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项婉儿心情激荡,可说出口的却是这样含混的一句“我不知道”。这让伍被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蛊惑着迷茫的少女。“我不知道……”项婉儿讷讷地重复着,“真的不知道。”“若你觉得没有必要回答,尽可以不用理会。”伍被脸上的笑容宽和而充满着理解。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是项婉儿……也许身体是,但灵魂不是。”这些秘密隐藏在她心中太久太久了,以往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人倾诉,而此时被那人温柔如春风般的目光注视着,项婉儿觉得自己已经达到极限了。她不想、也无法独自支撑下去,她想要歇一歇,至少想和人分担一些秘密、分担一些难以承受秘密……伍被听闻,脸上的笑容隐去,露出一抹深思与疑惑。“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又怎么记得别人的事情?”隐藏已久的秘密暴露出来,让项婉儿如释重负。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于心的闷气,注视着伍被安静却依然温柔的目光,心中的焦躁也渐渐平息。她仿佛穿越了千年,又看到了那纷纷扰扰的人群,还有那呼啸而去的四轮工具,她记得那天天很蓝……
项婉儿缓缓地说着,倾吐着这个时代从没有人知晓的一切,诉说着她从未说出过的渴望与迷茫……此时,项婉儿已然允许面前这个人走进自己的心底,接触她毫无戒备的灵魂。
可伍被哪里还能理会项婉儿言语中的信赖,此时他已经被项婉儿不经意间描述出来的东西夺了心神,任凭他见多识广、才智超群,又哪里能想象得出摩天大楼和不用马就能飞驰的四轮工具?
时间就在倾诉与倾听中缓缓流过,整个屋内只剩下项婉儿婉转却隐含着怅惘的声音,与炭火盆里时而响起的清脆爆裂声……拎着盛满炭的篮子,小孟站在门边屏风后,静静地倾听着,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她从项婉儿的言语中却仿佛看到了《山海经》中的仙山怪兽、《五行志》中的奇人异事……那些听也未听过,想也没想过的东西,竟恍惚出现在了女童的幻想之中。一阵冷风袭来,瞬时让小孟从仙山海岛中回神,她一扭头果然看到门帘子被人掀开了一道缝。绿衣晶莹如玉的脸颊、幽深的眸子就这么出现在小孟眼前。小孟张嘴,立时以一种尖锐的声音叫道:“啊,绿衣姐姐!”绿衣对小孟这种明显的通风报信并不以为忤,她用一种平和的声音向着里面禀告:“项姑娘,伍先生,大王派人来请伍先生过去。”屋内因这打扰,而暂时出现了一片安静,接着伍被的声音传来,交待自己这就去。虽然伍被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定平和,但在这淡然平和之下,似乎隐藏了某种不安,某种激动……绿衣很知趣地退出去,小孟也跟了出去。直到屋内真的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伍被又深深看了项婉儿片刻,才起身告辞,不过他退出几步,又忽然转回来,神情间颇有些异样地问:“项姑娘,你既来自千年之后,那可知淮南将来之事?”
项婉儿仰起头,回视着伍被,她没有问伍被所说得是什么事情,但她沉思片刻后,还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伍被移开目光,神情间又不自觉地显现出一缕淡淡的渴望,他虽然移开目光,却没有放弃刚才的话题,“那淮南前途如何?”“……”项婉儿低头,讷讷不知如何回答。她能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一切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并不意味着她能对于即将发生的历史告诉别人,即使这个人是她打从心底里想要亲近、依赖的人。可不说……项婉儿又说不出口拒绝。她就这么一迟疑,伍被已嘿然一笑,决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等等!”项婉儿急切地阻止离开的人,瞬息之间,心已然作了决定,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淮南将……”“不用了!”伍被走到屏风旁,听项婉儿开口,便停住。不过他出口的话却是温声拒绝项婉儿,“这些话我本不该问,你也确实不该回答!”“我不是……”项婉儿张口欲辩解,不想伍被失望或误解。伍被却背着身,摆摆手,阻绝了项婉儿的解释,冷声道:“确实不必说了,不过我希望以后无论谁问起你这些事,你也能如此三缄其口才好无论是谁问你!”说完,他转过屏风,向外而去,但步履仓促已不复来时从容潇洒。急急出门,伍被长出一口气,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竟是落荒而逃;落荒而逃的目的却只是不想听自己问题的答案,可不想听就真地不知道么?伍被哂然一笑,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您要回去了!”门边的小孟忽然出声,颇为有礼的招呼。这声招呼让伍被笑容一顿,显现出一种被人窥探秘密的尴尬,即便他所面对的是一个身量不足的女童。伍被看着低头敛首的小孟,点点头,道:“是啊。”“那请您慢走。”小孟依然低着头,说道。伍被沉默地看了小孟,却没有动脚。就在小孟被看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时候,伍被忽然问道:“小孟,你信么?你主人说的话……你觉得可信么?”他如此问,自然表明他早已知道小孟刚才在偷听。“信!”小孟抬头,毫不迟疑地回答,“主人从不骗人!”“是吗?难道世间真有神鬼?”伍被弯下腰,紧紧盯着女童。“有!”小孟确信,她也曾凭借着自己的眼睛,看到过。“为何你能如此确定?”伍被怀疑。小孟没有说自己见过鬼,反而坚定地说道:“我心里只有主人一个,主人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信!”伍被听闻小孟这句话,浑身一震,似乎遭受到了前所有未有打击。瞬时,他云淡风清的笑容撑不住,露出了抑郁、萧瑟、寂寞的表情。他怅惘地抬头,正看到西方天空中的云朵被落山的夕阳渲染成了一副很美很美的水墨山水……等到达淮南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伍被神色业已恢复成惯有的淡然、儒雅,还有那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而方才寂寥、萧瑟之气,不过是梦里花,水中月一般,待梦醒、天明之后,一切都了无痕。伍被一下车,立刻被迎入淮南王府。淮南王府灯火通明,仆役匆忙往来,侍卫却持戟森然而立,显现出一种热闹却又森严的气势。伍被在门口伫立片刻,口中喃喃自语:“看来是到了。”“是谁到了?”有人在伍被身后朗笑着问。伍被转头,正看到颇有些豪迈笑着的左吴,便也笑了起来,问道:“左君如何也刚到?”这位左君颇为沉痛的叹息一声,看伍被露出关切之色,才轻缓而沉重说道:“酒、色误人啊!”说完,如预期般地看到伍被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之色,左吴才放声大笑起来。“两位好兴致!”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左吴的笑声,“不过莫要让大王久等才好!”
