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内,皇后卫子夫一边看着儿女们嬉戏玩耍,边和平阳公主闲聊。卫皇后自入宫,给皇上生下四个孩子,不过只有年纪最小的据儿是个男孩子,也是她的希望。平阳公主说话的时候也笑意盈盈地看着这几个孩子,不过她目光更多的停留在卫长公主身上。看着看着,平阳公主忽然感叹,“这日子过的可真快,如今妍儿都是个大姑娘了。”卫皇后的目光也转向长女,微微叹息一声,才语带抱怨地说:“这个丫头整天疯疯癫癫的,你说她哪里还有一点点女孩儿家的样子?”“我看倒是很好,”平阳公主对卫皇后笑着劝道,“妍儿大气,自小又极有主见,你看皇上在这么多公主之中,最使喜爱她,不就因这股子无所畏惧的脾气么?我看你也别总是约束她。等到妍儿出了嫁,守规矩的日子很多,现在还是让她好好的玩儿吧。”“怎么你也这样说?”卫皇后无奈地笑着,“要是她以后……”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惊呼,接着刘彻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妍儿,你这匹小野马往哪撞呢?”
“我们玩儿好好的,是父王撞上来的,怎么能怨我哪?”少女娇嫩的声音轻呼着,带着几分爱娇。“听听,听听,”刘彻对着迎上来的两个女子,道:“这小嘴可真是能胡搅。”
“那也都是像你,”平阳公主笑道:“你小时候可比她淘气。”刘彻拍了拍女儿,朗声笑道:“这丫头确实有我几分当年的脾气,就可惜了是个女子。”
“女子有什么不好?省着给你拼命去。”“我听出来了,姐姐这是怨我呢?怨我老是让卫青出门。”刘彻从袖中摸出定襄的捷报,对着姐姐笑道:“幸好我带了这个东西过来,也好让姐姐安心。”“什么?”平阳公主瞟了一眼,却没有接。“定襄捷报。”刘彻铿锵有力地,“卫青他给朕打了个打胜仗。这卫青是越来越会打仗了。”
平阳公主脸现喜色。“不过最让人吃惊的还是霍去病那小子,”刘彻将话题转向霍去病,“他头一次跟随大军出征,就敢离开大军,深入匈奴腹地百余里,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杀匈奴大父行,生捕罗姑比,其锋芒不比卫青弱……”卫子夫嫣然笑着,仰头倾听着丈夫说话,目光一如十多年来的柔顺,和对面前这个男人敬慕,至于柔顺有多少,敬慕有多少,那有卫皇后自己心里清楚。而一旁的平阳公主听着听着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明明卫青是大将军,明明这场战斗中卫青才是指挥着,为什么弟弟却只说霍去病?她从刘彻态度的变化中,隐隐感到什么事情在改变着,而这种改变决不是他所希望的。卫皇后的孩子们也都聚拢在父母身边,听着父亲说话,当利长公主清澈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刘彻注意到女儿神情变化,不禁拍了拍少女的头顶,叹息,“妍儿啊,可惜你还小。”
刘妍此时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身为跟随刘彻十多年的妻子,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却明白刘彻的意思。两人心中顿时升起截然不同的感受……当日,刘彻离开椒房殿后,便将淮南之事交与内廷讨论,第二天朝会时又在承明殿上晓谕群臣,在群臣中掀起一股巨大的波浪。公卿大臣们对于淮南王谋反之事义愤填膺,谴责不断,纷纷请求惩治淮南。即便有些人对此保持怀疑,在此情此景下也不敢质疑这封出自淮南王心腹伍被之手的奏疏真假,最终只能保持沉默。当然沉默不与的人中也夹杂着公孙弘这等自诩身份、没有开口的人与汲黯这类明了天子心意不欲做口舌之争的臣。不管朝堂上怎么热闹,汲黯明了:这些人都是在按照天子的心意行事。而天子的心意就是要加强中央集权,推行《推恩令》,削弱诸侯王实力……所以挡住这股潮流的最大阻碍刘安,必须要退出这个舞台,不管他有没有谋反!当然,刘安有过逃脱灭国的机会,只要他能抓住贤德的美名。毕竟能羁绊住天子脚步的朝野舆论曾对刘安有利,而天子也不能不考虑先皇临终的嘱托。可惜……
汲黯眯缝起眼,暗道:可惜刘安识人不清,居然让个小小伍被抓住把柄,告发他为谋反不惜与匈奴联盟。唉,这个奏疏一出必然让淮南人心尽失,舆论朝向天子。想那刘安也算是大才,怎么就做出这种糊涂事呢……果然如汲黯预料,最终刘彻以非常果决地态度,命令廷尉前去淮南逮捕淮南王及太子,同时诏命各地郡守严加防范,将淮南国所谓捕捉盗贼、开赴边界对抗南越的叛军扣押,若有反抗,一律绞杀!
