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婉儿茫然地看了一眼郭解,想着我本就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该与任何人存在交集,说出的那些话就只是为了阻止你,你若不听,我又怎会对别人胡乱说这些呢?看到郭解那张严肃精悍的脸上现出明明白白的警告,项婉儿叹了一口气,终于又恢复了一点点生气,既然上天让她存在于这里,一定会有它的理由,一切顺其自然好了……至少她现在一点也不想死,她想看着历史的发生,想看看那些以前只能在书上读到的名垂青史的人物。既然她现在的存在不可改变,那么只要站在一旁,看着历史的发生就好了……她不是早就决定做一个旁观者么?!想通了这一点,项婉儿终于恢复了镇定,但她的神情还是颇为颓丧。郭解见项婉儿兀自陷入思考,不理会他的话,心中踌躇起来,半晌他忽然下定决心似地说,“不如小妹子你跟我去一趟淮南。”啊?项婉儿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郭解。郭解笑道:“去了淮南,你看到淮南的富庶就会知道淮南王才是天下之主,那时就不会说一些淮南会失败的胡话。”郭解解释时,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算计,他刚才想过了,要让作为神女说出的那些话不流传于外,造成对淮南王不利的影响,那么只能将她带到淮南,放在身边看着她,才能放心!如果她看到淮南太平盛世,见到淮南王的仁德,产生有不一样的想法那就更好了……
可项婉儿听完直觉地摇了摇头,她不想去那里,尤其不想跟着和淮南王交情匪浅的郭解去,因为去了要是进入淮南王府的话,她很可能会卷入一场政治斗争中……想到刘彻的不怒而威,想到汉武大帝的文治武功,项婉儿肯定自己决不会去一个注定失败的是非之地!“怎么你不想去?” 郭解沉下脸问,眼睛里有着凌厉。如果她不愿意跟去,那么抢也要把她带走!这样虽然对她不起,但是……郭解下定决心,决不能让项婉儿留在这里。
“嗯。我不去。”项婉儿拒绝,即使郭解的请求,她也不想去,拒绝的同时,她脑子里开始细细回忆着郭解的生平,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哪里有写过郭解与淮南王有联系。她以前就觉得记载历史的笔太过惜墨如金,这让许多事情看起来模模糊糊,找不到真相。……就在项婉儿拒绝郭解的时候,刘彻已经接到了郭解混入宫廷,密见项婉儿的消息。刘彻获得消息的时候,身边还有廷尉张汤和都尉汲黯。“陛下。”听到这个消息,张汤立刻请旨,“陛下,看来项婉儿却是淮南王的密探,臣请陛下同意廷尉属立刻逮捕项婉儿。”刘彻眯着眼睛,想了一下,问监视项婉儿的人,“除去此次的郭解以外,神女这些天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或者和什么人见面?”那人低垂着头,恭谨地回答:“神女这些天都在天禄阁里,足不出户地认真研读文史典籍。只是在昨天卫大将军回朝时,神女出去观看一下,另外昨晚的庆典中,神女化装成宫女,混入其中。”
“那她有没有与人交谈?”张汤问。他从刚才就仔细地看着皇上,观察陛下听禀告时的脸色,然后在心中揣测,当他发觉皇上并没有要立刻逮捕项婉儿的时候,赶紧率先发问,以弥补自己刚才轻率说话的错误。 “除去她在京郊收的婢女小孟,还有酒肆中的伙计,神女并未与什么人交谈。”
“她与那个伙计说了些什么?”张汤身体微微前倾,问着。“都是那个伙计再说,说的也都是关于卫大将军的事情。”张汤微微有些失望,他坐直身体,又问:“那她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近?或者她所在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人?”禀告的人回想了一下,回答:“在酒肆里人很多,神女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注意谁,但后来似乎颇为注意侍中霍去病。昨夜在前殿,神女甚至要尾随霍侍中离开,不过后来不知为什么而作罢。”
“那么她没有去过淮南国的馆驿?”张汤确认。“确实没有。”那人肯定。“好了。”刘彻看了张汤一眼,示意他不用问了,然后对着那个探子挥了挥手,“你退下。”
“喏!”那人答应一声,退了出去。等到宣室殿剩下君臣三个,刘彻忽然转向汲黯,问:“你看如何?”汲黯低着头深思良久,才说:“项婉儿来历虽然可疑,如今又见郭解,但这却未必就能证明她是淮南王手下,即便是,陛下也不能随意逮捕,这样有违天意民心,也无疑会给人以可乘之机,借此生事。如今国内的稳定才是更重要。”张汤看着坐在上位的帝王,而皇帝则一边轻轻叩着桌子,一边思索。确实,项婉儿留在长安,到目前为止没有实质性的破坏,但是如果无缘无故的下狱,恐怕有人借此生事,做出文章,到时却会有大麻烦。三个人都想到了,张汤更是为自己刚才所说轻率的话,感到后悔,他思忖着要想一个什么样的办法,挽回这一刻在皇上面前的失策。“但是如果放任不管,也不是长久之计。不知两位有什么计策能改变这种不利的境地?”刘彻对着面前两个臣子询问,说是询问,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张汤自然看得出来,所以他认为自己要做的只是装傻,说出一个不太愚蠢却也不甚高明的主意,引出皇上的计策,然后赞叹就可以了。想到这里,张汤说道:“臣以为天下知项婉儿,无非是她在江夏起死回生、治病救人、预言祸福而已,现在虽然不能杀死她,也不能放她出宫,那么就找百姓天天问她吉凶,就算是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事事皆准。但她一旦出错,就大肆宣扬,让天下人都认为项婉儿是一个骗子,如此再除掉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说是这样说,但是张汤知道,此计施行的可能性很低。首先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项婉儿预言不准的前提下,如果准,则根本无用,而且就算她真的不准,让天下人相信却难,即使成功也需要数年,根本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但是这作为一个引子,却足够了。
汲黯似乎看透了张汤的伎俩,厉声责备:“你身为正卿,上不能褒扬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百姓的邪心,使国富民安、牢狱空虚,难道就只在这里说不入流的计策证实陛下圣明?”说到这里,汲黯不禁冷冷地嗤笑一声,“像你这样的人留在朝堂之上,只会让天下都陷入窘境。果然就像天下人所说的一样,刀笔吏不可以成为公卿。”张汤脸色一变,心中愤恨不已,却又不好当场和汲黯翻脸,只得强压下怒火,跪坐在一边。
刘彻看到如此,便笑着问:“张汤的计策不行,但不知汲黯你有什么方法?”