左吴停住笑,回身看去,看到说话的人,眼中露出一丝轻蔑。反倒是伍被依然谦逊有礼的附和,说:“是啊,多些先生提醒。”那人矜持、傲慢的“嗯”了一声,就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看人离开,左吴哧笑一声,神情间颇不以为然,“对这老匹夫,何必客气?!”“他既无知,你我又何必与他计较,徒惹猜忌?”伍被不以为意。左吴虽不认同,却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争辩,便又转回原来的问题,“你刚才说是谁到了?”
“左君真是健忘,”伍被笑着,“才从长安回来几天,这便忘了身后还有个汉中尉么?除了天子的使君,还有谁能让大王如此大费周章却又如此戒备?”果然,两人进去之后,就听闻汉中尉即将到达,汉中尉此行,淮南王虽然早已经得到消息,不过心中依然疑虑重重,这才召集了王府内的谋士商议,同时在外设置了勇武的卫士。
伍被知道淮南王与太子心中顾虑,进门后便安静坐在一旁,微笑不语,只听他人争论该如何接待这位汉中尉。这个从来云淡风清又充满智慧的男人虽然笑着,可他自己却知晓自己很是心绪不宁,存着难以决断的心事。大厅灯火通明,这场争论也持续了很久,直至夜深,众人才退去。争论的结果便是依然用张汤来时所用的做法……这种做发虽然不甚高明,也不新鲜,但至少能安抚淮南王与太子的心。
等到众人走尽,伍被单独面见了淮南王。据说,那一夜淮南王府议事的侧殿灯火彻夜未灭!
第二天,汉中尉至。这中尉大人年逾五十,骨瘦如柴,虽干巴巴却有着一团精气神。此人一见淮南王,立时就如同看了多年老友,和颜悦色,热络不已。他告知淮南王关于雷被的事情,不过言词之间,却多为对淮南王的袒护之语。伍被看着这位滔滔不绝的中尉大人,看着他说话的时候,颌下稀稀拉拉的胡子配合着嘴唇翕动而一翘一翘的形容,颇觉有趣,同时,心又定了下来……淮南王根据这位汉中尉的言语态度,自忖无事,便好好招待。过一日,汉中尉返回长安复命,同时走的,还有那位傲慢无理的刺史大人……汉中尉走时,信誓旦旦的保证,淮南王尽可安心等候他的好消息。淮南王自然从善如流,安心准备大傩驱邪仪式,只不过主掌仪式的人由往年那位方士,变成了项婉儿。淮南百姓听闻,项婉儿能主掌仪式,那可是淮南王亲自拜访请托,再三恳求,才得来的……
风雪征途遇故人
别人正在过节的时候,却也有人在冒风顶雪,向北而行。这一行人一路奔驰,看着容人居住的房屋屋顶由尖变缓,墙壁由薄变厚……尤其是过了黄河之后,天寒地冻,又有积雪盈尺,更是人烟少见,道路难行之极。若非这一行人身强体壮、武艺高强、马术超群,那一路走来,就算不冻死,只怕也陷入大雪,脱身不得了。霍去病骑在马上,听着在耳边呼啸来去的尖锐风声,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近处白雪覆盖的苍莽大地、衰草林海,豪迈、喜悦之气顿生,最后化作一声充满斗志的尖啸……他后面的人似乎也受到感染,撮唇做啸,一时间啸声、吼声此起彼伏,化作一曲雄浑的赞歌!赵破奴挤在马队之中,心潮并未随着身边慷慨激昂的啸声而激烈起伏、汹涌澎湃,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暗道:看来又一场大风雪即将刮起。风雪再起,别说望不见行人足印,只怕那野兽的踪迹也会被风雪掩埋,到那时可怎么分得清东西南北?若被困在这雪海中……想到这里,赵破奴也不禁颇有惧意。他催马上前,对着霍去病叫道:“霍去病,眼看着要下雪了,咱们这般乱闯,终究闯不出去,且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息一宿,等天晴了,瞧到日月星辰,辨别好方向再走!”