针对淮南的各种命令迅捷却又有条不紊的执行下去。各郡县兵马频繁调动,地方官吏紧张谨慎戒备,唯恐在这又一次的权利变动中,失去立足之地。而长安的百姓们却依然在这暗涌的潮流中,自得其乐,细数一个又一个新一天的来临,在这黑夜与白天的交替中,满心期待的等候着获胜远征军的归来。不过,对有些人来说一晃而过的日子,对另一些人却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当廷尉署大牢中关押的刘陵知道伍被上疏告发淮南王为谋反联合匈奴,皇帝已经下决心要对淮南下手消息时,时间就变成了一种严酷的刑法,狠狠地折磨着她。紧接着,关于淮南的各种消息纷至沓来:淮南王想要发动国中的军队,又恐怕国相和大臣们不听命,就密谋假装宫中失火,欲引国相、二千石大臣前来而击杀之,不遂;淮南王派人身穿抓捕盗贼的兵卒的衣服,手持羽檄,从南方驰来,大呼“南越兵入界了”,以借机发兵进军,目前淮南王的军队已经入庐江郡、会稽郡;神女项婉儿、豪侠郭解被太子刘迁杀害,横死于淮南王宫,震动淮南朝野上下;而淮南王却欲保全太子,又想杀害淮南国相,以及发出不平之声的官吏;太子刘迁被逼自刭,却未能丧命;……而刘陵最后收到的是一系列消息就是:淮南王宫被围;淮南王刘安欲自焚于东宫殿,获救,接着刘安和淮南太子、王后以及三千宾客尽皆被逮捕;负责的官吏搜出了谋反的器具,包括皇上的印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史、中二千石、京师各官府令和县丞的官印,邻近郡国的太守和都尉的官印,甚至还有朝廷使臣和法官所戴的官帽……听完这一切的刘陵除去脸色一片惨白之外,神情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一种决绝的、死心塌地、致死方休的神采,气势磅礴的笼罩着她整个人,让这个本就风华绝代的女人放出一种莫名的震撼力,令人肃然起敬。那个通风报信、想要借此得些好处的胥吏看着刘陵此时的神采,竟觉得她是如此高贵,原本想要亵渎之心顿时收敛。忽然,刘陵眼眸转向胥吏,眼波盈盈潋滟着,柔声叫道:“好人儿,好哥哥……”说着她靠近那已然自己突如其来改变而惊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男人,用温柔、娇媚,又带着楚楚可怜的眼神觑着对方,“你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原本不安好心的胥吏立刻被刘陵的眼神,刘陵这一声“好哥哥”,迷得骨软筋酥,差一点什么都答应了。可做了多年胥吏的习惯,还是起了作用,让他颠颠倒倒的神志留下一丝清明。这丝清明让他没有立刻答应。可是心中却不断的感叹:这个妖精啊!风情万种的妖精!她有时候可爱,有时候温柔,有时候热情,有时候任性……感觉就像天上变换不定的云,从不同的角度看有不同的形态。但这样的美人与性命相比,依然是性命更加重要!所以,男人的贪心的表情中隐藏着一抹小心,手却已经摸上了刘陵的身体,“你要我帮什么?”
“好哥哥。”刘陵依偎着男人,任其所为,“好哥哥,我要见见你们的廷尉大人。”
男人的手一顿,目光中有着怀疑。“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哥哥你为难。我是有密报,能保全性命的消息。” 刘陵微笑着,笑容中充满了诱惑,“我若能保全性命,一定会好好报答哥哥你。”男人醉了……
决心下定人心死
刘陵婷婷地站立,绝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淡淡寒霜,清冷又孤决,宛若夕阳下的初荷,即便马上就要沉沦入黑暗,却依然是绝世风光,美到了极处,也凄凉到了极处。张汤站在牢笼之外欣赏着,心中忍不住赞叹:好一把迷人魂魄的美人骨,好一幅锦绣风华的美人图。即便在这深牢大狱中,依然不损其颜色分毫。刘陵也看着张汤,非常安静、非常耐心地看着,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试来衡量些什么,不过她那如秋水般的明眸中只映出了面前男子中等的身材,还有就是人长得很瘦,面部颧骨突出,紧绷的脸皮拉入颧骨下的深凹处,仿佛是一具缺少皮肉的骷髅……这样的男子该是绝情的人,刘陵忽然挪开视线,淡淡地笑了,笑容平静而坚毅,仿佛已经拥有操纵一切的权利和正在觊觎更大的收获。张汤也笑了,笑容中带出某种尖刻和锐利的感觉,“陵翁主召见下吏,不知有何见教?”
“张汤。”刘陵扳起似笑非笑的脸,毫不客气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好歹我们也是相交一场,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么?”张汤脸一沉,“在下公务缠身,实在是繁忙。若翁主……”“是忙着打人动刑、讯问口供,”刘陵截断张汤的托词,讥诮地问:“还是忙着思量如何处决淮南那数千人口?”一抹戾气自男人脸上一闪而逝,张汤冷冷看着刘陵,说道:“陵翁主的消息依然很灵通呐。不过这些要看皇上定夺,下吏无权置喙。”“廷尉府像张君这样的男子真是不多啦。”刘陵斜瞟了一眼跟在张汤后面的粗鄙小吏,柔和地勾起了嘴角,“不过张君你也不必紧张,我可不是那种利用一些过往要挟人的家伙,我找你来还真是有事。”“哦?”张汤瘦削的脸上充满了严酷之色,“不知道陵翁主还有什么指教?!”
