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不用了……”项婉儿怅然,若没有看过这些情景,她可以毫无愧疚、坦坦荡荡地回去,如今看了这些,她又怎能回去抢夺那些……那些本该是自己带来、自己却没有给亲人带到的快乐……若真的强硬着回去,不但剥夺了汉代灵魂的快乐,更剥夺了父母、妹妹的幸福……那样她真的会非常非常看不起自己!纵使百般不愿,纵使千般懊悔,却真的、真的不能为自己将别人的幸福剥夺……
“只有这一次机会,若错过,就真的回不去了。”项婉儿心中一紧,沉默良久,才惨笑着摇头,“我已经无法回去了,那里需要的是另一个灵魂,而不是我。”“那么就回去吧,不要再故意摧残那副身体了。”孟婆说着,轻轻一推,便将那彷徨哀伤的灵魂又推回了项婉儿那副躯壳。人一回魂,项婉儿的眼角立时溢出泪水……而她刚刚恢复听觉的耳朵也听到了有人伏在旁边说“抱歉”,这两个字虽然轻微,但不知为什么,项婉儿不以为是幻听……
第六卷
羞乞讨李敢成盗
数十匹骏马飞驰出寿春城,当先一人正是霍去病。后面的人全部身着土灰色劲装,腰悬佩剑,身后斜背长柄马刀。这些马上大汉虽然衣着普通,但是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凛然气势,令百姓们望而生畏、悚然规避。一行刚出寿春城门,赵破奴便双腿轻轻一磕,催马赶上霍去病,问:“喂!刚项婉儿给你的是什么东西?”“是啊,拿出来让大伙瞧瞧!”李敢也跟着凑趣。“行啊,”霍去病忽而勒住马,神色自若地对着伙伴,看不出丝毫异常,“老规矩,赛马定输赢,输的人任凭发落。”赵破奴看一眼霍去病坐下那匹外形纤细,姿态优美的乌身马,一时之间摸不清底细,他看不出霍去病此时自信满满是虚张声势,还是胜券在握……“怎么?输怕了?不敢比?!”霍去病挑衅,“也难怪,你那匹马拉车还行,做战马就不合适了,我看拉车的骡子都比它快!”要说霍去病了解赵破奴,就如同这少年明白他自己。霍去病自然知道他这朋友平时虽智计百出,聪明无比,但若是有谁敢贬低他这吃草的伙计,那真比奚落赵破奴本身还要让他难受?若不迎战力拼,他只怕会憋屈而死!而他们这些人没事的时候,也总喜欢猜赵破奴若是有哪一天赵破奴娶妻生子,不知道是对马更亲热些,还是对妻、子更亲热些……果然,赵破奴剑眉倏然立起,浑身透出傲气,“有什么不敢比?!你划出道儿来!”他说话的同时,身下神俊挺拨,体格魁伟的马也与主人心意相通,打着响鼻昂起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赵破奴伸手拍拍马脖子,安抚这不会说话的朋友,心里颇有些得意。他暗道:这不愧是几经周折得来,又费尽心血调教而成良驹,虽比不上霍去病原来那匹从上林苑里讹出来的宝马,却也是罕见的、他不可或缺的伙伴。此时,霍去病如此挑衅,他赵破奴就算看到前面有陷阱,都敢跳,更何况霍去病现今坐下的黑马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不信自己这宝贝连一匹秀丽宛若如女子的马都比不过!
听赵破奴答应,霍去病便假装漫不经心地四周巡视,看那光秃秃的树干,结冰的河面,最终他的目光盯在了李敢身上,问:“你呢?比不比?!”“上啊!”跟来的灰衣汉子哈哈大笑着怂恿,“干什么不比,还怕他小子不成?”
“瞧那匹马跟个婆姨似的,还怕它不成?!”……李敢最初虽不欲参与其中,但受不了这么多人的劝,最终松口点头。“那好,”霍去病一指宽阔的平原上、数里之外遥遥可见的村庄,道:“咱们就去那村子,先到村口者为胜!”那些粗豪的汉子们认为可行,鼓噪着催促另外两人答应。赵破奴根本不用催,立时答应,李敢却迟疑片刻,最终也点头。三人控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等待一声发令,便双脚一磕,甩缰绳,催马疾行!骏马奋起扬蹄,留下一串烟尘……那些汉子看得意兴飞扬,也纷纷“嚯嚯嚯”叫着,扬鞭策马,追了过去……
天是青灰色的,地是黄澄澄的,凛冽的寒风在天地之间横行,卷起草叶和细细的尘土,在广袤的原野上打着旋儿,发出尖厉的呼啸……而如此肃杀的天气,如此凛冽的寒风不但没有降低这些群血沸腾汉子们的热情,反而让他们兴致更高,呼声更响,豪气直欲撕云裂帛,冲上云霄……而在这些奔驰的人中,头脑最为清醒、冷静的要数霍去病。他需要在奔驰的快感中静下心来思考,也让自己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折回去!他想问项婉儿的东西太多……他想问:难道不去找,你项婉儿就不能来看我?我都要出征了,你一点也不在乎么?
