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用手肘撞开赵食其,满不在乎地道:“不就是京里那帮人的子弟到边塞混一圈,回去好当官么?俺瞅两眼咋了?还看不起俺们咋地?也不想想谁才让他们安稳地坐在长安,吃饱穿暖的……”
“了不起啊!有本事你跟他……”赵食其怀笑,指着那俊秀的青年,道:“你跟他说去。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他就叫曹襄,跟平阳公主的儿子、如今的平阳侯一样的名字哩。现在在大将军身边,虽说是个杂号将军,但品职可比某人高上不知多少。”说完,赵食其咳嗽一声,整整衣领,恢复成庄重、威严的军官模样。然后他后退一步,眼睛觑着老友,示意他继续。赵食其装模作样的姿态让老周恨得牙痒痒的,心中暗骂。不过他却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看“美人儿”了。看到老周的熊样,赵食其不怀好意地嘿笑了一声,转身一脸严肃地对年轻俊秀的曹襄道:“曹将军,这就是老周。别看他现在是个伍长,可在李将军手底下多年,也切实曾经风光过。”
看赵食其变脸,又听他如此说,老周心底又是一顿暗骂,然后他打量着秀美的年轻人忍不住怀疑:这样一个腼腆秀美的人能上阵冲杀么?皇帝怎么把这边塞数万大好男儿的性命不当回事啊!
曹襄在老周审视的目光中,略显腼腆地笑道:“久闻周伍长骁勇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威武不凡。”“过奖过奖,呵呵……”老周笑了起来,也不管一个在大将军身边,又官制很高的贵族青年怎么会久闻他的大名,便暗自赞叹:这个人倒有眼光,就算不能上阵冲杀,在军中做个幕僚倒是绰绰有余。曹襄冲着老周谦和有礼笑笑,然后对赵食其道:“既然是相识,二位就好好叙叙。李将军那里,我独自前去就可。”“好!多谢曹将军”赵食其从善如流,目送俊秀腼腆的青年离开。老周颇有些不舍地看着青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平阳侯戎马一生,子孙却是这样一位人物。”“你还别小看这位曹将军。”赵食其警告。老周嘿嘿一笑,不以为然。赵食其知道这老周最爱以貌取人,便也不多提醒,反正以后这两个人碰头的机会并不多。他转而说道:“对了,霍去病在你手底下还好吧?”“他能怎样?”老周脸部抽动,“你道老周是那不讲理的混人?”“没事就好,你可别动他,那小子身后的人,咱们一个也惹不起!”赵食其看老周豹眼圆睁、不服不忿的模样,叹道:“你也别不爱听。老周你总以为自己劳苦功高,英雄了得,对那些名门子弟都看不在眼里。你吃亏就在这上面,不然以你的功勋,又岂会好不容易混到了校尉,又让人给撸了下去?再有你以为我到这里所为何来,那曹襄又为何让我留下?”难道是为了霍去病?老周听到这里脸色一僵,随即醒悟:自己怎么把这个茬儿给忘了。这曹襄不正是平阳公主改嫁卫青之前所生的儿子么,他既是平阳公主的亲子,又怎么会不认识算是一家人的霍去病?!“你终于想起来啦,”赵食其长出口气,“他想见霍去病,却又不方便直接找你,便要我这个和你交情不错的人来这里。不然,他见李广将军,又何苦带着我?这曹襄人不大,心却有七个窍。别看他貌似纯良无害,可心思之缜密、做事手段之娴熟、圆滑、狠辣,绝不啻于军中多年的老吏!”顿一下,赵食其看看左右,才压低声音说:“你听说有没听说那管粮草的仓曹掾史的事?”
“怎么没有?”老周恨恨道:“那老仓鼠被关起来,俺兄弟们可解气得很!”
“他心黑手狠,克扣粮饷,底下人恨,难道上头就不知道?”赵食其凑近老周,将声音压得更低,“可就是没有人能动得了他。这小小仓曹掾史有什么本事?还不就是因为老仓鼠拿他克扣下钱粮孝敬了不少人。这些人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就算知道老仓鼠招人恨,也得护着。”
老周“哼”了一声,粗犷的脸上也充满了痛恨。“可就是这看起来谁也动不了的仓曹掾史,却栽在了你也没放在眼里的曹襄手里。而且栽得毫无翻身余地。连带那些曾经给老仓鼠方便、保护的家伙,也很多都被揪出来,一连串啊!那一车车的粮食、金子被运出来,我看得眼都直了!”赵食其也忍不住解恨地骂了起来,“他娘的,咱兄弟出生入死,却肥了那群家伙!”“真是他干的?”老周回忆着那腼腆俊秀的青年,怀疑。“那我还能蒙你?”赵食其道,“算了,算了。这里边的事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曹襄决不是看起来那么好说话的。”对于赵食其的一再提醒,老周并不领情。这个粗犷的男子心里早已经认定,曹襄的人也和他那皮相一般,是个玉一般的剔透美丽,却也没什么威胁的人。至于赵食其所说的那些,不过是新官上任之后,立威的举措罢了。就算曹襄自己不想,就凭着当年和高祖一起打天下的曹参的名声,难道就没人给他打算?就算没有,还有卫大将军呢?“对了,你赶紧把那个姓霍找来,好让他们能来个‘巧遇’。”赵食其催促。
老周摸了摸他那络腮胡子,呵呵一笑,道:“老赵啊,不是我不愿意去找,而是霍去病那小子现在不适合来见人。”赵食其脸色一变,“你不说你没动手么?”“是没动手。”老周自得,“可手底下的愣子们一听那小子就是长安街头看不起咱们将军,说将军是傻瓜的混蛋,就忍不住了……”“你他妈的才是混蛋!”赵食其恼了,“你要是没说,你底下那些小子就知道谁是霍去病?!要是没有你暗地里支持,他们敢放肆!你知不知道要是搭上卫大将军,你那点事也许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不定过两天就能继续当你那校尉!” “赵食其!”老周被骂得有些挂不住脸,“老子连掉脑袋都怕,还计较那个官么?只要能上阵,做个啥不能杀匈奴狗!现在下了,老子明天立个功照样能爬上去!”赵食其气得呼呼直喘,“你有能耐!算我多管闲事!现在平阳侯找来了,看你怎么交待?!”