汲黯微微倾了一下身体,说道:“项婉儿不足为惧,若要除掉她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哦?”刘彻眼中一亮,其实就在刚才,他也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这个计策不但可以杀了项婉儿,还能打击那些诸侯王,但是这个策略却不适合身为帝王的人说出来,他本希望张汤能明白他的想法,可惜他却不能领会……
平阳劝解痴心儿
“……现在的情况是敌已明而友未定,故最好就用不出己力杀敌的借刀杀人之计。”
秋天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宣室殿的窗户,将殿宇照得亮堂起来,让整个宣室殿在威严庄重之中,又透出几许柔和。汲黯冷静、苍老甚至有些干涩的声音在里面回荡,让听的人心底泛起冷意。
他字斟句酌地说,“相信这也是最快捷,最方便的举措。只要让项婉儿进入淮南,那神女如有闪失,无论如何淮南国也脱不了干系,这样既消灭敌人,又打击淮南,让他无暇他故,届时正可以趁此机会在淮南国施行‘推恩令’,那么淮南王将不敢不从。淮南国势力分散之后,淮南王再想要有所作为则几乎不可能。”刘彻点点,问:“但要如何让项婉儿去淮南呢?”汲黯胸有成竹,答,“此时正可利用刘建的上书,臣记得其上书中说:……淮南王孙建,才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阴事……相信这份上书的内容如今已经送到淮南王的手里了,如此正可使人出使淮南责问,责问淮南王为何不体陛下用心,分封子弟为侯,甚至欲杀害子孙……此既可安淮南王之心,又可警示那些阳奉阴违、见风使舵的诸侯王。”汲黯停顿一下,脸上露出深沉的笑意,“而淮南王乃是陛下的长辈,礼贤下士,好道家方术,故此行若请江夏神女同去淮南,相信天下都可看到陛下对长辈血亲的拳拳之心。而淮南王又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刘彻目光中露出赞许,道:“但此去淮南关系重大却又危机重重,不知卿以为何人可出使淮南?”汲黯想请缨,却听到张汤急声恳切地请命:“审判案件乃是廷尉职责,如此告发淮南王的巨案,应由廷尉署接管,臣廷尉张汤愿往。”“既如此,就由廷尉张汤前往。”刘彻含笑赞许,心中明了,张汤所说虽然属实,但大部分还是因为刚才汲黯对他不客气的指责。既然他愿意前往,为国效劳,那就不能挫其锐气,伤其心。
想到锐气,刘彻忽然想起张汤最初来宣室殿的原因,不由脸色阴沉,暗自决定要约束一下霍去病,他这天刚一亮,就大放厥词,诬蔑得胜之军,让人告到了廷尉署,此次事情如果再不处置,那么会伤这些将军们的心,日后对卫青统帅军马也不利……但如果要惩戒那个小子,他又于心不忍,那最好就远远地送走……想到这里,刘彻看向张汤,道;“既然卿愿往,那朕就遣天子侍中霍去病随行。”沉吟了一下,刘彻决定好人做到底,便又补充:“还有赵破奴,李敢随同。”张汤一听到这三个名字,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忙张口想要拒绝。可是刘彻根本不给他机会,向他摆了摆手,说道:“朕累了,二位也下去休息吧。”张汤不甘不愿地退出,心知皇上定是要将这难缠的三个人推给自己了……
一出门,汲黯似笑非笑地说了声恭喜,然后扬长而去。一旁看得张汤咬牙切齿,暗骂:老匹夫,你别落在我手里……而不知道自己即将远行的三个人此时正因为夜里醉酒不归而接受着惩罚。
赵破奴,因私自离开未央宫,被未央宫卫尉发现下令禁闭……酒气冲天回家,却被父亲抓个正着的李敢此时被杖责……而霍去病……霍去病一回到大将军府,就看到了舅母(平阳公主,汉武帝刘彻的姐姐,卫青的妻子)迎在门口等他。平阳公主叫住霍去病又立刻小心地向里看一眼,见到里面没有动静,她才一把拉住霍去病,将他带到了僻静的地方。“舅母。”霍去病犹疑地叫着,踉跄着跟了过去,满口酒气地问:“舅母,怎么了?干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说完,他年轻的脸上现出调皮孩子的笑容,调侃:“舅母,您怎么还有空在这里和我拉拉扯扯,舅舅的宴会不是已经散了么?您在这里等什么?虽然现在天亮了,可仆人们也不会不知趣,胡言乱语,打扰你们的。”言下之意,你们夫妻分离了这么久,应该好好亲热,可不应该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了。平阳公主脸上出现了一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的表情,她啐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到哪里学得这么油嘴滑舌?怨不得你舅舅一回来就生气,说着要扒你一层皮。”“生气?”霍去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惧怕,他紧张地问,“舅舅在生气?为了什么?我最近又没有做什么?”