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霍校尉遭拒忍火
天高、风静、云飞扬。晨露未退,京郊的农田中就已经有人忙得热火朝天,而地头瓦罐里的水也早下去了一半。看着田里的谷子一茬茬倒下,露出肥沃的黄土地,割谷子的人脸上显出了满足的笑容。
偶尔抬起头,看着天广地阔与其间收割的、未收割的农田,还有在田地中不断移动的黑影,只觉得这像是一个妙手天成的棋盘。只不知这下棋的人是谁?最终赢的是谁?棋盘上哪些棋子会被留下,又是哪些会被捡出去?或者全部打乱,重新开局……在这一片忙碌而又带着丰收喜悦的时刻,一列队伍缓慢而来。有好事的人抬起头,用手遮在眼睛上,凝目细看。只看见队伍最前面是两辆车,车后跟着三匹马、马上坐着的骑士背脊挺直,英姿飒飒,而三骑人马之后,还有数十个衣甲鲜亮的兵士。“看来又是出使的队伍,不知道是去哪里?真想跟去看看。”田中有人看到第一辆马车上挂的符节,发出这样的感叹,但也只是感叹,那人很快又猫下腰,忙着收割自己的谷子,毕竟田地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希望,谁管他掌权者是谁。常常看到的那些官吏车马来来往往,但到底是去哪里,这对于有吃有住的乡下人,远不如种田、持家、过日子重要。被庄稼人很快忽略的队伍正是出使淮南国的队伍。项婉儿此时正坐在第二辆马车中,掀着车帘,满目怀念地注视着这宁静、祥和又充满丰收喜悦的景象,心中不期然泛起了淡淡的哀愁与思念。她小的时候也常常到地里,不过那时她并不是到地里割谷子,毕竟谷子产量低,很少有人种。那时种得多是小麦、玉米,每到仲夏或秋天的某一个礼拜天,她就要跟着父母去割麦子、掰棒子。地里的辛苦她很早就晓得了,可是如今那些辛苦也变成了满心的怀念。人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平时明明没有这种感觉,却偏偏在触景的时候生情。不知道父母怎么了?她不应该那么任性让他们失望的,如果回去了,说什么也要好好的孝顺他们,不再违逆他们……项婉儿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便抬手揉揉眼睛,将泪水揩去,然后转头不再看向车外。可她目光一转之间,正看到呆呆出神的小孟。项婉儿有些诧异。这个孩子自从跟了她,就一直静静地在她身边不哭不闹,认真地做自己交待的每一件事情,却时常寡言得让人忽略。而她自己甚至在很多方面、很多时候得到这个孩子的照顾。说起来有些汗颜,但确实是这个孩子照顾她,而不是她项婉儿照顾这个孩子。项婉儿知道小孟是个早熟内敛的孩子,她懂得察言观色,她会在别人没有说话之前就察觉对方的意思,让人忽略她的年纪。如此乖巧的小孟在人前很少露出真正的心情……而此时,她露出这种无助、茫然的表情弥足珍贵,却也更让人看着辛酸。项婉儿想,原来她也想家了……是啊,小孟就算再早熟,也是一个孩子,而且她很敏锐,这样的孩子也应该很敏感吧……前面再走不远就是碰到小孟的地方了,也许应该让这个孩子回家看看,如果可以,就让这个孩子回家吧。
一想到让小孟回家,项婉儿不自觉想到她那个叔叔。她看着纤细乖巧的小孟,最后心中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小孟愿意的话。想着小孟的事情,项婉儿心中的思念、哀伤渐渐地淡了,她探出脑袋看了看前面的车马,决定等一会儿再找廷尉大人说。探出头的项婉儿,感受到热力越来越充足的太阳,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列衣甲鲜明、步履矫健的兵士队伍,看到队伍里郭解投注过来的视线,不禁会心一笑。霍去病看到项婉儿忽然回头一笑,忍不住哼了一声,脸上露出轻蔑、鄙视之色。她对这个装神弄鬼、骗了百姓、骗了皇上的女子厌恶已极,他暗想她这一笑还想迷惑谁?!或者她想要像谁示威?!
想着他们在长安城,百姓夹道欢送神女的热闹,还有很多人甚至叩首膜拜,霍去病的心中就一阵不舒服,接着他又想到这个女子一看到他们时,露出的痴呆笑容,更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这样一个长相平凡、装模作样、言行举止粗鲁的女子到底凭什么让人如此敬仰?!“霍去病!”赵破奴一声焦急地呼唤,让霍去病从咬牙切齿的愤恨状态中回神。他微微一侧头,就看到了赵破奴忧虑的脸色。“怎么了?”他疑惑。“李敢他好像撑不住了。”赵破奴说完,就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另一个伙伴。
李敢稳了稳身形,避开赵破奴的手,脸色苍白地笑着说:“还好,我没事。”
赵破奴不理会李敢,径自对着霍去病说:“我看这小子是被他爹伤得不轻,就算骑马不走路也够他受的,现在越来越热,说不定待会儿还要了他的命,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躺到车里去?”
