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角落里一个少年的背影上,怪异的熟悉感令她蹙紧了眉,她看过这个背影,但是……项婉儿心中疑惑,在哪里看过呢?看他的衣着打扮、腰间佩剑……应该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子弟,那他为什么对外面的热闹无动于衷,反倒身上无形中透出一股萧索怅然,这应该和少年的心性不符合吧?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好武的少年为何在大军凯旋时有如此的表现?项婉儿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个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隐约中,项婉儿仿佛听到少年的呢喃,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喧哗声掩盖,可是不知怎的,项婉儿还是听到了少年喃喃自语的是“将军梦,将军梦……”。忽然呢喃声忽然变为吟唱,歌声中也充满着压抑、不甘与愤慨,“火焰般的烈酒,沸腾我干渴的心……”唱到这里,那少年站了起来,转身,踉踉跄跄地奔到窗口,对着街上的将士,慷慨激昂地高呼,“碰杯,碰出英雄虎胆,男儿气概……豪饮,饮出冲天豪气,壮志凌云……喝、喝、喝!”
可惜将士们的耳朵早已被欢呼赞颂声淹没,又岂能听到一个醉汉的呼声?倒是被他挤到一旁的人对他投之以侧目。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更是圆睁怒目,注视着那个少年,“小子,你干什么呢?喝醉了回家闹去,不要到这里来撒野!”那少年乜斜着眼瞟了虬髯汉子一下,低下头一口一口抿着手中陶碗中的酒,似乎根本没有将虬髯汉子放在眼里。虬髯汉子变了脸色,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动,他大声地骂着,“妈的,你小子聋了,还根本就是个有人养、没人教的小杂种!”少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醉眼迷离地看着虬髯汉子,将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项婉儿注视着少年。那个少年右手忽然闪电般的挥出,陶碗在空中划了个弧形,“砰”的一声砸在了那个虬髯汉子的头上……陶碗砸得粉粹,碎片飞溅出很远……酒馆中一时安静下来,项婉儿也惊呆了……这个少年出手之快,气势之凶狠让她反应不及,尤其是他出手之前毫无征兆,神态安详平静地喝着酒,却突然间动如脱兔,一击,就使对手血溅当场、风云变色……砸人之后,少年立刻用手中握着陶碗一块锋利的碎片,抵在了那个虬髯汉子的脖颈间,冷冷地、凶狠地问,“你刚刚说什么?!”“我……”那虬髯的汉子吓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项婉儿感到身后有人跑了进来,她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青年向着出事地点而来,那个人身形壮实,一张脸看起来颇为耿直、质朴。此时他质朴的脸上满是焦急,边走边向着行凶的少年说,“住手!这里可是长安城,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你小子这是在干什么?不要命了么?!”
那个少年一看到这个人,目光中出现了一丝不快,不过他还是松开了手中的碎片,似乎不胜酒力,跌坐在项婉儿的那张桌子边,道,“没事,没事!对了,你怎么出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一听到欢呼,就忘乎所以,钻进队伍里忘了出来……”说罢,他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听,外面还在喊:李将军无敌!不知道这个李将军是不是你李敢将军?”项婉儿听完少年的话,忍不住对质朴的青年多看了几眼,想道:李敢?这个名字怎么也有些耳熟啊?“我哪……”李敢想反驳,却让刚才那虬髯汉子的呻吟呼痛声打断,他低头看了看这个人,眼中有些轻蔑、又有些怜悯,不过还是从怀中摸出银钱递过去,让他买药治伤。那个男子看了一眼李敢,又看了看那钱,脸上痛楚之色更浓,呼喊之声更大……
项婉儿看到对面坐的少年脸一沉,目露凶光,双手撑住桌面就要站起来,不禁为了那个头上流血的大胡子担心。幸好李敢适时将手压在他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又掏出些钱递了过去。
那个男子还要不依,早有机灵的同伙接过钱,陪着笑说“他是外地人,喝醉了,别在意”,说完千恩万谢地拉着人逃走。“还有个长眼的!”少年“哼”了一声,又对李敢冷笑,“不愧是飞将军之后,拿钱送人这么大方,但不知他是哪年李家的子弟兵?!”在周围人好奇的视线下,李敢质朴的脸上满是恼怒,他看那少年好一会儿,才愤恨说道,“你若再这样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干的那些破事都抖出来,让你舅舅教训你。”看到少年不出声,眼中又出现醉酒的迷离,李敢知道他服软,也不多说挤兑的话,只说:“走,我送你回将军府。”说完,他搀起少年,就要离开。那个少年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李敢的身上,口中依旧不停地咕哝着,“喝喝喝……”在经过项婉儿的身边时,她听到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趁着天色未明,岁月未老……”那一声竟是无比苍凉凄怆,让人难以想象来自一个少年的口中,也让项婉儿的心一颤,本已收回的目光,又投注在他身上。扶着少年的人似乎也听到了这一句,无奈地道,“你小子真是喝糊涂了,现在哪是天光未明哪,天早已经大亮了……”项婉儿却从那有些苍凉的声音中感到了一种寂寞,那是一种不被人了解的空虚、寂寞,唱着这首歌的挺拔身影,一瞬间也好像变得虚弱起来……吵闹的欢呼声,渐渐湮没了李敢的低语、少年的歌声,酒肆中的人也很快忘了这段插曲,又变得兴奋激昂起来……项婉儿却沉思地看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默默出神,这样一个少年怎么会有如此落寞的神情?