“俺交待个啥?!他又没跟俺说,俺凭啥去找人!”“你个……”赵食其看老周这个大老粗狡赖,气得笑了,“你个老泥鳅!”
“俺这不是跟你学的。”老周看赵食其笑,他也跟着笑起来。赵食其气恼不起来,只能无奈地道:“好!好!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赶紧听曹将军的话,找个地方好好叙叙,以后我也就装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以后兄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记得,这祸根都在你身上!”老周“嘿嘿”一笑,道:“放心!你若挨刀,兄弟挡在你前面。”说完,他拉着赵食其向着那暖和的营盘而去。离开的两个人却不知道,就算他们说话的时候,曹襄就站在不远处……
心下忿忿道不平
定襄郡囤积十多万兵马。若要部队从定襄出发,过长城向北一直插入匈奴腹地,而不遭受匈奴阻击,给匈奴以迅雷不及掩耳地打击,必然要求军队行动迅速,能做到长途奔袭而不疲惫影响战力。而要行动迅速,势必要以骑兵为主要战力,这就要求目前对士兵的训练要以骑术为主,提高单兵作战素质,并在出征的时候,精简人员,以做到轻车简从,毫无累赘……可李广部仍以防卫为主的训练,又如何让这些看似骁勇的士卒在主动出击的形势下,成为一支机动性很强的队伍?
再有就是长途奔袭而不会影响战力的工具……霍去病扔掉手中的枯枝,成大字形倒在用白雪堆砌出的阵图上,喃喃自语道:“若是给我一千部众,不!哪怕只有一百人也好啊……”“若你不能获得所在什伍其他人的认同与信服,不能学得李广将军天下无双之才……”一张比白雪还要干净、清新的脸庞出现在霍去病的上方,怡然道:“只怕大将军永远不能给你哪怕一个士兵!”霍去病直盯盯地看着眼前秀丽绝俗的容颜,呆怔一会儿,才睁大眼,直挺挺坐起来,不敢置信叫道:“曹襄?!”曹襄被逗笑了,露出绝艳的锦绣风华。霍去病皱起眉,狐疑地注视着满身戎装的青年,问:“你怎么在这里?”
曹襄看着霍去病身下的雪堆、沟壑片刻,才转而说道:“如你所见,我如今就在这定襄驻军中,在大将军帐下供职。”“你以前不是最看不得争斗、流血的么?”面前的青年虽然是开国名将曹参之孙,却自幼性情温润柔和,饱读诗书却不问爱世事,对争斗、杀戮更怀有极大的厌恶之情。“我现在仍然厌恶无谓的争斗和流血,更厌恶战争。” 曹襄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秀美脸上忽然显现出勃勃英气,他语声平和却难掩骄傲地说道:“但我更是大汉的子民、曹家的后人!”既然战争发生了,已经长大成人的他就该勇敢面对已经莅临的战争,而不是因为厌恶就躲在后方,安享富贵、太平。霍去病“哈”一声,笑了出来。此时,他想到的不是曹襄身上显现出来的矛盾个性,也不是为了曹襄豪言而赞叹、感慨,他只是觉得舅舅不公平:凭什么曹襄到军中就一身将军的戎装,而自己却要在最底层搏杀?!曹襄听到如此尖锐的笑声,微微有些羞赧地停下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霍去病从雪地上站起,掸了掸身上的雪,不耐烦问道。如此见面,让自尊心很强的少年从冲击中回神后,便觉得丢脸,所以脸上便少了笑容,带了几许凌厉。
曹襄不以为忤,只柔和说道:“大将军很担心你。”霍去病将信将疑,一张俊朗带着骄横的脸上出现了紧张,“舅舅担心我?他说的?”
“大将军虽然没有说,但是却瞒不了人。”霍去病难掩失望,原来是猜的啊……“不过看到你这样,大将军应该可以安心了。”曹襄笑容充满了恬静、快慰。他目光转向雪堆上一幅缣帛,缓步走过去,捡起来。霍去病听闻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看到曹襄捡起的东西,不禁脸色一变。他探收入怀,发现怀中的图已然不见,便略显紧张的张手,道:“拿来!”“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曹襄好奇地径自展开缣帛,只看了几眼,便被霍去病抢走。不过缣帛上的内容还是让秀美的青年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从哪里得来的?”即便是霍去病在天子身边,也不该见过这种堪称机密的地图。“你问这个做什么?”霍去病小心地折好,收在怀中。“因这东西若不是在你手中看到,”曹襄肃然说道:“我完全可以将他抓起来,投入监牢、严刑拷打!”“你说这图,”霍去病放在怀中的手一紧,脑子里浮现起温暖的间室中那低垂的粉颈、平静恬淡又认真的表情,还有稳定执笔的手……“你是说这图并不是随便画着玩的?”
