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将军梦》作者:延安【完结 番外】 > 将军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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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延安 当前章节:15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18

对于霍去病痛快地答应,李敢从中仿佛闻到了某种被算计的气息,他看了看神采飞扬霍去病,又瞧着平静笃定的赵破奴,暗想:这两人从来是一个鼻孔出气,这样一唱一和不知算计了多少人。也罢!看在霍去病挨了那一拳头的份儿上,且看看他如何说?!“籍若侯产部落有二千余人,而咱们手里仅仅有八百兵卒,而这八百军卒刚刚经历的激烈的战斗,单从战力上看我们绝对处于劣势……”霍去病拉着两人在草地上坐下,一脸郑重地分析当前形势。而他所说也正是李敢所虑,故引得耿直的青年心中赞许,脸色愈加缓和起来。可列举出所有不利因素之后,霍去病却话锋一转,说道:“但,匈奴人如今身处草原腹地,大军出征,剩下的队伍又毫无戒备,我们已然占得先机。不但如此,籍若侯产部落所在地形对于我们突袭也极为有利。”

看李敢张口欲言,霍去病嘻嘻一笑,手不自觉地放在头顶,可他的手刚刚碰到头发,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了下来,说道:“对了,我忘记告诉你,刚刚对籍若侯产部落进行查探的斥候已然回来。”“什么?!”李敢眼中利光一闪。霍去病装作没看到李敢又一次绷紧的脸,他低头边在地上用手指画出目标的地形,边继续说道:“籍若侯产部驻扎在据此20余里的一处草甸上,其北低山草坡,西以湖泊为障,南面以及东面则空旷无际,便于骑兵驰骋。咱们这一个月使用全新的马鞍、马镫所做的冲杀、突刺、劈砍训练在这种突袭中正好派上用场。”提到田信所带来的高桥马鞍以及马镫,少年心中涌起对伍被的钦佩,同时脸上也露出一抹微笑,因为他记起了在去淮南的路上项婉儿想要骑马却挨摔的景象。

提起高桥马鞍和马镫,李敢和赵破奴不得不发自内心的赞叹:这高桥马鞍限制了骑手身体的前后滑动趋势,提供了纵向的稳定性。而马镫配合其使用则通过固定双脚提供横向稳定性,也使得人在马鞍的协助下与马结为一个整体,使普通的骑兵利用马匹的速度进行正面冲击成为可能。

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霍去病凝重说道:“当然,能隐蔽的潜入敌阵周围,并迅速展开突袭是一个关键。我们必须在匈奴人还没来得及上马组织反击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上去,给予敌人最大的痛击,同时找到这个大帐,活捉籍若侯产。”少年把斥候带回的信息转化成简洁的的地图后,又标注出俘虏说出的籍若侯产大帐大概位置,然后他用手在地上点了点那个位置,抬头注视着两位伙伴,目光灼灼地说道:“若能得到单于大父行的脑袋可比其杀害几百个匈奴骑兵更有价值! “那如何在匈奴人没有注意的前提下,缩短冲击的距离呢?”赵破奴看着图,问道。

“我们行动前要包住马蹄,封住马嘴,然后从这里……”霍去病指向那幅简图,侃侃而谈,奉上作战部署……时间在霍去病极其认真地诉说中缓缓流过,其间赵破奴、李敢也提出自己的质疑,但都被霍去病解决。直到三人中最为耿直、谨慎的青年都无法否认这场冒险有很大的胜算时,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斗才结束。就在两位年轻的屯长集结休整待命的队伍、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厮杀之前,李敢忽然低声对赵破奴问道:“你早就知道了吧?”“什么?”赵破奴故作不解。“就是刚才霍去病说的,”李敢不动声色说道:“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吧?配合得可真好啊。”

赵破奴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你可以退出的。”“退出?我有这个机会吗?”李敢深深看一眼赵破奴,嘲弄:“霍去病那小子可说的是‘若是你们两个都不同意,我绝对二话不说地回去’呐!”赵破奴见他和霍去病之间的小伎俩被戳穿,不禁一笑,“可你现在不也觉得这是一次值得冒险的机会吗?”李敢“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赵破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其实在霍去病挨揍而没有还手的时候,已经让李敢怨气全消,这个心软的家伙!夜风吹送天河,繁星如钻石闪烁。星光银辉随着晚风吹拂,落入在绿草漾起的微波中,汇入皮毛缝制的帐篷内,将美梦送给酣睡的草原儿女。即便牛羊也已醉倒在这粗犷美丽的风光中……而如此美丽的夜色也是战士们最好的掩护,此时,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正等待着吞噬那些毫无防备、熟睡的人。霍去病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帐篷那黑黢黢的影子,感受着细草在脚下微微的颤动,还有不远处枯枝折裂发出最轻微的脆响。“睡得这么安稳,还真是让人羡慕啊。”赵破奴审视着毫无防备的营地,略显嘲弄地评论着。

“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与赵破奴此时略带玩世不恭的神态相比,李敢则显得脸色凝重,他看着匈奴营地,倏然皱起眉,轻声道:“这片营地似乎比预计中的要大,若是匈奴兵力不只两千人……”“那也要干!”霍去病斩钉截铁地说完,转头看一眼蓄势待发的士卒们,然后毫不迟疑地上马,催马冲下草坡。赵破奴随后跟上的同时,嘴里忍不住咕哝,“希望还有明天能睡上一个好觉。”

