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将军梦》作者:延安【完结 番外】 > 将军梦.txt

第 25 页

作者:延安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18

项婉儿不置可否地来回看了看小孟和琼琚,然后点了点头。

霹雳惊空暴雨横

车轮辚辚,辗过平坦的黄土路,扬起淡淡烟尘。项婉儿坐在暗黑、颠簸的车厢内,猛然听得外面有人叫“失火了,淮南王宫失火了”,不禁心中一动。她挑开帘幕张望,就见淮南王宫大门敞开,人员进进出出,显现出一种慌张的忙碌。

开始了……项婉儿注视着这一切,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淮南王的计划开始了,不知樊仲子、倪长卿他们来不来得及阻止这场血腥的杀戮?还有伍被,伍被他此时正在干什么呢……可就在少女神思恍惚间,马车已然加速驶过王宫大门,向北而去。察觉不对的项婉儿神色间闪过一抹慌张,可随即她又强迫镇定下来,察看四周情景,琢磨着若是此时跳下车,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项姑娘。”琼琚说话间,窈窕的身影堵在车厢门口,也堵住了项婉儿下一步动作的去路。而就在这一瞬之间,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得琼琚原本明媚温柔的面孔晦暗不清,显得异常阴翳冰冷。

“喀啦,轰隆……”霹雳声响,震得天摇地动,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瓢泼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土地,压下一整天的浮躁。可雨点打在车厢顶上却发出如击鼓般的声响,让车厢中荡起一种紧张不安……

琼琚在雷声中闪身避进车厢,身上带着一股沁凉之气和原本温柔谨慎决不相同的霸道。黑暗中,她轻轻柔柔地理了理头发,含笑说道,“真巧,下雨了呢。”项婉儿不语,身体却向后挪动,给琼琚让出更大的地方来,也躲开琼琚身上毫不掩饰的威胁。

琼琚笑了,即使看不见脸孔,听得人依然可以感到她那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欢喜底下透出的恶意,“项姑娘,你是主子,何必躲我?再者这车中狭小,你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被点破了心思,明了无路可退,项婉儿反倒越发冷静下来,她挺直腰,颇有些坦然地问道:“既如此,那总该告诉我这是谁的主意?要去哪里吧,刚刚淮南王宫可是已经过了。”

琼琚停顿一下,似乎没有想到项婉儿会这么快冷静下来,甚至带着调侃的语调问出这些话。所以等她在开口时,笑意尽敛,声音也显得冰冷倨傲,“‘神女’不是能通晓现在未来么?”

“若真是如此,”项婉儿的声音中透出苦涩,“我又怎么会跟你出来?”

琼琚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嘲弄项婉儿,还是嘲笑自己。恰在此时,一道电光闪过,正照在琼琚脸上,让她来不及遮掩面容上的冷酷决绝。项婉儿看到琼琚的表情,不啻于一记落雷劈进心里,将刚才便升腾而起震惊和憎恶都一起化为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实实在在的、来自心灵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令她心胆俱寒。她感觉车顶落雨声似乎更急了,噼里啪啦的、乱哄哄的,直砸到脑海。“是不是他们?”项婉儿强迫自己开口,试图以此压下内心的恐惧,“是不是苏飞?田由?再不然就是晋昌?是不是他们让你这么做的?”“苏飞?田由?晋昌?”琼琚为项婉儿的话逗笑了,“他们这一群江湖术士算什么东西?!又怎差得动我?!”“不是他们?”项婉儿仿佛将自己置身于此事之外似的,继续嘟嘟囔囔说着,“可若不是他们,还有谁会这样做?”“神女啊,你也太看自己不起了。”琼琚的笑声更大了,笑声如泉水一样欢畅,充斥着狭小的空间,“我敢说你今天被淮南王的车马接走而失踪,明天整个寿春……不,怕是全淮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吧。”“谁会知道呢?谁会知道我被淮南王的马车接走?”“那你就要感谢小孟吧,只怕她现在正四处求告吧。”笑了一声,琼琚慨叹,“小孟实在是一个很忠心的孩子呢。若非如此,我也不敢用她啊。”想起不久之前琼琚对小孟的耳语,项婉儿又气又怒,气自己毫无戒备,怒琼琚利用一个孩子。她一把抓住琼琚手腕,咬牙切齿说道:“若小孟有个闪失,我决不饶你!”琼琚用力,甩开项婉儿的手,冷声说道:“小孟她不会有危险,我看你该担心的倒是自己。”

“我?” 项婉儿捂住被甩开、撞在车厢上的手,忍着剧痛,含笑说道:“一个无权无势又没背景的,所谓的神女,除去会妨碍同样追求虚名的方士们,又……” “苏飞他们又有什么背景?”琼琚嗤笑,“不过是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而已,若非他们为淮南送来粮食,又有谁会相信他们?!陵翁主可从未将这些人看在眼里。”“难道是……”项婉儿记起琼琚曾经说过她是刘陵捡到的,她说过刘陵是她这辈子遇到最重要的人,既然别人差不动琼琚,那么只有刘陵,可……“可我不见了对陵翁主有什么好处?!”