曹襄将图又拿回来详看,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不,这决不是随便就能画出来的图,这上面标出城镇、山、河川……和我在大将军府中所见的行军图不说一模一样,也是相差无几。”虽然标出来的只是阴山以北一部分,不如真正的行军图详细,但是也极有价值。而霍去病如此问,可见原来他并未将这图给予足够重视,甚至当成游戏之作……连游戏之作都可以如此珍而重之的收藏,这送图之人必在他心中有一定分量,有分量却又不是可以作为商讨行军布阵事宜的伙伴……
“没想到那家伙还有这份心机、这种能力……”霍去病勾起嘴角,神情间颇有些得意与温柔。
曹襄心下暗暗吃惊,回想这不服输的小子何时出现过这种表情,同时,他也不忘询问:“这舆地图出自何人手底?”“项婉儿。”霍去病说完,似乎怕曹襄不知道,又眯着眼,微带笑意地重复,“就是那个被称为‘江夏神女’的项婉儿。”不过,名不符实,人有些呆就是了……“江夏神女项婉儿?”曹襄在离开长安的时候,从母亲那里知道霍去病随张汤、项婉儿去了淮南,并在张汤返回之后,留在寿春。他自然也知道被传得沸沸扬扬,神通广大的神女,他更好奇的是,“难道那位神女也去过塞北之地?”“应该没有去过,这应该是她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贾说辞才绘出来的吧?!”霍去病边说边暗自想着:不知道那个丫头怎么样了?有没有想起过自己?他既然赠送这《舆地图》,定是希望自己能在这定襄之行中,用得上此图,获得功勋,可……心思百转的少年,脸上现出黯然。
“是么?那可是很了不起啊。”曹襄赞叹。他从乡间闾巷中,听闻项婉儿各种各样的消息,其中真真假假,却足够让项婉儿变成一个传奇。如今又从霍去病口中听到项婉儿的消息,看到项婉儿所绘地图,自然好奇之心更浓。“曹襄!你愿不愿意帮我?”曹襄满眼疑问的看着忽然一脸严正的少年。“你愿不愿意帮我?”霍去病紧张又严肃地问。“帮你什么?”“帮我将校尉印绶弄回来。”“这并非我说就能成的,大将军下定的决心,很难改变!”“那就不要去找舅舅。”少年脸上带着诡秘地笑,“直接将消息传到长安去。”
“你是说……”曹襄慎重地问,“由皇上或者皇后来下旨?”“没错!”霍去病点头。“可……”曹襄面露难色。霍去病一把抓住曹襄,指着坡下连绵起伏的军营,恨恨道:“这都武县的军营里驻扎着万人以上,人到营盘里,很快就被淹没,根本就找不出来。就算我有信心可以从这万人队伍中脱颖而出,可是若没有三年两载又怎么能做到?”曹襄眯着眼睛,看着彻底连天的连营,心底里涌出一抹迷惘,若是自己也被淹没在这万人队中,那还有没有机会做到现在的位置呢?继而又想到祖父曹参若非跟高祖是同乡,在高祖没有成事之前就是好友,那还能不能成为平阳侯,做到三公之位呢?人的际遇有时候真是非常奇妙……
“虽说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可我绝不能等那么久。”霍去病坚定地抛出自己的决定,“既然陛下已然给我校尉印信,那么我决不会放弃机会,从头做起!”自古虽有“猛将出自卒伍”的说法,霍去病几乎也认同如此作为。但是老兵们的倾轧,已经让他失去了耐心。既然已经被贴上了不学无术、骄横任性的标签,那么少年就决定动用特权,如此保持到底,同时用实际行动,谁也无法否认的功绩,来证明那些人是错的!……而性格往往也和际遇与命运往往是联系在一起,曹襄暗自想着,同时也明白让霍去病耐心等待三年是多么困难,但是他还是希望少年能明白,“你如此作为会让大将军为难。”
“那么舅舅就不该将我放到李广部。”霍去病一口阻断欲劝解的曹襄。曹襄秀美的脸上带出苦笑,霍去病这么说,一来是埋怨舅舅收回校尉印信,二来恐怕也是在暗示李广将军是个桀骜不驯,充满血性的人。而他亦要上行下效吧?曹襄的目光又一次转向营盘,底下部队的驻扎完全不按建制,据说夜间也没有人巡逻打更。按说军队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在于建制,建制一乱,队伍即成为一盘散沙,可李广将军这种不拘一格的带兵方式,偏偏带出了乐于追随,并敢于拚死作战的士卒。这也是李广被称为才气天下无双的原因吧?