可惜,赵破奴那微弱的抱怨很快便被淹没在那引得大地都为之震颤的马蹄声中。八百轻骑锐卒现在已经变成草原上饥饿的狼群,准备用锐利的爪、尖利的牙以最快速度将最大数量的敌人毫不留情的撕碎。这些蜂拥而出,如同潮水一般冲下山坡,直逼匈奴大营的汉军勇士们知道一旦敌人醒来,便数倍于自己,所以情势已然如同背水一战,无路可退。铁蹄践踏草地,发出擂鼓一般的巨响,挟带着死亡的讯息,冲入毫无戒备的狩猎场,拉开单方面的屠杀序幕……虽然有匈奴人在马蹄声、喊杀声传来时立刻惊醒,但已然失去先机。很多人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尖叫,便被气势汹汹猛扑过来的彪悍骑士用长箭贯穿、或者踏死在马蹄下、砍杀在营帐中……战斗形成一面倒的趋势。混乱中,霍去病一马当先,挥长刀猛劈猛砍,任鲜血飞溅。他目光游移着,在匈奴人密集的帐篷中寻找那最大、最华丽的一座。尸体在霍去病的马蹄下不断堆积,时间却飞逝而去。匈奴人终于从惊愕中醒来,即便衣衫不整,满身狼狈,但仍然开始挺身迎战。他们用汉军听不懂的语言叫嚷着,挥出弯刀、射出箭,意图阻止汉军的突进。但匈奴集结起来的队伍很快便因为削弱而变得细瘦。死亡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营地,并没有因为匈奴人的抵抗而扭转、散去……

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尖叫飞来,直取当先的少年,霍去病在砍死妄图斩下马腿的匈奴人后,立刻挥刀砍掉近在眼前的凶器。就在这一刻,他的目光固定下来,终于找到那与众不同的大帐。

对于这位匈奴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来说,今天一定是他运气最坏的日子。

他不但营盘被突然袭击,在好不容易弄清楚是什么人偷袭而准备逃跑时,却又遇上了死神一般的少年。少年满身是血,挽弓如满月,箭尖直指被簇拥着的健壮老人。年迈的老人瞳孔恐惧地收缩着,黑色的瞳仁反映出少年松开沾着血水的手,还有那散发如冷光的、带来死亡的弧线……老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抗议,已然被羽箭穿透脖颈,他感觉到生命在身体里渐渐流失,而下垂的目光所见到的最后一幕就是在身体上微微颤动箭杆。他那翕张的嘴唇似乎还想说“不想死”……

“籍若侯产死了……”霍去病用来此路上学到的匈奴语大叫着,“籍若侯产死了……”瞬时,这个声音如同飓风一样扫过数千人的营地,也击毁了还在抵抗的人的信心……

地阔凭幕起幕落

拂晓的光芒照耀在微波荡漾的河水上,使得河面就像是并列着千万面镜子似的闪着光辉。也衬得河岸边军士染血的甲胄妖异、冰冷而美丽。霍去病骑在马上,看着地平线上初升的朝阳,心中蓦然闪过一抹空虚。他有些无聊地想着这个鲜红而硕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挂在那里的,就好像一下子从黑夜的支配中逃脱出来,让天地之间变得亮晃晃的。“想什么呢?”赵破奴看到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旭日,不禁奇道:“怎么胜了反倒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霍去病低头看一眼满身血迹的伙伴,手上不自觉地轻抚着战马鬃毛,低头说道:“不知道,突然之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你说出这种话还真是让人震惊啊。”赵破奴诧异地看着说出这种话来的少年半晌,忽然狠狠地一拳击在少年的肩膀上,说道:“不过,校尉大人,你目前可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他伸手一指眼前如山的尸体,被火烧焦营帐,还有比胜利者多出一倍的俘虏,“你至少该想一想如何处置这些匈奴人,他们的数量可比起咱们尚存的兵卒多了一倍不止啊。”“而且……”李敢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出,“必须在其它部落的人赶来之前。”

“清点完毕了?”赵破奴回身看向同样是被血染红甲胄的青年,问:“收获如何?”

“斩杀胡虏一千零一十二人,包括相国、当户,甚至还有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 李敢质朴的脸上显出一抹笑意,“另外抓获俘虏一千一百一十六人。”赵破奴吹出一声口哨,略显夸张地笑了起来“干得真是不错。”“但……”李敢语气一转,笑容消失,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模样,继续说下去,“这里原本驻扎的人有二千三百余人。”赵破奴闻言脸色一沉,暗道:看来也跑了不少嘛,这可大大的不妙。 “而且最近的营地据此仅五十余里。”李敢补充,“快马的话两个时辰就可以折回。”

