狂喜、满心豪情壮志之中,居然掠起淡淡的、却前所未有的柔情。借着酒意,借着月光、借着这让人心中柔软的时刻,霍去病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做那一想起来就让他心中发痒的动作……可稍一靠近,项婉儿的黛眉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身体也躲避着向后仰,这让少年深沉的眼眸掠过失落,一个念头也如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不能,不能这样做!自己此去定襄,前途多舛,若是有个万一,那招惹她,亲了她,定了情,岂不是让她伤心难过?
霍去病想着,猛然坐直身体,仰头去看那寒星冷月,手不自觉地抚到了佩在身上玉鹰。那是初倒淮南时,从淮南王那里得来的,他喜欢雄鹰奋飞、自由翱翔万里之精神,便随身佩戴起来,以期望自己也能像苍鹰一样,搏击风云。玉温润的质感,让霍去病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回味刚刚一瞬间涌起的念头,少年决定还是算了,只要她在自己走后能有些微的伤心便好……如此,霍去病再次看向项婉儿的目光中便有了包容与宠腻;那一刻,霍去病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满是建功立业、追求万古功名、豪气万丈的胸怀中,又容纳了一种让心不再空涩飘然,反倒有一种沉甸甸的充实与满足的情感。这种情感让他仿佛担上了一种推卸不了,或者说甘之如饴的沉重。
看着月光星辉下,少女洁白剔透如玉的脸颊,霍去病心中升起一种类似于快乐的满足,不需要别人的肯定、不需要欢呼赞叹与封赏荣耀,便发自肺腑真心的快乐和满足……霍去病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玉鹰解下来,珍而重之地放在项婉儿手中,可表情却还是忍不住变成了高高在上,以遮掩自己的窘迫,他粗声粗气地说:“喏,这个帮我收起来。”
项婉儿一怔。霍去病已然独断却又骄横地命令:“我说让你拿着就拿着,不许搪塞。”随即他躺了下去,以此遮掩自己不自然的神情。躺了一会儿,他看项婉儿背着身体不说话,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样命令实在太过粗鲁,又怕项婉儿气恼,等自己一离开,便将这东西丢掉,所以霍去病赶紧装作满不在乎地解释道:“这易碎的玩意儿实在带不得上战场,我没处放才给你收着的。你先留着,等我回来,我再找你要!”
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霍去病蓦然想到这丫头迷恋地看着伍被那眼神,心中更如芒刺在背……他暗想若是自己不在她身边,她若投入了伍被的怀抱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少年的手握得越发紧了,他紧紧盯着项婉儿后背,直想看透那身躯,看看里面的心,那颗心里到底有没有装着自己。
然而事实上,即使他看到项婉儿的心,他亦不能明白少女的情怀。因为项婉儿此时都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她还是一语不发地将手中的那只触感温和润泽,看起来玲珑剔透、展翅欲飞的鹰收在袖中。项婉儿这一动作虽细微,可霍去病并没有忽略。他微微勾起嘴角,心一瞬间变得平静而舒畅。听着远处隐隐传来赞颂太平盛世,百姓安乐的丝竹管弦之声,霍去病顿觉原本的杀伐之心淡去,人也跟着昏昏欲睡!项婉儿悄悄地回头,静静地看着昏昏欲睡的少年,看着少年柔韧的身体在这极不舒适的地方却摆成了舒服的姿势,不禁叹息一声,问:“打算什么时候走?”半晌,好似睡去的霍去病才开口,“赵破奴那小子等不得了,可能过两天就走。”
“嗯。”项婉儿答应了一声,空气中又充满了静默。在这份静谧中,项婉儿仿佛听到了呐喊声、兵刃交击声、武器刺入身体的钝响……那真实却又虚幻的场景,让经历过修罗场,看到修罗场上生命如芥的女孩子,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她想不出大汉动辄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与匈奴大规模作战,该是怎样的残酷与惨烈?!难道在和平时期万分珍贵的人命,在此时就忽然变得一文不值了么?多少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啊,对于亲人、爱人来说,无论哪个生命都是无可取代的吧……如此思考着的少女却又矛盾的发现,她耳边充斥着与所思所想完全相反的的声音,那是一首穿越千年,嘹亮、慷慨、激昂的曲调,那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女战士在烽烟滚滚中充满斗志、充满豪情的声音,那声音在高唱着:“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青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人民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和平!”生命、战斗、英雄……到底孰轻孰重?对于活着的人,项婉儿不懂,但是她却懂得在滚滚的时间长河中,在冲刷掉了无数生命之后,英雄的名字会更加闪耀。忍不住的,项婉儿隐含着悲悯与豪情地轻轻念道:“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说得好!”