“难道非要如此?”霍去病攥着项婉儿留给他的缣帛,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绝不愿意等下去。若你不帮我,我自己也可以想出其他的办法。”“你这算是威胁么?”“随你怎么看?”霍去病道:“反正我定会利用一切门路离开这里。”“知道了……”曹襄审慎的说道:“那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若可以的话,”霍去病想想,又道:“再派人找田信吧。”“田信?”曹襄重复,他虽然很少在长安,但是对霍去病所交的人,也算是有些了解。那些人中的大半他也认识。但这次到长安的时候,他从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不知这个田信是……”
“商贾。在寿春认识的,现在可能在张汤门下吧?”霍去病心道:若有田信在,便能制造出带有马镫的马鞍,那东西可说是个宝贝,也解决了目前骑兵不能长途奔袭的问题。
不明白霍去病心中所想的曹襄此时秀美脸上闪过不赞同,大汉最重气节与名声,可霍去病提起那商贾田信和名声极不好的张汤竟用如此熟稔的语气,难道他与那些人有不错的交情?再有……
“你找那田信有什么事情?”曹襄想不明白。“没什么,你只须找人告诉他,说我用那东西很好,要他多多制造,送到定襄来。至于费用……” 霍去病“嘿嘿”一笑,“就当我欠着,以后一并奉还。”“是什么东西?”曹襄皱眉,对于霍去病如此许诺,有些忧虑。“等看到你就明白了,反正是个好东西。”霍去病搪塞,同时惋惜他离开淮南的时候,逞英雄耍帅,竟将那宝贝留了下来。“曹将军,曹将军。”远远地传来赵食其呼喊声,“时辰不早了。若再不出发,只怕赶不及入成乐城了。”“有人催了,”霍去病看着坡下黑压压一片的马队,笑嘻嘻说道:“赶紧回吧。”
曹襄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看霍去病的脸,无奈说道:“嗯,你所说的事情,我尽力去做。”
“那就好,多谢多谢!”霍去病很诚恳地……嗯……轰人送客。曹襄含着近乎温柔的微笑点头,不过在他转头之前,他很客气,很中肯地对着霍去病说道:“我走后你要一切小心,”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和脸颊,道:“不然即使得了统兵的印信,也无法服众。”霍去病听着一怔,摸脸感觉到疼的时候,才明白曹襄是说让自己不要再挨揍了,想着最不会打架的人居然也嘲笑自己,少年顿觉受了奇耻大辱,他恨恨大声叫道:“十个对一个,也是我赢的,输的那些孙子还在营帐里趴着呢。”可曹襄头也没有回。“这小子成心的。”霍去病笃定地喃喃自语,“以前他不这样啊。”边说少年边收起挂在树上、随寒风猎猎飞舞的鲜红色绸带,这是以前在长安时,少年们集合的信号,他本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以前志同道合的伙伴,却没想到只招来个曹襄。而此时,曹襄正骑在马上,礼貌地听着赵食其侃侃而谈,“曹将军,我这兄弟忒没眼色,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跟个娘们似的。不过别看老周这样,他在军营里说话还是有几个人听的……嘿嘿……要是有事,您给个话,他一定给您办了……就是脾气太臭,净得罪人,不然论起当兵的年头,还有累计军功,他可比我有资历……”
担难以承担之重
半路上,将军赵食其向曹襄告别,直接奔驻地。挥别一路罗唣的人,曹襄率部马不停蹄赶路,终于在天黑前进入成乐城大将军官邸。而等待他的则是奉卫青令在门口恭迎军卒。军卒很客气,看到曹襄立刻就说:“大将军命属下在此等候将军多时,还请将军速往议事厅。”闻言,曹襄丝毫不敢耽搁,直接去面见卫青复命。可面对母亲再嫁的男子,如今的顶头上司,曹襄总有几分尴尬。所以,他恭谨又略显得局促秉持着军重礼节,见过大将军之后,便垂首侍立。
“坐。”沉稳内敛、充满了威仪的大将军挥手让曹襄坐下。“诺。”曹襄远远坐下。卫青看着低眉敛首的秀美青年,问道:“李将军如何反应?”“末将已把意思转达给李将军。”曹襄回道:“但李将军托末将转告大将军:李广虽老,尚有一腔热血,愿为大将军马前卒,不想当什么后将军!”“是么?”卫青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着说下去。他虽知李广是良将,但临行前皇上却再三嘱托,莫用李广为前锋,以免误事。如今纵有千般艰难,也许如此安排了。只怕以后几日,这大将军府将不能消停。想到此,卫青看向略显拘谨的青年,问:“你以为李广将军如何?能担当前锋么?”
曹襄飞快地看一眼卫青,道,“末将无能。”“随便说说无妨。”卫青鼓励。曹襄看卫青一脸恳切,不便推托。他沉吟片刻,才字斟句酌道:“虽不知李将军是否能当前锋,但末将观去李将军辖地军兵,倒是锐气十足,士气很高。”“嗯。”卫青点头表示明了。又沉默片刻,他忽然仿佛自言自语,又如同是对曹襄商量般说道:“军务说完,那就说说其他的吧?”还没有等曹襄反应过来,卫青已然含笑问道,“军兵士气很高,那有没有看到熟人?”