“不用,不用!”他们身后一个汉子听到赵破奴的忧虑,纵声叫道:“这场雪一时片刻下不了,咱们加紧些,天黑前,还能赶到三关驿。嘿嘿……到时有酒有饭,有热炕,有女人,比这荒郊野外强多了!”“郑大胆儿,看你这出息,三句话不到就扯上女人上了!离不开婆姨的被窝,就赶紧回去!”这一句惹来一阵讪笑,那被称作郑大胆儿的也不恼,笑着大骂道:“齐三你这没种的,你倒是想钻啊,可哪有女人肯哩!”这下子笑声更大了,一时之间污言秽语飞了起来,马速也在这闲扯之间减慢。
霍去病圈住马,笑嘻嘻地听着,也不催促赶路,看这些粗豪的汉子都加入了战团,骂得热火朝天,他兴冲冲地向近旁声如钟鼓的麻脸汉子叫道:“刘麻子,吼两嗓子!”刘麻子兴致已经被逗引起来,他听霍去病这样一喊,当即扯起嗓子,一声嚎叫,接着,高亢、朴实、粗犷、豪放的歌声吼了出来……吼得正是“征匈奴、离长安,连日走马到塞边,无奈朝朝面对风萧萧,雪满川,忍饥餐雪暂忍耐,指望着拨云见日苍天把眼开……”这词可以说是应景而生,唱的是众人建功立业、驱除胡虏的壮志胸心,这让众人忘了嬉笑怒骂,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说到了心底里……可到后来,他们却越听越不是味儿,直等刘麻子唱“十个麻子九个俏”,众人终于忍无可忍,抽刀挑起地上的雪,向那刘麻子扬洒过去……霍去病哈哈大笑,松了缰绳,双脚一磕马腹,同时扬声大叫:“走啦!”
入夜,狂风大作,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点点橘黄色的灯火给行人以温暖,也让霍去病在风雪中,终于找到了那三关驿。驿站很小,虽没有女人,倒能遮风挡雪,有酒有饭,有热炕。
“这大风大雪的,幸好找到地方了!”赵破奴监查马匹安置,最后一个迈入温暖的驿站,他边抖落身上的雪,边在烧得暖暖的屋子里跺着脚,心有余悸地说道。若是找不到这里,只怕冻死都有可能啊!霍去病坐到热炕上烤火,看赵破奴仿佛白头老翁,笑着挑起一条布巾扔了过去,“咱们这里有老江湖,惯走南北的,你又担心个什么?杞人忧天真是专门给你留的。”“嘿!命只有一条,小心点儿好,我可不像不明不白地丢掉。”赵破奴擦着头发,又揩了揩身上水,笑着反驳。“你会长命百岁的,”李敢抬头,质朴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就算我们都死了,你也好好的活着!”“借你吉言!”赵破奴笑着应承,并未往心里去。他走到炭火炉前,将霍去病挤到一边,稳稳当当坐了下来。“地方多的是,你小子干嘛挤我?!”霍去病抱怨,却被赵破奴一句“暖和”给堵了回去。
这三关驿地小,平常往来官员不多,只是供传递书简的军卒留宿方便,所以馆驿的执事一次接待这么些人,有些手忙脚乱。霍去病一路已经习惯风餐露宿,所以也没有为难明显局促不安的人,只让他先送来些酒水来给他们驱寒。不一刻,酒水送到,这一群汉子就着干粮,倒也能自得其乐……
赵破奴、李敢、霍去病被灌了几碗酒,心也就热乎乎地沸腾起来,不知是谁首先说起数月前,看大将军回长安时,他们醉酒挨打、挨罚的那一次,都是唏嘘不已,只觉得冰火两重天。
“那时觉得要去战场千难万难,谁想咱们离着定襄就不远了呢?”李敢感慨。赵破奴也在一旁兀自忿忿不平地念叨,“霍去病你小子别不知足,咱们兄弟就你运气好。当初都是喝酒违禁,你小子还对凯旋归来的将军们说大不敬的言词,结果倒是李敢挨了棍子,我被关起来,你小子却一点事都没有……”霍去病不理会这两个人,摸出了随身携带的陶埙,呜呜咽咽吹起来……
就在这小小的馆驿陷入前所未有的喧闹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叫门声。
“看来这风雪夜归人不少啊!”赵破奴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看向了发出急促“嘭嘭”响声的门板,也看到了有人去开门。霍去病拿下埙,眉眼之间也有些不解,这么大的风雪,还有什么人会连夜而行?难道边塞有什么危机不成?门开启处,立刻传来了妇人的央求声。霍去病一听到那妇人声音,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脸色也变了。这惹得他身边的赵破奴讶异不已。这官府的馆驿按大汉规矩,平常百姓或者私自出行的官员是没有资格居住此处的。不过,此处是荒山野地,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馆驿的主事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人方便。反正第二天人走了,没人知道,就也没人追究,可此时里面有来自长安的士卒官吏,馆驿的主事自然并不敢私自放人进来,只能不断劝说那个妇人离开。可外面天寒地冻、风雪如刀,若真离开,哪里还能活命?!