刘陵瞟着牢笼外那些跟随在张汤身后的男人,眸子中流淌出让人心惊的笑意来,然后她以毫无转圜余地的声调,说:“见教不敢当,不过那些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张汤沉吟着。“怎么?不想听听?”刘陵轻轻走到牢笼门前,眯眼看着张汤,“不想听听这些年长安城里有谁和淮南勾连?”张汤终于点头,遣人出去。看着那些人迈着迟疑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外走的时候,刘陵的目光中流露出轻蔑,但她知道那些轻蔑有多少是对自己的。“陵翁主。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么?”张汤提醒。刘陵收回目光,对张汤嫣然一笑。而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中,似乎隐隐传来了外面的鼓噪喧哗之声……张汤侧耳听了听吸引住刘陵的声音,说道:“那是对大将军凯旋的欢呼声。”
***********************牢笼外,碧空如洗,艳阳高照,路旁的树也已经变得浓荫如盖。长安城依旧繁华,依旧热闹,依旧有着泱泱大国的气度。霍去病骑在马上,听着路旁迎接英雄归来的人们发出的欢呼,胸膛中充满着无法言说的自豪。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正是舅舅去年得胜归来所走的路,那时他只能坐在酒肆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别人的荣光,而这次是他自己骑马走在阳光下,迎接着别人的欢呼……少年的目光越过其他将军,又一次落在舅舅挺拔的身姿上,感觉自己离着那背影已经近了一步。如此想着,年轻的脸上漾起笑容,如太阳一般耀目而灿烂的笑容。唯一可惜的就是项婉儿不在……少年的目光从大将军身上移开,扫向周围的人群,好像这样项婉儿就能从人群中跑出来。他心中暗暗想道:若是项婉儿能看到自己这一幕,看到凯旋军中的自己……
越想越乐的少年目光忽然凝住,定在人群之后一抹熟悉的影子上,心也跟着狂跳起来。他赶紧勒住马,拨马头想要看个仔细,却被后面赵破奴赶上,遮住了视线。霍去病把身子向前探,试图再看,可不长眼的赵破奴又来遮住。少年不甘心,学乖之后又向后仰,然而那熟悉的身影却不见了……少年忙借马镫之力,抬高身体立在马背上,俯视着四周,寻找着那个影子。没有,没有,都没有……霍去病仔细看完一周之后,发觉不见人影,脸上的阳光立时被乌云遮住了。“怎么了?”发觉异常的赵破奴回身询问,“找什么呢?”“没什么?”少年没敢说是好像看到了项婉儿,但他还是把心中的窝火、失落丢给了伙伴。
没什么……才有鬼!赵破奴的眼神如此说着,不过他还是知趣了转身,没有撩拨脸色阴沉的家伙。他知道惹毛了这翻脸不认人的急脸子狗,让他不管不顾在街上动手,最终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赵破奴转身之后,又忍不住把头转回来,对还在张望的少年说,“没什么就赶紧走,别挡道。”
霍去病又看了一遍,没看到人影才双脚一用力,催马而行。可就在马迈步的一瞬间,少年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不安的感觉。他极力遏制,但这种空荡荡又不祥的感觉似乎是一粒种子,一旦生根,便很快随着溽热的天气在心中生根发芽长大。携带着空荡荡、烦躁不安的心绪,少年走上阔大恢宏的承明殿,在一群身着黑衣、满脸严肃的公卿之间,等待天子封赏。可这次出定襄之战,虽斩杀匈奴万余人,但失两将军军,亡翕侯赵信,功过相抵,故大将军不再封,只赏千金,而右将军苏建损兵折将,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听着舅舅,以及其他将军的处置,霍去病也不再对自己的封赏抱什么希望。
就在这时,天子忽然以一种异乎寻常的赞赏语调,说道:“剽姚校尉霍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朕当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少年一时呆住,其他将军也都愕然。而早听闻风声的朝臣们,不以为怪,这些人知道眼前这个青涩未退的少年,几年之后又将是一个卫青,至少天子这样希望!五味杂陈的少年出了承明殿,眯眼仰望着刺目的太阳,一时之间怅惘不已,原来这么多年追逐的东西,得到竟是如此轻易。椒房殿皇后身边的大长秋此时走过来,笑看着少年,道:“恭喜冠军侯!”