他想问:伍被那个真有那么好么?他想问:项婉儿你来送别,为何站在人群之外,而不走近?他想问:项婉儿你为何到最后一刻始终低着头,不抬头看看呢?他想问:项婉儿你为何只送《舆地图》?他倒宁愿怀中揣着的那张《舆地图》,变成一首表达女子爱慕男子常借用的歌……“嚯!”霍去病呼喝一声,催马更急。汗血宝马四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如同腾云驾雾般,直欲离地而起,一下子甩开身后的人马,也甩开盘踞在心头的不痛快,向着那既定的目标而去……
李敢、赵破奴以及那一群土灰色衣衫的汉子,看见那匹外形纤细,姿态优美的乌首马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奔驰而去,一瞬间惊讶莫名,勒马驻足观看。尤其是李敢、赵破奴,这两人忍不住心中暗骂,骂霍去病这小竖子忒狡诈,竟藏一手,忍到今天才将宝贝现出来……骂归骂,骂完了,两人还要策马如飞,追赶前面的人影,只期望不要输得太难看……冷风吹着浓云,阴霾蔽日。四野里一片苍茫,凸显出连成一片的村庄与村口那几棵光秃秃的、迎风摇摆的大树。此处离都城近,又位于淮河往来寿春的必经之路,所以往来人口多,村庄也建得颇具规模。然而这富庶的村庄、挺拔的大树在赵破奴看来却像是一个个突起的坟头,预示着他和李敢在这场赛马中的结局……越来越接近终点,果然看到霍去病那小子正拨转马头,让刚刚经历剧烈运动的良驹来回兜转。
“你们倒是快点,兄弟等你们很久了啊!”霍去病扬声高叫着,声音听起来不怀好意。
赵破奴圈住马,马蹄徐踏,来回转动,而马上人垂涎的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在了那匹纤细的黑首马上,“嘿,你小子哪弄来这好马啊?”“别人送的。”霍去病一脸坏笑,“别打岔,愿赌服输啊!”“送?我怎么没人送啊,别又是你小子跟谁讹来的吧?!”李敢从后面赶上,脱口说道。
“我是那种人吗?”霍去若无其事地反驳,惹来两个朋友的讪笑。少年不理会这两人的反应,幸灾乐祸地说道:“愿赌服输听到没?!不过看在一场朋友的份儿上,兄弟不为难你们就是了。”
“你划出道,我们照办就是了!”李敢也不啰嗦,爽快地应承。这应承让插不上嘴、来不及阻止的赵破奴险些骂娘!他哭丧着脸,暗道:李敢啊李敢,你又不是不知道霍去病这小子心有多黑,干嘛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对你客气,可对我却绝不会留情啊!“那好,”霍去病很诚恳地笑着,“李敢你就去跟这庄子里的人讨碗白米饭,记住!是新做出来的,馊的、剩的可不行!”“你这不是成心难为人么?”赵破奴一脸不忿跳出来。他暗道李敢出生将门,虽说李广将军克勤克俭,这么多年一直都将所有的赏赐分给了手下的军兵部众,可李家也从未为衣食担忧。这让李敢去讨饭,能讨来人家的剩饭就已经不错,他却还要新做的,这不是成心为难人么?
当然,赵破奴此时跳出来,并非完全为了李敢,更是为了自己。他知道若是让李敢真这么去讨饭,那霍去病对他赵破奴岂会客气,只怕到时候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不理赵破奴,霍去病拨转马头看向李敢,晃了晃手中的鞭子,笑道:“道我画出来的,怎么样?敢走么?”这不是成心挤兑人么?要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尤其又是匈奴都惧怕三分的飞将军之子去做那低声下气、低三下四的讨饭勾当……李敢即便想想,胸中都有说不出的屈辱与憋闷。但话已经说出,自幼庭训甚严的李敢自然不能反悔。他暗骂:早知道霍去病这小子不是好东西,却不想这小子还真他妈的阴损!赵破奴站在李敢旁边:“霍去病,你小子也忒折腾人了,有这么干的么?!”
可后面赶上来的汉子们却不这样认为,他们很给霍去病捧场,鼓噪着要大看热闹,催促李敢答应。李敢心中恼怒,脸色难看,他脑袋一转想发作却又忍住,最后一拍马,提缰绳向前,留下一句,“你们等着!”那些看热闹的又怎么会等,他们立时催马跟过去。就这样,热闹的村庄忽然来了一支奇形怪状的讨饭队伍,他们闹闹嚷嚷,气壮如牛,讨论着该去哪一家讨,就像这里有人欠他们似的!霍去病跟在人群后面看热闹,暗道:人生能有几次讨饭的经历?这真比看宫里的百戏还有趣。
可惜李敢不觉得讨饭有什么趣,他感到的是满满的屈辱。而这强烈的屈辱感让质朴的青年根本无法在哪一户前停住马,讨饭。他只能沿着村中那一条土路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搅得村里百姓纷纷驻足,好奇地看着这一群骑马狂飙的大汉一圈一圈绕着村子打转。转了几次之后,李敢下定决心,在一户看起来颇为富庶的院落前下马。这三进大院落的正门被看热闹的人打开,露出门内的萧墙。有萧墙遮挡视线,虽看不着里面,但是西南侧的高大角楼还是高耸挺立而出,现出上头一面簇新的大鼓。对于这角楼大鼓,李敢并不陌生,那是在一般稍富的家庭,院子里都有的东西。角楼上一般存有弓矢刀剑等武器,以应付贼盗偷窃抢劫。李敢下马之后挺直背脊,大步走向那倚在门旁看热闹壮年男子。他步履矫健,人也看起来颇为轩昂,可黝黑、质朴的脸上不断抽搐的肌肉却泄漏了他心底的紧张与尴尬。比李敢更紧张的是那壮年男子,他看到那群从村头跑到村尾的汉子们忽然在家门口停下,然后气势汹汹地下马,似笑非笑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好似图谋着什么……其间,更有一个脸露狰狞的男人下马而来,一副要人命的凶狠模样。