平阳公主睨了一眼霍去病,笑道:“我看你除去杀人放火,拆了皇宫以外,倒是什么都做了!你舅舅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给他得罪了多少人?我可一大清早就听说你在大街上大骂朝中的将军不中用呢?”霍去病张口结舌,脸色有些难看,他暗想:哪个混蛋一大早就偷听,还告状,要是给我知道了,不打死他就便宜了……平阳公主一看到霍去病凶狠的脸色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不禁有些火气,她一巴掌打在霍去病的脑袋上,厉声喝道:“你最近给我老实些,少想着要去报复什么的,如果你再做什么出圈的事情,我可绝不饶你,不用等你舅舅,我就直接打死你得了。”霍去病摸着脑袋,嘿嘿傻笑,不敢在舅母面前想着逞凶斗狠。平阳公主又瞥了这个外甥一眼,寻了一块巨石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跟着你舅舅出去看看,硬将你留在府里,确实憋屈你。可是前几年你年纪还小,就这么去战场,谁也不放心。现在你年纪大了,不比以前,出去闯荡是迟早的事情,可是你总是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怎么让你舅舅放心带你出去呢?你若真的有心,就好好争气,不要总是做些让人生气的事情,最好做出些成绩来,让人看看,这样我也可以给你说说话啊。”霍去病收起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低下头,心中惭愧。平阳公主看到霍去病的神情,心中安慰,继续劝诫道:“我以前不跟你说这些,总觉得是小孩子闹一闹也没有什么,当今皇上年轻的时候不也无法无天让人头疼么?可是现在你闹得太不像话了,不但让你舅舅生气,也更让皇上为难,如果再这样下去,谁也保不住你了。如果你有个万一,难道就不怕你母亲伤心么?!”一听到母亲这两个字,霍去病本来懊悔惭愧的脸又变得桀骜不逊,他冷冷地说,“卫少儿现在有夫有子,她的丈夫、孩子可不姓霍!”说完,霍去病别过脸,摆明了不想再听。
平阳公主骤起了眉头,反驳,“那她也是你的母亲!” 霍去病哼了一声,说道:“舅母,您要是再说那个女人,我就走了。”平阳公主忍不住开始头疼,她懊恼自己干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他的母亲,也生气这个孩子总是和他的母亲过不去!现在更是连提都不能提了,一提,就摆出这种脸色。霍去病看出了舅母的无奈,心又柔软了下来,再说话时,虽然板着脸,声音不再尖锐,“舅母,我不要父亲,也不要母亲,现在我只要能够像舅舅一样,打匈奴,成为将军就够了,您如果真的疼我,就和舅舅、和皇上说,让我去战场!”平阳看了看面前虽然年轻却变得伟岸挺拔的身影,一脸的苦笑,“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一个男子汉,就不要说这些孩子起的话。有谁能说不要父母就不要的。”霍去病转头没有答应。平阳看着显出乖僻冷傲之色的少年,想着自小他因为没有父亲,被骂私生子、野种的气愤,受到的白眼时的委屈,尤其是后来少儿嫁人后,这个孩子顿失依托的可怜,不禁心底生出怜惜,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当年少儿出嫁,去病被陈家不容,卫青让他留在这里。这本来没什么不好,可是卫青要么陪在皇上身边,要么外出征战匈奴,根本无法管束霍去病。而卫家的权势随着去病的成长越来越大,让他小小年纪就被许多人娇宠着、恭维着,变得不知天高地厚。就连自己的弟弟,当今的皇帝刘彻都喜欢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说像他小的时候,给去病小小年纪就封了个天子侍中,留在宫中陪伴。到这时别人就算想管,也是有心无力了……
也幸好现在的去病还敬畏他的舅舅,但是这也不能让他将这股骄横之气收敛起来。如果此时让两个人见面,一个怒气勃勃,一个骄横无理,只怕一个不小心,甥舅两个就拔剑相向,血染当场。
想到会出现那种场面,平阳公主难掩忧虑,她赶忙说:“去病,你舅舅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先进宫里去躲几天。”霍去病张口就要拒绝,他还想听舅舅说这次对战匈奴的经过呢!平阳公主却不给他机会,说道,“如果你非要留在这里,惹你舅舅生气,那么就怕到时候你不但去不了战场,反倒会给你舅舅关在家里,到那时候你可哪里也去不成!我看你还是到皇后那里,多求求你姨母,求她给你说说话,如果你姨母答应了,你舅舅自然不会为难你。”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说一声“知道了”,就要离开。平阳公主却又将霍去病拉住,叮嘱:“在宫里多呆些时候,别出来乱跑,我听说你前些天去城外跑马,已经有人告到廷尉那里了,要不是皇上压着,你现在就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廷尉署里扒了一层皮了。