“你以为你是谁?!”琼琚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了,她尖声叫着。又是一道闪电的划过,让琼琚脸庞的嫉恨与狰狞显现无形,“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不见了就对陵翁主有利,伍君他才不会……不会……”意识到自己失态,琼琚赶紧收住话头。不过黑暗中她依然难以控制急促的呼吸声,激烈的心跳。

“伍被不会什么……”与琼琚相比,项婉儿却呼吸稳定,她一边心不在焉应对,一边悄悄用手使劲儿去推后面的挡板,希冀能找到松脱的地方,逃出去。“你真想要知道是谁要我骗你出来?”渐渐平息下来的琼琚带着恶意,轻声蛊惑着,“你真的想知道这辆车要带你通向哪里?”“嗯,要死我也想做个明白鬼。”项婉儿越加使劲儿地用手按压着后侧的车厢壁,感觉那里似乎比较薄弱,这个该死的加固马车!“明白鬼?”琼琚的声音不复温柔轻缓,她尖锐甚至尖刻的笑起来,似乎这种笑声压抑在她胸中许久,一旦爆发出来就难以停止,“哈哈……确实……确实……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那可……” 项婉儿手中的动作一停,然后越加用力挤压车厢壁。她只是试探地说那么一句,并没有想到有人是真地想要杀死自己。而琼琚不稳定的呼吸和歇斯底里的笑声,更让她感到危机来临。可她不懂得是明明是这场谈话主导者的琼琚,为什么忽然间心绪波动这么大。电光中,琼琚歇斯底里的笑容显得越发怨怒狰狞,而紧接着“轰隆隆”雷声,更是压得女侍笑声嘶哑疯狂。项婉儿咬紧嘴唇,不敢再动,她暗自戒备着,害怕琼琚忽然扑过来咬人。可就在这时,女侍笑声一敛,忽然沉默下来。顿时,狭小的空间中顿时被风声、雨声,车轮辗过地面的声音充满。

“陵翁主不喜欢你,”琼琚的声音在黑暗中忽然响起,显得阴恻恻的,又不怀好意,“不!她厌恶你!但她无论如何厌恶你也决不希望你死,知道为什么吗?”不等项婉儿回答,琼琚继续说道:“因为你的声名啊,天下间只有你被天子尊为‘神女’,只有你不断地在创造神迹,名动天下的神迹……”“那并不是……”项婉儿习惯性的反驳。“当然,当然,”琼琚讥诮地说道:“在你看来没什么稀奇,可是其他人却不一样。其他人,很多很多的人都把你看成是神仙,名副其实的天神之女。凭这一点,苏飞他们就算再嫉妒,也不能动你。啊,对了,我是不是说过你若失踪,很快全天下人就会知道。不过现在即便苏飞他们没做,也不会有人会相信他们与此无关。”项婉儿轻哧一声,沉默不语,她觉得琼琚所说好像是另外一个人。“怎么?不信么?那你也太看不起自己,太看不起伍君啦……”说到“伍君”二字,琼琚的语气越发温柔。而这两个字飘进项婉儿的耳朵,不啻又是一声惊雷,她失声叫道:“伍被?!这与他有什么干系?”“什么关系?”琼琚声音扬高,为有自己知道而项婉儿不明了的事情而笑了起来,“得到今日的声名,你以为单凭言语行动就能成么?那些言语行动也许能让周围的人感到你不同,但要名动天下却远远不够啊。”“你是说……”琼琚的话在项婉儿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而这种巨浪几乎将原本平静坚定的少女淹没,“你是说这一切是……”“不必那么惊讶吧?自入淮南,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可都是被伍君赋予了不同凡响的特别含义,流传出去呐。”琼琚冷酷,充满嘲弄意味的脸在光亮中一闪而逝,“那些真的、假的、大的、小的,想都想不到的关于你的消息流传坊间,一下子就成了别人眼中的预言,然后被牵强附会变成真实,传播出去,惹得人一群争相赞颂,可你这个当事人兀自被蒙在鼓里,那可真是有趣……”

一点也不有趣!“对啦,你还记不记得正月十五上元日的飞天灯啊?”怎么会不记得?那可是她生命中美好的一夜,可如今听到琼琚问起,项婉儿只觉得浑身冰冷。

“为了那一夜,伍君可真是费尽了心思啊。他寻巧匠,调派人手,甚至借用郭解的力量,也正因此才让你在那一夜之后声名达到顶峰。”琼琚语气越加不怀好意,“不过,你千万不要以为伍君这么做,这么帮你制造名声是爱惜你。不,这都是因为你有价值啊,被杀的价值!你知不知道你到淮南的那天夜里,伍君就收到了一封密件,密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淮南兵起,神女亡命’这几个字……。”顿了一下,琼琚又凑近项婉儿,轻声补充,“你知不知道伍君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身边。”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项婉儿紧紧捂住嘴以防自己尖叫出来,脑子里闪现着自与伍被相遇来种种情景……她不相信琼琚的话,一定是琼琚在骗人!没错!琼琚在骗人!少女使劲儿摇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将那些话甩出去,她不要相信伍被那样一个人会为了杀人而接近自己。是啊,伍被要如琼琚所说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那个风度翩翩、总是笑着的伍被怎么会做这些?有谁会给伍被那样的命令呢?琼琚刚才不也说陵翁主、苏飞他们都不能动自己么?那么伍被又有什么理由呢?没错!一定是琼琚在骗人!“这是骗人的!”“骗人?”琼琚声音拔得尖尖,不敢相信项婉儿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片刻之后她还是笑起来,“也许……不过我想不出现在还对你说谎有什么意义?”她这样说是把我看成死人了么,项婉儿乱糟糟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她还是回,不,在此时项婉儿的意识中应该算是反驳,“琼琚你不是说过陵翁主是你最重要的人么?那又怎么会跟在伍被身边?!”这个想法如同一根救命的稻草,让项婉儿暂时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最重要的人?刘陵?你真认为像陵翁主那样的人会在乎一个忍饥挨饿的孩子么?”琼琚冷笑起来,“我是说过若不碰到陵翁主,便会冻饿而死,但是真正救我的,那个最重要的人却不是她!”