“唉”赵破奴叹息,“看起来连安稳吃一顿早饭的时间都没有啦。”李敢侧目看了一眼赵破奴,又转而去瞧充斥着死亡的味道的土地……这里几乎让活人感到窒息,他可不相信有谁能吃得下去东西,不过迅速撤离确实是当务之急。而麻烦的是活下来的俘虏……青年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霍去病,问:“这些俘虏,你打算怎么办?”少年的目光扫过战场。战场上被捆绑起来的俘虏密密麻麻列在一旁,这些昔日不可一世、以劫掠为傲的草原强盗,如今变成了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温驯牛羊。而看守他们的汉军兵卒虽连续作战早已疲惫不堪,但胜利的亢奋依然支持着他们打起精神监视着手下败将。这种亢奋不会持续太久。霍去病如此坚信:一旦有敌人折回,战斗不用持续多久,胜败就会立刻改易。所以,他必须要在危机来临之前做出选择,做出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而这似乎比一个人战斗还要更加困难。少年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他虽能制定出最大限度斩杀敌人的方略,但却并没有想过要对付手无寸铁的人,可为了这些共同作战的勇士们,他必须毫不迟疑地命令:“杀!”

听到这个字的赵破奴和李敢则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寒噤,一千多人啊,屠杀一千多已然投降、毫无无力反抗之力的人……对于他们而言,听到这样的命令决不是愉快的经验。但若是不执行……庞大的俘虏队伍将是他们回程的巨大累赘,不但会减慢他们的速度,减弱他们的作战能力,甚至一不小心便会带来巨大的危机!经昨夜一战,这对队伍只剩下不足六百人!

“杀!一个不留!只将首级带回去!”少年坚定决绝地说着,神情冷酷,让人感觉到自心底升起一种冷若骨髓的寒气与凄怆。凄怆……项婉儿脑子里不知为何涌现起这个词,不禁有些失笑。不过是应伍被的请求去见小高而已,何须用得到这个词?又不是刺客荆轲别燕太子丹,哪里用得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凄怆?也许是有些悲哀吧,毕竟离着最初到汉代时所下决心好像越来越远了……这样想着的少女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复杂来。车子一震,琼琚平静的嗓音适时传来,“项姑娘,郭府到了。”接着,帘幕挑起,显出琼琚娇美的脸来。项婉儿透过琼琚如花一样娇美艳丽的脸庞,目光直直地看向了美丽沉静的女侍身后那沉寂的院落。谁能想到一代大侠郭解的家会变得如此安静呢?小孟轻快跳下马车,极有节奏地敲着门。而项婉儿则借着琼琚地搀扶,步下马车。

淮南夏四月的阳光耀目而散发出强大的威力,将午后的街面烤得发烫,项婉儿脚一沾地立刻感到一股热气从脚下升起,而眼前屋顶翘起房檐、紧闭的大门、可爱的女童……所有这一切在溽热的空气中都显得缥缈起来,就好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或者像她午夜梦回时身处的情境:梦中的她总是一步步踏上一个没有根基的“神台”……走在那伸向云端的路上,项婉儿即便是在梦中也战战兢兢,也决不敢停下。因她每次一停,就能看到“神台”下无数虔诚的人在顶礼膜拜。只要看到被人顶礼膜拜的情景,项婉儿立刻就会感觉到脚下的根基摇晃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崩塌……不过,每次崩塌之前,她都会醒来。醒来后,少女也始终想不通梦中自己是如何走到那种境地、如何能获得那么多人膜拜的……就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如此,或者说是有谁将她送到那么高的地方。她想逃,逃离这种战战兢兢、无法脚踏实地的感觉,但她却不能逃。她不能对身处牢狱之中的郭大哥,还有面临巨大危机的伍被置之不理……其实,就算什么也无法做,她都打算和他们共赴险地,更何况她还能帮得上忙?!是啊,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辜负伍被信任的目光!项婉儿将手放到头上,想抓,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将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甩掉那因名不副实所带来的心虚,还有不该有彷徨与胆怯,项婉儿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门闩落下,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很快小高年轻的脸庞出现在门内夏日的艳阳下,他看到门口的少女一怔,似乎有些意外。“打扰了。”项婉儿为自己冒然拜访而略带歉意地笑着,“郭大哥说让我来找你。”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精雕细镂的铜牌递过去。小高接过铜牌,前后翻看检验后,年轻的脸庞显出无比恭敬的神色来,“既然是郭大侠的命令,自然无不遵从。”说着,少年侧身让步,将项婉儿一行请进去。相隔数月,由于绿树碧草的装扮,郭解的院落里显出了几许生机来。不过此时项婉儿并没有心情察看小高是否有用心整理这片庭院,她正想的是何时、如何、对谁开口将那些事情说出来,那些伍被告诉她、她也从书中看到过的事:淮南王欲发国中之兵,又恐淮南国相及二千石大吏不听,便欲杀国相与二千石大吏。为此刘安计划假装宫中失火,引得国相、二千石大吏等来救火。但只要那些由长安派遣来的大吏们一入淮南王宫,就……想到阴谋带来的杀戮、流血,项婉儿在这溽热的天气里也禁不住感到一股阴冷从心底升起。她不懂淮南王到底在着急什么,那么一个能主持编纂《淮南鸿烈》的大学问家为何要玩小孩子一样的把戏?如此想着,项婉儿缓步步入厅堂。稍后一步的小高让过项婉儿后,忽然伸手一拦,将琼琚和小孟拦在了门外。“干什么拦我?”小孟脖子一昂,瞪起眼睛怒视小高。项婉儿转头看了一眼小孟,又转向毫不退让的小高,微微一沉吟,便轻声说道:“小孟,你和琼琚就留在外面等我。”小孟欲辨,可看到项婉儿坚定的目光,便噘起小嘴,低头不说话了。琼琚则很快答应一声,“喏。”随后入内的小高,让项婉儿落座,然后他轻声说道:“请稍候,我去去就来。”说着,穿厅向内而去。可小高刚一背转身,小孟立刻就探出半个脑袋来,向着少年的后背做出气愤的鬼脸。