还有在宫里,也别和那些宫女们玩耍,带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舅舅知道你和那些宫女胡来……”“知道了。”霍去病不耐烦的答应,挣脱平阳公主,就要离开。平阳公主淡淡笑道,“我知道你长大了,有喜欢的女孩子没什么,但是不能在宫里胡闹,若你想要取乐,家里的歌姬有的是……”“嗯,我都知道,您就别操心了。”霍去病悻悻地答应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的反驳谁喜欢那些搔首弄姿、傻乎乎的女子啊。平阳公主一笑,以为霍去病害羞,便不再为难他,说道,“行,那你就快走吧,省得你舅舅出来撞见。”霍去病如蒙大赦,飞也似的逃走了。平阳公主含笑看着霍去病远去的背影,目光变得迷离起来,他多么像卫青年轻的时候啊,高大、英俊、充满了男儿气概……不过他没有卫青的谨慎,好像多了几分张狂、桀骜不训,这倒是和刘彻年轻的时候很像……怪不得刘彻那么喜欢他,但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长成怎么样,是更像卫青呢?还是像刘彻?她不知道啊,但是可以肯定卫青,她的丈夫,是一个天地间绝无仅有的大好男儿!平阳公主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骄傲的深情。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视线让平阳回神,她一转头就看到卫青站在不远处,神情平静淡然地看向这里。平阳一阵茫然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那时自己只要一转头,就能像现在这样看到卫青站在身后。露出一抹温柔深情的笑容,平阳知道现在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同了,此时的卫青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锐气阳光、青年的英姿勃发,变得沉稳内敛,充满了成熟男人才有的气韵与威仪。而她面对这样的卫青,甚至都有一些敬畏,尤其她刚刚违逆了卫青的意思。平阳公主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卫青走向他的妻子,淡淡地说道:“在你跟去病说话的时候,我就出来了。”
平阳瞪了卫青一眼,嗔怪,“那你躲起来做什么?”卫青走到妻子身边,坐下,看着妻子,却忽然说起了不相干的话,“刚才我将陛下赏赐的黄金分了一半儿给王夫人为寿。”平阳愕然片刻,她倒不是舍不得黄金,而是不理解他一个大将军,位列三公,为什么要对一个刚封的夫人送礼示好?可是以平阳公主的明慧,她很快就明白了……
卫青默对皇室女
所以,平阳笑着说道:“这是应该的。王夫人现在正得皇上的宠幸,而宗族却未富贵,将陛下所赐千金送一半儿给王夫人做礼物,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不过……”平阳拖长声音,轻轻挑起眉毛,看着卫青打趣,“这么好的主意可不像是出自卫大将军的手底啊。”卫青笑着点头,“这是宁乘出的主意,他说我所建立的功勋并不是很多,却身食万户,三子封侯,这都是皇后的……”没等卫青说完,平阳的脸就沉了下来,她冷笑一声,接口,道:“这都是皇后的缘故?那他还有没有说是我——平阳公主的缘故?!这个宁乘好大的胆子!”卫青安抚地拍了拍平阳的手,向她温和一笑,说道:“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可宁乘也是为我着想。再来他也说得不错,朝廷中那么多战功赫赫的将军,却唯独我封侯又高居大将军之位,我所得到的赏赐确实超过我建立的功勋。”平阳公主哼了一声,为卫青不平,“那些人只看到你风光无限,深得皇帝荣宠,却又有谁知道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三子封侯?哼!他们却不知道那三个孩子都不记得他们爹爹是个什么样子了。还有皇后,如果这些年来不是你出生入死地撑着,她又怎么能稳坐椒房殿,只怕早就如陈……”
“皇上对卫家的恩德,卫青万死难报,本就不该再争这些虚名。”卫青打断平阳公主,道:“如今反倒是皇上的恩德太盛,让我觉得不安。一个皇后、一个大将军皆出自卫家,天下没有哪个家族能有如此的荣耀,而我就只怕是盛极而衰,物极必反啊。”平阳公主听到卫青说这句话,心中一凛,愕然问道:“什么叫盛极而衰,物极必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卫青自觉失言,不禁微微一笑,不置一词。看到卫青如此,平阳的心一沉,看丈夫的目光不自觉隐含了研判、审视,猜测着是什么让他会这样说?她更希望卫青能解释,而不是一笑带过,因为她不想别人对自己丈夫误解,更不想自己的丈夫对弟弟有什么疑虑,她盼着她这两个最亲近的人能永远同心协力,撑起大汉天下。