曹襄早已预料到大将军会知晓自己去见霍去病的事情,毕竟此去都武虽非私自行动,明眼人又怎会猜不到与霍去病颇有交情的自己会做些什么呢?可他没想到的是,大将军居然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如此一来,反倒是让曹襄无言以对。卫青丝毫无责怪之意,反而宽厚地笑着解释,“你我也不算是外人。我不方便去看他,有你去总是好的。”顿一下,卫青才无奈地问道:“那小子还好吗?” “不太好。” 曹襄依然谦恭却略带疏离地回禀。“是吗。”卫青说这两个子并没有用疑问语气,这些也本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早知道军队不同于其他地方,士卒并不认出身门第,他们只看个人的勇武与军功。有的时候,一个人在军队里过分强调出身,反而会引起其他人的排挤。而借着这种风气,磨磨霍去病的锐气,实是卫青所愿。
曹襄似乎觉得刚才那三个字不能表达他心中所想,便又补充道:“就好像将一只鹰放在鸡群里,谁也不太好过。”卫青不予置否,只是又露出那种宽和的笑容。曹襄立时就明白这笑容所透出来的信息,便低下头,沉默不语。而他心中却还是坚持那些没有广阔的胸怀、没有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气魄与能力,只蝇营狗苟于眼前恩怨的人,决非雄霸天空的鹰。以他们的眼界即便能打仗,也只是生活在地上的斗鸡。两人都是极聪明且为人谨慎的,很多话根本不用说,只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白。所以卫青又岂会看不出曹襄不由衷地退缩。他苦笑一下,语重心长道:“霍去病那小子能不能成为雄鹰,这要看他自己。咱们所能做的就是让他有坚强的心,和丰满的羽翼。不能事事随心所欲,对于去病的成长是有益无害。不然,只怕他太早功成名就,又不懂收敛,会招致无穷祸患。”
周勃入狱,李广难封是前车之鉴,身为外戚更不能光芒太盛。就连李广舍家财分给兵士,周亚夫细柳营营门的守将毫不慌张对文帝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军令”,他卫青不能做,亦不能说,他必须记住的就是:卫家所有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的……不过,这些对现在的霍去病,甚至对于曹襄来说,了解这些都还太早。卫青压抑地“咳嗽”了一声,想着其他的问题也不便对这敏感的青年说了。
“若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曹襄适时告辞,“末将先告退。”卫青深深看一眼静默的秀美青年,点头。可等曹襄退到门口,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切叫道,“等等,等一下。”曹襄停步转身,看向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的卫青,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之色。但他还是颇为恭谨的低头拱手,问道:“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不……”卫青将伸出去的五指握拢成拳,然后缓缓放下。他站起身,满脸肃然地走到曹襄面前,审慎却温和地注视着秀美青年,然后将一只拥有着巨大力量的手放在曹襄略显单薄的肩上,“这些日子辛苦,也委屈你了。”这句话说得曹襄心中一暖。他竟觉得肩膀上那只手温度与重量不再烫人和沉重,反倒是那么让人心安。他嘴角上扬勾出一抹可以称之为艳丽笑容,同时眯起美丽的眼睛,注视着突然变得高大、亲和起来的卫青,静静答应一声,“好。”曹襄觉得他等这句话已经等得好久了!静默的空间也随着曹襄的声音,由疏离与冰冷,变得温馨起来。其实,曹襄是一个很聪明,也有能力的人。譬如说卫青此次出兵,曹襄在幕后负责规划部署的很多工作,尤其是在筹集粮草,计算军费等上,他更是能将别人头疼的问题,不假思索、妥妥当当的很快处理完毕。不过他的聪明才智却很容易被继承自母亲的秀美绝伦容貌所掩盖,再加上他性子谦和,不欲与人争论是非,所以便成了别人眼中懦弱、可欺的代表。虽然他看起来软弱可欺,却也没什么人真敢做过火的事情。毕竟与曹襄共事的人中,多守本分,不屑于做哪些投机取巧的勾当;而真正偷奸耍滑的人心眼也总是比别人多一些,那些人一看曹襄地位身份,拍马屁还来不及,又怎敢欺负他。然而在到达定襄之后,曹襄却遇到了难题。他的难题来自于定襄数十万的屯兵。