霍去病遽然而起,满是兴奋,他半是嘲弄半是夸耀地说道:“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在来淮南的路上就吓破了胆子呢。”说完,他笑了起来。边笑边走到屋脊上,让挺拔的身躯迎风而立。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别有一种威武雄壮。霍去病对着苍茫夜空,高声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吟到“与子同仇”,霍去病“呛啷”一声,亮出腰间佩剑,舞动起来。他衣袂飘飞,长剑如虹,卷着冷风,伴着星月,如同天地间最华丽却也最豪迈的篇章,在项婉儿眼前展现出来。在那倾斜的屋檐上,霍去病每一个行走跳跃,直似与乘风而去,开始项婉儿还有些担心,可后来,便随着霍去病唱和:“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雄壮的歌声随风而逝,可那种豪迈的心情,却留了下来。“别叫了!”一声呼喝打断了两个兀自不知吵醒多少人的家伙,接着有人骂道:“发疯是怎么着,半夜三更号什么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项婉儿听到骂声,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合上。她看霍去病忿忿不甘地停住动作,恼得想要骂人,又笑了起来,“算了,算了,不要闹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不然要把半个寿春城的人都吵醒了。”
霍去病咕哝了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项婉儿以为霍去病那含混的咕哝是在骂人,便没有追问下去。其实,就算她问了,霍去病也不会说,因为那一句是“你等着,等我成了统帅一方的将军,我就娶你……”……而项婉儿知道的是那千年之后的歌声,仿佛真的冲破了时间的阻碍,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断地在那充满大汉风情的屋宇中回响,回响着:“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青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人民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和平!为什么战旗美如画?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英雄猛跳出战壕,一道电光裂长空,裂长空。地陷进去独身挡,天塌下来只手擎。两脚熊熊趟烈火,浑身闪闪披彩虹。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一声吼叫炮声隆,倒海翻江天地崩,天地崩。双手紧握爆破筒,怒目喷火热血涌。敌人腐烂变泥土,勇士辉煌化金星。为什么战旗美如画?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那一夜,项婉儿在这歌声中,回到了生长的地方。她又一次坐在母亲的膝上,懵懂地看着露天里的宽宽银幕,感受着亲人的脉脉温情……等早晨醒来,她发觉自己泪湿衣襟。小孟似乎早已知道这些,她看项婉儿起身,便端来脸盆并拿出换洗的衣物。然后以一种决不像不到十岁的女童会有的、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她的主人。项婉儿讪讪的,自觉这么大年纪哭了一夜,还被小孩子逮到,无论什么理由,都有些丢脸。更何况那个发现者还直勾勾地盯着她!就在项婉儿如坐针毡,想着如何开口打断这尴尬时,小孟忽然说话了,是那种超越年龄的口吻,“主人,那个姓霍的真要离开淮南么?”项婉儿看小孟没问自己为什么哭,而说霍去病,便赶紧点头。同时她以为小孟知道这个消息会兴高采烈,毕竟这个孩子从没有喜欢过霍去病。可让人意外的是,小孟并没有露出丝毫高兴之色,反倒是说:“那他走了,能不能把咱们也带走?”“恐怕咱们走不了。”项婉儿回答,可她随即狐疑起来,不解小孟为何有此一问。
小孟低头想了会儿,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板起脸,蹭到项婉儿身边,一脸郑重地说道:“那他不能留下来吗?主人你不能求他留下来吗?!”“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他留下来做什么?”项婉儿奇道。“自然是保护主人啊!”小孟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会?”项婉儿哑然失笑,怎么会是霍去病来保护自己?“住在外面的那些人,都拿防贼的眼光看着主人,生怕主人跑掉,只有姓霍的不是那样。”想了一下,小孟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每次主人遇到为难的事,他都帮着去做。主人想要什么东西,也都是他找来……”项婉儿听着,回忆着,脸上不以为然地笑容终于消失无踪。听着小孟一笔一笔地介绍,项婉儿才意识到,这些天霍去病为自己做了些什么,也明白了若没有霍去病在,自己的日子会是怎样难熬!原来那个少年看似骄横、任性妄为,有这许多是为自己着想……可笑的是,小孟都看出来了,而她却需要提醒!项婉儿怔怔出神,却不愿意往深层想,她不愿想霍去病如此作为意味着什么。即使思绪偶然触及到此,也很快否定,觉得不可能!霍去病不可能对她动情,连这么想象都觉得是自作多情!