回过神后,她伸手招呼来一个伙计,问,“刚才的人是谁?”“吵着您了,实在对不住,”伙计赔笑着,“不过我们也没有办法,实在招惹不起那位长安城的小霸王。”听出了伙计语气中对刚才那个少年的厌烦,项婉儿道,“那难道没有人管管?”
伙计嘿嘿一笑,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可他一接触到项婉儿的视线,便敛住笑,解释,“看您说的,哪能没有王法呢?不过您是外地人吧?不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位京城里有名的浪荡子,他可是大有来头啊。”“什么来头?”项婉儿张大眼睛问,耳朵不肯放过那伙计的只言片语。“相信您刚才也看到外面的热闹?那您知不知道率军的大将军是谁?”伙计虽然是问项婉儿,不过他并没有指望客人能回答,所以问完之后,就很快说出了答案,“是卫大将军。”
项婉儿从伙计的语气中听出了敬仰钦佩之色,便故意说道,“这卫大将军是否就是那位平阳公主家的骑奴,后来姐姐做了皇后,才跟着沾光的那一位。”伙计不爱听地沉下脸,道:“客人没听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吗?大将军虽出身骑奴那又怎样,有本领不就行了?这几年间他和匈奴对阵数次,有胜无败,这在我们大汉朝可以说是决无仅有啊。”说到这里,不知这位伙计想起了什么,感慨起来,“如今有卫大将军在,我们大汉可要翻身了。要知道自从高祖立国,百十年来,我们大汉备受匈奴的欺凌,我的几个叔、伯、兄弟,追随过李广将军、程不识将军,甚至是当年的周亚夫将军,他们哪个得到这样得过胜利……”
项婉儿听伙计滔滔不绝地诉说,虽然跑题,却不打断他,任他继续,心中还暗自想着:这长安城里果然人才济济,连个伙计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同时她心中感慨着:看来这卫青,不但在史书上名声好,连民间都极为敬重呢。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而那个少年想必就是……就在此时,伙计哀叹一声,说道,“卫大将军虽好,但是他的外甥却不长进,整天和京城里一班无行少年厮混。”伙计的脸上出现愤慨之色,“他们要么就在城里打架、喝酒、赌蹴鞠;要么到郊外驰马……”项婉儿脑海中蓦然想起自己初到京城那天所遇到的一群跑马少年,心中一阵恍然,惊喜地说道:“那卫大将军的外甥不就是……”“没错,就是卫大将军的姐姐和人私通生下的霍去病!”果然……怨不得……项婉儿为自己猜中而暗暗得意,也为看到天才少年将军而欣喜。 果然是霍去病,怨不得刚才他一听到小杂种就翻脸要杀人。那也怪不得她觉得眼熟,原来确实见过了。项婉儿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开了酒肆。就在项婉儿离开酒肆的同时,在酒肆对面,也有人登上了马车,离开。车上坐着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还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那男子一上车,就隐含着笑意赞叹,“好个卫青!”说完,他又看向了老者,问:“汲黯,你觉得如何?”“陛下。”汲黯微微欠了欠身体,目无表情地说:“陛下,为臣既觉得高兴却又觉得担心。”
“哦?”男子,也就是汉武帝刘彻收敛起笑意、微蹙眉头,等待下文。“击退匈奴,确实值得大肆庆贺,臣没有什么担心的。”汲黯道:“我担忧的是以后。”
汲黯话音未落,刘彻便满脸不悦地说道,“朕累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陛下……”汲黯自诩明了皇帝的心中对卫青喜爱之情,但是作为臣子,有些话必须要说,即便上位者并不爱听。所以,他还是自顾自说道:“陛下,卫家的势力日渐庞大,且不说公孙贺、陈掌和卫青是姻亲,就连军队里的将领也多是受他提携,现如今卫青又成了大将军,天下的军队皆归他统辖。这么一个手握重兵的臣子,朝廷之内却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这对于陛下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刘彻的脸色愈加阴沉,他觉得好像心底里某些不愿提起的阴影被汲黯几句言语,赤裸裸的暴露出来,不禁恼羞成怒,“卫青忠心耿耿,朕用人不疑。以后这些话卿家还是不要再说了。”
“臣并非说大将军有什么图谋不轨,但是大军尽归卫青总是不妥。”刘彻的阻止反倒激起汲黯的倔脾气,他丝毫不肯退让地大声道,“臣担心的是:卫青现在是长平侯,又官至大将军,而匈奴却未灭,如若以后卫青不断建立更大的功勋,那么陛下想要拿什么封赏他,封王吗?我大汉可是有不封异姓王的祖制。不封,那么赏得少了,天长日久,难道您能保证他真的不会有什么怨怼吗?就算他没有怨怼,他的手下呢?”“汲黯!”刘彻火大地厉喝一声,怒道,“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微臣不敢!”汲黯叩拜,声音中却是没有丝毫悔改。刘彻隐忍着怒火,冷冷地哼了一声。汲黯垂下头颅,说出的话却如同火上浇油,“就算陛下怪罪,立时斩了臣,这些话臣也说得决不后悔!”刘彻顿时火冒三丈,喝令,“滚下车!”“喏!”汲黯答应一声,立时跳下车,临走,还不忘说一句,“臣句句皆出自肺腑,望陛下能纳臣之言。”刘彻给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可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刘彻的脸上还是忍不住出现了一丝忧虑,良久,他忽然喃喃地说,“也许确实应该……唉……可天下只有一个卫青啊。”
笑叹英雄太易老
夜色中,巍峨壮观的未央宫灯火通明。乐府的宫人们在灯火下奏出了凯旋之音,舞者长袖交横飞舞,卷扬天际,宛若游龙登云……这个夜晚属于战胜匈奴的英雄。项婉儿打扮成宫女的模样,悄悄溜进未央宫的前殿,欣赏这喧哗、欢乐、兴奋的一夜。不过对比于被团团围住的、抗击匈奴的英雄,项婉儿的目光更多的集中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上……