可卫青的闪避让她的希望落空,也让她心中升起一股躁火,她再也抑制不住这股心火,陡然脸色一变,语带责备地问:“难道只一个宁乘的几句话就让你怀疑我的弟弟吗?他娶了你的姐姐,不顾身份让她成为皇后,又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你,难道还不能说明他对你的信任么?为什么在这该高兴的日子里,你却说出这样让人伤心的话?”卫青面对如此责问,脸色有些难堪,却也益发沉默。“其实皇上一直是将你看作自己的分身,弥补他不能征战沙场的遗憾。他将你当成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你说有谁会伤害自己的臂膀?他要是知道你说出这种话来,心都寒了!还是说你认为皇上根本就是那种兔死狗烹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 平阳想让自己的表情温和,但并不成功,反倒让她看起来脸色更为僵硬,语气也显得咄咄逼人。而她这样尖锐的言语,尖刻的语气,也刺得卫青脸色铁青。平阳看到了,也知道自己这样说伤人,可她就是停不下来。尤其看到卫青隐忍怒气,一语不发的样子,更是恼怒,那就好像是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在无理取闹。而卫青对自己,根本不屑一顾。
为什么会这样呢?平阳紧闭了下眼睛,将逼到眼底的酸涩眨去,嘴里却无休无止地说下去,“他是皇帝,握有天下,可何时又拿你当过外人,倒是你,从来就以周全的礼貌来拉开你们的距离。是,天下人都知道卫青遵循礼法,但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根本就没有将他当成亲人……”说到亲人,平阳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了,她在不安。这种不安存在她心中很久了,也许从成亲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而且这种不安随着卫青功成名就也越来越深。“卫青……”意识到真心所想,平阳忽然收敛起咄咄逼人的气势,脸现悲伤,轻声叫着卫青的名字,问道:“卫青,咱们成亲这么多年,甚至还有了孩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平阳终于说出自己的不安,然后她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她知道她的年纪比他大,甚至在嫁给卫青之前,她还曾经有过驸马!她嫁给卫青是心甘情愿,可卫青呢?卫青到底愿不愿意娶她?!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卫青当时官小职卑根本无法拒绝。而成亲当天他的恭谨礼貌就像鲠在喉头刺,这些年一直刺痛着她……他说“盛极而衰,物极必反”,一下子就将她隐忍的不安勾了出来。他的话让她心惊,这不单是为刘彻,更是为了自己,她害怕他是暗指自己韶华已去……卫青深深地、安静地看着妻子,看着她眼里的不安、紧张,心底涌起一阵阵涩然与哀苦,明白这个女子不单单是大汉朝的平阳公主,同时也是妻子,可要让他说出一些温言软语的情话,他也实在说不出……所以,他拉过平阳,将她拥在自己怀里,暗暗告诫自己:像是这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以后绝对不能再说。是的,有些话时只能埋在心底,烂在心里,却绝对不能说出来。一阵秋风吹过,吹落了几片落叶。叶子飘飘荡荡,旋转着落入大地的怀抱。
卫青拥着平阳,眼睛却看着那片片落叶出神,他刚才所说‘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其实只是一种感慨,在朝堂上呆久了而生出的一种感慨,或者只是看到秋天依然繁茂的树所生的感慨……
人,命运真是不可捉摸。昔年,他只是平阳公主府里的一个骑奴,谁能想到他能有今天呢?平阳想知道自己将她当成了什么?他也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关系?
若要说是主朴,可他心中对她早已不是当初单纯的敬畏了……夫妻?也不是,他们两个注定不能像普通夫妻一样……那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关系呢?卫青无法回答。感觉卫青的心不在焉,依偎在卫青怀里的平阳更是苦笑不已,她收起所有哀戚,想着自己本就不是一个怨天尤人、气度狭小、天真不通事物的女子,如今怎么也学着那些深闺怨妇一样责问丈夫?
这样发泄一通,她已然深深后悔。她明白即使问出来又如何呢?不好的答案让自己徒然伤心,若是他说得太好,自己又会怀疑真假。算了,不问了。卫青刚刚回来,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他是大将军,自己不也是公主么?又有哪里配不起他呢?何必如此庸人自扰,枉自烦恼?!