“我不喜欢姓霍的,可他若能保护好主人,我便认了。”小孟嘟着嘴,最后下了结论。
项婉儿惊诧于小孟这种想法,她低头注视着小孟,良久才语重心长地说道:“霍去病的责任并不是保护我,他也有自己想干而且必须去做的事情,我们没有权力因为自己的利益就去阻止他。你明白么?”小孟心中不乐意,嘴上便不吭声,她暗道:我才不管那些呢?我只要主人能平安、不受欺负就好。霍去病这个大恶人就能做到,所以他最好留下来……项婉儿抚摸着小孟的头,叹息:“还有我不需要人保护。而且也没有人能永远生活在别人的保护伞下!”这一点古今中外很多事例都可以证明!此时,项婉儿心下想的不但不能拖累别人,而且还决心做些什么回报霍去病才好!哪怕只能报答万一……
惜羽翼各为其情
过了午,平地忽然卷起阵阵冷风,明媚温暖的阳光也被层层叠叠的云给遮住。小孟转头瞧一眼又在开始重新描绘《舆地图》的项婉儿,小脸一沉,悄悄跑了出去。小孟直接是奔着霍去病住的房子而去,她越想越觉得该把霍去病留下来,只有姓霍的在,那些人才不敢真的欺负到主人头上来。小孟目光中难掩气愤,她暗道:别以为我年纪小,又没了能看气的眼睛,就看不出那些在周围转的人做什么!哼!他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就什么也不懂,主人那么厉害的人都不敢那样我说呢?
这样想的小孟确实并非自夸,她自幼看人脸色长大,心智比身体要早熟许多。尤其以前被人追打责骂得多了,所以便对别人的恶意更为敏感,以求趋吉避凶。可以说看人脸色,她绝不逊于一个敏锐的成年人。再者,一般成年人虽有时避讳小孩子,但也从心底里认为小孩儿天真无邪,不通世务,所以便会在小孩子面前不知不觉显现出一些在大人面前收敛得很好的心思……这更让年纪不大的小孟从那些大人脸上看出许多连项婉儿、霍去病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借此,小孟努力分辨着这些人对于主人是否友善。若是友善的人物,即使待她不好,小孟也不会真的计较;相反,则即便对她很好,小孟也不喜欢,对那人怀有敌意!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小孟就像是一个刚刚认主的小兽,睁着一双警惕的眼睛,狺狺吼叫着试图恐吓一切可以威胁主人的家伙!更难的是这只小兽能看出自己低微的力量,所以她想要寻求一个强大的庇护。这并非是小孟不相信项婉儿所说的话,而是以往的经历让小孟心中更相信或者说害怕强悍的个人武力。而面对着淮南纷繁复杂的人事,小孟明显比她的主人更加合格。经历过苦难的孩子比她那只凭借着历史系学生的热情和呆气,用一种孩子气的天真来看待一切的主人,少了先入为主、对名在史册人物的仰望,也没有其他人老于世故,对高高在上的皇室贵胄的谦卑,她是单纯的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去看所有的人,用心来辨别一切。而小孟的心在告诉她:霍去病无疑就是那个满足了拥有强大个人武力又对主人没存着坏心眼的人。在有心人虎视眈眈窥伺之下,小孟为了主人,自然别无选择的希望凶巴巴、总在欺负人的霍去病能留下来。在小孟跑到霍去病居住的院落前,还来不及收住脚步,就猛地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强大的惯性袭来,让小孟又遽然向后倾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跌在地上的小孟立时满是怒气抬头看看是谁那么不长眼。而赵破奴俊秀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就这么闯入了小孟的眼帘。小孟眼一亮,怒气随即消失。“怎么样?没摔坏吧?”赵破奴关切地问着,伸手去扶小孟,。小孟摇摇头,避开赵破奴的手,自己站起身。她仰头望着看似无害的赵破奴,也乖巧可爱地笑起来。然后她不自觉地看了看赵破奴的身后,见没有霍去病,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出现了些微失望。
“怎么?找霍去病?”赵破奴目光锐利如鹰隼,又格外注意眼前灵秀的女童,自然没有忽略小孟轻微的动作。他看小孟先是向身后偷窥,继而脸色一暗,带出失望,自然猜出其所谓何来。赵破奴俯身,一脸温和,道:“不巧,他一早就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小孟乖巧地点头,道谢,然后转身离去。“等等!”就在小孟走出十步之外,赵破奴忽然出声,问:“是你找霍去病,还是你的主人?我正要出去找他,有什么事也许正可以转告。”小孟转身迟疑地看着这位俊秀温雅又和气的、霍去病的朋友,想一会儿,才走回赵破奴身边,仰着头郑重问道:“那你能不能跟姓霍……嗯……霍校尉说,就说能不能带着主人一起走?”