这个少年虽然现在不是英雄,但是他却引人注目。因为他沉默寡言,表情冷漠,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是卫大将军的外甥,天子宠信的侍中----霍去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个少年都有着锦绣的前程,灿烂的未来,可是他却在这让人高兴的夜晚,显出了置身事外的冷漠……而项婉儿的脑海中也总是闪现出在酒肆中的情景,还有他断断续续地吟哦……有什么隐藏在这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之下呢?项婉儿虽然被称为“神女”,却始终弄不懂身为“高干子弟”的霍去病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干什么在这种时候露出这种表情?“小孟,”项婉儿随口问着身边低头敛首的小跟班,“你说这个霍去病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她本是随口问一问,可小孟却无比认真地凝神细看过去。一看到霍去病,小孟忽然发出一声低微、凄惨的尖叫,然后就惧怕地蹲在地上发抖。幸好她们处于角落,再加上喧哗遮掩,众人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六位将军身上。小孟不合时宜的惨叫并没有受到关注。“怎么了?”项婉儿听到叫声,也跟着紧张地俯身,轻轻抚摸着小孟的头。
“那人……那人……”小孟又看了霍去病一眼,然后恐惧地收回目光,“那个人身上好多血……”顿了一下,小孟紧张地抿了抿嘴唇,“他身上的杀气冲天,还有死了好多人,血流成河……”小孟低着头,乱七八糟地说着,说完了她一个劲儿重复着,“好多人,好多人……他杀了好多人……”
如何可怕,项婉儿由于没有看到,也无从想象,不过如果能把从小就见惯幽魂、平时安静沉稳的小孟吓成这个样子,想来霍去病身上的气确实不一般。就在这时,有中常侍提高声音,压倒了所有喧哗,宣读着皇帝最新的诏命,“……大将军卫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余人,特封青六千户,封青子伉为宜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赐千金;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功勋卓著,以五千户封其为合骑侯;都尉韩说……”每当中常侍念完一个人的封赏,底下都是一片哗然赞叹与歌颂帝王声、谢恩声……项婉儿一一听着,兴味盎然地看着每个受到封赏的将军的表情,心中也随着他们的高兴而快乐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见证历史的发生,仿佛她也是这其中的一分子,或者她也可以想象自己也是这其中的一员,忘记所有。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是将自己想象成别人,就没有那么多不如意了……所以这一刻,项婉儿是真心快乐的,她甚至忘记了身旁还有个正在恐惧的小孟。项婉儿在这慷慨激昂、欢欣雀跃的时刻,却还是看到了霍去病,看到当别人踌躇满志之际,他却黯然地退出了人群。项婉儿又看了看前殿的热闹,然后想了一想,也随着那少年走了出去,丢下了小孟一个人。
霍去病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尾随在后,他步幅大而步履仓促,忿忿地踏着青石板地面,离开热闹喧哗的宫殿。等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猛地转身,冲着那盛大场面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现出冰冷不甘的神色,丝毫不在意宫门口被他突然回头怒视而惊悚诧异的宫女。然后,霍去病在那宫女的注视中,转身,顺着未央宫东西的干道向西而行,直奔西司马门。他现在想要去跑马,也只有风驰电掣的速度,能够吹走他心头的火焰。他也想要纵横沙场,成为那前殿之中立功受赏的将军,就像他的舅舅一样……可是……霍去病猛然停下,向旁边的树干挥出一拳,击得树干摇晃不已,他恨恨地想:可这样的机会什么时候才有呢?前面挡着那么多人,而舅舅、姨母,甚至是皇帝陛下根本就不将我当回事……
想想这么多年,自己在舅舅府里,舅舅、舅母虽然对他很好,但是他总是寄人篱下,而现在虽然成为天子侍中,那依然是得舅舅的荫蔽,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大丈夫应当自己建功立业,成就功勋。就在霍去病心中愤懑的时候,忽然前面传来一阵笑声,接着一个朗朗的声音道:“我就猜你在这里,怎么?要到哪里?”霍去病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只觉得心中的郁闷消失大半,他飞快地瞟了对方一眼,骂道:“赵破奴,你个小竖子,不留在床上做些好梦,到这里做甚?闲着讨打么?”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宫殿、树木交织出的阴影中走来,他英武俊秀的脸上都是笑意,口中却叹道:“我倒是想在床上睡觉,但天生劳碌命,那有那种清闲,你看我刚换过班,就到这里等你,想着咱们好久不见,那说什么也要打个招呼。”借着月光,果然看到赵破奴一身未央宫侍卫的衣服。霍去病觉得心情大好,他一把抓住赵破奴,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了,走,你快些去换衣服,我请你喝酒去。”赵破奴一听笑了起来,“你刚才在前殿里还没有喝痛快么?”霍去病脸色一沉,哼了一声,冷冷说道,“看着别人受赏封侯,还要装作高兴,喝那种酒有什么意思……”“怎么是别人?”赵破奴打断他,“那里面可有你的舅舅。”“舅舅怎么了?舅舅的又不是我的。早晚有一天,我们也受赏封侯,到时候喝自己的庆功酒,那岂不是更好。”听到霍去病信誓旦旦的言语,赵破奴也随之叹息,“那要熬到什么时候?现在朝廷武将里上有你舅舅卫大将军,下也有李广、公孙敖、苏建等名将,怎么会用得着你我这等无名小子?”