将那些怨怼、不安……尽数压在心底,平阳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来,从卫青怀里直起身,嗔道:“对了,差点被你岔过去,你还没说你刚才看到去病,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面对着平阳的嗔痴怒骂,瞬间变脸,卫青已经习惯,所以他也知道妻子又一次退让,不再追究自己说出“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这句话,不会再问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件事情也算表面上过去了。她如此转移话题,卫青也是乐意的。而且一提到霍去病,他面对妻子责问时木然的头脑,终于又开始清晰起来,脸上也出现一抹下定决心之后的坚决,他说:“我不出来,是终于明白现在打他、骂他,是决不能让他心里服气,也不能阻止他以后任性妄为。既然他想当将军,那么就让他跟着我,如果真的吃得了苦,也是一个帮手。”平阳笑了起来,“你终于想通了。”卫青摇了摇头,“其实我还是不想让他上战场,卫家子弟有我一个到军中就行了,毕竟战场无情,平常人的生活才是幸福。可既然这个小子一心在此,我便让他看看也好。”
“希望他受不了那种苦,早早认识到平安是福。”平阳笑着说出卫青心底的话。
卫青也笑了起来,说:“是啊。”“要是大汉所有人都这么想,那皇帝可要头疼了。”平阳感叹。卫青但笑不语。就在这时门外喧哗起来,接着有人进来禀告说,宫里来人了……卫青吃了一惊,赶紧站起来,向外而去。平阳依然坐在那里,她看着卫青的背影,满是笑意的脸忽然变的黯然萧索,她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不能改变,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永远存在着隔阂,而她却因为一时冲动,将那个隔阂拉大了……她又怎么看不出卫青虽然笑着,可是那笑容有多么客气。与此同时,李家,还有处于禁闭中的赵破奴也都见到了宫里的来人,他们等到了和卫青相同的消息:那就是封霍去病为剽姚校尉,携赵破奴、李敢以及从建章骑卫、未央宫侍卫、长门宫侍卫、虎贲军这四处抽调的兵卒为随行的护卫,陪同廷尉张汤、江夏神女项婉儿出使淮南。
李敢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长出了一口气,想着剩下的棍子不用再挨了,可他很快又变得沮丧,刚刚那实实在十几军棍下去,他背上依然皮开肉绽,这可怎么去淮南?赵破奴倒是很高兴,他终于可以离开那狭小的房间,出去外面了。而霍去病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则开始满腹怨言,他厌恶那个蛇一样阴险、卑鄙、狡诈的张汤,他早就看他不顺眼,而皇上却偏偏还要让他跟着那个张汤一起出去……要说收到这个消息最震惊、最无奈、最欲哭无泪的莫过于项婉儿……她明明已经躲在这里,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偷偷出去看卫青班师回朝,化装成宫女到前殿,她自己认为是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的),但为什么那位日理万机的汉武大帝还是想起她这么一个小人物来……项婉儿走进天禄阁,看到郭解站在窗边,精悍的脸上露出笑意,便忍不住更加沮丧,她虽然知道计划不如变化快……但这也太快了!她根本不想去淮南,为什么情势一定要逼着她去……
跪坐在塌上,项婉儿支着头,一脸茫然。是去?还是不去?去……可她根本就不想在此时和淮南牵扯上关系,如果去了寿春,与淮南国一干君臣见面……到时候如果淮南国灭,要牵连到自己可大大不妙……有心想要拒绝,可一想到刘彻充满威严的脸,还有抗旨不尊的下场,她只觉得所有勇气都飞跑了……“小妹子,”郭解走进项婉儿,劝道:“你不用担心,淮南可是人间天堂,保证你去了,定会不想离开。”项婉儿叹息,是天堂,是地狱,要以后才知道……“不知道有没有豆腐……”干脆一头撞死得了,省得这么为难!“有!”郭解听到这句,笑意涌上了眼睛,他说道:“你也知道豆腐?那东西在大汉朝可也是稀罕的东西,不过到了淮南你要吃多少有多少。”项婉儿无奈地抬头看郭解一眼,只是叹息,却笑不出来。“小妹子,”郭解坐在脸色凝重地项婉儿对面,郑重说道:“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出淮南国必定失败的结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淮南王绝对是一个贤德的君主。只要你去淮南,你的想法一定会改变,不用害怕,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绝不会害你,你就去一趟,如果以后真不想留在那里,我想方设法定会送你离开……”离开……项婉儿眼睛一亮,想着这也许是一个好主意,这些天在长安城里,她觉得夜里都睡不安稳,梦中有时还出现刘彻严厉的脸,那张脸比她小学最害怕的老师还要让人恐惧……她早就想离开这天禄阁,到一个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去……但如果只是自己,离开千难万难,若有人帮忙,那就好了,等到离开这些大人物,自己找个地方躲着,然后有机会再回来看历史中的大人物也未尝不可。如果以离开长安为前提,顺便看看淮南国风物,历史留名的淮南王、翁主刘陵,这也未尝不好……就在项婉儿接受事实,开始想象到淮南的好处时,有一匹快马带着这个消息离开了长安城,直奔淮南而去……
本来应该放在最前面的番外
我迷迷蒙蒙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慌张下车向我奔过来的司机,便笑着想告诉他,我没事儿。可是那人竟似没看到我一般,径直地冲过来……我想躲已是不及,就吓得赶忙闭上眼,等待撞击。可是好久竟没有传来预期中的疼痛与冲击。这让我迟疑地张开眼,却发觉司机已经不见。这时我真是吃惊极了,当听到身后有嘈杂的人声,我忙回身看,然后……
然后我见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地上,鲜血从头上汩汩而出,染红了地面……
我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看着人群聚拢又散开;看着交警、救护车来了又去,看着自己的身体随着那尖叫着的四轮工具渐渐远去……良久,我才明白过来,却只能呆呆地低语:“原来人死了是有灵魂的。”
“没错,欢迎你重入轮回。”话落,我眼前突然出现高冠长袍的无常二使者,二鬼均是面无表情、神色冷峻,其中一身黑衣的黑无常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你随我们走吧。”说罢招魂幡一引,将我吸了上去……
缩小附在招魂幡外的我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压下无措,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二鬼御风而行,默不作声。黑白无常不搭话,沉默的氛围让我越来越害怕,我只得继续胡言乱语,以此来忽略内心的越来越深地茫然、恐惧,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只要不让自己闲着就行了。“咱们是去见阎罗王吗?阎罗王长什么样子?我一个高中老师说:她也姓阎,是阎罗王的亲戚,是不是真的?……啊,对了,听说白无常是吊死鬼,吊死鬼的舌头都特别长,不知还能不能说话?”