就这样一个低声哀求,一个违心拒绝,两下里僵持不已……霍去病听着听着,用手肘撞了下赵破奴,道:“你去说说让人进来吧。”
赵破奴不动,反问,“你怎么不去?你这个剽姚校尉的话可比我管用。”
“那个……”霍去病偷觑了眼门口,迟疑,“我不能见那人……”赵破奴精明的脑子又运转起来,他好奇什么时候霍去病也有不想、不敢见的人,“怎么?外面何方神圣,竟让天地不怕的霍去病不敢见?”霍去病没有反驳,反倒是小心翼翼地说,“你等我进到里面去,再将人想办法放进来啊……”顿了一下,他似乎才明白赵破奴说了什么,讪笑着补充,“哪是我不敢见她,就觉得一个女人挺可怜的。”“你霍去病什么时候知道怜贫惜弱了?”赵破奴戳破谎言,义正词严地扳起脸,道:“你不是向来信奉强者才能生存的么?若你不交待明白,这事情我可不管?”霍去病又看一眼门外,发觉那妇人已不再祈求,似乎放弃了,便赶紧答应,“行行!你先将人放进来再说。”说完,他自己麻利地溜到了里屋去。没听到这场对话的李敢看霍去病如此动作,也是一脸不解,等到他转过脑袋想去问赵破奴,却发觉赵破奴已然起身,走到门口,请求将那个妇人留下来。既然有人担当,馆驿主事自然顺水推舟,将那妇人带了进来。在明亮的灯火下,人们终于看到了妇人的面目,有些期望着艳遇的汉子一看到这个妇人,便忍不住露出失望的神色。只见这个妇人又瘦又小,面目苍白衰老,脸上刻满了风霜。虽然进来的女人又老又丑,不过还是让放肆的男人们收敛了一些,不再污言秽语,叫骂不休。李敢更是盛了一碗热汤,端起来递给妇人。妇人笑着接了,口中不卑不亢地说了声“多谢”。这一个笑容,这一声多谢,让李敢有些惊讶,觉得这个妇人并非无知的乡野村妇,她应该是见过不少世面、有过不少的经历。而这种经历让她的笑容中蕴含了悲伤。“这么大的风雪,您怎么还独自出门啊?”赵破奴坐下来,颇有些关切地问。
面对着收起爪牙,变得温良、谦和的俊秀少年,妇人只笑了笑,道:“投亲的,迷路了。”说完,便低头喝着热汤,摆明了拒绝往下谈。赵破奴坐了片刻,看问不出什么,便带着李敢悄悄退出去,去找躲起来的霍去病。霍去病一看赵破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眼神,也没用逼问,便说了出来。他说:“你们别看这个妇人其貌不扬,她可是大有来头,她姓郭,乃是大侠郭解的姐姐……”这名头让两个年轻人大吃一惊。而霍去病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更是难以置信。不过这也让赵破奴理解霍去病为什么看到这个瘦小的老妇人,便落荒而逃了——一个执著的母亲又怎么会放过帮着杀子仇人逃跑的家伙呢?等霍去病说完,李敢表情呆滞的沉默了片刻,才缓过神来,道:“这可真是奇遇!”
“距离千里之遥还能碰到,说奇遇那也太巧了吧?” 赵破奴反驳,“我看倒像是失去儿子的娘一直跟踪某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希望借此找到杀人凶手。不然为什么早不碰到,晚不碰到,偏偏在这大雪夜里碰到人?”“能不避亲仇,只问是非,放过那卜式。”李敢在一旁发出完全不同的感叹:“郭解不愧是一代豪侠!”“连亲族都不能庇佑,难道只有这样才算得上是一个豪侠吗?”霍去病不以为然,“宗族和国家才是个人应该保护和忠诚的!”“你还有空说这些?”赵破奴哧笑,“还是好好想一想,若对方真的不放过你,你打算怎么应对吧?”听到这样说,霍去病果然又变得沉默下来。夜渐渐的深了,喝酒闲聊的汉子们也慢慢都去休息,喧闹平息下来。馆驿一旦安静下来,越发显得外面风声刺耳……霍去病躺在土炕上睡不着,脑子里不时回忆起那个瘦小的母亲裂棺抱尸而去的决绝。除了舅舅以外,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惧怕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天之子,是地之主!可这次他真有些惧怕,害怕面对那个女人,这种害怕比惧怕舅舅还有些不可理喻!“那个女人并不比郭解利害,甚至不比淮南王权势大,可为什么还是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心虚、想逃跑呢?”霍去病将内心的迷惑说给好友们听,说完还不忘颇为自嘲的补充了一句,“你们说这怪不怪?”可等半晌却没有等到旁边好友地回应,霍去病忍不住推了推身旁沉默着的赵破奴。
赵破奴翻个身,又不动了,甚至发出微微的鼾声。“嗬!睡了怎么着?”霍去病隔着棉被,又捅了捅赵破奴,最后看赵破奴不动,他翻了个身,脸朝上沉思起来。沉默了片刻,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赵破奴你别跟我装,我知道你醒着呢?李敢,你也给个话。”赵破奴确实没有睡。他听到这句话,终于翻个身,也像霍去病一样脸朝上躺着。
“来给兄弟说说!”霍去病烦躁地催促。赵破奴叹口气,低声咕哝了几句。“大点声!”霍去病不耐,“少在那里发牢骚!”赵破奴又低声咕哝几句,才缓缓地说道:“与其说你怕,不如说敬,你是心存愧疚吧!”赵破奴捡霍去病能接受的言语含混的评论。以霍去病的个性来看,若不是他真心信服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敢拉下马,更不用说怕了。由此可推他若是怕谁,必然是打从心底里认同对方!就如他佩服大将军卫青,同时就害怕他舅舅……同理,他害怕这个妇人,自然也是因为这个妇人值得敬畏。
为何敬畏呢?赵破奴想着:自然是那个女人对儿子的心,不惜一切也要为了儿子的心!