壮年男子不自觉地站直身体,警惕地问:“你们要干什么?”“我……”李敢艰难的开口,“我是讨饭的!”由于李敢太过紧张,这一句话不像是祈求,反倒更像是打劫!“你们想要什么?!”那男子退后一步,戒惧之色更深。他暗道:平常的人讨饭,都是谦卑地小声哀求,决不喧哗,可今天这些人不但闹闹嚷嚷,理直气壮,而且还口气硬得很,好像自己欠了他们的,这绝对不是良善之人能做出来!“……”李敢酝酿着像真正的乞丐一样的说辞。可一想到以前那些乞丐卑微地向自己祈求时说的话,他脸上不禁又是一阵抽搐,眼中露出狠色。可平常人哪受得了如此凶悍而杀机勃勃的眼神,对面的壮年男子赶紧挪开眼,却不经意间看到李敢身后的那一群人,只见那群人里,有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好像盘算着什么;有的不阴不阳、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还有的虽然目光四处逡巡,手却握在刀柄上,一触即发……就在此时,李敢忽然出声,大声道:“大……”这“大”个字一出,听在那紧张、戒惧的男子耳中却成了“打”。他吓得脸色苍白,向后就跑,边跑边大叫,“来人啊,有强盗!”这句话喊得李敢一怔。而他呆怔的时候,面前的大门已经关闭落拴。“喂!”李敢还想上前。可一枝羽箭从角楼上方射了下来,从头顶擦过,钉在身后的地上,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干什么?!杀人么?”李敢后面那些人本就不安分,他们一看有人动手,自然叫嚣着摘下身上的弓箭、长刀,上前就要拼杀。这里是淮南都城近郊,向来平安,即便有偷了东西的贼,也是被人发现后,自知理亏,没命地逃窜。哪里还敢像这些人一样猖狂,不但不逃,还轰轰烈烈地大吵大闹!这时,那角楼上大鼓“咚咚咚咚”急促响了起来,鼓点更急,催人振奋,也催促、呼唤闾里邻居前来救助。赵破奴在后面一看不好,连忙大吼:“李敢,回来,咱们赶紧走!”可惜他见机虽快,这些人想走已然不易……
恼恶行去病遭打
大汉律令规定:听鼓声示警,百姓不得以不在家,或未闻鼓声作为推卸责任的理由。倘若遭袭之家未得救助,且让贼盗得逞、逃脱,伍长和里长全部有罪。就在这严苛的律令之下,很快集结了乱哄哄的人群,他们手持棍棒,虎视眈眈地一步一步逼近这些闯入的贼盗。这群“贼盗”自然并不惧怕抄着家伙,乱糟糟围拢过来乌合之众!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人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破坏的欲望,巴不得对方冲上来,好大打一通,将村子掀个底朝天。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中,自然少不了霍去病。他若不是被赵破奴紧紧拉着,只怕此时已经冲上去,出一口郁闷在心头多时的鸟气了!赵破奴边狠狠拉着霍去病,边看从不同方向涌来的、黑压压的人群,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安抚这些人,消除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平安离去……就在赵破奴想退路的时候,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打呀,打死他们!”这几个字如同是按了人心里的某种机括,立时让人群躁动起来,瞬时双方陷入一团混战……晚了,赵破奴一片绝望,这会儿只怕他想乖乖投降,也没有人会听了!混战在一起的双方,一方弓马娴熟,一方人多势众,虽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但很明显,乡民一方在吃亏。这些乡民凭人多,不分青红皂白,只知拿着棍子照人横抡。乡民如此乱冲乱撞,又怎比得过手疾眼快的练武之人?!双方一交手,乡民就有不少见红……也幸好这些粗豪的马上汉子不欲杀人,不然早已有人死于非命。即便如此,当地的村民都红了眼,下手更加狠辣……
霍去病拨马巧妙地后退,避开各种袭击,在一旁咧着嘴看打得热闹的场面,只觉得这是他自离开寿春城以来最兴奋的一刻。赵破奴在一旁则是想将霍去病按倒狠狠揍一顿,他看着这小子不知悔改的幸灾乐祸,忍不住破口大骂:“霍去病你个王八蛋,你不痛快,就把所有人都卷进混乱中去,好让你看热闹解闷,是不是?!”“呼……”一根大棒扫来,直劈赵破奴脑袋。赵破奴赶紧松开牵制霍去病的手,双臂向上一挡,口中叱呵一声“开”,那棒子瞬时失去了地球引力,向空中飞去……“好!”霍去病不由赞叹,“这硬工夫了得!”“你这臭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赵破奴皱眉看着提兵刃扑来的人,见招拆招,对霍去病不假辞色地骂道:“这祸事是你小子惹来的,赶紧让他们住手!”在赵破奴想来:这些人之中,霍去病官职最高,若是他亮出校尉的印绶,那么这场无谓的战斗自然平息。当然,他也知道,想让霍去病乖乖听话,那有多难。果然,霍去病不理会赵破奴,圈马径自在一旁看着渐渐被卷入混战的同伴,袖手旁观,一点制止的意思也没有。而他摆明了不管的姿态,让赵破奴恨得牙齿发痒!赵破奴磨着牙,暗自诅咒几声,才叫道:“霍去病你就看吧,等死了人,你小子就等着在寿春大牢关一辈子!”叫着的同时,他伸手夺下一根大棍,架住身后偷袭的长刀……躲过危机,赵破奴忍不住又骂了起来,不过他的骂声很快淹没在越发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拼杀的嘶吼声中……