定襄郡除去忙时为农,闲时训练,战时当兵的军伍以外,还是十万左右的常备军。这些常备军驻扎边塞,保卫一方安宁。同时也需要朝廷每年拨数不清的军费与粮草来支持。如此边塞军虽不如郡国兵安逸,但粮饷却也很有保证。然而,卫青奉命驻扎定襄后,很快发觉有的营盘士卒面黄肌瘦,营怨声载道;而少数几个营盘的兵员精神焕发,斗志昂扬。卫青巡察之后,立时就将满是怨声载道的营盘长官申斥一顿,同时褒奖少数营盘的那几个校尉。之后,他派人就着手调查其中原因。事情并不难查。不到一月,手底下的人便将其中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呈给卫青。难的是如何处理,交给谁处理!当时,卫青看完那堆写有调查结果的简牍,看到报告之中涉及到的人员,不但包括着定襄城上下官员,而且涉及到长安部分官员,甚至其中就有此次随行而来的将军……面对着这样的结果,卫青除去怒发冲冠以外,又感到深深的无奈,同时也一筹莫展。这份报告可以说是烫手的山芋。若要处理不好,不但会给调查、办事的人带来危险,甚至会影响大军出征,如果让定襄那些参与这次事件、手握重兵的人察觉,他们为了自保而发动哗变……这无异于自毁长城;但是若置之不理,则出征后,粮草、后勤不能保证,也将影响军心,对即将发生的战争带来难以预计的影响……
经过慎重地考虑,卫青将目光投向了曹襄。曹襄出自平阳侯府,身份高贵,军中又有其祖曹参留下来的关系,这必然会让他说话有一定分量;而他年轻,年轻人上任要大干一场树威立信也是人之常情。若是不知道轻重,做得过了,得罪人,也不会造成定襄,以至于长安相关人员恐慌,继而铤而走险。这样一来,曹襄自可雷厉风行地剪除下层执行、也是最招人怨恨之辈。而上层那些人闻风若想要从中干预,也会因为名誉而慎重行事。等事情告一段落,或者那些人沉不住气的时候,他便可推托曹襄所作所为,是个人的行为……这样身为全军统帅的他,就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也可从中保全冲锋陷阵的曹襄。等到定襄出兵事了,回了长安,再将一切禀告天子,由天子定夺便可。
可以说,这之中面临着最大压力、最大危险的就是曹襄。假如曹襄意气行事,不知进退,不懂见好就收,一径要彻查到底,到时候只怕卫青都不得不为了大局而让他吃些苦头,不能保证这青年的平安无恙。不过,让卫青欣慰的是:这曹襄继承了其祖的勇武与智慧,不但将一切做得恰到好处,更为自己在军中赢得声名与尊敬。整个过程,卫青冷眼旁观,只在其危难之时暗中施与一些援手。所以他深深知晓曹襄所承担的责任和面对的艰难。这一声“辛苦、委屈”,也实在不能表达曹襄所经历的一切。但是,能有这么一声,曹襄却也满足了。其实,曹襄的要求本就不多,只要别人看到他的努力,得到他的帮助时,能有一个笑容,能有一声辛苦或多谢,就足够了。何况说这句话的人更辛苦。怀着温暖的心,曹襄走到成乐城天寒地冻的空气中。他转头看着里面流泻出来的点点灯火,暗想:这可能是大将军到定襄之后的有一个不眠之夜。其实,步入战场,投入残酷的拼杀,只是战争最后一个环节。而开战之前的战略安排、人员调配、军卒训练、士气强弱,粮草供应……乃至地形、气候、敌情的侦察、获取程度等等,往往更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而最后的厮杀是为了这一系列的谋划筹措,画出一个结果而已。深知战争残酷的卫青,自从出战以来节节胜利的大将军,他的不败战绩绝非只凭借着幸运两个字。
曹襄觉得肩膀上被卫青拍过的地方,似乎仍残留着温热与压力。这种压力让他的心显得沉甸甸的,尤其是想起霍去病桀骜张扬的脸,和他所要求事情的时候……“这可真是让人为难。”曹襄讷讷自语,说完他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享不该享受之福
在天寒地冻的严酷环境中,涌动着大战之前紧张、压抑的定襄被埋没在有一场大雪里;而千里之外的淮河以南,则充斥着和平、欢庆的气息,一片生机盎然。寿春的百姓们在团圆喜乐中辞别元朔五年,迎来了元朔六年的正月。淮南王府这一段时间,比起别处更是热闹非凡。首先是以淮南国相为首的淮南国各级官吏拜访,让淮南王府迎来了热闹的开端。这些长安派来的大吏年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如今来时,却是都是满脸笑容,神情恭谨、谦卑得很。淮南国官员这种姿态立刻就让其他人嗅到了不同的气息。很快的,淮南地界的地主、行走淮南的巨贾……凡是在地方上有些势力的人都托关系、想办法在新年伊始备齐礼物,前来拜贺。其次就是肥陵山上的方士,他们浩浩荡荡约有千人带着诸神的祝福,安排仪式,为淮南国、淮南王新的一年祈福……淮南王府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连带着项婉儿处也热闹起来。各种金珠玉器、稀罕玩意儿、衣服首饰、吃食用具……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输送进来,让刘陵留下的绿衣、采薇、琼琚、零露四位能干的女侍都烦恼不已。最初,她们收到礼物便呈送给项婉儿过目,可脾性异于常人的神女根本对这些俗世奇珍不感兴趣,直接就要退回去。退回去说出来简单,可真要做到谈何容易?几位伶俐的女官好不容易劝退送礼的人。可那些人回去,却自以为东西少,神女不希罕,就赶紧又置办更加贵重的礼物送上来。最后是越退东西越多……直逼得在项婉儿面前还说得上话的零露被推出去诉苦。面对着愁苦不堪的零露,项婉儿自然退却,一句“那你们看着办”,就全权分配下去。如果说源源不断的礼物可以交给别人处理。