霍去病听了傲然一笑,说道:“公孙敖有智无勇,用兵太过墨守成规;李广运气不好,况且老了……” “这话有种你跟李敢说去,”赵破奴斜了他一眼,嘲笑,“看他不找你拼命!”老实人生气才是可怕。霍去病讪讪地停了下来,叹道:“那个小子小心眼又不懂玩笑,我才懒得招惹他。”顿了一下,霍去病笑道:“算了,你既然提到李敢,那咱们喝酒也拉上他,喝完之后,咱们跑马去。”他一把抓住赵破奴,催促,“去,快些换了这身衣服。”赵破奴迟疑了一下,没有动,说道:“咱们最近还是不要去城外跑马了。”
“怎么?”霍去病停了下来,脸上有些不解。“县吏将跑马毁坏农田的事情报到廷尉属,而张汤已经上奏了皇上。只怕再去……”
“你怎么也学李敢那样胆小,如果皇上想要惩办咱们,早在张汤说的时候,咱们就进了廷尉属,如何能等到现在?”“那还不是得了你舅舅的荫蔽?” 赵破奴嘲笑,知道霍去病平时总是以受荫蔽为耻。
霍去病无言,他又怎么不知道这些,这些事情之所以会到廷尉属,均是因为县吏们不敢得罪此时深得皇上宠爱、又身为大汉皇后亲弟弟的卫将军,但却又怕长官置办他们办事不力,采取的不得已举措。可是……霍去病脖子一扬,执拗道:“难道我不做那些就不是得舅舅荫蔽么?再多做些又何妨?!”赵破奴英武俊秀的脸上也挂上了轻松的笑,“这个时候你倒是不在乎了?如此言行不一,日后你若成了将军,不知道底下的人得受多少罪?”“嘿嘿……”霍去病大笑,“那要等我当上了将军再说,至于士兵,你就不用担心了,如果他们不想受罪,回家种地抱孩子去,要不就爬到我的头上,想在我手底下,不受点苦,那干什么?!快走,不然天都要亮了。”赵破奴答应一声,又说:“那你先去找李敢,我换了衣服就到安门大街等着。”
“好!”霍去病笑着离开赵破奴,出了未央宫,直奔李广将军的府第。到了李广家门前,他也不敲门,直着嗓子大吼,“李敢!李敢!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我把你家大门拆了……”那种呼喝声不像是找朋友,倒像是来寻仇的。几声过后,立刻从府里面传出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大门一开,从里面奔出一个青年,青年看到霍去病,二话不说,举拳对着霍去病的面门就砸。霍去病闪身躲过,一把抓住青年的拳头,道:“谁招惹你了,这么大的火气,也不怕打死了人。”“打死你这个小竖子才好。”李敢骂道:“你害我还不够,如今又跑到家里来了。”说着又是一拳。霍去病又闪开,一脸无辜,“你可别诬赖人,我一老实人什么时候陷害你来着?”