霍去病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道,“你的耳朵很灵呢,居然这么早就等到了这里。”
大长秋也跟着笑道:“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是皇上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后娘娘。皇后这才差遣我来听消息,然后请冠军侯过去。”“确实好久没去椒房殿了,”霍去病脸上出现喜色,“我这就过去看看。”说完,少年迈开轻捷的步伐,转向后宫第一殿。椒房殿内,早就准备好了美酒佳肴,歌姬舞女,还有皇后卫子夫温柔慈和的笑脸,这些让焦躁不安的少年立刻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飨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当利公主刘妍,本来爽利又有趣的小丫头,今天居然扭扭捏捏的,还不用正眼看他……不过,少年并没有在意,全当是小丫头在闹别扭。
霍去病喜欢这场融合温暖亲情的聚会,所以他一直呆到天空被一片暮色染红,若不是今天定要回大将军府,他可就要醉倒在椒房殿里。暮色中,气温也比来时舒适,习习的晚风吹散了少年心中空荡荡的无所适从,他慢慢不出未央宫。可一出宫门就被神色凝重的李敢拉住,李敢旁边站着深色阴晴不定的赵破奴。少年惫赖地笑着,将有些轻飘飘的身体靠在了姓赵的伙伴身上,然后懒洋洋说道:“怎么啦?兄弟我成冠军侯了,你们两个怎么摆出这种脸色给我?”“淮南出事了,”赵破奴的脸上满是严肃。“什么?怎么回事?”霍去病站直身体,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紧张地看着两个伙伴,内心充满了忧虑,他想知道项婉儿怎样了?!赵破奴看了一眼李敢,希望对方能把话接过去,结果李敢根本就不理会,赵破奴无奈,只得继续说下去,“淮南王勾结匈奴,想借大军在定襄之机谋反,结果……”“项婉儿呢?”霍去病不耐烦地打断赵破奴,前些时候不祥而空荡荡的感觉又涌了出来,他大叫,“我想知道项婉儿呢?”看到霍去病的样子,赵破奴觉得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倒是刚刚想要见死不救的李敢此时开口,简洁地开口,“死了。”“不可能,”霍去病说道,神情异乎寻常的冷静,也更让旁边两个人担忧而摸不着头脑,“不可能,今天我还在长安街头看到她来着。”赵破奴、李敢面面相觑,他们随着少年的话都感觉忧虑在加深。最后李敢终于下定决心将他听闻的一切传言都讲了出来,甚至包括刘陵的下狱。李敢讲述关于淮南传闻的同时,张汤却刚刚结束一段很长很长的对话,身心疲惫。和一个极为聪明且豁出一切的女人斗智,张汤切身体验到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话的结果是刘陵最终没有说出那些她许诺过的人名单,倒是让他对伍被,有了很深的了解。至此,张汤也明白了刘陵的用意——刘陵是想借自己的手,对付伍被。想着刘陵所说伍被在淮南提出的律令、税制等等方面革新举措,张汤不得不承认,伍被有经天纬地之才。而刘陵最后一番话也越加值得琢磨。刘陵说:“张汤,你熟读法家学说,又研读儒家典籍,应该知道‘子圉引孔子觐见宋国太宰’的故事吧?子圉引孔子觐见宋国太宰,孔子出,子圉入,问太宰对于客人的看法,太宰就说:我已见过孔子,再看你就像跳蚤虱子一样的细小了,我现在要领他去见君王。子圉就对太宰说:太宰看过孔子就已我为虱子跳蚤,只怕大王见过孔子后,也把你看作是跳蚤、虱子了。现在我要对张汤你说的就是:若是伍被入朝,你就变成了跳蚤、虱子。”
跳蚤?虱子?张汤冷笑,这笑是对自己的才能的信心,他自信绝不是什么无能之人。但……张汤的笑容凝结,他扪心自问还是无法做到让一个国家翻手兴盛,覆手败亡。曾有的豪言又一次响起,他曾说过:不管是谄媚之臣还是所谓的耿直之臣,我只要能实现理想,在朝廷中能有我发挥所长的场所,我做什么都无所谓!真的无所谓么?************真的无所谓么?刘陵在黑暗中慢慢整理着自己衣服,梳理着长发。这里虽没有明亮的灯火,没有磨光的铜镜,没有精雕细镂梳子,没有醉人的胭脂……但她还是非常认真的整理着自己,希望自己依然美丽。她还美丽么?是的!她从男人痴迷的目光中就知道自己还很美,可自己再美,他也不喜欢!
刘陵在黑暗中轻轻叹息,是啊,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美人,有人喜欢金钱,而他却独独迷恋上了权利。这些不是早就知道的么?可为什么听到伍被背叛淮南的时候,却还是那么伤心、那么愤怒,甚至想要报复呢?为什么他不喜欢自己,自己还要这么喜欢他呢?直到现在依然无法放弃……
将长长的黑发挽起,挽成最喜欢髻,刘陵用手蒙住脸,轻轻地哭泣,她多久没有流泪了,当伍被拒绝自己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的眼泪流尽了。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刻,她都是笑,一直在笑,可今天允许她哭泣吧,这是她一生最后的眼泪,虽然那人看不到。她无法在这里等待母亲、兄长的到来。她的无法等待并不是因为愧疚,争夺天下,本就是一把双刃的剑,若不能杀死对方,就只能杀死自己,她无法等待是因为她累了,记住一个人一生一世需要一缕化不开的浓情和一份执著的勇气,可她的浓情所爱的人不信,她的勇气到这里也已经所剩无几,所以她累了,非常非常的累!从怀中贴身里衣内撕下缝好锦袋,取出里面收藏的丹丸。这小小的一粒丹丸就能杀死一个强壮的男人,她试过,而且不止一次,这东西从没有让她失望过,可惜今天要用在自己身上了。
伍被啊,也许我曾有恨你的时候,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会恨,刘陵将丹药吞下,嘴角漾起了笑容,因为今天我做了一件事,会让你恨之入骨,却也永远不忘不了的事……伍被啊,今生等不到你,我等来生……
幕落生死两别离
刘陵狱中自尽的消息,第二天一早由张汤带到未央宫,他没有说的是廷尉署中也有人不明不白死去。“也好,留了宗室的体面。”刘彻听完只回了这么一句,便又转而对殿中公卿大臣们说道:“朕刚刚看到与淮南案子相关的人员名单,案中竟牵连出与淮南王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地方豪强数千人之众……”张汤低头不语,他心里清楚,真正参与谋反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多,只怕是这里面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而构陷他人入狱吧!“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你们不要看到今天倒了一个刘安,就恨不得把所有和他说过话,又过来往的人都牵连进来。不要把事情弄得人心惶惶。”刘彻拍了拍案上如山一般的简牍,看着底下的大臣们,语重心长地说道:“就算是那些真有牵连的,罪也有轻有重,不该一概而论。”
“喏!”殿上的人齐声答应。“今天朕诏你们来,就是要你们好好合计合计这淮南的事情该如何审理。”刘彻目光转向张汤,道:“张汤,你们廷尉是主管刑法、监狱和审判案件的,你看看该怎么做?”