某些以为忘记的记忆忽然跳了出来,项婉儿仿佛听到一个女声悠悠地说着“他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好的男人”,接着更多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流了出来:一个美丽的少女离开富丽的家宅,想要自由;一位青年四处流浪,足迹踏遍大江南北、甚至远赴海外;少女欣赏江南的春雨时,青年为践诺言,千里跋涉,历尽艰辛,只为了将几粒种子送到边关;而本来身份、地位、经历相差悬殊的两个人却相遇在那绚烂纯洁的梨花开时,两人在花瓣飞舞中不经意的邂逅,从此成了记忆深处最美得一刻;然后,两人携手同游,遍历名山,看那群峰耸立、云海日出;又共赏大川,浩淼烟波间,坐在船头,借着月光弹琴喝酒,共论天下,兴起时,一曲高歌,剑气如虹……“你最重要的人是……”项婉儿紧紧闭上眼睛,一字一顿、万分艰难地说道:“伍被。”说完,她颓然靠在车厢壁上。

恨不得逃离噩梦

“可为什么啊?他不是淮南王的谋士么?”项婉儿无力地呢喃着,他不是对刘陵有情么?他不是对自己也很好很好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要杀自己?“伍君是淮南王的谋士,可他更是胸怀天下、做大事的人。”琼琚坚定而骄傲地笑着,“而你这个徒有虚名的神女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心灰意懒的少女全然没有了反驳或者逃跑的念头,此时她只觉得心如同这黑夜一般,淹没在凄风苦雨中,只能一再地重复着,“真的,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琼琚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笑声戛然而止。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都想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想要留下你……女侍越发烦躁不安,她觉得自己沉入了不可自拔的怨恨之中。她恨,她恨项婉儿,项婉儿明明只是徒有虚名,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过,她明明和陵翁主一点也不相似,可他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你?她不愿意知道,那么偏偏要让她知道得更多更多好了……“可你知道了,” 琼琚冷笑着,“你也该知道那八个字出自谁的手底,听过你见过天子,可你见过皇上的字么,那可真是潇洒而遒劲有力。”不!不要说了!我不要听!项婉儿捂住耳朵,可是更多更多的声音涌入她的耳朵里,那是一个非常动听的声音,和琼琚有些想象,却比琼琚多了一份优雅,即使愤怒、即使嘲讽,依然透着优雅的声音……“伍被,多么了不起的人啊。让吴国雄霸天下的伍子胥子孙;淮南王最信赖的谋士。这位谋士比起先祖来可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他不但胸怀十万兵甲,更是身居竹舍茅屋,钓雨耕烟,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谦谦君子……”项婉儿的耳际响起刘陵当日激昂的话语,她记得刘陵说这些话时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刘陵还说“这样的人真是当为举世楷模。可惜世人都没有看过这个萧疏轩举、湛然若神的男子也曾汲汲奔走长安,数次投书于西司马门,期望能能挤身皇帝一侧……嘿,可惜刘彻不懂他的才华,他又恃才狂放,心也很广很大,不屑成为一个小吏。他要的是像先祖伍子胥一样名动天下,流传万世,这样他的人生才不枉度,他的所学所能,才不会空置啊……”“我见识到了……”项婉儿无力地呢喃着,耳边刘陵的声音也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尖锐、凌厉,“无奈之余,他才到了淮南来修身养性,然而淮南一个小小诸侯国又怎么会放在他的眼里。我想这小小的淮南不过是你挥毫江山的画卷中,毫不起眼的一笔吧?”记忆碎片如同拼图,一块一块还原到最初的位置,渐渐形成一幅巨大的画面。在这幅恢宏、阔大,充满了阴谋与血腥气的画面中,少女苦苦挣扎,几欲窒息。她想要逃脱,可是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琼琚摸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睥睨着痛苦挣扎的少女,心中升起一股快慰:这就是世人敬如天神,伍被无比推崇的神女啊。如今这个神女在自己面前不过是个悲痛欲绝、毫无反抗之力的无知女子罢了,自己让她生,她便生,自己让她死,她便死!不过可惜啊……女侍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神女,为了伍被,你那么喜欢的伍被,你是必须去死!一道闪电自上而下落了下来,撕裂长空。电光下,琼琚狰狞着脸,高高举起匕首的模样如同自地下升腾而起的魔鬼,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即便沉浸在痛苦之中的少女也感觉到了死亡气息。项婉儿猛然抬头,正看到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冲着自己落下,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急速地向旁一避,但已然不及。锐利的匕首挟带着威势,奔着少女胸腹直击而下,只听锐器刺破皮肉的一声闷响之后,天地一片安静……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车厢外风声像哭,雨声落得更急,失去了帘幕车门的车厢内也更加寒冷。不过那风声、雨声在车厢内的人听来似乎远了……项婉儿用尽全力托住琼琚刺下来的手腕,手掌外侧因为接触到匕首锋利的刃而鲜血淋漓。但是更多更多的鲜血却如同温泉水流,不断不断地喷向了她的脸。项婉儿闭上眼,闭上嘴,闭上耳朵,闭上心,闭上所有能感知外界的感官,试图告诉自己这没有发生,这都不是真的,这只是梦……