那么肥陵山相熟的方士拜访、淮南王的宴席邀请……就没有人能代替。自大傩驱邪仪式,一直到正月,项婉儿可以说被各种各样的宴席、驱邪祁福仪式所包围。幸好她身边还有一个伍被,在他不断提携、不断帮忙下,什么也不懂的神女才能安然度过。不然就算有十个项婉儿也会被弄得茫然无措,心力交瘁。也因此,一直告诫自己要远离伍被的少女,变得更加依赖对方。若有一天看不到伍被,便坐卧不宁,心绪难平……产生这种依恋之情,让项婉儿自觉愧疚,每每夜深人静便自责不已,可睁开眼睛醒过来,却还是期盼见到那人……这种矛盾的感觉让项婉儿想到了罂粟,想起那些戒不掉毒品的人。项婉儿觉得自己就和那些人一样,明明都知道所作所为不好,可是偏偏上瘾了,拒绝不了那种诱惑。当然,也许是她打从心底里根本不想要拒绝。反倒是小孟很简单,只要谁对主人好,她就对谁好,即便那人并不让她那么喜欢,也可以忽略。
正月初九,喜悦、欢庆的节日还没有过去……来自长安的中尉殷宏却在这充满热闹、欢笑的日子到了淮南国都——寿春。殷宏依然骨瘦如柴,干巴巴的一团精气神。他一进到淮南王府,还没见到淮南王,就将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口中连连高呼:“恭喜,恭喜”。“我这喜从何来?”淮南王身着黑衣,迎了出来。殷宏呵呵一笑,高举天子诏书,道:“大王听完诏书便知道。”淮南王手握天子所赐不用跪拜的权杖,点了点,算是行礼。而在场的其他人则不得不下拜。
殷宏一脸肃然地宣读诏书。诏书中的内容,淮南王在三天前已从女儿刘陵传回密报中得到。密报中说:殷宏回长安在朝堂上极力赞美淮南王,又有侍中庄助等人力保,天子很快平息怒气,驳斥“淮南王安拥阏(阻塞)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的上疏;接着又驳掉公卿们要革除淮南王王位的奏请,甚至连削五县的惩罚也没有完全准许。最后只是下诏在奏请的五县中削其中两个。对于这个结果,刘安虽然没有提早将消息告诉门下谋士,但可以说他很是非常满意。殷宏宣读完诏书,立时便堆起满脸褶子,笑道:“恭贺淮南王新年之喜,恭贺淮南太子平安无事。”淮南王哈哈一笑,连连向着殷宏称谢。顿时,大殿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景色……直到天空中的暖阳变成东升的明月,刘安才在宫女们地簇拥下熏熏然步出大殿,往自己的寝殿而去。他步出大殿不久,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接着,嘲讽的语声传来,“行仁义被削二县,可以说是奇耻大辱!可大王却还自鸣得意,可笑啊可笑!”“谁?”淮南王停步,目光转向声音源处。就只见一个黄冠羽服,气度超然的中年男子从暗影中走了出来。刘安愕然,“苏先生?”“见过大王。”冷月银辉下,苏飞长揖到地,抬起头却仍是一脸冷漠讥诮之色。淮南王脸上漾起笑容,“苏先生怎么在此?”“臣若不在这里,又怎么看到这么一幅明君贤臣的好戏。”苏飞冷笑,“在下此来本是担心大王安危,如今看来却不必了。苏某就在此地向大王告辞。”说完,他大袖一挥,怒冲冲便要离去。
“苏先生!”淮南王大急,奔上前一把扯住苏飞的大袖,急道:“苏先生因何要舍寡人而去?!”苏飞转身,看着留人若渴的刘安,冷声低语,“苏某和诸位道友乃是为天命而来,大王既然欲与长安修好,违逆天意,我等不敢背弃上天,只能就此告辞。”“苏先生此话从何而来?”刘安将苏飞手臂挽得更紧,急切问道。“难道大王不是为了承明殿上那位几句安抚之语,就忘了杀父之仇,急于和长安修好?!”
刘安看看身后,拉着苏飞避得远了些,才切齿道:“寡人时刻不敢忘此大仇。而行仁义见削,寡人亦甚耻之!”苏飞神色缓和下来,可语气之中仍有怀疑,“那为何不见大王有所行动,反而是和长安往来密切?难道不是大王因长安一再宽赦,而起了反悔之心?”“时机未到啊。” 苏飞低头伸指掐算片刻,狐疑道:“大王为何说时机未到?依在下浅见,如此正是最好的时机啊!”“苏先生是说……”淮南王大喜,可随即脸色又黯下来,叹息道:“只可惜寡人诸事还未准备妥当……”苏飞大奇,“淮南乃是富庶之地,而藏于肥陵山的精兵业已训练完成,如今又有匈奴答应与大王里应外合,大王秣兵厉马这么多年,为何此时还出此言?“苏先生有所不知,”淮南王留下随侍的人,携着苏飞缓慢前行,边走边说道:“淮南国内二千石以上官员乃长安所遣,寡人处处受其牵制,若起兵,则不能毫无后顾之忧;再有,寡人虽有淮南富庶之地,上万精兵,却仍不能和掌握天下、手握数十万兵马的刘彻相比;至于匈奴……”
淮南王叹息一声,道:“匈奴如今的单于伊稚斜乃是杀死其兄而自立为王的。如此凶残不仁,能弑杀兄长之人,又岂能有信,况且这些年伊稚斜在卫青手里连吃败仗,寡人实在信他不过。”顿一下,淮南王补充,“咱们可以和匈奴人联合,只怕长安也与南越有所勾结,不然为何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刘彻放回南越太子赵婴齐,与此同时淮南南界又不断遭到骚扰……只怕寡人一旦举兵,刘彻也会和赵婴齐里应外合。”“……”苏飞沉默着听完,问道:“提出如此见解的,是不是伍被伍大夫?”