小孟的动作让项婉儿无声地笑了笑,随即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一个月之前,伍被的父母已经被淮南王放回。想到那一次见面,项婉儿只觉得心有余悸,那一对老人和伍被可完全不一样。且不说他们那严肃、冷峻的面容,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姿态,甚至连身上不见一丝褶皱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囚禁了三个月的老人。而伍被到了他们面前……

项婉儿皱了皱眉,想道:那么潇洒倜傥的伍被到了他们面前,居然规矩得俨然如同犯了错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能让孩子、已然长大的孩子如此小心翼翼;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个早就长大、才能卓越的儿子在父母面前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啊……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将项婉儿自沉思中惊醒,她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威武轩昂的男子随小高走进来。男子大步走进来,朝项婉儿一拱手,朗声笑道:“不知有贵客到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小高在一旁介绍道:“这位乃是郭大侠的好友樊仲子大侠。”“什么大侠不大侠的,”樊仲子咧嘴瞪着小高,“我听着怎么那么别扭。”他又转向项婉儿爽朗地说道:“你叫我老樊就行了。”老烦?项婉儿抿紧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要笑就笑。”樊仲子笑道:“只要不真觉得我烦就好啦。”“别把小姑娘吓坏。”温文的声音自樊仲子身后响起,接着一个细瘦斯文的男子显现出来。与樊仲子相比,这个男子确实显得弱不经风了些,但他却有一双狼的眼睛。“这位是……”小高又要介绍。“倪长卿大侠。”项婉儿压下内心的紧张,起身行礼,接口道:“久仰二位侠名。”

樊仲子大笑,“还是‘神女’的名气大啊。我听老郭说起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小妹子,还是救命恩人来着。早惦记着见上一面了,可老郭却害怕咱们这一伙子粗人吓着了你,拦着不让去哪。今天可见着啦!”“好了。”倪长卿也笑着说,“要说话的话,咱们到后面坐下慢慢说,此处虽没有珍馐美食,但粗茶还是有的啊。”“那就打扰了。”项婉儿笑着,双手却在大袖之下紧紧交握在一起。倪长卿引着项婉儿向后而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步对小高说:“小高,你就留下来照顾另外两个客人吧,要是老郭知道你让客人留在外面,可是会不高兴的。”“喏!”小高答应着。他们知道了什么?项婉儿看着倪长卿欲避人耳目的姿态,还有樊仲子忽然收敛粗豪的笑容,变得郑重的神态,心中犹疑不定起来。“我和老樊到淮南,乃是翁伯力邀所致。”倪长卿边走边对项婉儿说道,“所以在淮南我们就住在他家的侧院。如今翁伯被囚,家中无人,我们几个倒是反客为主了。”“唉,”樊仲子深深叹息一声,“老郭对淮南王可谓是推崇备至,为了这位大王他能披肝沥胆,洒尽鲜血,可要说他要对淮南王不利,我说什么也不信啊。可能问题就出在那夜的刺客上吧?”

“刺客?”项婉儿凝神。倪长卿此时停步,审慎地看着项婉儿,问道:“不知翁伯是否说过那夜发生了什么?”

“那夜的事情,郭大哥不想散播。”项婉儿不说自己不知道,只是含混地答应着。同时她双手紧紧交握,强逼着自己迎视着对方探索好奇的目光,不要退缩。倪长卿率先收回目光,笑道:“姑娘这牌子拿到手不止一天两天了吧?但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吩咐?”樊仲子也肃然地看着对面的少女。项婉儿深深吸一口气,以豁出去一切的决然神态说道:“吩咐不敢当,但我确实有事请二位帮忙。”这次没有伍被会出现,也没有霍去病来捣乱,她必须独自面对。

天高任云卷云舒

“这一局看起来又是我输了。”小高颇为遗憾地笑着,“姑娘好棋艺。”

“高君谦让。”琼琚颔首微笑,将六博棋局上的棋子捡起,继而轻声问道:“要不要再来一局?”“不啦,不啦。”小高退缩,“若是有彩头,我可定是输得身无分文呐。”

“高君说笑了。”小高拾捡好自己的棋子,笑道:“不过继续的话,我恐怕要显出去一下。”

“请自便。”琼琚笑着答应。等到小高身影消失,女侍才侧转头去寻小孟的身影。此时,小孟正看着外面西斜的骄阳发呆。女童知道主人此时正经历一场战争,主人说过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直到现在小孟也不知道硝烟是什么),不但是要说服别人,更要挑战自己的极限,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小孟很想很想跟在主人身边,陪着她面对一切,而不是让主人孤零零地独自面对困难。可是她感到自己实在太弱小了,根本就……“小孟,不要想太多了。”琼琚缓步款款走至小孟身边,陪着她一起望着晴空、碧树。