可手上突然消失的压力,剧烈的摇晃,身体的疼痛,还有低沉却直击人心的声音却还是将她自混沌中叫醒。远远的,她听到一个不耐烦的、陌生的嗓音在低哑地叫着,“醒醒!项婉儿,赶紧醒醒!”泪水溢出眼角,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项婉儿无声的、压抑的哭泣着。“看来神女的日子是太过安逸了啊!”那个陌生的男人声音讥诮地说着,“这种小场面居然吓得晕过去。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咔嗒”火石交击磨擦声响了几下,接着柔和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空间,也照出了说话人的半张脸,半张冷硬陌生的脸,以及那身熟悉的御者衣服。男人俯身冷眼看了看半躺在厢壁上的项婉儿,又低头检视脚下血流不止的凶手。当他翻开女侍的身体,发觉琼琚居然还有微弱的气息时,不禁眉头蹙起,为自己出手不干净而留下活口感到失望。

项婉儿的眼也随着男人的动作低垂下去,去看无力软倒在车上的琼琚,被翻过来脸朝上的女侍神色间依然残留着怨毒与狰狞,还有深深的不可置信。就在这时,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到垂死女侍的脖子上……“不!”项婉儿瞳孔收缩,急促地叫道,“不要!”男人听到项婉儿的惊呼,手一顿,抬眼扫了一下满脸关切之色的少女,冷声道:“不?”

“她已经快要死啦!”项婉儿坐直身体,盯着男人,似乎想要挽救些什么。可男人的目光却依然是不为所动的冷漠。两人如此短暂地交锋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垂死之人了无生机的眸子中掠过一抹光亮。琼琚忽然亮起的眼注视着躲在半明半暗火光中的、男人的脸,却似乎又穿过这个男人的脸、穿越了黑暗,看到了另外一个让她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她仿佛看到那人在艳阳下、藤树花海内、氤氲的雾气茶香中,深深地注视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温柔地笑着……她看到那人慢慢地抬起手想要抚摸那个女子……琼琚瞠大眼,试图看清那隐藏在迷蒙雾气中女子……近了,雾气淡了,那女子的脸也渐渐显现出来……琼琚赫然发现那女子的脸正是自己,不是项婉儿,不是刘陵,赫然正是自己,她就知道那个女子就是自己……一股巨大的喜悦充斥着女侍的心,她甚至感觉到了那人沁凉的手正温柔的抚摸着自己,不过那只手似乎并不像记忆中的那么温暖……你冷么?琼琚嘴边噙着一抹笑,不用担心,我会把它温暖的……这样想着,女侍用尽毕生的力量想要抬起手,握住颈边的冰冷……“不要!”一个尖锐的声音恐惧地叫着。叫吧……琼琚嘴角的微笑越加明显,你们就算喊破喉咙,我也不会离开他……

“喀啦!”男子的手微一用力,便捏碎了垂死之人的喉骨。接着,那只手又毫不怜惜地抓起女侍衣襟,将她抛入滂沱的雨里,任凭女人如盛放的鲜花一般凋零在风雨里……男子将光亮凑近项婉儿,自己也融入黑暗中。项婉儿直视着黑暗,望着融入黑暗的这个男人,似乎觉得恐惧……不,是各种感觉慢慢从身体里剥离。是啊,杀人者转眼被杀,她这个活的人内心到底该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火光闪了几闪,又一次熄灭,车厢内霎那间被浓浓的黑暗和血的腥气充满。

“看来你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男人叹息声自黑暗里传来,似乎有着浓浓的失望,“是啊,不然你不会连我也认不出来。”“我认识你么?”项婉儿听到自己的声音毫无起伏、生机地问着,可是她知道自己并不那么想知道这些。“以前你可不敢这样和我说话啊!” 男人冷哼一声,“看来你什么都不记得反倒是胆子大了。不过幸好你还知道自己是项婉儿。你只要记得自己是项氏族人就好。”项?项婉儿的目光目光终于有了焦距,项氏族人?大楚子民?缠绕她许久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今夜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事情呢?!少女怔怔地瞪视着前方,良久才挤出一句话,“项婉儿不在了,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男人沉默着。即便黑暗看不清对方人脸,可项婉儿依然感到对方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充满审视与探究。半晌,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显得冰冷与毋庸置疑的冷硬,“我不知道你为何这样说,但你的身份不会有任何改变。”“……”项婉儿垂下头,蜷缩起来,她觉得很冷。“以神女之尊。”男人强硬地继续说着,“和苏飞携手策反淮南王。这样或许可以抵偿你保护少主不利之罪!”“苏飞……”听到这个熟悉名字,项婉儿不由得抬头,“苏飞?!”“不错,苏飞,田由,还有晋昌。”“……”项婉儿沉默着,脸上显出一种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不过你比他们做得好,”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地说道,“而且他们也不是项家的人。”

“苏飞……”难道这个男人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么?原本极端厌恶的男人,项婉儿此时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说出这个名字,“他们不是能呼风唤雨么?他们……”