“愧疚?我有什么愧疚的?!”霍去病抗辩。“没愧疚就算了,你闹什么?”赵破奴漫不经心地说,“这不你让我说的吗?”
“你那是什么口气?”霍去病不满意。一直不说话的李敢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都别说了,赶紧睡吧!”霍去病、赵破奴似乎承认了李敢的权威,两人立刻沉默不语。不过谁也睡不着就是了!赵破奴将手枕在脑袋下面,思绪很快又接上了刚才的念头:霍去病自幼没有父亲,而母亲又丢下他嫁入陈家,这一直是他心中的痛。同时也是他那么在意宗族,那么想要得到别人认同的原因吧?!他是私生子,又得不到母亲的庇佑……所以便想要通过别人的认同,追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得到别人,准确地说是得到卫氏宗族的认同,是想让他的母亲后悔,让母亲看到她丢弃的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孩子!也许他正从那个母亲身上看到了他理想中母亲的样子。伤了这样的母亲的心,他才于心不安,心有愧疚。他害怕的不是外界的一切,而是内心的愧疚……赵破奴想着,想着,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不禁又是一阵黯然,觉得外面风的尖啸声似乎更加大了。另一边,霍去病翻身,侧躺着面对土坯墙,暗暗琢磨着赵破奴的话。时间就在如此安静,却又不平静的情况下流失。等到天明,便风停雪止了……而试图证明些什么的霍去病一早起来,去寻那妇人,却发觉那妇人早已消失不见。而这个去定襄路上的小小的插曲,却让霍去病此后一直耿耿于怀。
落日黄昏成新丁
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都是大汉北界的军事重镇,其中以定襄和云中相距最近。而云中自战国开始就作为赵国军事防御的重镇,相传其乃是赵国国君赵武侯所建,而赵武灵王为了向北开疆拓土,将云中城改为云中郡,自此保存下来,至秦统一六国,这云中郡更是成为秦设置的36郡之一。相比云中,定襄可以说是一个年轻的要塞。 它是高祖时,云中郡一分为二所成,其的辖境包括秦代云中郡的东部和南部,郡治在成乐城,辖有成乐、桐过、都武、武进、襄阴、武皋、骆、安陶、武城、武要、定襄、复陆等十二县。霍去病一行自三关驿出发,又向北行数日,终于在一个落日的黄昏,看到了定襄郡成乐城的城头,还有城头上在强风中猎猎飞舞的大汉旌旗。看到这熟悉的旗帜,霍去病顿觉一路辛劳烟消云散,化作心头说不出的自豪。他圈马仰头,充满雄心豪情地看着这大汉的旗帜,暗自发誓:等着吧!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像舅舅一般为这旗帜增添了无数威风、光彩,我要让这面旗帜飞扬在匈奴的狼居胥山上!“想什么呢?”赵破奴从马队中脱离,也停下来,叫道:“快些!不然等城门闭了,咱们可得留在城外过夜。”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年不自觉地哆嗦一下,似乎光是这样想一想就冷得受不了!
“走!”霍去病大笑着高声呼喝。他调转马头,怀揣着少年美好的愿望与特有的热情,策马扬鞭,直奔成乐城。随着有力、急促的马蹄声,少年的心变得更加坚定、更加野心勃勃,想要大干一番的欲望更加强烈!在少年的想象中,他若是到了成乐城,那一路所想便很快能能化为现实。而他这个校尉所统领千人部队,将会变成一支能横扫匈奴的铁骑,从而成为他通向梦想的阶梯!
就带着着美好的憧憬,一行人兴高采烈进城,问清楚了方向,直奔大将军行辕。
里面似乎早已得到消息,霍去病并不用通报姓名,检验符节,就被人迎进去,直接面见大将军。而其他人则不得不暂时在外等待。少年兴致勃勃跟随军卒进了憧憬之地,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迎接他的却是舅舅一张冷脸,还有收回校尉印信的命令。少年热血沸腾的心如遭霜欺雪打,顿时冷下来。不过他还是倔强地看着舅舅,问:“为什么?”
卫青低着头,察看地图,同时冷声回答:“这些你不必管,你只要知道去李广将军麾下报道就是了!”霍去病看着冷淡、平静、满身戎装的大将军,站着没动,反而握紧了拳头。
“怎么?”卫青抬头,神情冷峻而充满威严,“不想去?连最起码的遵守军令都做不到,你根本就没有资格留在这里。还是回长安吧?”霍去病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他将握成拳的手紧紧压在身侧,而拳头因为用力过大而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他弄不明白自己一路顶风冒雪,好不容易才到达定襄,可舅舅为何连理由都不愿说,就让自己从兵卒做起,他的校尉乃是皇上亲自封赏,他自认没有一路并没有什么错!