“为何?”赵破奴轻声笑着,“这里不好么?”“不好!”小孟一脸烦恼地说:“这里的人总是盯着主人。主人出门的时候,他们盯着,主人和那些方士还有百姓说话时,他们盯着,就连在院子里走动,也有人盯着……反正处处都有人看着,防贼似的,谁会想留在这里?主人早就想离开这里了。这次你们要走,那也带着主人一起走啊。干什么你们都走了,还要将我们留下来?”“嗯,这样啊。”赵破奴也跟着皱起眉,表示理解,“他们这样确实过分,我就和霍去病说,看能不能带你们离开这里,你先回去等着。”小孟点点头,充满希冀地又看了一眼赵破奴,折身而去。直到小孟纤小的身躯消失,从那半开的门口里才又走出一个人,那人走到赵破奴背后,质朴的脸上明白的显示着不赞同,“咱们去定襄是为了打仗,难道还带着女人孩子同行?你答应那些做什么?”赵破奴有些狡猾地笑了,回身对李敢说道:“我可什么也没答应。”“那你还说的跟真事似的?”李敢更不赞同,“蒙个小孩子,你得意什么?”
“不这样说,那咱们就真的要带女人孩子同行了。”赵破奴脸色阴沉起来,“昨天霍去病那小子一离开咱们就去找了项婉儿,闹得鸡飞狗跳,到半夜才回去。”“……”李敢默然,这些事情他也知道,从中也可以看出霍去病对项婉儿的不一般。他想到若是为此,有了女人孩子一块儿,那也是说不出的麻烦。“就算咱们想带走项婉儿,恐怕也不行。”赵破奴低声道:“她是皇上派到淮南的,身份不一般,那是能说离开就离开?咱们还是不要招惹麻烦……”李敢明白赵破奴话中的意思,他是让自己别将这些话说给霍去病听,怕其中又生枝节。李敢想了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又怎会到最后一刻中断,多虑了,多虑了。”赵破奴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猾黠地笑容。“什么?”李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赵破奴看着李敢,笑道:“你等了这么些年,会不会因着谁的话而放弃这个奔赴战场机会?”
“怎么可……”李敢忽然明白过来。从小到大霍去病心中只有一件事,他骨子里又充斥着好战,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弃等待十多年的机会。“不过为了稳妥,这件事咱们就不要说了,另外必须要尽早的出发,离开寿春才好……”
这李敢更没有反对!天上浓云如墨,地上寒风凛冽,虽是午后,但天气却越发的冷了。冷风吹得窗牖“啪啦啪啦”作响,不时打断内室的静谧……项婉儿在成堆的竹简中直起身,揉捏着酸疼的后颈,在一旁展平的缣帛上又添上一笔。她拿起初见轮廓的《舆地图》,看着图上长城以北空荡荡、空白一片,清亮的琥珀色眼眸中闪过烦躁,那优雅如弓、婉约动人的秀眉也忍不住蹙了起来。不行,这样不行,项婉儿心道:如此下去就算继续凭借记忆、查找资料,也根本绘不出能用的图?一定要找到其他的方法,获得关于那广阔的草原的信息……“小孟,你说这时除了张骞,还有谁会走遍匈奴啊?”项婉儿随口问道,并不期望能获得答案。可她等了好一会儿,却根本无人吭声。“小孟?”项婉儿提高声音叫着,抬头游目四顾,却发觉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女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出去。“小孟跑出去一会儿了。”零露从外面探出半个头,露出红彤彤、甚是讨喜的脸颊,笑着说:“项姑娘有什么吩咐?”“不……”项婉儿想要拒绝,可话刚刚出口,便停了下来。零露瞪大眼睛,满是期待,期待着这位神女大人能给她一个了不得的事情去做,而不是守在外面吹冷风。只见项婉儿思忖片刻,似是下定决心,问道:“零露,这淮南有没有到过长城以北的商贾?”“有啊。”零露小脸垮下来,显出失望之色,不过她很快有恢复了精神,得意地说:“项姑娘若是想要保暖的皮裘,王府里多得是,也不一定从那些人手里去买。”“不用。”项婉儿摇头,试探着请求:“零露,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想问能不能帮我请些到过长城以北的人来?”“那有什么问题?”零露骄傲地说:“在寿春还没有淮南王府请不来的人!”更何况区区卑贱的商贾。“那麻烦你……”项婉儿乞求。零露“咯咯”笑起来,“姑娘不用这么客气,大王说过无论您要什么,都一定要给您找来的。”