“呼风唤雨?”男人低哑冷淡的语声不掩轻蔑,“他们纵能看云听风识天气,不过是雕虫小技,何来呼风唤雨之说?那些所谓玄秘之计,不过是辨士巫者巧言令色骗取世人的把戏罢了。这一点你总比他们强些。”“强……”项婉儿微微勾动唇角,似乎想笑,“可他们能用粮食救活一城百姓,而我却只能……”只能任人摆布,看着他人死于非命!男人笑了,笑声震动胸腔,带出更多的轻蔑,“你以为若没有项家,那三个人能有本事弄到粮食么?!”项婉儿默然。男人挪动身躯,使得马车箱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接着那遒劲有力还沾染着血腥气的手抓住了项婉儿的胳膊,“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最好还是下车。”“做什么?”项婉儿挣扎。“让你活着。”男人冷声回答,“淮南出兵势在必行,不能让伍被……让刘彻利用你来让淮南人心惶惶。你必须和苏飞携手,激起淮南的战意斗志。”“不!”项婉儿摇头,向后退着,“我不要!我不要去!”不要再介入这些……

男人的回答是手上更加用力。“不!”项婉儿使劲儿挣扎,“我不会帮你!不会!”“是么?”男人忽然放开手,浑身上下充斥着比这雨夜还要寒冷的气息,“这恐怕由不得你!”

项婉儿恐惧地看着这个男人,双手环抱住自己,希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除非……”男人冷酷地威胁着,“除非你想如同淮南王一般。当然,那只需要一点点的丹药而已。”淮南王……丹药……项婉儿抬头茫然看着男人。“你不会想要的。”男人又一次去拉项婉儿,这次少女没有挣扎。项婉儿随着男人走到车外,立刻感到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而来,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她仰头看着呈现在眼前的高大门墙,赫然发现那正是淮南王宫。兜转了一圈,她竟然又回来了。

男人将一件蓑衣披在项婉儿头上,然后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高墙,“走吧,我们去见见淮南王。”

终未能脱开死亡

“寡人还是淮南国的大王!”东宫殿上灯火通明,但这里的气氛却比殿外凄风冷雨还要显得阴恻恻,冷飕飕的。一众淮南王心腹官吏敛声摒气,低头看着淮南王不安来回踱动的脚步以及随着急促的步履鼓荡起来宽大的袍袖。刘安焦躁地互喝着,“他们也想学主父偃!他们要逼死寡人!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来?!”

“他们不能来了。”说话的同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也闪了进来,“内史外出未归,而国相已然回去,其他人恐怕根本没有收到大王召唤的消息。”“什么?”刘安瞪视来人,呈现出一片沉寂死灰之色的眼睛和嘴唇泛起了异常的红,而他的声音却平缓低沉下来,一字一顿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翁伯。”走路、站立时,背总是挺得笔直的郭解此时却扑通一声跪倒长拜,哑声说道:“只因送消息的人都让我给拦截下了。”太子刘迁再也抑制不住一晚上的怒火,他愤而拍案起身,大声叫骂道:“老匹夫!郭解!人人敬你是个大侠,狗屁!我看你就是条疯狗!”在淮南太子率先责骂之下,殿内人众不禁松了松紧绷一个晚上的神经,同时略显忧虑的窃窃私语声也悄然兴起,蔓延显得寂寥空阔的大殿。这郭解乃是天下闻名的侠客,淮南王的座上之宾,手下一众豪杰,可以说是一呼百诺,威风不亚于统帅三军的将军。而郭解有这样的威名得之不易,他近年亦是珍稀,如今被刘迁一个稚子如此教训,又岂能善罢甘休?!郭解却如同一截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一般,沉默不语,任凭刘迁破口大骂。最终还是刘安看着不成体统,才止住自己的儿子,然后自己像郭解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此举坏了寡人的大事?!”

郭解点头默认。刘安瘦削得两颊凹陷的脸上涌起杀机,他阴沉地盯着郭解良久,才扫视一周旁边默默关注这一幕的人,力持平静说道:“天色晚了,外面又大雨肆虐,在座诸君今夜就留在着王宫之内,待到明日再回吧。”“喏!”殿内之人齐声答应。殿内宴会的气氛本就压抑,如今一听淮南王此语更小心翼翼。

淮南王坐回上首,又与这些臣子们饮宴,似乎已然忘记地下俯身长跪的郭解。众人也纷纷应和着,不让场面冷落,东宫殿内很快呈现一种奇异的和乐。可刘安没喝几杯,脸上便有倦怠之色,辞席而去……如此其他人也很快被带了下去。东宫殿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而跪着的人本就瘦小的身躯如今更是几乎淹没这大殿上。刘迁缓慢地走到这位昔日师长面前,俯视着这个昔日需要在心理仰望的矮小男人,表情冷酷,“淮南一向待你不薄,郭解!可你却一再辜负。你先让我败给雷被,在淮南寿春颜面尽失,如今你又背叛父王……”“太子,”郭解站起身,目光如利刃一般,闪着光亮与锋芒。刘迁为郭解气势所迫,不自觉地握紧腰间佩剑,后退一步。可紧接着他却停步转身掩饰自己一瞬间的退缩,道:“父王在侧殿等你!”