不甘、不忿……种种情绪混杂心头,一时之间竟是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他想潇洒甩手离去,可惜却又不能放弃心头如烈火燃烧希望……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彻底地松开拳头,抱拳拱手,低下骄傲的头颅,道:“末将愿交换印信,到李将军帐下听令!”说着,他恋恋不舍的交换一直珍藏的印信。卫青接过,又深深地看着一眼并不服气的少年,才命令“退下”!“谨遵大将军令!”霍去病满是屈辱地说完,决然离去。直到少年那又重又响,仿佛发泄心中怒火的脚步声远离。卫青才又抬起头,如释重负:“这个混小子知道忍耐,看来也渐渐的长大了啊……”卫青知道霍去病这个孩子年轻、充满骄横之气,若他也和自己一样凭着皇帝的宠幸与皇后的地位,一下子取得太高的军位,以他的脾性来说将并不是幸运……遥想当年自己因出身卑贱,未有寸功,却一下子被擢拔为将军,有多少人不服?!不要说战功赫赫的一众将军,就连下属士卒都不能归附!他初到军中,受同侪排挤、部下阳奉阴违,人微言轻,连命令都不能及时传达,多少辛苦、多少心血,又多少年谨小慎微,才和敌人、和自己人奋战到今天,以实际的战果采取的了今日的威望……完全不同脾性的霍去病不能、也不适合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拿起霍去病的校尉印信,疼爱外甥的舅舅眼里充满了淡淡笑意,“自古至今猛将发于卒伍,希望这是适合你的道路。”而这发于卒伍的猛将之中,卫青选择得是李广将军作为霍去病的老师。李广将军出自行伍世家,据说其祖乃是秦朝将军李信。他在文帝十四年以良家子身份从军抗击匈奴。因善于用箭,击杀和俘虏众多敌人,擢升为郎中,护卫天子。而他跟随文帝射猎时,曾多次格杀猛兽,得文帝赞叹其勇。甚至先帝曾对李广发出如此慨叹,“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不过,相对于李广的勇武、无畏,武艺高强,卫青更希望任性的外甥能学到李广的廉洁与珍惜爱护士兵!想那李将军不善言辞,从没有宣扬过自己为军士们做过什么。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老将军俸禄二千石,却因常将自己的赏赐分给部下,致使为官四十载家无余财。他清贫得不但无法购置家产,甚至连罚奉都拿不出足够的银两,而险些落入廷尉署;长城沿线驻扎的士兵又有谁不知道李广将军凡事身先士卒。行军遇到缺水断食之时,士兵若没有全部喝到水,他不近水边;士兵若没有吃足,他决不尝饭食。也因为如此宽缓不苛,老将军深得官兵爱戴。士兵也甘愿为他出死力。
卫青收起那能指挥调动千人队伍的校尉符节,暗道:李广将军能得官兵爱戴、匈奴人畏惧,号称‘飞将军’,自有其不凡。若你能跟从他,得到他的认同、教导,学到一个人身为将领的最优秀的素质,那么便是取得了无可取代的财富!如此也不枉他如此安排的一番心血!卫青的一番心血,霍去病确实不懂,非但不懂,简直对这个安排恼火已极!他出了大将军的驻地,却发现留在外面的好友、伙伴都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年纪不小却看起来很是威猛的男子。他转一圈,看不见伙伴,便压着火气,走到那男子身前,声音略显僵硬地问,“这位大哥,请问有没有看到刚才在这里的人去哪里了?” 少年明白此处并非他能嚣张撒野的地方,既然舅舅已经表明态度,要将他交到别人手上,那么,他便必须用自己的力量站稳,不能平白无故的得罪人。
“看到啦。”男子爽朗地笑着,在他笑的时候,寒冷的空气将他口中喷出暖气化成一道白雾,“俺来的时候,正看到赵食其那厮和好些个外人一同离开,想来是去安置了。唉,天子诏令天下豪杰皆可从军,最近来的人可真是不少哩!”“那他们去哪里了?”霍去病越发客气。“那可说不准!定襄郡屯驻军卒数万,再加上从其他地方而来集结队伍,恐怕早已超过十万人。那几人到了十万人的军伍,哪儿还找得到影子?!怎么?小兄弟你跟那些人一起来的?” 男子笑呵呵地拍着霍去病的肩膀,显得很热情,“好!看在你年纪不大敢离家到这苦寒之地来,就冲你这份志气,我老周就帮你!你放心!我回头就帮你找赵食其问,定然会找到你那几个兄弟!”
霍去病悄悄卸掉压在肩膀上的大掌,道:“多谢!”“不用,不用!”自称老周的男子搓搓手,又道:“不过就算能找到,也肯定不能分在一伍之中。”“我知道。”“对啦。”老周蓦然想起什么,赶紧又向霍去病的来向张望了下,急切道:“小兄弟,你刚在里面有没见着个要去李将军处的人啊!”霍去病此时才上下打量这个说话的男子。只见他三四十岁的年纪,黑黝黝的脸膛,浓眉豹眼,再加上一蓬硬如钢针的络腮胡子,倒也威风凛凛。他试探着问:“你找去李将军处的人如何?”老周又是呵呵一笑,“那是李将军特别交待放在俺那伍里的一个兵!”看到这个憨直威武的男子,霍去病觉得自己即使做一个卒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了。他赶紧表明身份,说:“周大哥,我就是。”老周看着面前精神抖擞的少年,嘴裂得更大了,连着又拍了霍去病肩头好几下,连连说“好!好!好!我老周又有个好兄弟。”这次霍去病并没有躲开老周的手掌。“对了。”老周高兴完,又看着霍去病问:“小兄弟叫什么。”“霍去病!”霍去病回答。老周听闻,脸色一僵,逼视着眼前看起来英武不凡的少年,颇为紧张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什么?”霍去病稍微迟疑,不过还是很快重复,“我叫霍去病。”“你是哪里人?”老周等着豹眼,又问。“长安!”。“长安?霍去病?长安……霍去病……”老周嘴角抽动,大胡子也一抖一抖地不断重复这几个字,每说一遍,他看霍去病的眼神就冷一分,最后神情间竟满是怒意,在怒火中还隐隐夹杂着几分冷厉、轻蔑。老周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眼前的少年,似乎强忍着怒火,又问:“你就是霍去病?!”