“多谢……”项婉儿微笑着看零露退出去,才敛住笑,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这淮南王虽说藏书丰富,她也不介意呆在一个地方看书,但是主动和被动却完全不一样,更何况此处此时已是个波谲云诡的危险之地。自己来淮南时的打算,如今看起来真是想得太过简单了……苦笑一声,项婉儿坐到山一样的简牍旁,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想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同时告诉自己:还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以后,那就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反正这条命是捡来的。即便是丢了,也赚到了。毕竟有几个人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这么远的时空来经历一次呢?只可惜不能再看父母一面……想到父母,忆起昨夜的梦,项婉儿心中一痛,泪水险些又掉出来。她放下竹简,微微出神,越发怀念以前在父母的庇护之下,无忧无虑的生活。沉浸在过去的她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了什么是“子欲养而亲不再”,若是能够回去,能够回到父母的身边,她一定罄尽所有,让爸爸妈妈能天天舒心、快乐……“啪……”一滴泪落在了几案上,碎成一片!就在项婉儿落泪这一刻,天空飘起了雪。细碎的雪夹杂在雨中很快沾湿了地面……
即便是在这一片阴冷潮湿中,霍去病的脚步依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尤其是当他听到路人稀罕地赞叹这飞舞的雪片,更是撇嘴大笑这些人少见多怪。他又哪里知道在淮南,冬季也是少见飞雪,只不过今年天候异常,才显出满天白茫茫的一片……看着越来越接近馆驿站,霍去病便从袖中摸出刚才在集市上买下来的陶埙,把玩。其实他早已忘了自己曾摔坏项婉儿的埙,今天去见郭解告别,进门的时候,正听到有人吹埙,才想起那久远的事情来……既然自己曾说过要赔一个给她,那么自然不能言而无信。当然,他也没有忘记给自己也弄了一个。买给自己既为了以后军旅寂寞,以此打发时间;也是想到同一片天空之下,能和喜欢的女孩子即使相隔万里也能做相同的事情……霍去病一方面对自己这个方法不以为然,暗暗自嘲,另外一方面,却也有些得意,如此心绪便颇有些复杂。远远的看见馆驿的屋瓴,霍去病自动摒弃那自嘲,加快了脚步。可他还没有走到馆驿门口,就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动不了地方。“怎么了?”霍去病抓住人群中一个看似极为虔诚的老者,皱眉问道,“人挤到这里做什么?”
老者一扭头就看到霍去病轮廓分明的年轻的脸庞,不过这张脸上此时正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符合的骄横之气。老人不欲多事,又心有旁骛,便回答:“这寿春多少年不见雪,前些日子神女有话传出来,说是天要降雪,让咱们备上御寒之物,那时很多人都不信,谁想今天居然落雪了,咱们这些不敬的人得赶紧来拜一拜,莫要惹怒了天神才好!”说完,老人脱身走了。而被留下的霍去病则紧蹙双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感到似乎是有人在操纵着这些人的心一般。不然,怎么一场普通的雪,居然可能和项婉儿联系在一起?而他认识的项婉儿除了有些呆以外,什么时候又增添了兴云布雨的神力?而常在她身边的自己又何曾听那个丫头说这些话来……就在霍去病沉思的时候,忽然肩头被拍了一下,然后有人笑道:“在想什么哪?”
叹离别今分南北
霍去病没有转身,也没有理会身侧的人。反倒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皱眉继续看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怎么了?”身后的人也随着霍去病的目光看去,“发生什么事?”“破奴,你不觉得这里太热闹了吗?”霍去病问,声音有些狐疑。“热闹吗?”赵破奴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似乎心中早有说辞,“我看也不过如此,当年那位祭祀灶神的李少君还活着的时候,他的门前可比这里热闹。”“你少拿李少君那骗子出来。”霍去病不忿,“这里头的傻丫头什么时候跟那骗子一样花言巧语哄骗过别人了?”“我没说项婉儿骗人。”赵破奴也不生气,若无其事地解释:“我是说人都是一个心思,长安那么多人都信李少君那个假伸,那在寿春这么多人信项婉儿这个真神也不足为奇了。如今项婉儿得这么些人崇信,难道对她还有什么危害不成?”霍去病缄默不语,脑子里计算着其中的利害得失,思忖片刻之后,对赵破奴的话深以为然。至少以项婉儿如今的名声,若是谁要动她,只怕要思量思量啦!“对了,”赵破奴又开口,“刚才项婉儿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来找过你!”