李敢哼了一声,质朴的脸上露出愤恨,“老实?不知道你是从那种老实人里挑出来的?你说今天白天你在我家干了什么,让我一回来就被责问,说什么要对人家姑娘负责!我这都还没找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霍去病坏笑着摸了摸身上,恍然大悟,“哎呀,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那件心衣是掉到你家里了,抱歉,抱歉。”“我要宰了你!”李敢听到霍去病的话,气得咬牙切齿,自己只问他干了什么,他竟然就知道是那件女子心衣的事情,看来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算了,算了。”霍去病无所谓地说,“只要你打得过我,你就随便报仇。可是今天不行,我是来找你喝酒的。”李敢收回手,心中虽然恼恨,但听到霍去病这样说,也不好继续发火,便口中只为难道,“今天我爹回来,我怕是走不开。”霍去病拍了拍李敢的肩膀,不屑一顾地说道:“皇上下令今天举国欢庆,整个长安的人都不睡了,你以为你爹这个大功臣晚上能回得来啊?也就只有你还规规矩矩的在家里傻等呢!走了,牵上你的马喝酒去,明天一早出城咱们跑上一圈,保准误不了看到你爹回家。”李敢还在迟疑。霍去病催促,“快点啊,赵破奴他还在安门大街等着呢。”“破奴也去?”李敢怀疑,“他不是在未央宫里么?”“是啊,他在宫里做事都不怕出来,哪像你这个小子在家里还推三阻四的,是个汉子就去不去来个痛快。”霍去病激他。李敢想了想,一咬牙,点头答应,“那你等我一下,我牵马去。”霍去病大笑,“这才对!快点啊!”等到两个人到了安门大街他们经常碰面的地方,赵破奴早已经等在那里了。三个人一番胡闹取笑之后,霍去病带头就奔着还开着门的一家酒肆而去。在平时,酒肆的门早已经关了,而今天这里面还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客人。
霍去病几乎是横着进去,进去之后捡好的地方席地而坐。接着,赵、李二人在他对面坐下了。待众人坐定,老板忙命人端上等好酒,辅以精美小菜。霍去病自顾自地端着壶,倒了一杯酒,也不管对面两个人,自己喝了起来。
看到李敢脸上的不赞同,赵破奴笑着说:“别管他,看到别人得了封赏自己没有份儿,他正别扭着呢。”李敢低头,他太了解霍去病了,这个小子在打架,或者说打仗方面确实有点鬼才,每当他们三个聚在一起,议论那些将军对占匈奴的战略的时候,他多数能看穿那些将军的策略,甚至还能说出更加高明的想法。也因为如此,这个小子除了他的舅舅,谁也看不起,更认为自己蜗居在长安,实在是屈才,是耻辱。霍去病是一心要和匈奴一战,但是他舅舅偏偏压着,不让他动弹,这让这个小子心里窝火,他自己不痛快,就想喝酒、跑马、打架……反正让别人也不痛快就得了。李敢长叹一声,看向赵破奴,只见赵破奴也一脸无奈。两人对视一眼,不禁苦笑。他们两个又有谁不想去战场,图个痛快,建功立业呢?赵破奴饮了一口酒,目光迷蒙起来。比如他,他本是虎贲的兵卒。虎贲军又是当今天子用与匈奴战斗中失去生命的将士遗孤、还有其他良家子组成的队伍,也是皇城中除了建章监骑卫外,又一支护卫队。本来这支队伍,能很快地成为对抗匈奴的精锐,可惜他还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被调入未央宫,成了皇宫的侍卫。这样下去的话,只怕能去战场的机会微乎其微。再说李敢,李广的三子,他又不想杀场成名么?可是他的两个哥哥现在都已经死了,李家更不会让这仅存的孩子轻易上战场。所以他们三个,可以说是同病相怜,这也是为何每次霍去病喝酒、跑马、打架……他们不劝阻,反而煽风点火、帮忙的原因了。男儿当生死沙场,而非老死家中,又有哪个少年没有一场将军梦。
驰马惊见古游侠
直到天色微明,三个醉醺醺的少年,才从酒肆中踉跄而出。秋天晨起的凉气并没有让他们的酒醒,反倒是鲜红如血的朝霞让三个做着将军梦的年轻人变得更加兴奋,他们对着那火红的一片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良久,他们才各自牵着马,摇摇晃晃的在安门大街上横行。他们边走边吼,宣泄着心中的愤懑。“……我大汉的兵将只知道固守城池,嘿嘿,天天嚷着兵法云、孙子曰,却不知自己是一个傻瓜,大傻瓜!”说着,霍去病使劲儿地挥了挥手,像是要甩掉什么厌恶的东西,“他们根本不管那些以往的战例能不能对付匈奴,只一味套用,还得意洋洋,引经据典,说是前人怎么样,怎么样!嘿嘿……他们自己是傻瓜,也把别人当成傻瓜!”李敢不爱听了,在后面大叫:“你这小竖子才是傻瓜!”霍去病不理他,继续大声嚎叫着,“对付匈奴就要大胆一些,要我就派一支……哪怕一小支队伍绕过……呃……绕过匈奴的前锋,深入腹地,奔袭匈奴的龙城……”“呵呵……”赵破奴在一边笑着,说话时舌头有些大,“霍去病,你就胡说吧,深入敌军腹地,给养你怎么办?”“抢啊!”霍去病拍了拍一旁赵破奴的肩膀,“你看匈奴人进兵,不都是攻下城池,劫掠干净么?”李敢旁边嘲笑,“你那是强盗!”“你以为现在这个小子就不是强盗么?”说完,赵破奴瞥了霍去病一眼,大笑。