看着老周变得冷硬、阴沉的脸,霍去病莫名其妙。尤其名字被对方翻来覆去,充满嫌弃地念叨,更是勾起少年心中的愤懑。他听老周嫌恶地问话,便脖子一歪,爱搭不理瞅着对方,点点头,“没错啊,我就是霍去病,霍去病就是我!”你想怎么样吧?老周冷哼一声,转头不再看忽然间痞气十足的少年,“既然是霍去病,那就跟俺走吧!”说完,便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牛一样,转身就走。就这样,霍去病还没有到地方,就在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把他现管的上司,伍长老周给得罪了。霍去病还不知道这位小小伍长老周大有来头。这老周曾是李广将军的亲随,因作战骁勇,曾升到过校尉。只因他脾气火爆,不满别人对李广将军的无礼,才动手伤人。动手伤人的结果就是被打了棍子,贬为庶民。虽说降为普通兵卒,他倒是不恼。这个人不但爽快地交回校尉印信,甚至受完刑还光着膀子裸露着背上的累累伤痕就去操练了,别人问他后不后悔,这人当即就笑呵呵地说道:“恼啥?要是不揍那犬彘不如的东西,才憋闷人!”
就这样一个脾气火爆、骁勇善战、曾立下赫赫战功却被降为伍长的人,今天被李广找过去,郑重托付其照看一个少年!李广将军说这少年是恩人的孩子,只是有些脾气不好,要放在他手底下好好调教!将李广将军奉若神明的伍长老周,自然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照顾来人,只把那个人当成自己恩人的孩子来照顾。然后他就高高兴兴到此迎接那恩人的孩子。若非如此,他又如何会好脾气的与一个不认识的少年说笑。不过当他知道要照顾的少年居然是霍去病的时候,却忍不住像吃了个苍蝇似的难受!老周看了看西方火红的残阳,骑上战马,策马向城外而去。他要在入夜之前带着霍去病赶到都武驻地,如刀剑刺骨的寒风让一脸阴沉的老周忍不住咕哝骂道,“他娘的。”而选择留下来的霍去病这一天没有骂娘,可不过几天他便后悔来定襄投军了。这里生活枯燥得令人难以忍受不说,还没有一伙彼此处得来的朋友,最关键的是周围所有人都在用一种轻蔑而冰冷的眼神监视着他。最初,这种表现并不明显,只是同一伍的人对他的示好表现出不冷不热的神情,对他主动的问话,不是用“哼、哈”回答,就是翻着眼睛,冷冷地问“你不会看吗”……霍去病从小向往军营。他虽未从军,却在舅舅的言谈中,熟悉了军队的生活。他知道一些边塞驻军的老兵对刚来的人会欺生,而在他听到舅舅的安排之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便有了准备,并明白自己也非过新兵这一关不可。他想等熬过一段日子,凭借着自己能力,让这些人接受自己……
可是少年很快发现这并不是欺生的问题。只因他们眼中的冰冷、轻蔑、甚至厌恶都只针对自己。似乎他和这些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隔阂与不可解的仇恨。霍去病不想也不能用拳头抗争。不用拳头并非他害怕动手,而是面对着这些不会口蜜腹剑,不会谈笑中就能杀人与无形的粗鲁却光明磊落的男子,他明白自己必须收敛。若将那些敢如此做的人打趴下,只怕过后会犯了众怒、让更多的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他也不能依靠卫家的名声,在一群经历过战场的战士中,没有任何经验的人若通过有后台庇佑,显示与众不同,那只会招致更多的轻蔑,从伍长老周忽然变脸,由热情变得冰冷,就可见一斑了……霍去病知道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独自度过这个关卡。只有度过这个关卡,才能得到舅舅的认同,从而获得带兵的权利!但是如何度过,他却没有一点办法。在没有办法的时候,霍去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耐任何的歧视的挑衅。他可以不理会别人的冷言冷语,他可以不在乎操练时老兵故意的碰撞、伤害,他也可以去做军中最肮脏、最辛苦的活……可是他却无法忍受那些人对自己的示好不屑一顾,甚至将他看成了一个软弱的懦夫!