场面确实已经失去了控制,不但村民们红了眼,那些见了血的豪勇之士也渐渐失去了理智与耐性,虽然目前还没有人丢掉性命,但也差不多快了……霍去病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感到事态严重。就在他下定决心插手的时候,忽闻角楼上的鼓点变了,由原来急迫连成一片的鼓点,变成了充满韵律节奏,只听“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点一变,乱糟糟、已显颓势的乡民顿时精神抖擞,如得神助,他们边应对这些“贼盗”,边向后退,退下来的人迅速结成三五人一组的数十个小队……“咚咚”的鼓声又变,集结而成的小队蜂拥而上,替代还在苦苦支撑的乡民。这三五人一组的小队,还是那几招,可有人攻击、有人守护,还有人偷袭……这变化来得太快,一时之间让原本占尽优势的外来人措手不及、尽失先机……霍去病眼看着越缩越小的包围,有些震惊、有些不服气。他好胜心起,将那表示身份的印绶放回去,截住一个小队的攻击,得空又仰头看着那发出巨催人奋战的、簇新的鼓……战鼓擂动,发出震人心魄的“咚咚”声。霍去病兴起,敲晕负责攻击的乡民,拨马避开迅速替代而来的另外一小队攻击,同时摘下强弓,抽出利箭。(虽然给项婉儿弄了很多上等的弓弩,但骄傲的少年却没有留下一个,他认为战场上骑兵用弩箭虽更加便捷、安全,那也证明了一个人的本事高下,真正的勇者必须用实实在在的弓……)
少年松开缰绳,用双腿控马,双手弯弓搭箭,认扣搭弦,将一弓拉成满月,“嗖”一声对着那不断震颤的鼓面而去。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人弓开如秋月,箭尖直指响声如雷的大鼓。霍去病松开手时,那人的飞矢也箭去如流星……只不过这人的箭终是慢一步,霍去病的利器已然刺破鼓面,而敲鼓的人来不及收势,鼓锤又砸在了那破裂面,“噗”的一声,簇新的鼓彻底被毁!鼓声一停,闻鼓而动的乡民有一瞬间茫然,趁此机会,霍去病已然对着那角楼举起校尉的印绶,呼喝:“住手!我等乃是朝廷的军士。”霍去病附近的乡民不知所措,也纷纷去看那墙内的角楼。果然那角楼上的才是这说话算数的,霍去病如此肯定,他虽分不清那是亭长、里长、伍长,还是其他什么,但要停止这场争斗看起来需要这个人的帮助。赵破奴一看有人停下来,更是在不远处趁机重复表明身份,要求对方停手。
片刻之后,角楼上传出了“笃笃”的梆子声,这梆子声一响,罢手退却的乡民更多了。乡民虽是撤退,却并不显混乱。反倒是马上有些骑士,欲罢不能,凶悍的追击。霍去病不得不再一次阻止,虽有更多的人停手,但是不听命令的依然存在。甚至有几个汉子居然要对放下兵刃的百姓动手。霍去病火了,抽箭就搭在弓上……可上次那迟一步的人已经率先动手。他一松弓弦,长箭破空而去,直取那还在高高扬起战刀的家伙。羽箭携带着凌厉的劲风,疾飞而至,在那人还未及反应之时,就已经“哧”的一声穿过发髻!穿过发髻之后,箭势未消,连带着将那人拽下马,钉在地上才罢……第一箭一出,又连珠似地射出五六箭,直将还在动手的人都狼狈地逼了回去。
“赵破奴,你小子显摆什么?”霍去病看着终于平静下来的人群,撇撇嘴,不满地说。
赵破奴圈马对着霍去病,脸色依然阴沉无比。霍去病见如此,赶紧一脸无辜对赵破奴笑了笑,转身去看那终于从角楼上下来、走出的人。这让还在马上的赵破奴非常非常想踹人!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了,至于说起为何会打起来,霍去病用真挚的笑容,坦诚声音说是误会、误会。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刚刚转过来的李敢都想踹人了……在一片充满压抑的怒火中,霍去病毫无愧色地离开了这个富庶、平静的村庄。不过他们来时威风凛凛,可去时却人人有些狼狈。李敢此时不单是狼狈而已,他心中还有着无法宣泄的恼怒,他有绝对的理由恼怒!想他李家声名赫赫,而他父亲又是一个那么刚硬、自负的人,若是知道了他在此地做出这等羞辱家族的事情——乞讨不说,还遭人误认成了贼盗!那回长安不被打死才怪!就算打死他,也不能消除此时的耻辱。可偏偏还有人不知道死活,跑过来笑嘻嘻地问:“怎样?这好玩么?”霍去病真是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来玩儿。而且在游戏中,他发现了新的乐趣,甚至已经完全忘记面前这耿介、质朴的青年有多正值而且开不起玩笑。一脸笑容的少年拍了拍李敢的肩头,继续,“你呀,讨饭脸还扳着脸,跟人家欠你多少似的,怪不得被当成强盗。你应该说: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可怜可怜我吧……”