小孟等到这个让人舒服女子的挨近,才问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啦,”琼琚揉着小孟的头,轻轻说道:“不用担心项姑娘,她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我知道,”小孟很坚定地说完,可随即又变得无力起来,“可主人却不这么认为啊,而且我想和……”“和主人站在一起么?”琼琚接了下去。“咦?”小孟转身,仰视着琼琚,奇道:“你知道?”“嗯,”琼琚娇美的容颜越发柔和起来,似乎散发出某种光芒,“当然知道,因为我也有想要和一起并肩的人啊。”小孟脸上惊讶的表情更加明显了。“难道很奇怪吗?”琼琚蹲下身,满目温柔地笑着。“不。”小孟摇摇头,笑了,同时心中对琼琚生出一种奇妙的认同感来,“一点也不奇怪。”

“那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小孟没有回答,可是她忽然间熠熠生辉的眼睛已然说明了一切。毕竟还是个孩子啊。琼琚轻轻抚着小孟的头发,孩子再强迫自己成长,偶然还是会流露出稚气。

“遇到那人的时候,我年纪比你还要大上许多。可是我也是像你一样,根本无法追上对方的脚步。”琼琚的目光穿过小孟,投入了不知名的虚无空间,“那时候我每天追在那人身后,想着怎么能走上前,怎么能和那人说话,怎么才能和对方站在一起……”“那个人很厉害么?”小孟问。“嗯,很厉害。”比你的主人还要厉害……琼琚笑着隐藏起最后一句,“但越是出色的人面对的艰难也越多,若是不想在对方面对困难的时候束手无策,我们就只有自己也跟着变强。”

“变强?”“对,强到足以帮助对方。”琼琚斩钉截铁地说着。此时的小孟在琼琚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如山岳稳健、不可动摇的气势。女童很快就被这种气势折服,在心底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做一个可以帮助主人的人!“不过你还有很多时间,”琼琚很快褪下严肃的表情,换上轻柔的笑意,“所以就不要一个人在担心了,还是从现在开始想想怎么变强吧。”“嗯。”小孟郑重地点点头。琼琚站起身,轻轻揽着小孟的肩膀,而她的目光却透过窗牖,只投向遥无尽头的天空……

“有人来了。”小孟在琼琚的臂弯中抬头,原本能看气的视力消失后,她的听力似乎变强了。果然,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在廊上重重响起……琼琚放开小孟,恭谨守在门边,同时小孟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琼琚,也学着女侍站在了她身边。小孟刚刚站好,就见小高偕同倪长卿、樊仲子、项婉儿走了进来。不过,她暂时学不了琼琚那垂目不动声色的模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项婉儿。就见主人此时神色平静淡定,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让人敬畏折服的风度。小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主人,听着主人用一种陌生的语气说:“那就拜托二位了。”“我们尽力而为。”倪长卿弱不经风的外表下,透出的坚毅,他口中说着是“尽力而为”,但其实已然做出保证。项婉儿这才欠身行礼告别。等到项婉儿出门,上了马车,一直沉默的樊仲子才出声说道:“这个女子并不想老郭说得那么单纯啊。”“岂止如此,她根本就让我们没有选择。”倪长卿怅然叹息。“你说老郭要是知道咱们……”“现在翁伯的意思不重要,”倪长卿截断樊仲子的话,“重要的是天下义理。”说着,倪长卿的目光又一次转向那渐渐远去的马车……马车内,项婉儿如同失去骨头一样瘫软下来,平静的脸上显出浓浓的疲惫与惧怕。天啊,这简直是摧残人,真不知道张仪、苏秦到底是怎么凭借着一张嘴叱咤六国的?“主人?”小孟担忧地探进头来。项婉儿赶紧强打精神一笑,说道:“我没事,呆一会儿就好了。”“嗯。”小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失落地放下帘子,坐到车外陪伴琼琚。

马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在少女听来如同美妙的天籁一般,让能心情放松。项婉儿让身体随着马车摇摇晃晃,任凭脑海中回响着刚才自己所说的话,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能说出那么多的话,那样的言语啊……“南越兵入界!南越兵入界!”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大呼,搅乱了项婉儿短暂的平静。项婉儿一激灵,立刻起身掀起车帘向外张望,就见一人身穿兵卒衣服,手持羽檄,从南方驰来,边跑边大声呼叫“南越兵入界”,“南越兵入界”……随着喊声传播的是一种让人心慌的忧虑,这种忧虑让街面原本安定富足的淮南百姓们显得慌乱起来。“这是……”项婉儿张大眼,看着脚步匆匆的人群,心跳猛然加速起来。