当忍耐的第十三天,同一伍的郑午讥笑他,“大丈夫死便死了,又何必像你小心谨慎,卑贱苟活。”霍去病终于忍耐不住,挥拳过去……
天下动荡说英雄
就在霍去病揪住衣襟,举起拳头,而对方也准备招架相迎的时候,忽听到伍长老周一声喝,“你们两个想干啥?还不住手!”接着那个声音又向其他看热闹的人吼道:“你们死人啊?!为什么不阻止?!非得打起来你们才高兴是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心眼总是比别人多一些的,那些人一看到老周脸色不善,赶紧偷偷地溜了,还有留下的人赶紧嘻嘻哈哈地凑过来打岔,“打架,哪有打架?他们两个这不想要切磋切磋么?”
“你个滑不溜手的泥鳅别跟我捣乱!”老周没好气地说:“俺老周就没长眼?!你们闹几天也就的了,还没完没了啦!”“咱们这不是照顾他么?”‘泥鳅’依然笑嘻嘻的不以为意。老周当即脸色一变,狠狠地看了一眼‘泥鳅’,道:“滚!滚!滚!你在胡搅蛮缠,看俺不收拾你!”“兄弟们,散喽!”‘泥鳅’笑嘻嘻的招呼着。片刻工夫,数十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个霍去病。老周看霍去病的时候,脸又沉下来,冷冷说道:“这里不是长安,别动不动就想动手。有能耐朝关外的匈奴使去!”霍去病牙根紧咬,“是他们先招惹我的。”“嘿……”老周粗犷的脸上露出嘲笑,“咋不见他们招惹别人?还不是你小子身上的刺太多?!”霍去病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瞅你那是啥眼神?!”老周气哼哼地道,“记住,这里是军营!你在外面怎么无法无天,咱不管!但你到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要不下回没人能帮得了你!”“我不在乎你所谓的帮忙……”霍去病压抑着怒火,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什么时候我救你一命也说不定。现在天下洶洶动荡,很难说谁是英雄。”“行啊。”老周笑了起来,神情中带着几分轻蔑,“那俺等着看!”霍去病怒极而笑,“你不用等很久。”老周理都没有理他,转身离去。“等等!我想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怨恨?”霍去病冷声问出盘踞在心底,却一直试图忽略的问题,“为何自你知道我就是霍去病就如此?我哪里得罪于你?”老周哈哈大笑着转身,脸上却丝毫不见笑容,“霍去病可没得罪我,得罪我也算不了什么!俺可不是那种为自己小肚鸡肠的人。”“那你又是为了谁处处针对我?”霍去病火大地问。“俺是为了……”老周说了一半,猛然住嘴,他恶狠狠地蹬了霍去病一眼,生硬的转折,“哪个针对你?你莫要胡搅蛮缠!”说完,老周急匆匆地走了。果然!霍去病看着老周高大魁梧的背影,冷笑。同时一股类似于无奈的空虚涌了上来,自己怀着满腔热情、满怀抱负来到这定襄塞北苦寒之地,难道就是为了与这些斗这些无聊的心机么?
西北凛冽的冷风如刀子一样,刮得人脸上生疼,霍去病终于忍不住迎着北风,看着无边无际的连营,骂道:“他娘的!”这一场风波,让周围那些人不敢当着伍长老周的面再敢闹事了。但霍去病的境遇并没有发生变化,他依然遭受着嘲笑与欺侮,依然干着别人都不愿意干地活。不过,少年因着那一场谈话,明白了许多事情,便不再徒劳无功的对别人伸出橄榄枝,妄想改善和周围的人的关系。他开始用一种骄傲的姿态,睥睨着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同时也绝了离开军营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成为军中战神的念头,还有将那句“什么时候我救你一命也说不定。现在天下洶洶动荡,很难说谁是英雄”的话,在自己身上化成现实的想法。他想成为英雄,成为百战百胜的将军,这几乎变成了一种信念、一种执著,充斥在他心底,燃烧着他的热情,激发他所有的动力!有了动力,有了激情,霍去病的野心又一次澎湃起来。而那些他开始最为在意的别人的眼光,也变成了促他前进的力量……对于少年的改变,伍长老周一一看在眼里,他虽依然厌恶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但还是不得不赞叹这个小子的硬气与执著,同时心中暗暗感叹:这小子是块当兵的材料,对局势敏锐,判断准确,也够狠,这种狠,不但是对别人的,也是对他自己的!作为伍长这个不算是官职的小小头目,老周在注意霍去病行动的同时,也没有忽略大军不断调动的异常。这种异常看在他这个有着多年军队生活经验的老兵眼里,自然有着刀光剑影、大军将行的意味。他欢欣鼓舞地等待,甚至可以说是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老周啊,”一个人大喇喇地嚷着,“老周!怎么大白天地就想婆姨?一个人笑得那么贼?”
“赵食其你放屁!”老周顺口回骂,他不用看就知道说话的肯定是那个读书读了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老周啊,嘴巴干净些。”赵食其笑呵呵的,“可不是谁都能听得惯你嘴里喷粪。”
听赵食其这样说,老周才注意到那家伙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得如新月清辉,如花树堆雪,秀丽绝俗的青年。一看清那青年的相貌,粗犷、充满男子气概的老周不自觉地眼发直,喉结上下滑动,心里暗道:娘的,怎么长得比个娘们还好看!赵食其一看老周垂涎的目光,赶紧上前一步,勾住即将变成狼的老友,扯到一边,警告:“收敛着点,你知道这小子是谁,就露出这眼神?小心你这伍长都做不了,直接埋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