李敢听得脸色发青,强忍怒火,身体却忍不住开始发抖。“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给口吃的吧……”霍去病越说越是得意忘形,逼得李敢忍无可忍,最后他扑向霍去病猛然一拳,击在那个小子的脸上,口中更是愤怒地嘶吼着,“李家没有说那种话的东西!”话落,两人同时从马上跌下,滚做一团。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霍去病在呆怔之际,腹部又挨了一脚,这一脚踹得他险些晕过去,缓过劲儿的时候他忍不住叫嚷:“李敢!你小子怎么下黑手!”可回答他的却又是一记重拳,这次霍去病有了准备,护主要害,可还是被李敢揍的直咧嘴。而他的目光也和赵破奴高高在上的眼神碰个正着,赵破奴的嘴角漾出一丝冷笑……平常只占便宜不肯吃亏的霍去病立刻不干了,他暗道:好啊,原来你们合着伙的要修理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想着,霍去病奋起掀翻李敢,又直扑赵破奴,将赵破奴从马上掀下来,举拳就砸。一拳下去,赵破奴嘴角立刻见血,这下子也勾起了赵破奴心中的邪火,抬脚就踢;同时李敢又从后面扑了上来……三个年轻人谁也不用武学招式,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滚在了一起……他们卖力的表演自然换来一片唏嘘叫好声!夜拉开了序幕,明月淡洒银光。然而,明月注定孤寂,因为夜空中它光芒太盛,明灭的繁星一旦接近,那微弱的星辉便被如水的月光吞噬。也许只有在朔日的时候,繁星才会满天吵吵嚷嚷,那时……月亮休息了……
霍去病因白天闹得厉害,晚上睡不着,就不顾寒冷地开了窗,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月亮。当然,他不会去想什么明月身边的星星是多么暗淡无光,反倒是白天那伙乡勇闻鼓而进、攻守配合默契不断在脑子里翻滚……尤其是那些功夫低微的乡勇能知进退,而跟着他的那些高手却只顾自己兴起,完全不顾命令,这一点让他耿耿于怀。在以前霍去病的认知中,个人武力强大才是战场上必须的。如今这个近乎信念的东西却被相互配合的乡勇打破。霍去病相信只凭单兵作战能力,跟随他的人绝对能胜过那些乡民,可他们却并不能战胜乡勇,反倒是在那些乡勇联合起来的时候,强悍的个人显得非常薄弱而无力!如何将个人战力化为更加强大的团体力量?霍去病第一次如此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遥想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少年之间往往时凭借人与人之间义气相投与多年来相交的感情,就像他和李敢、赵破奴,他们虽然在一起的时候能相互陷害、甚至打架,但是一旦对敌,都能放心的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可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一起长大的伙伴,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要如何将一盘散沙联合起来?
霍去病翻身仰躺,目光透过黑暗,投入了某个虚无的空间。如今仅仅是数十个人,而且相熟、投机,他都无法使这些人同进退,日后若面对庞大的队伍,又该如何?实际的战阵与他想象中的模拟或者说是纸上谈兵实在相差太远了。他意识到真正的战斗并不是街头一对一的打架……幸好霍去病在卫青身边长大,这几年又在刘彻身边做侍中,这经历无疑让他有了最好的老师。在卫青、刘彻的耳濡目染之下,再加上他自己就具备举一反三的聪颖,所以使他就算没有经历过战场、没有真正带兵打仗,也对其中关节知道不少……将以前所闻、所见、所感一一细想,霍去病心中渐渐有了应对策略的轮廓,这之中涉及到军队的编制,作战所用的信号,赏罚制度等等。这之中有些是他以前就思考过的,但有些却是第一次想到,但他越想,越是觉得兴奋……
而对于一个对征战充满热情的少年、对于一个刚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战场上的一切本就充满着诱惑,如今意识到这些,不啻是离那向往之地越发接近。而霍去病心中原本的离情依依,自然就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从榻上坐起,双掌一击,心中想到了什么而豁然开朗、喜不自胜!他站起身不断地在室内来回走动,边走边叨念:“对啊,士卒也是人,那人又怎么能都一样呢?皇不是把阵亡将士子弟、那些想为父母兄弟报仇的人编成了虎贲军吗?完全也可以把军中具有各种特制的人编组嘛!”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想如何加强队伍的训练,这训练有以前常思考的单兵训练,又加上了其中整体配合……明月西陲。夜,越加深了……在一片寒冷寂静中,霍去病的思维越发活跃,而这些源源不断涌出的、前所未有的想法搅得他越发兴奋。最后,他拿起剑,走出简陋的房间,准备活动一下筋骨,疏解满心的激动和热切。
谁想他一出门就发觉在如此夜中,还有人和他一样未睡。霍去病毫不犹豫,疾步向着那灯光而去。依然未睡的人赵破奴,他此时正在灯下展卷阅读,当那急促地、有力地砸门声传来的时候,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来了!打开门,灌进来的冷风,让呆在暖和房间的少年一哆嗦,可等到霍去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感到的是和这寒夜一样的冰冷气息。“你小子又干什么去了?”赵破奴皱眉,暗自祈祷不要这小子不要再折腾了!