“项姑娘不必忧虑,”车外的琼琚听到项婉儿诧然惊呼,低声安抚道:“南越兵入界,大王自会遣人应战,绝不会让蛮族危害我淮南百姓。”“哦,是么?那就好。”项婉儿低声应着,很快退入车内。她并不是担心南越兵入淮南,而是忽然想到……不,是记起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她都以为自己忘记了东西。“南越兵入界”这几个字,就好像是开启了某道记忆的闸门,让她猛然记起许多的东西,包括所谓的“淮南兵入界”不过是刘安借机发兵进军的借口,也包括“伍被”这个名字的结局……不!项婉儿抱住身体,试图缓解内心涌现的恐惧与浑身泛起的寒意。这所有的人——刘彻、刘安、刘陵、张汤、李敢、赵破奴……并不是她在书上看到的文字符号,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想到伍被一身白衣,腰悬佩剑,潇洒飘逸的出现,还有他那隐含着淡淡缱倦忧郁之气与深沉寂寞的笑容……想到霍去病策马奔驰时的神采飞扬;恶作剧时的满脸坏笑;还有寒星冷月下纵声吟唱“岂曰无衣”的豪情满腔……身体蜷缩起来,项婉儿紧紧抱着膝盖,将头埋在两膝之间……她从不以为自己有多少能耐。即使来到这个时代,作为一个知道千年历史沧桑巨变的人,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尤其是遇到那些载入史册的人之后,她更心生仰慕之情。所以即便决心做历史的旁观者,也是只是想想而已,私下里她甚至为自己这样的自大而暗暗好笑。她常想:平凡如她,难道还真想影响历史吗?有那样的心思真是自不量力。因此几次说出与决心自相矛盾的话——将淮南的结局告诉郭解,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伍被……她都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可是……

项婉儿紧紧攥住衣袖,可是她现在痛恨自己知道历史的走向,如果不知道史书上记载的一切,她就不用为注定好了的事情而感到无力,感到痛心,感到绝望……这样想着的少女顿时感觉自己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中。“去伍被府第……”想见伍被,想告诉他会发生的一切,想……项婉儿从衣服的褶皱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去伍被的家。”“什么?”小孟的脑袋探进来,可当她看到项婉儿浑身颤抖,似乎正在忍耐某种不知名的痛苦时,赶紧抢了进来,叫道:“主人!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去伍被府第!”项婉儿的头依然埋在双膝之间,声音却大了起来,几乎是尖叫着喊道:“现在马上去伍被府第!”“喏!”小孟慌张答应着,挑开车帘传达了项婉儿的意愿。为什么我是这么平凡的一个人呢?安静下来的项婉儿几乎是恼恨地想着,如今的她比知道历史更加痛恨的是自己的无能!而回过脸来的小孟却只能忧虑地看着主人无助、恐惧的样子无能为力,她想要变强的心思也越发强烈起来。马车的“嘎吱嘎吱”声在闷热的车厢内不断回响,小孟忧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坚定,她想要变强,强得足以让主人信任,分担主人的困难!可怎么样才能变得能帮助主人呢?

时间在两人心思流转间缓缓流过,直到外面琼琚柔和的声音响起,两人才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了。

小孟探寻的视线看向项婉儿。可项婉儿抬起头,迷茫地想了一会儿之后,却又摇摇头,失落地说道“不,不去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对于项婉儿的出尔反尔,小孟丝毫不以为意。她一听到主人吩咐,又赶紧让外面的人赶车回去。

很快,车轮又一次滚动起来。项婉儿在马车的摇晃中忽然问:“小孟,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注定的事,却又改变了结果的?”小孟看着主人热切的、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的眼神,想也不想就回答:“有!”女童害怕如果她不说出这个字,主人的眼睛中就再也没有亮光……“是么?”项婉儿紧紧盯着女童。“嗯。”小孟斩钉截铁地肯定着,“以前我曾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死气,可……”女童迟疑着咬咬嘴唇,还是继续说下去,“可很久之后我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不但没死,而且他身上的死气还消失了。”项婉儿深深地看了女童一会儿,怅然一笑,“是这样啊……”不管是不是事实,项婉儿从这之中还是获得了些微的安慰与勇气……“项姑娘,风向变了,晚上也许会下雨呢?”车外琼琚的声音忽然响起,依然带着不可言喻的宁静柔和。风雨要来了吗?项婉儿自己掀起车帘子,仰望着天空。只见苍穹广阔,任凭云卷云舒……

浮云蔽日寒星无

天空云卷云舒,云聚云散……而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则打断了陷入沉思之人的片刻悠闲。伍被将视线从碧空白云转入茶釜升腾的水汽,透过迷蒙的水汽,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愈行愈近。

低首取瓢分茶,伍被收敛起眼底那无人能触及的孤寞,同时在脸上挂起了恬淡柔和的笑容。

心事重重的项婉儿看到藤树花海下煮茶的伍被,心中一阵恍惚。她停步呆呆注视着如神仙般飘逸的男子一举一动,看他娴熟中透出优雅的动作,看他浑身似乎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来,忽然止不住眼角酸涩,泪盈于睫……“来喝杯茶吧。”伍被含笑招呼着。项婉儿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直到将泪水眨回去,才转而对小孟和琼琚说道:“我在这里喝杯茶,你们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吧。”“喏。”小孟和琼琚答应着,转身离开。釜中的水如腾波鼓浪,茶沫浮于水上,白花花的,如同晴朗天空中的鳞状浮云。少女走至伍被身前,俯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内涌起无限怅惘。“请。”伍被将分好的第一碗茶推过来,放到失神的项婉儿身前,然后边往釜中注水止沸,边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其事不协,也不必忧虑。先坐在喝杯茶吧。”