张汤出列跪倒,“臣以为淮南如此大案,牵涉颇广,不应由个人或者一部审理。”
刘彻的目光扫视其他人,其他人也是赞同。刘彻这才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与诸侯王、列侯一道去跟丞相会集商议,尽快推举出合适的人选。”“喏!”群臣答应。下朝之后,对于这个审理淮南谋反案件官员的推举,自然就成了个人心头的一块病。丞相公孙弘更是眉头紧锁,他今天听皇上的意思是不能太严,要留下一些人……但是留谁、不留谁,则很大程度上要看参与审判的官员。由此,他不得不平衡各方势力。此事若一个弄不好,得罪了诸侯不说,让天子不满意才是最大的问题。跟在一群各有思量的公卿诸侯之间,霍去病慢慢向外走。他对于朝堂上暗潮汹涌并不感兴趣,唯一让他在意的就是刘陵之死。少年因项婉儿之故不喜欢刘陵,但也说不上有多厌恶,如今听闻伊人已逝,所以连那么一点点的芥蒂也消失……尤其这个人也是和项婉儿有过相交。
想到项婉儿,霍去病疾步追上前面的张汤,抓他避到僻静处,问:“刘陵怎么就死了?她有没有什么遗言?死后要如何安葬?”张汤心中对于刘陵的逝去,不无惋惜,又想到刘陵生前许多人为其美貌、权势而趋之若鹜,死后却只有这么一个少年关心,叹息不已。这种兔死狐悲的感慨让他一一尽可能详实地回答霍去病的问题,至于如何安葬……张汤暗道:淮南谋反之事现在弄得朝堂上人人自危,谁还敢没事找事的惹麻烦!想到这里,深知人情冷暖的廷尉说道:“至于安葬,若无人收尸,只怕剩下曝尸荒野一途了吧。”
霍去病心中一痛,继而恼恨自己居然此时想起项婉儿来,害怕她也如……摇头甩掉不吉祥的忖度,少年再次告诉自己,项婉儿不会死,她一定是到了长安来,那天他没有看错!想到因为自己的坚持,让李敢、赵破奴越来越担忧的模样,少年心中更加烦躁,也恼怒他们两个为何就不肯相信自己?!
张汤看到少年阴晴不定的脸色,也隐隐明白他的心事,瘦削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忍,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他很快便自己离开……霍去病回过神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可就因为他刚刚想起项婉儿,便也兴起安葬刘陵的念头。下定决心,少年毫不迟疑的向那廷尉署而去。可他到达之后,却被告知刘陵的尸体已然被人领走。既然知道刘陵有人安葬,少年不欲再问,可偏偏那个和他说话的人嘴很碎,又在少年后面念叨:“真是的,那么个秀丽的年轻女孩子,又带着个小孩儿,怎么敢搬动死人呢?”霍去病听到这句,脚步一顿,立刻转头抓住说话那人的衣领,气势汹汹地问:“你说什么?!”
那个唠叨的男人被霍去病一抓,吓了一跳,赶忙说:“没什么?”听到推托,霍去病眸中戾气更盛,他自顾自狰狞问道:“你刚刚说领走刘陵尸体的是什么样的女子?”这个霸王!男人认识霍去病,知道这个少年后台大、脾气也大,就赶紧老老实实地说道:“那女子长得很好看,十六七岁,人很斯文,倒是她身边的女童,横眉立目,一看就厉害!”