“对付强盗就要用强盗的方法!管用就好。”霍去病得意地看了伙伴一眼,翻身上马,丝毫不觉得羞耻。赵破奴却在一旁撇了撇嘴,嘲弄:“要是他们吃屎你也吃么?”“吃!”霍去病在马上大声说,“他们敢吃我就吃!”李敢、赵破奴听了大乐,当即撺掇着就要给霍去病去找。霍去病一圈马,叫:“你们要找也要先追上我再说!”说完,双脚一磕马腹,催马疾行,“输了的要从城外自己走回来。”“这小子太奸诈了。”李敢不敢怠慢,跳上马背,飞驰而去。赵破奴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上马,喃喃自语,“谁说比赛马了,那是某人自己定的,谁理他。”说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打马如飞不想输。就在他们放马沿着安门大街向北飞驰的时候,却不想在一个丁字路口处,忽然斜插出一匹马,向着跑在前面的霍去病撞来。霍去病想要勒马,已然不及,身体径直向前扑去。眼看着就要狼狈地撞到对面瘦小的汉子身上。他不及细想,伸出手就向着那汉子推去,希望借助这股推力稳住自己。
谁想那个汉子手脚更快,看到霍去病的手推来,微微一侧身,让过霍去病的手,然后一抓、一拉、一甩,就将霍去病甩飞出去。霍去病飞腾在半空中,拧腰想要平衡自己的身体,怎奈那个汉子所用的劲力极大且又十分刁钻,根本无法平衡,最后霍去病只能低咒一声,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就在这片刻之间,李敢、赵破奴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他们看到霍去病吃亏,先是吃了一惊,等看到霍去病虽然狼狈,却很快爬起来,便放下了心,然后凶狠地盯着面前那瘦小精悍的男子,握住了腰间的佩剑。他们此时也正想找人打架呢!“抱歉。”那个汉子对着面前三个虎视眈眈的少年,笑着拱了拱手,笑容中竟然有着一番不凡的气度。这让赵破奴微微一呆,瞬时酒就醒了大半。而霍去病却不理会那男子的道歉,二话不说冲了上去,他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此时狼狈的不仅是身体,还有他高傲的自尊心,他若不在朋友面前找回些脸面,若不将对方从马上拉下来,打一顿,无论如何也难销心头之气。马上人看着霍去病的攻击,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带着甚至淡淡的、从容的笑容。
这在霍去病看来是挑衅、甚至是蔑视、侮辱了。他加大了拳头上的劲力,向着那瘦子的腰际轰了过去。霍去病自幼和舅舅习武,手上有数百斤的力气,这一拳别说是人,就算打在马的身上,那也会让一匹好马骨断筋折。马上的汉子不欲与霍去病计较,他一边卸掉攻势,一边飘身跳下马,口中笑着说道:“我有急事在身,不想刚才冲撞了,还望高抬贵手。”霍去病眼睛一瞪,哼了一声,也不答话,提拳又打。那个汉子脸上闪过一抹不耐,让过拳头,两个人错开了身形。就在霍去病不忿地回头再战时,赵破奴,李敢跳下马,两人一人一边架住了霍去病,将他拖开那人的身边。“你们两个干什么?”不帮忙也就罢了,怎么还扯我后腿?!赵破奴不理会霍去病地叫嚣,只是对着面前的男子躬身施礼,客气地说:“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吃醉了酒在街上跑马,得罪之处,敬请原谅,若耽误了您的事,请看看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如果有,我们定当全力以赴。”那个汉子一听这话,刚刚的恼火也退去,换上了一脸和气的笑容,说道:“不用了,刚刚也是我多有得罪。”霍去病一脸震惊地看着赵破奴三言两语就送走了那个汉子,心中更是气愤难平,等到两个人一松开手,他立刻跳了起来,“你们两个没种的家伙?把胆子丢在酒肆不成?!没用的……”
“郭解!”没等霍去病继续骂下去,赵破奴扫了他一眼,说出了一个名字。
霍去病听了一怔,立刻偃旗息鼓,讷讷地问,“什么?”李敢在一旁好心地补充,“刚才那位是郭解,轵人郭解。”“郭解?”霍去病重复,看到面前的人点头颔首,李敢还补充:“他以前来过长安,我也只见过他一次,所以还有点印象,确实是他没有错。”听到这里,霍去病忽然跳了起来,大叫:“你们两个混蛋,刚才干什么拦住我?!”看到两个人依然一脸不解,霍去病发火,“你们两个笨蛋,知不知道和当世第一游侠交手的机会多么难得!怎么?你们还以为拦我对了么?”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禁纷纷扼腕叹息错失与高手对阵的机会,但赵破奴却还是劝解说:“只怕我们三个也不是他的对手,败了倒是没有什么,如果伤了性命就不值得。而且郭解既然到了长安,咱们以后肯定还有结识的机会。”霍去病有些丧气,不过还是点点头。这一场变故也让三个人都没有了赛马的心情,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便都上马,纷纷向着回去的路信马折返。就在快要分手的时候,赵破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们说郭解到长安来干什么?”