“闭嘴!”白无常忍无可忍,怒视这个奇怪的新鬼,喝道:“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新鬼么?”
我惊叫,“哇!你能说话啊!那么长的舌头是怎么说的?”黑无常一旁哈哈大笑,不过笑声实在不怎么动听。白无常则气得将引魂幡向黑无常砸去,黑无常笑着躲开了。原来鬼也是会生气的!我觉得自己又长了一点见识,忘记了自己正在走向未知的世界,不过想想刚才白无常的话,又忍不住问道:“正常的新鬼是什么样子?”黑无常此时兴致正好,只见他将自己的招魂幡一抖,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传来,幡上显露无数鬼头,哭嚎着想要挣脱开去。我跻身在众鬼之中,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大叫:“知道了,知道了,够了,让他们回去!”
黑无常收幡,群鬼隐去。我抱着头好一会儿,才觉得头昏脑胀的感觉离去,“这是怎么了?他们干嘛那么哭嚎?”
“自然是尘缘未了,想要回去。”黑无常回答,“倒是你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不哭呢?”
“哭?”我瞠目重复了一遍,然后抓抓头,傻笑道:“我忘记了……”“忘了?”黑无常奇怪地看了我一会儿,笑道:“你真是一个妙人儿。”
妙人儿……听到这种说法,我又习惯性的抓抓头发,傻笑: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
“他那不是夸你。”白无常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讥讽地嘲笑,“他在笑话你迟钝,笨蛋。”
被骂成笨蛋了……我讪讪地看了一眼白无常,嘿嘿一笑,并不在意。从小就被亲戚们叫成傻丫头、笨蛋的我早就习以为常了,虽然外人这样叫是第一次。“你难道没有什么牵挂或者尘缘未了?”黑无常见自己被揭穿,明显转移话题。
牵挂或者尘缘未了?我立刻想到爸妈和小妹。爸妈把我养这么大,好不容易大学快毕业可以挣钱养家却忽然死了,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指望小妹一个人吗?小妹又那么懦弱没有主见……我看着黑白无常,充满期盼地问:“如果我又哭又闹说有牵挂,你们就会让我回去吗?”
“当然不行!”白无常斩钉截铁地迅速回答。“明知道行不通的事情,那你们还问个什么劲儿啊?”我不高兴地说道,逗我玩儿啊?
黑白无常两个鬼家伙相视一笑,黑无常说道:“你说说看,虽然不能放你回去,但是有些地方还是可以帮忙的。”帮忙?我心中一动,立刻说道:“那就让我爸妈无病无痛、寿终正寝、再也不缺钱花;小妹能做喜欢的事情,然后找个好人出嫁,一生没有忧虑。”二鬼沉默了一下,白无常才审慎地说道,“我们倒是可以让你父母无病无痛,寿终正寝,但其他的不归我们管,我们也无能为力。”“那也谢谢你们了。”这是我第一次走后门,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心意,但得他们保证父母平安,那也好。觉得自己为父母做了一点事,心情不再那么慌乱,便又问,“我们现在去哪?天堂还是地狱?”也许是我的情绪转变让黑无常觉得有趣吧,这次他回答了,“是去黄泉路上的鬼判殿。”
“是去见阎王吗?”“不是!”黑无常说道,“鬼判殿是幽冥十殿中的第一殿,你要见的是秦广王大人。”
“秦广王?”我怀疑地问着,似乎在哪里听过。“你就要看到了。我们已经到达大海中沃礁石秦广王宫殿。”白无常神情一整,道。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我们已经到了一片暗黑色的水域中,眼前孤岛矗立着一座宫殿。
黑白无常不再说话,落了下去,慢步走进大殿,进殿后一脸肃穆高声通报:“人间七界之鬼具已带到!”说完招魂幡再次一抖,空旷的大殿上顿时挤满了鬼……“怎么这么多?”我捂住耳朵大声地问道。“要不是今天招魂幡里装不下,怎会容你这么啰嗦?!”黑无常笑着说道,“好了,现在你已不再属于我俩管辖,往后好自为之吧。”说罢他退出去,白无常此时匆匆说了句“保重,答应了的事情我们会去做”也跟着离开。大殿上只剩下一片鬼哭狼嚎之声,也让我的心再一次茫然无措。就在这时,殿上一声高喝:“生前因业、死后果报,众鬼归位!”语落,群鬼不由自主地被无形之力拉了出处。一时间,殿上只剩我孤魂野鬼一个。我不解,殿上也奇怪:“怎么落了一只?”那声音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拉去孽镜台!”