侧殿内亮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雨中摇曳飘摇,趁着博山炉内不断飘出的芬芳馥郁、带着甜丝丝味道的香气,让侧殿内显出一种诡异的气息。郭解随刘迁进入侧殿茫然四顾,不能把这种阴郁颓废的气氛与他那英明仁德的大王联系在一起。刘迁径直向着殿内阴影处,道:“父王,人来了。”郭解顺着刘迁的目光看去,就见阴影中一人横卧在榻上。“是么?”刘安收回飘到远方的神志,集中涣散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男人,轻声说道:“翁伯,这就是你思考三个月之后的结果,你要背弃寡人?!”“解虽不才,但也知忠义,为大王豁出去这条命的心未变。”“是么?”淮南王刘安半抬起身体,“可是你的所作所为这不是。”“匈奴掠我大汉国土,欺我中原百姓,”郭解“咚”的一声,将膝盖砸在地上,神情坚定地说道,“解只求大王与胡虏决裂,绝不敢有背弃大王之念!”“寡人本就与匈奴人是仇敌,”淮南王忽然之间从榻上起身,注视着郭解,“既没有交好,何来决裂。”“可大王与乌维相约四月起兵,南北夹击,出兵长安……”郭解疑惑,“既大王不欲与匈奴人联合,那为何频繁调兵,今夜又要杀淮南大吏?”淮南王缓步走到郭解面前,将手压在瘦削矮小的男人肩上,似无奈又似痛苦地说道:“匈奴围白登、出入边境、掠子民,犯我大汉国威,又强娶大汉公主,辱我大汉国体,寡人比你更痛恨这些野蛮人!但……”刘安语气一转,“但攘外必先安内,寡人只有先与匈奴携手,才能入主长安。”

郭解失望地闭上眼。“当然,这只是权宜之策。”刘安低头俯视着郭解,继续无奈说道:“翁伯,你知道那些人,国相、内史……他们都是刘彻派来监视寡人的,他们帮刘彻小儿步步紧逼寡人!” 淮南王的手更加用力,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突如其来的怒火,“哼!刘彻小儿不但利用雷被之事削弱淮南,欺侮寡人,如今更是利用那不肖孙的上书想要灭淮南,寡人这都是不得以而为之!翁伯,寡人答应你,等夺取天下,寡人自然和匈奴决一雌雄,到那时,翁伯你就做寡人的大将军,踏平匈奴!”

“大王……”郭解抬头仰望着为之出生入死的大王,悲声痛呼,“大王!我不做什么大将军!只求大王莫要做那通敌叛国,背弃祖先的罪人!”“喀啦!”霹雳惊空,电光陡然照亮暗室,照出刘安脸上的狰狞,也映得宝剑寒光逼人……在刹那间光明消失之时,那刚刚打开的门口,突然传来惊恐欲绝的尖叫,“不!”“噗!”伴随着尖叫的是利器刺破血肉的钝响,那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殿试内显得分外刺耳,分外响亮。

“郭大哥!”那颤抖的声音哀嚎着,声音的主人则在摇曳如豆的灯火中看到长剑剑刃透体而出,看到血,喷洒而出,喷到凶手的身上、脸上,溅在地上,也洇透衣裳……然后她看到那个瘦小的男人讶然转头,看到那男人溢出血的嘴角微微张起,似乎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项婉儿觉得神志飘了起来,可肺腑间那撕心裂肺的疼却又把她拉回人间。她脚步虚浮地缓慢走着,一步一步接近郭大哥;她以为自己的心在听到那些阴谋、那些利用,在看到那些死亡时,就已经麻木,不会跳动了,可是现在却还有撕裂般的疼;她想哭,可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所以只能不断张大、不断张大眼睛,任凭那鲜艳的红色氤氲到眼里;她想叫,可喉咙此时好像被堵上了棉花,最终只能像离开水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再发出声音……为什么?少女优雅如弓、婉约动人的柳眉倒竖起,清清亮亮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恨意。她怒视着那依然握着剑柄的手,浑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威慑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没背叛淮南,没背叛任何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项婉儿的脚步越加铿锵有力,她如同燃烧起来的火鸟,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想要扑上去将一切都焚毁……刘迁在少女炽烈的目光中,不自觉地避开眼,似乎在多看一会儿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就会被灼伤似的。郭解看着被怒火掩盖的少女,还有少女身后隐藏在暗中不动声色的男人,心中一震。接着他撑地站起,顺手抓住穿过自己腹间的剑刃。“郭解你要干什么?!”刘迁被郭解自戕似的行为吓住,他松开插在郭解身体里的长剑柄,虚张声势地大叫,眼睛里却有着恐惧,他跳到刘安背后,希望借由父亲保护。郭解看一眼冷然不动声色的刘安,惨然一笑,拔出不属于自己身体里的铁器。鲜血也随这一动作喷涌的更加剧烈。用剑拄地,郭解按住止血的穴位,对着不断逼近刘迁而愤然前进的少女,低声道:“小妹子,够了!逆大王心意行事,今夜我本就拼着一死而来……”郭解说话的时候,门外的男人前进一步,从门外迈过门槛,算是进入屋内。可就是这一步,已然显示出男人身姿矫捷,乃是习武之人。郭解住口不语,强打精神戒备。而项婉儿脚步一顿,又目眦欲裂的瞪了那个年轻的男人一眼,转向忽然止住话声的男人。

“楚平。”刘迁看有人进来,大喜,命令着,“快去叫人来保护我父王。”