是她们!少年感觉自己的心又跳了起来,且越跳越快,他急急问,“那她们走了多久?走的是那个方向?”“人应该没有走远!”男人感觉自己呼吸困难了,可他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那女子看起来身体弱,走不快!”“往哪个方向走的?”少年厌烦这个男人的啰嗦,厉声喝道。男人在因窒息而晕倒之前,还有伸手比出了方位。霍去病认清方向,立刻丢开男人,狂奔离去……而躺在地上的男人看到霍去病很快消失的身影,暗暗祈祷这个小霸王能找到那女子,不然看这势头,要是找不到人,只怕自己小命难保!街上的人不多,但看到脱缰野马般狂奔的少年还是纷纷让路,躲不及的人一旦碰上他,便是一个跟头。可霍去病还是觉得自己速度太慢,他恨不得能插上一双翅膀……自知道淮南消息至刚才的阴郁也随着飞奔涤荡干净,剩下的是急跳的心脏,和从里面涌出来的狂喜!他就说项婉儿不会死!他就相信那个傻瓜不会死!忽然,一个纤瘦的身影闯入了少年的视线里,让他猛地停住脚步,然后他才大步的跑上去,一把抓住那熟悉身影的手臂。“喂!你干什么?!”小孟尖锐的声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悦耳过,霍去病合不拢嘴地笑了……
“是你?!”小孟不敢置信地尖叫着,同时用手去扳霍去病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
霍去病不但不松手,反倒握得更紧了,他生怕自己一松开,对方就消失不见。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看她慢慢转头……霍去病发觉半年未见的少女清减许多,不过脸庞依旧秀气柔和,只是在眉梢眼角间似乎藏着抑郁之气,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虽熟悉却也陌生。“霍去病?”少女看到霍去病,脸上现出讶然。霍去病的嘴裂得更大了,千言万语都在嘴边,最后却只蹦出来一句,“我现在是冠军侯了!”少年说得很大声,也很张扬,如同在炫耀,但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句话中蕴涵的意思。不过话落,少年自己还是有些懊恼。“我知道。”项婉儿淡淡地笑着,这只是霍去病不败神话的开始。“你放开手!”小孟还在努力着,“让主人放下车!”此时,霍去病才发现项婉儿还推着一辆车,他赶紧松手,几乎都忘了项婉儿为甚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想起此时的笑容是多么不合时宜。他沉默片刻,赶紧肃然说道:“我帮你!”说着,不等少女答应,便把活计抢了过来……对于项婉儿遭遇到的一切,小孟心中还是有些怨怪霍去病匆匆离去的,所以霍去病又忽然出现时,小孟绝不想给他好脸色,即便他帮着主人埋葬了刘陵……但当一切完成,项婉儿坐在回程的车上,安稳地睡在了霍去病的身旁时,小孟明显摆给霍去病那种脸色柔和下来。她红着眼圈,用低低声音对霍去病说道:“主人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这一个多月来,项婉儿只要睡下就做恶梦,被噩梦惊醒,到现在她根本不敢入眠……
********************第二天,承明殿上,公孙弘将一份包括自己在内共43人的名单交给刘彻。刘彻展读完后点头答应。很快,淮南一干案犯抵达长安,而等待他们的则是吉凶未卜的将来。这些人中很快有人被释放,有人不断被提审……不过被释放被提审的人中并不包括淮南王刘安及其家人。这些重罪且身份尊贵的,最后还是要留给天子。暑热在忙忙碌碌中,渐渐消失,秋风乍起时,所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赵王曾上书:淮南王刘安极其大逆无道,谋反之罪明白无疑,应当诛杀不赦。胶西王刘端不甘落后,奏疏:淮南王刘安无视王法,肆行邪恶之事,心怀欺诈,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祖宗,妄生邪说。《春秋》云‘臣无将,将必诛’,刘安的罪行比率众作乱更严重,其谋反态势已成定局。臣所见他伪造的文书、符节、印墨、地图以及其它大逆无道的事实都有明白的证据,其罪极其大逆无道,理应依法处死。至于淮南国中官秩二百石以上和比二百石少的官吏,宗室的宠幸之臣中未触犯法律的人,他们不能尽责匡正阻止淮南王的谋反,也都应当免官削夺爵位贬为士兵,今后不许再当官为吏。那些并非官吏的其他罪犯,可用二斤八两黄金抵偿死罪。朝廷应公开揭露刘安的罪恶,好让天下人都清楚地懂得为臣之道,不敢再有邪恶的背叛皇上的野心。”
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也如此奏请。而这之中争议最大的恐怕就是伍被的处置。刘彻想要留下伍被,便以他劝阻淮南王刘安谋反时言词雅正,说了很多称美朝政的话,而不杀他。但廷尉张汤却说:“伍被最先为淮南王策划反叛的计谋,他的罪不可赦免。
于是最终淮南王、王后荼、太子刘迁和所有共同谋反的人都被满门杀尽,淮南国被废为九江郡。
(完)
拾遗补漏的番外:独角戏(上)
我很奇怪我竟然没有死。连玄贞子也说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说我也许真是神之女。比起相信自己是神之女,我倒更愿意相信自己是一个地府都不能容的野鬼。
不管是神之女,还是野鬼,总之我是活下来了。而那凄风冷雨、霹雳惊空,仿佛地狱般的一夜只留在了记忆里,好像假的一样。小高很沮丧。他自责去得太晚,没有救下郭大哥,甚至还让我受伤。我跟他说:要不是因你在,我就真的回不来。可这并不能安慰他,甚至还让他看起来更加难受。