*****************郭解到长安,是来见项婉儿。项婉儿认识郭解,则是在她来长安的路上。
那时郭解正因为杀伤人命而遭县吏追捕,四处躲藏,后来追得紧了,他便跳入一个防卫森严的驿馆之中,落在项婉儿住的院子里。他一落地,项婉儿就发现了他的行藏,可听到外面的人大喊大叫要抓郭解时,项婉儿不但不呼叫,反而顺势将郭解藏了起来。事后,郭解向她道谢、询问来历。项婉儿却笑意殷殷地上下打量他,然后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你要谢就谢太史令司马迁好了。”郭解愕然,他知道朝中确实有太史令,但却不是司马迁。看到郭解的不解,项婉儿立刻自知失言地掩住嘴。郭解却误会了,他以为项婉儿不愿意说出来历,是怕以后他被捉而担干系,受牵累,所以郭解对她说,“恩人放心,你既然救我,日后我决不会恩将仇报,就算死了,也绝不会连累你。”
听到这话,项婉儿才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是怕那些,而是……”项婉儿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可是郭解耳力极好,到底还是听清她含混的低语,她说,“……其实我是高兴得一时忘形,忘了你的问题而已……”不过,郭解不懂,“看到我有什么高兴的?”项婉儿偷偷地笑,想着见到侠客列传中的古游侠自然高兴,不过她不敢明白地说出这些,说出来反倒会让人侧目怀疑,所以她只是诡异地笑着说,“因为我已经久仰您的大名了。”然后,项婉儿说了一些史书上记载的郭解生平,而项婉儿说的也恰好正是郭解此生最得意的事情,结果就是郭解高兴的同时,将项婉儿引为知己。后来,项婉儿要随着队伍进入长安,郭解只得离开去了淮南。而他此次离开淮南国,进入京城,就是为了见到项婉儿。而当郭解一身内监的衣服出现在项婉儿面前时,项婉儿自然没有让他失望的一脸欣喜之色,大叫:“郭大哥?!郭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郭解面对项婉儿的笑容,精悍严肃的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神色,说道:“我来看看小妹子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人欺负你。”一听到欺负,项婉儿立刻想到了刚到长安,在宣室殿看到刘彻的情景,不禁心里又一阵纠结,不过她可不敢说,就算说了,难道还要让郭解去刺杀当今的天子么?刘彻那么可怕,心机那么深,决不能再招惹,也给别人找麻烦。想到这里,项婉儿压下心中的纠结,笑着说,“我现在这里可是神女,连皇上都须让我三分,怎么会有人敢欺负我。”说话间,项婉儿看到周围已经有内监宫女投来好奇地注视,她赶紧笑容一敛,转而低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到天禄阁去吧,那里安静。”
郭解点头答应。其实他并不在意在哪里说话,或者有谁看到,毕竟一个亡命之徒又有什么害怕的,不过项婉儿身在皇宫,一举一动受人注意,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言行到了皇帝的耳里,那可就是性命攸关了。等到了天禄阁,项婉儿又悄声问郭解,“郭大哥,你不在淮南,跑到这里来,是不是以前的案子都销了。”郭解沉默着摇了摇头。“那……”项婉儿有些担忧地看着忽然变得深沉的郭解,讷讷地问:“那郭大哥怎么忽然到京城里来?”郭解抬眼凝视项婉儿,良久,他才沉声说,“其实我来这里是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说到这里,郭解为难地停了下来。要紧的事情?项婉儿看到郭解不方便说的样子,心中开始回忆、猜测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郭大哥是从淮南来,现在是元朔五年……淮南……元朔五年……项婉儿眼睛一亮,转向郭解,她想起淮南王的下场,难道就是这一年淮南王要谋反?!可是项婉儿的兴奋在看到郭解一脸沉重时,立刻如冰雪瓦解,心中反倒升起不安。她试探着小心地询问,“郭大哥现在难道是淮南王的门客?”郭解点头,“我早就在淮南王门下。”遇到项婉儿那一次,也是为了淮南王做事而受到追捕的。
项婉儿咬了咬嘴唇,又问:“那大哥此来可是为了淮南王的异动即将危及长安,所以要让我离开。”她没有敢说谋反,害怕郭解责怪她对淮南王用那种不敬的言辞。郭解大吃一惊,脸色丕变。他一把抓住项婉儿,喝问:“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项婉儿疼得眼泪几乎流出来,她挣扎着想要从郭解手里取出几乎断掉的手腕,但她听到郭解的问题,还是咬着牙回答:“是……嘶……我猜的。”“猜?”郭解看到了项婉儿紧皱的脸,赶紧松开手,疑惑地低语,“怎么猜到的?”他此来就是因为淮南王正在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积蓄力量,想要趁着朝廷大军都在与匈奴作战,而攻陷长安,他怕项婉儿一个人在京城,受到祸害,这才星夜赶来,却没有想到项婉儿居然一猜中,这也太过蹊跷,难道说淮南王的事情如今早已经传到了京城?!项婉儿不知道郭解心中的波澜,她一得到自由,立刻哭丧着脸检查,只见手腕上已经青紫一片,好疼啊,却还不能喊出来。“那长安城里……是否也有其他人知道…呃…猜到。”郭解脸上力持镇定,声音却还是有着一丝紧绷。项婉儿甩了甩手,又开始寻找脑海中的记忆。郭解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希望项婉儿能回答没有。可是他注定要失望了,项婉儿想了半天,终于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想刘彻……嗯……当今皇上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看到郭解深受打击的样子,项婉儿赶忙安慰:“这不关郭大哥你的事情,这应该是淮南王孙刘建告的密告。”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什么?听到这个名字,郭解一怔,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目露凶光,嘶声喝道:“这个小竖子,我要杀了他!”说完杀气腾腾向外而去……
怎奈天明难知心
项婉儿吓得一把拽住郭解的衣角,惊惶大叫,“不能去,你不能去,去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也许还会赔上性命,历史早已经注定了啊!项婉儿并没有注意到郭解听到这句话而停下来,她依然自顾自地说下去,“郭大哥你离开淮南也好,反正淮南王肯定不会成功,离开那里倒是一条生路。”虽然她没有记住细节,而史书上的记载也太过简单,但是淮南王的失败却是毋庸置疑。郭解一把拉住因为急躁而有些胡言乱语的项婉儿,扳起她的头,与她对视,目光深沉晦暗,隐隐藏着狂风暴雨,他一字一顿,厉声喝问:“你凭什么说淮南王会失败?!”郭解矮小的身躯散发出强大气势,逼得项婉儿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想要脱离那让人窒息的逼视。“说!”郭解步步紧逼。面对着郭解声色俱厉地诘问与猜忌,项婉儿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垂下头,遮掩目光中的恐惧与委屈:她好心好意地提醒,为什么会换来如此对待?!其实那次驿站相遇,对于项婉儿来说只有见到史书中人物的好奇与兴奋,而当郭解叫她小妹子时,她礼尚往来地叫他一声郭大哥,心中却并没有真的当他是亲人;但这次郭解来长安却让她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尤其是她在宣室殿受到了委屈,无人倾诉,看到郭解,听他叫小妹子,更是觉得遇到了亲人,让她真心叫郭解一声大哥,也自然希望他能趋利避害,远离危险,可是郭解却用这种表情对待她真挚的关心……怎么不让她委屈难过?