楚平双目锐利地盯着郭解,手若有似无地摸着佩剑。郭解吸气,也将拄地的剑拔了起来,他感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对手。“楚平。”淮南王的声音阴沉冷洌,连同外面的雨声一起击在人的心底,让人疼痛的同时泛出寒意,“杀了郭解。”郭解握剑的手一颤。看到郭解精神松动的一刻,楚平毫不迟疑地刺出一剑,直奔胸间要害。与此同时,站在郭解身边的项婉儿想也不想,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挡在了郭解身前。楚平见项婉儿此举,目中寒光一闪,手腕却一动,剑锋斜挑向上。郭解没注意楚平微小的动作,此时他正为项婉儿的举动而神情大震。今夜当他从小高那里得知大王行动在即,而倪长卿、樊仲子等人因与项婉儿一番谈话,同时又不满淮南王对自己的囚禁而欲与之反抗时,便再也忍不住,终于离开那居住了三个月的牢笼……他这三个月地等待后,获知如此消息,便已经明白大王并不会改变与匈奴联盟的决心。一方面是淮南王的知遇之恩与曾立下效忠的誓言,另一方面又是国仇大恨与天下安危……这两方面取舍让郭解备受煎熬,他一生杀人无数,却自认俯仰无愧,从没有对不起朋友,也从未做过通敌背叛民族的勾当……大王举事,他始终相信是为了汉家天下,为了天下人的安乐太平,但若因此而与外敌联合,绝非他所能接受!思来想去,郭解矛盾重重,最终却并未阻止长卿他们的举动。也由此,他自觉愧对淮南王。如今赶到这里,不过是赴死,同时希望以死柬大王,柬大王不要与匈奴牵连而留下千古骂名。即便不成,那么也是自己用性命报偿对淮南王的辜负……刘迁出手并不快。以郭解之能绝对能挡下而毫发无伤,可他既然心存死志,自然不躲不避。能死在刘家人手下,也算是他得倡所愿。但……刹那间,郭解一把揽过项婉儿,用剑封住对方攻势,但他刚刚那一瞬间迟疑已然落了下风,再加上身受重伤,还要照顾项婉儿免受伤害,如今只能不断被动的化解对方攻势。可即便如此,郭解与刚才一心求死之时绝然不同,他此时是求生,求项婉儿生。男人似乎看出郭解心意,冷冷一笑,忽然后退停止攻势,道:“郭解,你放开那个累赘,就咱们两个比试比试。”如此他也没有了忌惮,正可以杀个痛快。“不行!”项婉儿断然否决。刚才刀光剑影,险象环生的情景,逼得少女不得不集中全副心神,如今她听这个叫楚平的男人如此说话,急速运转的大脑早已有了决定。也许她真的是自己面对巨大危机的时候,才能冷静,发挥出潜能吧。项婉儿冷静而坚决地看着楚平,坚决地说:“你放了郭大哥,我留在这里任你安排。可你若是再拿剑对着受伤的人,我立刻就死在这里。”郭解纵声长啸,啸声中呛出了鲜血,可他依然满脸笑意。只听这啸声激昂惨烈,似乎冲出屋宇,直上云霄。项婉儿虽然不知道郭解这样一个瘦小的躯体里如何能发出如此激昂的声音,但她依然被这高亢悲凉,如同山中猛虎所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般的啸声所震动,升起更多的绝望来。

“小妹子!”郭解啸声停歇,转而柔声说道:“我对你不起,强将你带到这里。如今该是你离去的时候了,又怎能让你为我留在这里?”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呼喝声,这声音似乎是为了呼应郭解的长啸,此起彼伏,不断不止。

“不好!他刚才是在叫人!”刘迁大叫着,“赶紧杀了他!杀了他!”郭解怒目一瞪,浑身上下散发出夺人的气势与锋芒,瞬时矮小的男人变得顶天立地,让人仰视起来,也逼得刘迁声音弱了下去。呼喝声越来越近,而郭解的脸色则因失血而越来越惨白,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死灰色。

楚平也知道不好,他后悔给出郭解喘息的机会,可是后悔也不能将事情挽回,所以他要补救。念头流转间,楚平手中的剑已然化作点点寒星,攒刺而来,而他进攻的对象虽是郭解,但目标却是项婉儿,他必须赶紧带走这个还有巨大用途的少女……郭解勉强支撑对方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同时感觉寒气自身体内渐渐向外扩散,好似要把他吞没。他微一闪神,便又被刺伤几条口子。而楚平则趁郭解剑势凝滞之机,近身要夺项婉儿……

“郭大侠!”小高年轻的身影正在此时出现在门口,他一看郭解情势危急,不禁高声叫着,欲上来助阵。郭解脸上一喜,用自己的身体挡开楚平的手,然后猛然抓住项婉儿的衣带,向外小高抛去,高叫:“接住!保护好她!”“郭大哥!”项婉儿舞动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她的身体却已经高高飞在空中,而她最后见到的一幕郭解用自己的身体迎向楚平的长剑,而呼呼的风声中似乎隐藏着一声担忧地呐喊,“小心!”接着,少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利器贯穿,然后她便进入了黑暗……

最终卷

捷报传来凶信到

“定襄大捷!定襄大捷!”一个骑士身骑快马,背插红旗,招摇地奔驰在大街上,直奔未央宫,也将塞边战事获胜的消息散播向大街小巷。那些身处街旁屋内的百姓闻声欢呼,奔走相告,立时让长安又一次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刘陵坐在马车内,掀起车帘,看着好像是自己打仗取胜的人们,面沉如水。