倪长卿说:这次的事情,不是一两句安慰就能打开心结的,小高他必须自己站起来,只要能从挫折、失败中站起,那么他将比以往更强、更成熟。一个人,尤其是在江湖中的人,一生总要经历几次生死离别的。倪长卿的这些话,虽然明着在说小高,可是我感觉他也在暗指我。当时,我也问了倪长卿一个问题,我问:你们呢?你们就没有心结么?倪长卿笑了,笑得很苦涩,而一旁的樊仲子则气怒交加地说:“老郭是个英雄,以他的能耐,刘迁那个小畜牲根本动不了他!但他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说到这里,樊仲子粗豪的声音戛然而止,悲痛得根本无法继续。倪长卿只得继续说道:“他走这一步,可以说是求仁得仁。若我们再做些不入流的动作,只怕真违逆了翁伯的初衷啊。至于我们……”倪长卿接下来的话没有说,但我好像还是懂了,他们所有的意志都表明郭大哥的作为就是他们榜样。后来,倪长卿又说:这个地方很安全,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的养伤吧。但……经历了那一切,我又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呢?不过,我身体很不好倒是真的……我身体不好,倒是真的辛苦小孟了。小孟依然那么贴心,她什么也不问,只一边照顾我,一边紧紧跟着玄贞子,似乎是把玄贞子当成了师傅。玄贞子确实有资格做师傅,他不但通晓黄老之学、医卜之术,而且对时局政事看得非常透彻。不但是小孟,我也想要成为这样皓首童颜、面貌慈和又博学多闻之人的弟子。也通过他,我才明了自己漫不经心度过的日子,经过的一系列事情,竟然牵动了那么多……也由此,我才知道平常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事,竟然可以搅起翻天巨浪,这也许就是对“蝴蝶效应”的又一种解释吧……
就这样,我在草堂泥墙里过着平静的日子,每天只从支起的窗户看外面的日升日落。简单的生活中,我尽量将自己头脑也变得简单,但每到夜深人静,思绪就不受我的控制了。也因为睡不好,我才发觉小高消沉一短时间之后,终于在一个风高月黑夜,步出这个小小院落……小高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不过,淮南太子刘迁自杀未遂的消息却在小高出走后第二天传遍整个寿春城。
我不知道刘迁自杀和小高有没有关系,但我知道的是刘迁不像那种会自杀的人。逼得他如此,若没有人胁迫,那么就是淮南情势的危急。淮南的情势由此更加紧张,我即便身居陋室,依然能从偶来探望的倪长卿、樊仲子脸上感到他们对淮南王的不满。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人,又怎么能让别人甘心效命呢?
说实在的,小高离去让我想了很多。这么长的日子,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伍被、不去想淮南王,更不想郭解……
我只是冷眼看着这些和郭大哥一样充满血性的豪杰,看着他们为自己当初的誓言,留在是非之地,随时准备流血牺牲。我原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好友惨死在此,他们不报仇说是为郭大哥,可为什么他们还要保护淮南王呢?玄贞子告诉我说,若是淮南过风调雨顺,无灾无难,他们一定会离去,但是此时淮南危机重重,他们就决不会离开。这世界上有的朋友能同享福,有的却是能共患难。淮南王刘安能得到这样的义士,也不枉好客之名……我心惘然,亦为此感到惨烈,我好象看到了鲜血洇透纸张,漫过历史的长河,直向我扑来。我问玄贞子:有没有办法可以救他们。玄贞子看着我良久,才说:也许你可以。我?我诧然。玄贞子点头。那我该怎么做?我问。玄贞子但笑不语。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真的不是,为什么如此重大的问题要让我去猜去想呢?我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身上狰狞的伤口在五月溽热的空气中渐渐收敛,玄贞子说我恢复得很好,又说我幸好不多汗,不然伤口被汗浸着,很容易感染……当然,玄贞子并没有用“感染”这个词,这是我从他的话中理解到的意思。而我却依然还在思考着那个问题。小孟近来也心事重重的,似乎在为着什么烦恼着。我问过她,可她总是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每个人都有不能说出的秘密,即便是在亲密的人之间,也该有着坚持,也该有着自己的原则,就像郭大哥。小孟是不是也……等等!郭大哥的坚持?!想到郭解,我如同醍醐灌顶,霎时醒悟,原来一直纠缠我的问题,答案就在我回避的、害怕想起的郭解那里。我为此苦笑,也不由得怀疑,玄贞子他知道那夜所发生的一切么?想到那风雨夜,还有风雨夜所发生的一切,甚至是将其说出来,我的心又一次抽紧,原本以为哭干了的眼泪冲向了眼底,说出……原原本本的说出那些,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容易,即便这样想起,我的心就如同割裂似的疼。
不过稍晚的时候,还是请来了倪长卿和樊仲子,看着这两个略显苍老憔悴的男人,我决定即使自己的心碎裂,还是要讲出一切!我不想再一次后悔,真的不想……随着自己的叙述,我感觉自己再次陷入了恶梦般的那一夜。我感觉自己还在被楚平挟持,站在风雨中看郭大哥跟随刘迁走入阴暗的侧殿……很快的,我又站在廊下听到郭大哥铿锵有力又坚定决绝地说“解虽不才,但也知忠义,为大王豁出去这条命的心未变”……我不自觉地模仿着郭大哥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可尖锐的声音中不但没有顶天立地的豪气,反倒变成了刺耳的凄厉。也许我的声音真很难听吧,我注意到倪长卿和樊仲子都蹙起了眉头。不过算了,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我继续让自己陷入到那一夜的风雨里,将郭大哥临终前的话都讲给他生前的朋友听,一句句,一句句,一句句……直到郭大哥将自己高高抛起,直到楚平利刃刺入郭大哥的身体里!