刘安默然。“伍大夫未见胜,先思败,确实是一个谨慎而聪明的谋士。不过……”苏飞注视着前方茫茫黑暗,目光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他用一种方术之士特有的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想来太祖当年斩白蛇而起事,夺取天下,也并未强求万事俱备。只不过是能顺应天时、遵循着天道,让万物自然而然的宾服罢了。”
看淮南王犹疑不定的眼神,苏飞忽然笑道:“大王不闻‘田忌赛马’?当以齐威王为戒啊。”
“以下驷对彼上驷,取上驷与彼中驷,取中驷与彼下驷。”淮南王似乎渐渐明了苏飞所说。
“正是为此,苏某以为伍大夫见解虽妙,却也是将大王之短比刘彻之长,如此只怕大王什么时候都不能妥当……”苏飞的话到此为止,但其中隐藏的机锋,以淮南王帝胄之尊,通晓古今之才,自然能猜到,无需挑明。苏飞本以为伍被乃是同路人,但如今观他言语行动,只怕倒也未必。既如此,那伍被在淮南王身边,只怕对他们并无助益……第二天,善观天象的田由一早便来面见淮南王。虽时间不久,田由便告退,但给淮南王带来的影响却是很大。自这一天,淮南王身边的人,由伍被换成了苏飞、田由或者晋昌。伍被等其他人若要面见淮南王,则需通禀等待,即便见到淮南王,也必由这三人中的一个作陪。这种突变的情形,自让淮南王门客,尤其与伍被走得近的门客,感到一种危机……他们发现淮南王一些变化,比如若有人说天子没有太子,朝廷昏聩,失却天下民心,淮南王就欢喜;若说朝廷大治,淮南王则以为是胡说八道。
寿春虽有如此变化,但伍被却好像根本没有发觉,他依然白日里去见项婉儿,夜晚便与郭解、左吴等人把酒言欢。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潇洒。左吴将酒樽往案上一顿,潇洒不羁的脸上隐隐透出怒色,“你我与那苏飞、田由、晋昌,号称淮南八公。八个人各有所擅,在大王座下何曾分个高低上下。可偏偏现今你我见一见大王都是千难万难。真不知他们是何居心?!”席上,伍被一语不发,似乎所有心神都集中到了放满了食器几案,与樽中的美酒上。反倒是郭解有些笨拙地劝解,道:“左老弟,你也莫急。如今正是年节之时,大王又极推崇道家先贤,如今和苏飞他们走得近些,也并不奇怪。”“怎么往年不见他们如此?”左吴边说边自斟一樽酒,端起来,放到嘴边。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句似自言自语的声音响起,“往年并没有‘神女’项婉儿在此。”左吴诧然看向伍被,呆了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他放下酒樽,笑道:“我还以为只我一人生气,没想到你也在意?!”伍被淡然一笑,道:“我并不在意。”左吴似乎认定伍被是在掩饰,便略带嘲弄,道:“在意便在意,何必学妇人遮遮掩掩之态。大丈夫哪个不想轰轰烈烈,挣个名留史册。那才是人生无憾哪!”“人各有志。”伍被不反驳,亦不赞同,只说道:“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此也是人生无憾。”“但那不属于你我的无憾。”左吴飒然大笑,“你我绝不是愿意寂寂无名了此一生的人。”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趁着席间安静,郭解忽然向伍被问道:“你刚说往年并没有‘神女’项婉儿在此。难道苏飞他们所作所为和小……和项婉儿她有关系?!”伍被一笑,举起酒樽,同时用大袖遮住自己嘴边泛起的笑意。淮南国明里是两大集团——淮南王为首和以国相为代表的两大政治集团明争。但是私下里这两个集团内部划分的、代表不同利益的小圈子之间也进行着不曾停歇的暗斗,淮南八公……淮南八公何尝又同心同德过?项婉儿的到来并取得淮南王信任,同时自己又与项婉儿走得很近,无疑成了那些人眼里要设计取代他们的一步棋。苏飞他们等到现在出手,之前定是投大王所好,做了充足的准备。自己若是迎其锋芒而上,不外乎落得个嫉贤妒能、无容人之量名声而已……放下袖子,伍被看到脸色阴沉的郭解、不羁笑着的左吴,便知他们已然想到其中关节。只听郭解谨慎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伍被笑得云淡风轻,“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好个以不变应万变,嘿……”左吴不羁地笑着,不过他的潇洒之中隐藏一丝抑郁。喝干樽中酒,左吴顺手丢开,然后他举箸敲击案上盘碟,歌道:“淮南八公,要道不烦。参驾六龙,游戏云端……参驾六龙,游戏云端……”说完,他兀自冷笑不已,然后又将席上的几案一推,起身,扬长而去……郭解望着那挺拔身影消失,转而看向伍被,精悍的脸上难掩怆然,“雷被被逐,苏飞、晋昌、田由倾轧同僚,而你和其他人不顾淮南安危,置身事外,难怪左吴失望。” “他外表虽然洒脱不羁,似乎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是最重情义、忠信的好男儿。”伍被笑着赞叹,将郭解的责备轻轻带过,当成没有听到。“那么你呢?”郭解咄咄逼视着伍被,“你这个大王最为倚重的谋士又是怎么样的人?”
伍被迎视着郭解,笑道:“你看呢?”良久,郭解在角逐中败下阵来,他移开目光,无奈地苦笑,“老郭一生舞刀弄棒,识人可是外行。”“行走天下的郭大侠如此说,那可真是忒也过谦。”伍被极为诚挚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