霍去病难以抑制兴奋,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到屋内炭火盆旁边,一屁股坐下,伸出双手烤火,口中还笑着说道:“我能干什么去?在屋里呆着呢!”“那你这身冰冷怎么来的?又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赵破奴沉着脸,说出自己得怀疑。
“想事情呢!”霍去病直言不讳,将自己今夜所想与最好的伙伴分享。他说得踌躇满志、意兴飞扬,而赵破奴也越听越心惊,最后也陷入了深深思考之中……夜,就在一人滔滔不绝、畅快淋漓,一人侧耳倾听,震惊讶然中度过。直到天色破晓,院中热闹起来,他们才中止……最后,霍去病无意中拿起赵破奴在看的简牍,扫一眼,正看到上面写的“凡领三军,必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者众也……”看完,少年会心一笑,道:“原来你小子也在想这些。”赵破奴听闻却涩然一笑,暗道自己日日看兵书,从不敢懈怠,却还不如这小子突来之感,如此真让人泄气。霍去病丢下简牍,伸了伸腰,道:“其实,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变化无穷。所以啊,还是不要深学这些古有之法,只领会谋略大要就可以了……好了,”说着,霍去病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我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咱们要早些上路才好!”赵破奴看着一夜未睡却依然精神熠熠的霍去病离开,在他拉开门的时候,暖阳立时包围了霍去病的全身,让这少年发出无穷光彩来,也让赵破奴深深感觉这光辉异常刺目。他眯着眼睛,无力地想到:上天赐与不可强求的极高天赋,是才;天性中带来不可学习的聪明,是智;一个人拥有才气和不可学习的明智,对用兵之妙自得于心,那不但是天分,也是幸运了。霍去病他真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人啊,有他在,别的人只怕都沦为萤火微光吧……“霍去病那小子在发什么疯?”李敢边回头看外面那个兴奋地催促同伴前行的少年,边问屋内沉思的赵破奴,问:“他不会是又想了折腾人的招数吧?”看着脸上青紫未退、心有余悸的难友,赵破奴答道:“不会了,这小子现在一心想要倒定襄大展拳脚,没工夫想那些了。”是啊,恐怕就连项婉儿,他也没有工夫多想了吧……
无心奏响楚歌声
作者有话要说:又看到yklhl111了,高兴:)
你说得没错,项婉儿要留下来了,不过要接受这个事实,还得给她一点时间!
网友joeyhq 评论:不爽女主的出场次数低~~这个霍去病还真是够任性~~因为被兄弟嘲笑,就不去找项婉儿,搞什么嘛~~
某人傻笑:女主角是我搞不定的人物,既然搞不定,那就尽量少出场……(咧嘴傻笑)
至于霍去病,看很多书上都说他是奋起于顽童,就故意写他写的任性一些。另外(完全是猜想)这个人既然是私生子,自幼没有见过父亲,母亲又已经嫁人了,所以也许会有些自卑的心思吧……他害怕别人说他是私生子,害怕别人以为他不行……尤其这个人还是根红苗正的李敢!
而且,霍去病这个人心中喜爱、在意的东西太多,项婉儿只是其中一个,赵破奴想得没错,他是不会为了一个女孩子而放弃多年的梦想。即使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子…… 将入腊月,白嫩的蒜瓣上已经长出了一指长的蒜苗,青翠碧绿,煞是可爱。这对冬天少见绿色的小孟来说,自然希奇不已。而每天早晨起来,看看蒜苗长没长高也成了小孟必做的功课。每到小孟观察蒜苗时,项婉儿就呆呆地看着小孟,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和疑惑。若小孟冷不丁地回头,多数可以看到主人来不及掩藏、略显尴尬的笑容……不过,小孟宁愿看到主人这种笑容。至少这笑容露出来的时候,项婉儿不再显得那么忧郁、那么死气沉沉。小孟恨恨地想:主人变成这样,都是那姓霍的错!自那个姓霍的走后,主人不再读简册;不在画奇怪的图;不爱说话……小孟掰着手指头数着,甚至与太子刘迁、与伍被、与郭解说话的时候,都时常走神。不但是主人奇怪,连那太子、伍被和郭解也都很奇怪,明明这些人以前都很少来此处的,现在倒是跟那些把主人当成神仙的百姓一样天天都来报到。尤其是那个太子刘迁,来了就不想走,好像要把家搬来这里似的。想起太子刘迁,小孟立刻皱起了鼻子,显示她的厌恶、烦恼。是啊,那位太子实在太过无趣,每到这里说不到三句,就开始吹嘘自己。他不但吹嘘自己有多么聪明、多么英勇、多么知识渊博、见多识广,更吹嘘淮南王府有多么富庶……刘迁这样子就跟她以前所住村子里最没本事人一样,那种人说得越大声、吹嘘得越夸张,就越让人看不起……