“什么?”霍去病心思终于从这聚集的人群中挪开。赵破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而他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敢接到暗示,出声笑起来,骂道:“霍去病你小子什么不好学,偏偏要那学没出息的家伙围女人裙子打转?”怒色在霍去病脸上一闪而逝,而后他便讪讪地说道,“莫要胡说!谁围着女人裙子打转?!”说完,他臊眉搭眼的返身又去看那些挤在一起的人。赵破奴偷乐。他看霍去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却还要隐忍怒火的样子,心里十分舒畅,但也只敢偷着乐。他知道这句话是他或者其他任何人说出来,这小子决不会善罢甘休,非打个头破血流不可!此时,即便自己只是笑出声,恼羞成怒的某人说不定毫不犹豫的奉上拳头,赵破奴可不期望能有李敢的待遇……想到这里,盘在赵破奴心中许久的疑问又涌了出来,他不懂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去病为何单单会忌惮李敢,在李敢面前不敢太过放肆,十分在意李敢的话,决不会也不愿被这位朋友看轻……
当然,也唯有如此,霍去病在听到李敢的嘲弄后,才能打消去找项婉儿的想法,日后再去项婉儿那里也会有所顾忌。赵破奴所料不错。霍去病此时已然不敢去见项婉儿,而以后几天李敢和赵破奴又把霍去病看得紧,让他再没有机会单独去见项婉儿……也从这一天开始,突如其来的寒潮袭击了淮南,让久未封冻的河水、泉水、潭水在极短的时间内都结成了冰。结成冰的不单是水,还有小孟的脸。小孟的脸是什么时候结成冰的呢?项婉儿站在人群之外,边看着送别的人群,边试图转动那昏沉沉的大脑,试图从里面挤出一点消息,可惜睡眠不足再加上感冒,让她脑袋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浆糊,根本什么也想不出,最终只能徒然放弃:算了,不管了,还是将图交给霍去病,再回去睡一觉,等头脑清醒些,再问小孟吧!项婉儿用手擦一下发痒的、通红的鼻子,然后裹紧厚厚的锦衣,踮起脚,用熬夜熬得红通通的、异常干涩的眼睛去寻找霍去病的身影。人群中的霍去病此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他正带着通向梦想的喜悦与人招呼,侃侃而谈……此次去定襄,并非是霍去病、赵破奴、李敢这三个人前行,他们之后还有一群逗留淮南、有心报国的豪勇之士……项婉儿不知道霍去病怎么和这些人结交的。但这些人身上所显露出的凛然气势和勇悍之气看来竟与霍去病颇为投合,如此他们愿与霍去病同行,却也不太突兀了。但……项婉儿摸了摸袖中那一束缣帛,满是踌躇,但要如何突破这重重包围,将自己的心血奉上呢?正在项婉儿为不知如何靠近霍去病、误了送东西而隐隐担忧的时候,忽听伍被的声音近在咫尺,“既来送行,又如何改换装扮躲在后面?”项婉儿转身,乍然见到伍被,不期然泛起一阵欢喜。可看清他透着萧瑟寂寞,还有缱倦忧郁之气的微笑时,那份欢喜便硬生生压了下去。同时她也记起自己曾有的决心……面对着项婉儿神色变化,伍被只是带着他惯有的温和与雅致,宽容地笑了笑,然后转而看向恣情纵意、豪情欢笑的少年,用轻缓却绝对能让对方听清而不以为是自言自语的声音,道:“雏鹰翅膀虽稚嫩,但已得上天眷顾,此去乘风破云,只怕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项婉儿听到这句话,手不觉抚上那只随身而带的玉鹰,心竟也有些发虚,她揉了揉鼻子,这次却不是因为发痒。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小孟趁此机会牵了下项婉儿的衣袖,精乖地说:“主人,天冷了,你又病着,咱们回去吧!”