项婉儿在席上坐下,端起茶,喝下一口,任凭苦涩的液体在口腔中蔓延。直到这抹苦涩蔓延到心底,她才低声说道:“不,他们答应了。”伍被的手一顿,笑容越加明朗起来,“既如此,你为何又这副脸色?”项婉儿放下茶碗,抬头注视着伍被的眼睛,道:“刚才街上有士卒持羽檄,高呼‘南越兵入淮南界’……”伍被笑容一僵,沉默地垂下眼。项婉儿继续说道:“其实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南越兵入界’吧?”伍被抬头注视着一脸笃定的少女良久,才点点头,道:“是。月前廷尉忽然把淮南王孙刘建供词中牵连出淮南王太子刘迁的事呈报了皇上。皇上已然派廷尉趁前去拜见淮南国中尉的机会,要求逮捕太子。而这一行动无疑是长安要对淮南采取措施的前兆。而大王……”为自己又添上一碗茶,伍被才继续说道,“大王为能名正言顺出师,先是派人到庐江郡、会稽郡冒充追捕盗贼,试探其他诸侯反应。其间若无人响应便以南越兵入界为由,打算出大军向南夺取衡山国来攻打庐江郡,占有寻阳的战船,守住下雉的城池,扼住九江江口,阻断豫章河水北入长江的彭蠡湖口这条通道,同时以强弓劲弩临江设防,来禁止南郡军队沿江而下;再东进攻占江都国、会稽郡,和南方强有力的越国结交,如此便可在长江淮水之间屈伸自如……”“这都是大王的意思么?”项婉儿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所有不安与激荡,用一种她自己都有些讶异的咄咄逼人语调问道。伍被若有所思地看着显得有些尖锐的项婉儿良久,忽然叹息一声,道:“有些事情你真不该知道……”“我也想。”项婉儿认真地说:“可很多记忆好像并不由我。”“那么你今天想要跟我说些什么?”伍被无奈地笑了,“这些计策虽出自我,但须得大王认同,才能颁下命令实施,既然这些成不成均在于大王,我又何必为自己多说呢?!”

项婉儿的心柔软下来,她能了解伍被的无奈——刘安一心要做皇上,身为谋士的他虽有不同意见,却也只能顺从,为淮南王谋划。既然这些计策并非打从心底认同,当然不会愿意在人前多说。

项婉儿的目光也柔和起来,她痛惜地看着伍被,悄声问道:“那为什么不离开?你明明知道……”知道淮南王不会成功,那为什么还不离开?!“有些责任是不能躲避的。”伍被避开项婉儿真挚的目光,低头注视着翻开的水,含笑说道:“人生总有许多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什么事情?”项婉儿追问:“是因为那些大吏,淮南王想要除掉的那些官吏吗?你可以……”

“不!”伍被否定项婉儿地追问,“不是这些。”“那是为什么?什么事让你必须留下?!那些事有重要到即使会死也必须去做吗?”

“是。”伍被转头看着项婉儿,明净如星的双眸中充满了深沉的智慧与疲惫,“很多事情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值得人拼尽一切。”“可是……”你为什么还会有这种目光?看到伍被的双眸,那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眸,项婉儿将冲到嘴边的言语咽了下去,她虽然并不理解,但自古至今的文字记载中确实有很多比生命重要的东西,比如说道义、尊严……那些东西让很多人抛头颅洒热血,不惜丢下一切。可是既认为自己正确,那伍被他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疲惫的眼神呢?或者他也认为这些所谓的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都是人类强加给自己的,根本就没有不值得人牺牲那么多么?最早的人类不就是为温饱、为生存而和自然搏斗,他们又哪里有这么多可以为之不顾性命的责任呢?项婉儿想着,想着伍被种种作为,想着自己记忆中的文字,不禁心乱如麻,脸上露出一抹痛苦哀戚之色来。 “你是不是想起……”看项婉儿如此,伍被心仿佛被蜇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略带紧张地问着,可是他只问了半句便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伍被深深看着项婉儿的目光中透出了某种了然。他熄灭釜下之火,站起身,仰天叹道:“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可天下几人真能‘知足’、‘知止’?我又何必强求什么长久?”阳光斜斜落在伍被身上,瞬时添了一抹金色,又柔柔地向外界晕开,以项婉儿的角度仰望,竟然觉得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痴痴地望着眼前男人,少女心中涌起不顾一切的冲动。她站到伍被身前,执著地问着,“那么你不知足的是什么?你必须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伍被地回答是一抹意味不明的含混笑容。笑过之后,他低头俯视着满脸关切之色的项婉儿。少女的关心、忧虑是如此真挚,让伍被禁不住为此动容,他缓慢地抬起右臂,似乎想触碰少女的脸颊,将这种温暖的感觉留在心底……风停了,外界的声音静止了,似乎时间也停止了流动,项婉儿仰头静静地站着,眼眸中渐渐升起迷蒙的雾霭,她屏息期待着,期待着那只手落在脸颊上……可就在暖和的温度沁入肌肤时,少女却察觉那舒展的手掌一顿,接着它便转而微微向上,轻轻地落在了头顶上,拈起一片落叶而去。