不过,这都是那个姓霍的错,他若不离开,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小孟最后恨恨地总结。外面天光大好,那场雪的痕迹早已不存。不过厚重的棉门帘开启之际,依然寒气逼人。幸好很快门帘落下,而零露提了个篮子绕过挡在门口的屏风走进来,她一脸的笑容,献宝似的对着屋内人说,“项姑娘,小孟,来瞧瞧太子差人都送来些什么?”话声清脆入耳,如珠落玉盘,竟比她所说内容更吸引人。小孟端起那装着蒜苗的碟子起身,避过零露,将东西摆放在原本的位置。而身为主人的项婉儿则淡然一笑,说声“辛苦你了”,就又恢复懒洋洋的茫然。零露看得一阵心酸,原来这位神女多好啊,天天笑着,看什么都新鲜,和她们这些女侍也有着说不完的话题,这可才几天,人不但瘦了,连性子都好像改了。不过……零露脸上出现了仰慕、崇敬,她暗想:不过神女本就不同一般,忽然变成了这样子肯定是离魂时看到了不得了的景象,这才会如此担忧吧,唉,神仙也不好当啊!这样想着的零露对于项婉儿无精打采不但不以为怪,反倒越加用心维护,她从篮里拿出一个果子,继续用那甜美声音妄图吸引项婉儿注意,“项姑娘,瞧瞧啊,这是石榴,也是从西域来的,听说太子都没舍得吃,全都给您送来了。”“那替我向太子说声多谢。”项婉儿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你若喜欢的话就拿去。”
零露听闻,脸上先是露出惊喜,可转眼间又将喜悦敛去,万分不舍地将东西放下。这些东西她哪里敢要,太子也不如神女好说话啊!留恋地又看一眼,零露绝然抬头,不理会那诱惑,她抿起嘴,凑近项婉儿,略带神秘地说:“项姑娘,王府里过几天要举行大傩驱邪仪式呢!”“什么?”听到陌生的名字,项婉儿终于从茫然中恢复一点点精神。“大傩驱邪仪式!”零露见引起项婉儿的兴趣,就清脆响亮地重复一遍。
“大奴驱邪?”项婉儿脑子一片混沌,但听到陌生的词,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明白,这也算是积习难改吧?“大傩,是大傩啦。”零露强调,“就是用以腊月驱鬼的仪式啊,姑娘没有听说过么?”可爱的女侍不解:这仪式每年都有啊,和上元祭祀、上巳节祓禊泼水仪式一样又不是什么神秘的仪式,为何神女却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尤其这大傩驱邪仪式是驱除带来疾病和灾祸的鬼蜮,而这些鬼蜮是升仙的大敌,修道之人不是应该很在乎的么?不过看到项婉儿依然茫然不解的样子,零露还是解释,“大傩驱邪仪式就是在先腊一日,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一百二十人为侲子……”瞟一眼听得认真的项婉儿,可爱女侍奇怪之余,也说得更加仔细“……蒙熊皮,玄衣硃裳,执戈扬盾……最后,逐恶鬼于禁中。”
项婉儿听得仔细,听完忍不住又要找竹简、毛笔,想要记下这仪式过程。谁想她一动,早就站在旁边小孟立时递过竹签、蘸了墨的笔,还附送上一个笑脸。零露见机赶紧说:“项姑娘,这大傩驱邪仪式之中好些步骤,我可是说不清,不若您也去看看才好。也趁这机会驱邪避灾啊!”小孟难得的赞同,撺掇着项婉儿也去。项婉儿本就不是一个能拒绝别人的人,再加上她此时心情极为忧郁,也想趁此机会出去走走,而且她心中也确实对这仪式感兴趣……所以,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零露看人答应,生怕她又反悔,所以匆匆跑了。剩下的小孟也是一脸高兴。项婉儿看到这两人地反应,诧然问,“怎么?这有什么值得的高兴么?”小孟先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最后眯起眼睛一笑,转身跑了,留下莫名其妙的项婉儿。直到此时,项婉儿都对自己的状态没有自觉。她没有自觉一是因她本就不是一个爱惜自己的人,再就是这段时间她过的浑浑噩噩,不断失神,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有时还有些昼夜颠倒,但她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她自己没觉得不妥,却让小孟看得无比担忧,身边其他人也跟着屏声敛气,心情抑郁。
“嗒”,墨滴下来,落在衣上,晕开一片,项婉儿低头呆呆看着,嘴交流露出苦涩来,也许真有些不妥吧……不知不觉她又发起呆来。大傩驱邪仪式在紧张有序地准备着。项婉儿的居所也继续保持安静……可就在仪式的前两天,伍被忽然带着主掌仪式的方士前来拜访。项婉儿放下手中把玩的陶埙,她不想驳伍被的面子,也有些好奇那个方士来做什么,就很快请人进来。那方士三十余岁,面目俊雅,行动间带出飘逸之气。他跟在伍被身后入门,可气度风采却被前面之人的风华所折,竟显现不出出色了。若非项婉儿提前知晓对方身份,又特别留意,只怕早将他看成随侍而忽略。那人看到项婉儿微微露出些惊愕,似乎没想到被外界盛传的“神女”竟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稚嫩的少女,不过他也算见多识广,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安然之色,说起自己所来目的。
原来,这方士听说大名鼎鼎的神女今年要来参加“大傩驱邪仪式”,特意来请教的。其实,做这个仪式,他也并非头一次,而且做得很好。若是做得不好,淮南王也不会一再用他。可外界对项婉儿传得神乎其神,最近这女子又起死回生,也让人不能不相信她是仙女转生。而淮南王对这位“神女”越发看重,就连不怎么相信黄老之说的太子都频频探访,这便让主张仪式驾轻就熟的方士也不禁心虚,他一遍一遍查阅典籍,仔细推敲步骤,可怎么也放不下心来,生怕仪式不合神女的意。若这位神女不满意,在淮南王面前说句这仪式哪里不对,那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只怕连以后都无法混下去……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安,最后只得求着与神女交情不错、人又和善谦恭的伍被出面,带自己来这里探看、询问。