看到伍被因小孟的话而投来的注目,项婉儿连连摇手,道:“没事,没事。”可鼻子却不争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痒得厉害,引得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顿时,项婉儿脸颊变得红似朝霞,也不知是因这喷嚏还是羞急。你看吧!小孟嘟起嘴巴,脸上的表情如此说着。可转瞬之间,小孟的表情转为惊愕与气恼。
就见霍去病挤出人群,向着项婉儿而来,只不过他走到一半儿,忽然转向伍被,对伍被亲热的寒暄。当然,若是能忽略他用力拍在斯文俊秀的伍被身上的手掌,就更完美了。
霍去病心中确实高兴,这份高兴并非完全来自即将出征,梦想得以实现的喜悦;还有他终于在离开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项婉儿身边的快乐……其实,霍去病早已看到了项婉儿,一想此去边关,相别万里,纵有豪情壮志,也生离情依依。只不过一众朋友看着,又有李敢“围着女人裙子”打转的话在先,他这些不太成熟的儿女情长在少年的骄傲下,更不敢表现出来。如今有这伍被在,他自然有了好借口。而在这之间看到项婉儿忽然涨红的脸,还是很有些不是滋味罢了!“霍……”赵破奴正欲发作,却被李敢一把拉住。接着,李敢有些紧绷的声音传来,“就让他告个别,还能怎的?何必这时都难为他?!”赵破奴停下,思忖片刻,点头。项婉儿安静地站着,看霍去病接近,神思飘忽起来。她很少送人,所以她不熟悉那突然涌上心头的空虚,她需要时间来慢慢平复。不过这突如其来的空虚还是让她难受和意外,因为这场送别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并且提前都已经将种种情景设想过……湿冷地面渗出寒气,让项婉儿从脚底生出一股冷意,大脑越发昏昏沉沉。此时,她发觉自己根本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霍去病与伍被本就话不多,而伍被也知道霍去病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所以很快便退到一旁……伍被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霍去病则赶紧大咧咧,看似满不在乎的将一个陶埙放到项婉儿手里,道:“赔给你的!好好学学,别拿着好东西吹不成调,徒惹人笑!”“……”项婉儿晃了晃,默然不语。“还有留给你那东西好好收着,若打破,我回来定然和你算账!”说着,他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伍被。“……”项婉儿依然没有说话,不过脸色更加苍白。“算了!”霍去病深深看一眼沉默的少女,决然转身,便想离去。“等……”项婉儿看霍去病转身,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同时她从袖中摸出缣帛,试图递过去。可绵软无力的手夺不过呼啸的北风,那束缣帛一出袖口,便有一幅随风而去……
伍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随风起舞的缣帛,然后伸出手便想交还。可就在他举起手的瞬间,那缣帛上的山川河流跑入了他的眼底……伍被的手一顿,脸上现出不可置信之色。项婉儿却已然顺手来接,可她接住却不见伍被松手,不禁抬头去看,正和伍被探究研判的视线对个正着……伍被看项婉儿的眼睛一会儿,微微一笑,松手,后退一步。“叫住我干什么?”霍去病折回来,瓮声瓮气地问,脸色森然。项婉儿抑制不住晕眩,便垂着头,默默地将图交出,讷讷道:“这个你拿着,也许对你有用……”霍去病脸色一缓,将图收下。又听到后面人不住地催,少年不再迟疑,走几步,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然后带着一众志同道合的伙伴,拍马绝尘而去……一路小心……项婉儿目送着雄赳赳、气昂昂离去的队伍,轻轻念着,然后她转身,慢慢想要离开这里,可没走几步,眼前忽然一黑,便栽了下去。“主人!”小孟惊叫,想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撑住项婉儿。可还没等她用力,一旁早有一双大手,搀扶住陷入昏迷的少女……项婉儿昏迷,淮南王亲自探看,同时延请淮南最好的医工来诊治。那皓首穷经的医工“望闻问切”一番,极为笃定地说:神女只是劳累又感染风寒,只要开个开方子驱寒毒,便可痊愈。
可惜药下去了,人却不见有起色。如此几天,项婉儿竟连那些药也不再喝得进去。
伍被告知淮南王,淮南王大惊,责罚那个诊治的医工,又赶紧命人前去会诊,可惜那些人胆战心惊地赶去,小心翼翼的检查,所有人都认为项婉儿是风寒症而已……这一结论引得淮南王震怒。也在寿春掀起轩然大波,里间街旁,常有好事者议论纷纷,说项婉儿这个神女在人间修行已满,要飞升了……小孟自然不信那些,她天天守在项婉儿身边,执著的守候,期待着主人醒来的那一天……