酸涩从心底一直爬向四肢百骸,逼上项婉儿的眼睫,豆大的泪滴忍不住滚滚而下,口中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一句话。“你……”郭解看到项婉儿流泪,瞬间停止了为难责问,表情复杂。他不懂,以仁德名传天下的淮南王十数年贮备,又有彗星天预,说刘彻不能久为天子,日后必当天下有变,诸侯并争,如此天时地利,自己也认为必胜的事情,怎么会一听到她说淮南王会输就如此沉不住气了?难道也是因为知道她是江夏起死回生、救人无数、能预言未来的“神女”?哪个天预是真?彗星?还是项婉儿?无论哪个是真,郭解知道,现在只要项婉儿的这些话流传出去,那么对淮南国无疑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即使淮南王更得民心!更何况此时还有吃里爬外的刘建……一想到刘建,郭解身上的杀气涌起,恨不得活活剐了那个小竖子。“郭大哥,”项婉儿犹豫良久,但最终还是压下委屈不甘与面对满身杀气的郭解的害怕,目光清明地抬起头,问:“郭大哥,你为何如此对我?淮南王又有什么好?”淮南王对于她来说,只是三个字而已,为什么这三个字却让郭解如此忠心耿耿?甚至对曾经帮过他,也是让他甘心不远千里而来的人,转眼间就厉声责问,怒目以对。郭解看着项婉儿,竭力抚平心中的怒气,却忍不住溢出一声叹息,陷入了回忆,“我年少时曾快意恩仇,一语不和就拔刀相向,真可以说杀人不可胜数;除此之外,我还常将犯罪的人藏匿,帮助他们逃脱,甚至铸钱掘冢之事也无所不为,我以为这样做才称得上是一个豪侠,即使因此被那些小吏们追捕也毫不在乎。所幸那时就算追捕得再危急,我也常常能够逃脱。直到后来,我遇到淮南王,得他教诲,才明白自己以往之错,知道为人应当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才是侠者所为,也深为淮南王的气度仁德所折服,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人效忠。”“可是……”项婉儿打断郭解,想要说些什么。郭解深深看着项婉儿,目光中充满了深沉凝重,逼得项婉儿无法说下去,他才继续,“你若去淮南,就会发现淮南国的富庶比之长安尤胜。再看刘彻这些年,连连兴兵,迁百姓于塞外,弄得民不聊生,百姓困苦不堪,他却不管百姓疾苦,将数十万斤黄金赏赐给了那些只是获得小小胜利的将军,如此之人如何成为一个贤德的君王?淮南王取刘彻而代之又有何不可?!”项婉儿默然低下头,思忖:郭大哥如此推崇的刘安,根本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那也许历史上评价不低的刘安真的很有才能,但是他最终是失败啊,历史是早已经注定了的。淮南王刘安不论对错好坏都得不到好下场,譬如比干,譬如屈原,譬如岳飞……她虽然也为那些好人歹命而唏嘘,却从未觉得自己可以改变那些人的命运。想到这里,项婉儿心中一动,她现在如此告诉郭解淮南王即将失败,阻止他回淮南,那么是不是将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呢?果真如此,她又怎么能说历史是注定的?难道蝴蝶效应会在这里展现么……
项婉儿想起以前看的书上说“森林中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导致大海啸发生”的话来,那时自己还觉得这种说法好笑,可要真的如此……那么她一个人死而复生,是不是也破坏了历史的轮回?
如果真有“蝴蝶效应”,那在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后,她所知道的历史还会不会再发生?
项婉儿觉得自己思维一片混乱,她抿了抿嘴唇,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无法想象历史如果会因为自己而改变……“你怎么了?”郭解担忧地看着忽然间脸色惨白的少女。“我……”项婉儿粗嘎地挤出一个字,只觉得欲哭无泪,如果未来真的改变,那么就是她的错,她只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她怎么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好了。”郭解精悍的脸上露出无奈,“我不再责怪你就是,但……”郭解脸色一变,警告:“如果你再说出不利于淮南的话,或者对我王不敬的言语,就算相隔万里,我也取你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