项婉儿与方士打交道不少,这些人中有的走南闯北,见识极广,有的出入高门低户,所知趣闻轶事很多……只要他们不来考问自己,那么项婉儿还是很喜欢与这些人打交道,听他们说话的。既然与方士打交道多,那么自然就学会了应对。看对方恳切,几次推辞都不能打消对方的主意,项婉儿只得打起精神应对,“不然,就请你说说看吧。”那方士一听,松口气,赶紧仔仔细细把仪式步骤说清楚。一般人听这琐碎而又无聊的步骤,自然无趣,可项婉儿却认认真真听得仔细,不落下一个细节。那人看项婉儿如此,心中得意,也说得更加卖力……反倒是伍被,淡然笑着看了这两人一会儿,便把目光移到他处。他那柔和的目光先在小孟脸上看一会儿,看小孟也跟主人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禁露出微微笑意;又转而去看那白白的蒜瓣与青青的蒜苗……最后,伍被的目光落在了项婉儿放在身边的陶埙上……
金乌渐渐西坠,日影慢慢东斜。来客终于将那繁复的过程讲述一遍,饶是项婉儿记性好,可要消化这么多东西,那也不易。而来客却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便忍不住立时就问:“神女,这仪式……”“这仪式是好,还是不好?”伍被看项婉儿失神,似有意若无意地接过话头,给出了一道最容易的选择题。“好,好!”项婉儿有些心不在焉的点头,心思还停留在那仪式的想象中。又进来添水的零露听到项婉儿说这两个字,便偷偷看那正襟危坐的男子,看他虽力持镇定,却也难掩惊喜的样子,止不住窃笑。而那方士得了这位小姑娘的肯定,便仿佛得了玉旨纶音一般,哪里还管什么真与假,他暗道:就算其中有什么纰漏,那么不怕他人指摘了!因为神女都说好。目的已然达到,这方士又闲扯几句,便起身告辞。走时,他又托伍被带给项婉儿那早已备好的礼物。伍被笑着接了过来……可他回转,刚刚走到门口,就听闻里面传来幽咽的埙声。
站在门口的零露看到伍被回转,微微一呆,张口就要向里通禀。伍被摇摇手,示意她等一等。零露知机地点头。伍被停身、侧耳细听,很快听出这埙吹得虽不甚高明,虽不高明却透出孤鬼游魂一般诡异、孤独、凄怆的意蕴……可为何这埙声中会含着灰烬一般余温尤存地追忆呢?伍被思忖片刻,在零露清脆的声音中,又走进了略显幽暗的屋宇。项婉儿没有预料到伍被去而复返,听到禀告,还没有将埙放下,就见伍被已然走了进来。看到伍被笑意殷殷的脸,项婉儿顿觉赧然,不自觉地将那埙藏了起来。伍被却似乎没有注意到项婉儿的尴尬,径自问:“好生凄凉,但不知姑娘在何处学得这曲子?”
“什么曲子?”项婉儿讷讷,随即一笑,同时将藏起来的埙又不太自然地拿出来把玩,“这是胡乱弄着玩儿的,哪里有什么曲调?”“随便吹奏出来的……”伍被目光幽深难解,他看小孟在炭火盆里加了些木炭,然后走出去,才压低声音,道:“项姑娘说笑了,我虽孤陋寡闻,却也还不至于听不出楚地之声。”
项婉儿眨了眨眼睛,没有听懂。伍被见如此,便拿起那方士留下来礼物,凑在嘴边。顿时,屋内忽然飞起箫声,箫声时而苍郁悲伤、凄凉哀切,动人心弦;时而又呜咽如鬼魅般悚人心魂……正是项婉儿刚才所吹奏的曲调!
项婉儿听得瞠目结舌,暗暗诧异这不知不觉弄出来的声音,竟可以如此动听?同时也更加敬佩伍被的博学多才,以及如此好的技艺……就在这时,伍被放下玉箫,慷慨、悲壮地吟道:力拨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说罢,伍被深深看着项婉儿,道:“姑娘这难道不是昔年项羽被围垓下所听到的楚歌声吗?”
有意探寻汉廷风
作者有话要说:齐齐:惨了,到时候万一仪式出错了,婉儿岂不是会成替罪羊.因为连"神女"都说好某人:暂时并没有这样的设定,不过可以考虑,呵呵呵……
另:不会虐,真的不会……可能不会吧……可成长还是要付出代价的……(某人心虚的流汗)
yklhl111:伍被真是有才呀,可惜城府太深了。
伍被说:谢谢!可惜这个作者能力有限。不然身为伍子胥的后人,又岂会沦落成总骗呆子的无聊人?
PS:情节发展有些不受控制了:(四面楚歌声?项婉儿笑不出了,“这是项羽在垓下所听到的楚歌声?”她有理由怀疑,也有理由不解,她那来自于不同时空的灵魂如何可能听到过千载之前的楚地歌声?可当看到伍被肯定地点头时,她的怀疑、不解,似乎都变成了对自己的。大楚啊?那些曾经被忽略记忆鲜明起来,项婉儿仿佛看到了地府之中,杏眼圆睁忘了哭泣的少女,听到了她愠怒的声音,“我‘项婉儿’不是什么汉朝的人,我乃大楚子民!”这些话触动了她灵魂深处隐忍多时的委屈,压抑着的茫然无依、惶惑失措的感觉顿时将她淹没……她想呐喊,她想质问,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她送到这里?为什么要让她留在这里?为什么?既然连这具身体都在眷恋着原来的主人,让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吹奏出楚地的音律……她又何必存在于这里?!真正的“项婉儿”能骄傲地宣称自己是大楚子民,可她呢?她是原来的世界不能回去,而这个世界也没有存身之地!“姑娘姓项,又偏偏钟爱这曲调……”不容项婉儿继续悲愤、自怜,伍被温和的声音已然步步紧逼,“请恕我失礼,枉自猜测,姑娘和那西楚项氏可有何关系?”项婉儿怔怔地看着伍被,看他如春风般怡人的笑脸,看他明净如星的双眸——那双眼睛充满了深沉的智慧,仿佛洞悉了世间一切,尤其在看人的时候,又充满了温暖和关切……也看得项婉儿心神为之夺,她只觉得那压抑在心底的酸涩开始不受控制的向上涌,想要化作千言万语,倾吐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