失望……项婉儿低头垂眸掩下心中失望,同时耳边响起对面男子坚毅而平静的声音,“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夜,无星无月,黑得像锅底一般。室内,窗牖全部打开的室内,空气溽热窒闷得如同升腾起蒸汽的蒸笼,让身处其中的人心慌意乱之余,感觉到某种不祥。项婉儿身着单衣,斜倚在几案旁,痴痴望着灯火发呆,手不自觉摆弄着随身携带的盘长结,她不懂伍被留在淮南到底执著些什么,同时更加恼恨自己才智平庸,不能把握局势,看透伍被的笑容背后到底有怎么样打算……“若能再聪明些……”不要求能将所有人一个眼神、一个暗示都能懂得的七窍玲珑心,但起码也要将别人的话听懂啊……项婉儿的喃喃自语声让小孟抬头,投过来疑惑的视线。可她看主人并没有其他的表示,只能又低下头,继续和琼琚玩了一半儿的六博棋。小孟落子,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同时等待琼琚拿箸决定下一步……可她等了好一会儿,却仍不见琼琚动作,便抬头提醒,“轮到你……”小孟说话的时候,才注意到琼琚脸色发白,心不在焉。“什么?”琼琚看了看小孟,然后发觉是轮到自己了,不禁歉然一笑,伸手执起箸。

“你不舒服么?”小孟关切地问。“不,我没……”室外忽然响起急促散乱的脚步声,打断琼琚的话,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门口。

门吱呀一声打开,接着零露喘息粗重,汗水淋漓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急急开口,“项姑娘,大王有请。”淮南王有请?项婉儿诧然透过零露,去看外面黑黢黢的夜色,闷热无风的空气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大雨,如此天色,淮南王还有什么事情?“车马就在门口,”零露催促着,“说是请‘神女’即刻便往。”“知道了,”项婉儿收回迟疑的目光,掩上松散外裳,淡淡说道,“等我片刻,这件衣裳实在不能外出。”“可……”零露看向门外,显得十分焦急。“耽误不了。”琼琚边起身去拿衣物,边对零露说道:“就算是大王亲来,也不会计较这一时片刻。”零露抹了抹汗,恼道:“你说得虽然不错,可你不知道外面来的人有多强横。那副样子简直都快吓死我了。”“王宫里什么时候有不懂规矩的粗人了?”琼琚利落地为项婉儿宽衣,奇道,“你又理他们做甚?!”“谁愿意搭理他们啊,还不是……” 零露撇撇嘴,止住到嘴边的抱怨,随即怅惘说道:“要是陵翁主在就好了。”听到陵翁主这三个字,项婉儿浑身一僵,目光也黯淡下来。而半跪下为项婉儿整理裙裾的琼琚手上也是一顿。可女侍很快便恢复正常,她站起身仔细瞧着没有疏漏,才迟疑着补充道,“今夜恐怕有雨,还是再添一件外裳吧。”“不了,”项婉儿看着急躁零露,“这样就好。”原来零露她们在自己身边也有着如此的委屈,寄人篱下的食客确实不比得力的干吏。步出门的时候,项婉儿不知怎么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居住约有半年的小室,心中涌起一股凄凉。伴随着这种凄凉而起的是一种直觉,她觉得自己只要今夜离开这里便再也会不来了……

忽然,项婉儿的目光落在臂上搭着外一件外裳的琼琚身上,她看着琼琚含混不清的笑容,呆了一呆,隐隐觉得琼琚的笑容有些奇怪的僵硬。琼琚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庞隐藏在长发里的阴影里,笑道:“怎么了?忘记什么东西么?”

“不,不是。”说着,项婉儿决然转身,试图抛下那种无所依凭又一无所有的空虚与那里不对的怪异感觉。然后,她将自己的脚步隐藏在其他轻重缓急不同的脚步声里,离去……离开这个她已然习惯的殿室,去面对那不可知的一切。门外火把光亮下,马车显得很是轩敞,车旁的人微微躬身也非常有礼,并不如零露说得那么不可一世。不过,项婉儿并不在乎这些,她径直向着那两马车而去,心中几乎有着一种赴刑场似的错觉。可就在少女进入车厢坐好,看到小孟也想上车的动作时,她忽然探出身来,目光在鲜活的零露和安静的琼琚之间流转,最后她看着琼琚说道:“天色晚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琼琚,你还是带小孟回去睡吧。”“不,我想跟着主人一起……”还没等小孟说完,项婉儿已然冷下脸,不耐又坚决说道:“这里没你想不想的。”

小孟心中一阵委屈,不过她还是将放在车辕上的手拿下来,慢慢地退后。

看到小孟皱成一团的小脸,项婉儿欲言又止,可那种不祥的感觉总是萦绕心底、挥之不去,因此即便她有所不忍,也必须狠下下去。正想着,她忽然看到琼琚一把拉住退后的小孟,俯身凑到女童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小孟听了琼琚的话,沮丧苦涩的小脸立刻变得坚定起来,甚而连连点头。

不知道琼琚对小孟说些什么,项婉儿有些失落地想着,今天小孟倒是对琼琚缠得很,眼神也不再有戒备,似乎她们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正想着,琼琚已然抬起头,而小孟则又挤了进来,说道:“主人,让零露和我一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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