我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到一座高台前,那台高一丈,上面有一面镜子,镜子大约十人圈围,向东悬挂,上横书七字:孽镜台前无好人。我觉得奇怪:我什么时候不是好人了?就在我怔愣之时,已经被带到了镜子前,镜中立刻出现我生前种种:呱呱落地时的痛哭……刚记事的就被别的孩子欺负得不敢出门……拿着柴禾驱赶欺负妹妹和小伙伴们的坏小子……被表姐骗得团团转……大雨中趟着尺许深的水给同学送伞,却在到教室之后雨停……贯穿这之中的是爷爷、奶奶、姑姑、爸爸、妈妈、叔叔、表兄、表姐不停地笑着叫:傻丫头,笨蛋……那种一个片断一个片断闪过的画面,我看着竟似看到别人的一生,同时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时间竟然悲伤莫名。照完孽台镜,那个声音又说:“你生前不认为人的生命最重要,应送往第三殿,交与宋帝王。”
然后我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了出去,没有听到秦广王的声音不无遗憾地传出:“可惜了这女孩,但是西天极乐与天堂均满员了。”****************我迷迷糊糊地被送到了第三殿,在一处荒野等候发落,在一片鬼哭中,我突然听到天空中一声断喝,“地藏王菩萨来了!”听到这句话,群鬼顿时哗然,旁边一个男鬼告诉我:遇到地藏王菩萨那可是难得的好时机,沐浴过菩萨的金光神露之后,就可以消弭自己生前罪业,肉身未灭的还可以起死回生,剩余的也可以投胎转世,免受十殿地狱之苦。我听了忍不住抬头看,只见菩萨法身笼罩在万丈金光之中,见不到庄严法相。倒是天空洒下一阵甘露,我听到耳畔众鬼称谢菩萨恩德之声。等到菩萨远去,群鬼才急忙忙各奔前程。刚才还是拥挤的荒野,顿时空荡荡的。
我也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哭泣之声,那声音如此凄惨,让我忍不住好奇循着哭声走了过去,声源处一个古装少女低头啜泣。“你为什么还不走,反倒在这里哭泣?”我问。那个古装的美少女抬头看了我一眼,边哭边说道:“我哭泣是因为没有办法随主人而去。”
“主人?你的主人是谁?”我问这个少女,看到她的装束是一身汉代女孩儿打扮,便又补充了一句:“莫非你是汉朝的人?”那少女一听,顿时杏眼圆睁忘了哭泣,愠怒说道:“我项婉儿不是什么汉朝的人,我乃大楚子民!”我笑了一笑,忙说抱歉,认定这个叫作项婉儿的少女来自楚汉相争时期。
那少女“哼”了一声,又开始忧愁起来,“主人肉身已灭,只能投生到两千多年后的二十世纪末,听说那里乱得很。那可怎么办?”说完少女又哭泣起来。我觉得心中一动,感到有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了面前!不如……“你们还在等什么?”在我还没有想出来不如怎么样,就听一个低沉而又充满威严的声音道:“这里不是你们久留之所,速速去第十殿,还魂去吧!”那话音一落,立刻又是一股力量将我和那少女抛了起来,一直飘到第十殿,奈何桥畔。
这样也好,我想着,我回到父母身边,他们就不会为失去一个女儿而伤心难过了……
很快的,我与那少女同时落地,准备离开地狱还魂。就在这时,桥边走出了一个秀美出尘的女郎,那女郎一见我似乎一愣,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她说她是孟婆。这个介绍让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又盯着她好奇地看。孟婆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她将那汉代的少女送到一间廊房内,单独留下我,这让我有些不自在。怎知片刻后,孟婆就将那少女送出,让我们走上麻绳扎的苦竹浮桥。你们刚才干什么了?我张口想问那个少女,却见到孟婆将食指放在唇边,对我神秘一笑。我的话立刻就说不出来了。走到桥中央,看到桥下是红水横流的山涧,我不由得心惊胆战,再往前看是对岸赤名岩上的四行大字:为人容易做人难,再要为人恐更难,欲生福地无难处,口与心同却不难……
是吗?囫囵看完这几句话,我混不在意,不知道做人有什么难?但看了眼处于迷蒙中的汉代少女,她好像对主子忠心耿耿,如果回到了阳间,也许会为难吧?
来不及多想,我就被孟婆猛地一推,跌下了苦竹浮桥。“救命!”我不会游泳!我惊得大叫,奋力挣扎中却隐隐看到孟婆意味深长地笑,就在我一愣的时候,一口水就灌了进来,接着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沉入红水河……等到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依然在水里泡着,而且是在汉代的水里,我想哭:虽然我动过心思和那个少女交换,可我并没有说出来,也没想真的那样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