昏迷中的项婉儿似睡非睡,偶尔能感到一旁人群流转,还有带着哭腔的呼唤。但她不想起来,真的不想起来……如此混混沌沌,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不但意识轻松,数天之后,她发觉她不再受身体的桎梏,又一次飘了起来……就在项婉儿灵魂离体的那一瞬间,正在她身边负责的医工惊恐起来,他不敢隐瞒,只得颤抖着说:“神女归天了……”一句话立时让所有人都震惊无比,尤其是小孟,木呆呆好似丢了魂。项婉儿看着因自己而陷入悲伤、恐惧的人,有些抱歉,尤其是小孟,她本想好好照看她的,可谁知又将她一个人留下……就在这时,小孟背后出现了一个发光的灵体,接着,那混沌的灵体越来越真实,竟幻化成了另外一个小孟……项婉儿瞠大眼,看着那个发着光的小孟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了位美貌的女郎,不过那女郎的眉眼之间隐约还有着幼年小孟的影子。“小孟?”项婉儿觉得自己仿佛看过这美貌的女郎。长大的小孟似乎懂得项婉儿为何迷惑,微微笑了起来,“忘了我么?我们在忘川河苦竹浮桥前见过。”项婉儿恍然大悟,惊叫:“孟婆!”女郎点点头,笑得更加柔和。项婉儿却为这个事实而震惊不已,脑子里一个劲儿的回响:她是孟婆,小孟竟是孟婆……当日看到孟婆的情景也开始在眼前一一闪现。她终于明白那是孟婆为什么会显出惊讶了!原来自己真的面对过这个孟婆!可究竟是自己先遇到幼年的小孟,还是先被这个孟婆弄到汉代呢?古老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迷惑,充斥着项婉儿脑海。“天道轮回,生生不息。”孟婆略带神秘微笑,“主人不必多想。”不想就不想……项婉儿放弃让人迷惑的问题,转而问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孟婆微笑不语,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镜子,递到项婉儿面前。项婉儿低头,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脸。“干什么?”项婉儿疑惑。“继续看就知道了。”孟婆笑道。项婉儿低下头,这才发现平静的镜面忽然如水泛起涟漪……等到涟漪平静,却如同电视一样播放着一幕幕项婉儿本来熟悉却又陌生的情景:病床上坐着的那看了二十年的人,脸上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迷茫与纯洁的天真,而她周围或站或坐着两三个人,因背对着镜外的项婉儿,所以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可以看出的是这几个人谈得很高兴……孟婆在一旁解释:“那三人是你同学,那个项婉儿喝了忘魂汤,忘记一切,如此便很快就适应那个时空的生活了。”随着孟婆的话,镜面模糊起来,再清晰时,就见一间摆了好几张床的宿舍里,七八个女孩子或坐、或卧、或躺在床上,有的聊天、有的发短信、有的编织围巾……而那本应该最熟悉的人却并没有坐在熟悉的位置看书,而是高兴得和人打电话……接着,讲电话的人跳起来,在一片善意的哄笑中,跑出宿舍,跑出楼门,跑向一个站在阳光下的男孩子……孟婆的声音又传来:“那个项婉儿倒是很能适应那个时代,你看,就在住院的时候,还找了个……嗯,那边应该叫男朋友。”项婉儿有些不是滋味,她抿抿嘴,俯身细看,试图想要看清镜中的男孩子,可镜面却在此时模糊了,再次清晰之后,却看到了乡间的家!家……项婉儿看到所有熟悉的一切,即便只剩下灵魂,依然产生一种彻骨的疼痛!无法流泪的眼睛酸涩不已,似乎要流出泪来……可自己的父母却对着那并非是自己的灵魂慈和地笑着,好像那穿着自己居住二十年的躯壳的灵魂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妹妹更是前所未有的对那灵魂依赖着……原来……项婉儿满目绝望,转过头不再看镜中的情境——原来只有自己还在留恋那一切,原来自己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被代替……“这照世镜不仅能显示目前在经历的一切,甚至能照出将来种种,您要不要看看呢?”美貌女郎的声音依旧柔和悦耳,甚至带着些许诱惑,但在项婉儿听来这动听的声音中却带着无比的残酷与恶意……项婉儿看着这个笑得云淡风清的美丽女郎,又转头去看还在地上木然呆怔的女童,心中一阵茫然。她来不及回答,孟婆忽然一推,将项婉儿推到了照世镜中……项婉儿在镜中呆呆站着,看前尘过往如同万花筒内的景象一般,在眼前一一闪过,有些她记得、她经历过,有些竟是她从不知道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炸开,炸得她灵魂几乎灰飞烟灭。一抹温暖的如同溪流注入项婉儿的灵魂内,慢慢缓解了剧烈的震荡与痛楚,项婉儿再次睁开眼时,耳边充斥着愉悦地欢声笑语……父亲在笑……母亲在笑……妹妹在笑……而那个披着自己外壳的自己也在笑……笑容中透着快乐、透着幸福……项婉儿仔细看着,看着原本从未在意过的家庭琐事,竟在一家人的欢笑中变得那么有趣……而这些都得益于那个汉代灵魂,她竟是一心一意在过原本不属于她的生活,给一个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家庭带来那么多欢乐……层层叠叠的白纱与红衣唢呐又一次刺痛了项婉儿的心。“够啦!我不要再看啦!”项婉儿发自灵魂地叫着,焦躁地想要脱离这一切,够了,真的够了……“若真想要回去……”孟婆的声音飘缈而来,直击项婉儿的脑海,“我可以满足您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