回忆着过去,也逼着自己面对,我听到自己对他们用冷硬、不似自己的声音说着,“郭大哥以死相谏,仍不能打动淮南王的心,甚至引来刘安的杀机。我知道二位都是信守然诺的豪杰,但为一份然诺而背弃民族,遗臭万年,这是否真是英雄所为?!郭大哥做出了选择,我希望你们也能在知道这一切权衡之后,再做选择!”倪长卿和樊仲子要做出选择,而我比他们更早做出了选择。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是总要一样一样的来吧。时间似乎总是在和人赛跑,当我以为下定决心就能解决一切的时候,淮南国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夜之间,仅仅就一夜。天子派的宗正就手持符节去见淮南,彻底查抄淮南王宫,查抄出了无数犯上的器具物品,如此淮南王之罪已经确凿无疑。那一夜,淮南王也举火自焚,虽未成功,但却更加深了他畏罪自杀的嫌疑。数日之内,还没有等到淮南,甚至寿春的百姓反应过来,淮南王及其家属、亲族、所属官吏、门客等等数千人俱被雷厉风行的胥吏们羁押,同时奏报也随着快马飞速赶往长安。与奏报一同出发前往长安的还有另外一些人,包括淮南的国相、内使……以及伍被。当然,这些被抓的人里面并不包括倪长卿以及樊仲子……知道了伍被已经不在寿春,我也很快央求着玄贞子去长安,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伍被一面,至少亲自向他问个清楚明白!玄贞子并没有反对,他甚至也随同前去长安。从长安到寿春的路,热热闹闹,虽有气恼,但现在回想起来却都是欢笑,就连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出丑,如今也成了美好……而从寿春到长安,我不知道以后回忆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但我从这次旅行知道了,无论多么难走的路,都会有尽头……再次看到长安的街头,我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听到那振聋发聩的欢呼声、马蹄踏石板声、甲胄摩擦声……响成一片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深。最初自己半跪半坐在酒楼的窗前,半是兴奋半是悲悯地眺望着那漫长迤逦的队伍,看着骏马上全身甲胄、威风凛凛、神采飞扬的将军们的样子,如今想来真是稚气。心态确实不同了,短短一年不到,我竟觉得过完了一辈子似的。我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那依然神采飞扬的将军们,却发现果然少了当初的赵信和苏建。叹息一声,忽然就想起了《好了歌》,这人世中的世人是不是就如同里面所唱的一般呢?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我轻轻地叨念着,想着伍被、想着郭解、甚至还有琼琚……内心忽然涌起了冲动,想要记下些什么,不但是用自己的脑子来记,还要用笔来记下所发生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都记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流动的队伍,我转身而去。
拾遗补漏的番外:独角戏(中)
但很多问题,并不是转身就能消失的。比如说淮南势败,比如滞留长安的刘陵在这种情势中将何去何从……我从银发白须的老者口中得知刘陵被羁押于廷尉大牢时,心中最先做的竟是转头闭目,将这一切当作从未发生。那样的女子怎么能处在只在电视剧中看过的阴暗狭小的地方呢?那样秀美绝伦、一颦一笑都令人心神为之夺的风华绝代女子……暖风乍起,将我陷入茫然中的神志唤回,正让我正看到玄贞子飘然若飞、遗世独立的姿态。这种飘逸出尘的姿态自有一种熟悉之感,而随着这熟悉感而来的则是焦躁不安,深深的焦躁、不安和空虚……斜阳的光线从门口、从没有闭上的窗牖落下来,照出屋内尘埃乱舞,也将玄贞子银白色的头发、颌下银须甚至白色的眉毛都染成一层金色。这幅画面成了我到达长安后第一个白天最后的记忆,也成了倦极而睡的我的梦的起点。梦里,沐浴在斜阳光芒中的老者,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腰悬佩剑,神采间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透着儒雅温和,他在一片光芒中或是温柔谦雅地笑着,或是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他虽不变,但他身后的背景却总是不断变换,由宴席变成高墙,由城郭变成滔滔大河,由宫殿变成红叶尽染得山谷间……最后,白色的光芒消失,天地间被黑暗笼罩,那人身上却平添了一抹金色,让他整个人显得皎皎不群,不过他的笑容还是随着黑暗而淡淡地隐含了一缕缱倦忧郁之气与一种深沉的寂寞……
疼痛蔓延开来,我感觉自己想要走出黑暗,抚平那人眉眼间的忧郁、寂寞,可就在此时,那满是寂寞的人影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美丽的女子一出现,立时照亮了这个暗淡的空间,随之漫天飘起了绚烂纯洁的梨花瓣。梨花雨中,美丽女子牵着寂寞的人,时喜时嗔地和那寂寞的人四处流浪。他们走名山,看群峰耸立、云海日出;他们赏大川,坐浩淼烟波间,借着月光弹琴喝酒;他们共论天下,兴起时,一曲高歌,剑气如虹……可渐渐的,美丽女子也和寂寞男子一般,眉眼间染上了一缕缱倦忧郁之气……碧水间,两人仿佛初见时相对,可美丽女子的面容却变得如同秋山般悠远、空寂、平静,绝美的面容更笼罩上了一层淡淡星辉,清冷、璀璨、孤决……心绞痛,我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疼痛中惊醒,喘息不已。幸好一旁还有小孟,我紧紧地抱住被我惊醒的女童,似乎只有人类温暖的体温才能驱散我心头的寒冷,可是脑子里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复着醒来前的那一幕。梦中,美丽的女子决绝地投入了冰冷水中,任凭我怎么呼唤都无法留住她越漂越远的身影,而如花般的美丽女子随流水消失时,总是一脸温雅寂寥的男子也刹时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