“陵翁主。”车外左吴脸色也非常难看,如今刘彻毫无顾忌的将刘建上书公布天下,指摘淮南王过错,已然显示出长安对淮南政策的改变——再也没有怀柔安抚,剩下的将是赤裸裸的绞杀。如今再加上这定襄捷报,大军回转,那……刘陵的目光凝睇着不再洒脱自负的男子,心中也是纠结不已。她没有出声,只是等待着,看他要说什么。左吴低声道:“翁主,长安非久留之所,必须尽快离开。”伍被说得不错,现在不是时机,淮南也没有可以与刘彻抗衡的力量。大王这么急,急着激怒一个吃饱了的老虎,无疑将自己,将翁主,将这个淮南都推上险境。而这一切危机也都与苏飞他们三个人有关……这三个人原本在山上呆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下山,搅和到这里,难道真的是怕项婉儿替代他们在淮南的地位么?

刘陵忽然问:“什么时候?”“越快越好,最好……”“父王什么时候行动?”刘陵抬眼注视着左吴,出口打断对方的话,“你这么急着来,连在别居呆着的工夫都等不得,是不是情势已经迫在眉睫?”左吴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以更加低沉的声音道:“大王调兵奔庐江郡、会稽郡,衡山王也将出兵策应。”“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天那些和自己交好的公卿们都变了脸色,躲避自己如同躲避蛇蝎,原来症结在此。他们恐怕听闻不好的风声,害怕和自己一起沾惹麻烦……刘陵垂眸,眼睑遮掩住冰白乌墨的眼珠儿,也遮住眼里冷冷清清,是非分明的光芒,绝美的脸上也笼罩起一层淡淡清冷、孤决,她不屑地轻笑,那些男人啊,真不是个男人……“知道了。等我去见过平阳公主给她贺喜之后,再回来和你商量。”左吴迟疑,“翁主最好立刻动身。”“急什么,”刘陵一脸妩媚,斜睨着左吴笑道:“红旗捷报给大将军府又添光彩,我此时去恭贺,可对淮南只有好处,绝没有坏处啊。”左吴神色一凛,刘陵已然让御者扬鞭催马离开。可最终刘陵没有到达大将军府,她离开左吴,刚刚走一箭之地,便被廷尉署的人阻挡住。那些如狼似虎的胥吏们表面很客气,可实际却极为坚决地请刘陵去见廷尉大人。刘陵脸色一僵,却很快又笑起来,道:“我也正想见见你们的廷尉大人呢,没想到却被他抢先了。”说着,刘陵便用那双柔媚的眼睛凝睇着这些据说比小鬼还要难缠的的胥吏,妙眸笼起一层朦胧的轻雾,透出一抹撩人的春情。她如此言语,如此表情就好像她并不是去见主掌刑狱审判生死的酷吏,而是去会一个许久不见得情人。而那些被刘陵用扫到的男人们,很快就在这种醉人的眼波中弃甲投降了……而留在原地、注视着马车离开的左吴则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绝望地闭上了眼,昔日大汉的名将对这些廷尉署中小吏们畏惧颇深,可见这些人的凶恶,如今陵翁主进入那种地方,只怕……忧虑的同时,男子可开始追忆长安城中还有那些人可以用。在左吴四处打探刘陵下落、想方设法救护翁主的时候,一封告发淮南王谋反的奏疏也到达了未央宫,上疏中将淮南王谋反的详情全盘供出。 “这个伍被的上疏可真是时候啊。”刘彻将奏疏放在案上,起身来回踱步,回忆当年召见那个风采照人的少年的场景。那个少年小小年纪博学多闻,对朝政也颇有见地,浑身上下洋溢着自信的神采,却又不咄咄逼人。可他那温和之下,刘彻还是发现了和自己相同的野心,伍被好像是说他要成为功在千秋、名垂千古的名臣,就好像他的先祖伍员一般……而他刘彻的也是在那时明确要成为千古一帝。“陛下!”急匆匆的脚步声在外面传来,由远而近,然后一个激越尖锐的声音禀告,“陛下,红旗捷报,定襄大捷!”刘彻停下脚步,一怔,继而脸上止不住涌起喜色,他大步走到几案之后,一甩大袖,命令:“召!”报捷的人疾步走近殿内,跪下那高高擎起捷报。内侍接过,又转交给天子。刘彻急不可待的展开,去看捷报中的战斗的经过,当他看到卫青诱敌深入,形成合围,大败匈奴之战,目光中不禁显出一道锐光,暗道这卫青道士越来越会打仗了。可这赞叹并没有持续很久,刘彻就看到赵信投降,苏建兵败之事……这个失败让此次战斗蒙尘,留下了不光彩的一笔,刘彻看了一眼报捷的兵卒,长吁口气,继续向下看。周围的人因刘彻这意味不明的目光而屏息,不明白天子到底是何意。可他们正琢磨的时候,刘彻忽然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好!好!好个霍去病!”底下的人听到天子如此笑声,也跟着放松了一口气。刘彻大笑毕,挥手让报捷之人退下,然后他将这份捷报和淮南来的消息摆放在一起,沉吟片刻,命令,“立刻召集内廷官吏到宣室殿议事。”“喏!”内侍答应着,退下。刘彻一把抓起那份捷报,揣在袖里,然后起身,步向室外,直奔椒房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