霍去病的第一个反应是将项婉儿或者张汤揪出来一个就可以了,可是想到出门前舅母忧虑地视线,还有她前几天说过的话,他便忍了下来。再说如果真的打架,也应该等李敢好了再说,不然反倒让李敢的境地更加为难,李敢现在的样子绝对禁不起折腾……但是……商量?他看了看前面的两辆车,一个是像蛇一样阴冷、狡猾的张汤,一个是诡异、装模作样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狗屁神女……哪个他都不愿意拉下脸来打交道。可再看一看李敢,看到好友惨白的脸,他咬了咬牙,催马上前,跑过项婉儿的马车,径自去找张汤。此时他觉得那个女子比张汤还要让人厌恶。“咳!”他到了张汤马车旁边,咳嗽了一声,脸色难看。等到张汤挑起车帘,他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谦逊而有礼,他甚至挤出笑容,对张汤说道:“廷尉大人,李敢现在身体不适,难以骑马,能不能请大人和他换一换?”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口气却不容拒绝。张汤看了霍去病一眼,然后又转头去看后面的赵破奴和李敢,看到那两个人一个试图微笑,另一个脸色苍白,隐隐显出苦痛,让人怜悯。不过可惜……张汤冷冷一笑,瘦削的脸上满是严肃,“我现在是出使淮南的使节,我所做的一切都代表着朝廷的颜面,所以决不能做出有违身份的事情,还望霍校尉不要见怪。”他说的客气,可是摆明着是拒绝。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们在长安城里所作所为,早已经触犯律令,绝不是打几十棍子就能过去的,如今受得着一点点苦痛,也算是偿还,我又岂能便宜你们。总是你们受更多的惩戒才好。
霍去病脸色阴沉下来,他威胁地看着张汤,怒喝:“张汤,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破奴在后面看到霍去病变了脸色,知道不对,就赶忙追了上来。他知道霍去病是说一不二的人,让他去请求自己看不起的张汤,已经觉得是很没面子,如果对方拒绝,他必然会恼羞成怒。不过……赵破奴心中有些不敢相信张汤会拒绝,但是霍去病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难道他看错了张汤,可是朝野上下都说张汤是一个很会揣摩皇上意思的臣子,如果皇上喜欢谁,他一定会加以维护。而皇上对卫家的宠信、对霍去病的喜爱,张汤不可能看不出来,所以他绝对不会拒绝霍去病。而这也是他不自己来找张汤而请霍去病出面的原因。但是为什么会被拒绝?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赵破奴猜测着,然而他也知道此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赶快压住霍去病的怒火才是正确。要是撕破脸面,得罪这个人,他们现在又在张汤的手底下,只怕以后有伤在身的李敢日子会更不好过!
“抱歉!”赵破奴打断霍去病的威胁,温和有礼地笑道:“请大人原谅,因为李敢有病痛在身,我们焦急而考虑不周,让大人为难了,敬请大人原宥!”张汤目光轻蔑地看了面前两个少年一眼,说道:“你们明白就好,这里不是京畿,如果有什么差错,那可不是说笑的,到时候只怕皇上也救不了你们!”这句话让霍去病心头怒火更炽,他恨不得将这个卑鄙无耻、趁火打劫的小人撕碎。
赵破奴心中也气愤不已,他听得出这是威胁,张汤要他们小心,如果路上他们有什么错,面前这个人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甚至连皇上也不能保护他们!心中虽然愤怒,赵破奴脸上的笑容却不变,他说:“既然大人提醒,我们定然会小心,但是李敢的伤势确实严重,如果不能换成马车,那么能不能请大人放慢行进的速度呢?”
张汤半闭上眼,只冷冷地说了八个字,“皇命在身,不敢耽搁!”说完,放下车帘命令队伍急速前进。张汤一放下车帘,赵破奴脸上的笑容再也支撑不住,他愤怒看着那辆车,恨不得一下子拆了它,但是他没有动,不但没有动,甚至还阻止了霍去病,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至少表面上不能让这个人抓住错,他暗暗咬牙,咱们走着瞧!车轮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响声,张汤的马车已经开始飞速地向前而去。霍去病紧紧握住拳头,如果没有赵破奴强硬地拉住他,他早已经冲上去,教训这条毒蛇!既然此时不能动手,霍去病转而看向赵破奴,看到对方的眼睛里也有相同的愤怒、不甘,他便冷冷一笑,好,张汤你就等着!不把你整死,就是对不起朋友,对不起自己,我就不姓霍(赵)!两个好朋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决心!两个人会心的对视之后,立刻拨马回转想要去看李敢。没想到却在回身之际,对上项婉儿那张清秀、俏丽的脸。面对着眼前两个脸上写着“我很烦,别惹我”的少年,听到刚才对话的项婉儿说道:“如果不嫌这辆马车狭小,我倒是可以……”“不必!”霍去病冷哼了一声,脸色难看地策马过去,在他离开时一拍赵破奴的马后丘。也让想要说话补救的赵破奴疾驰而去,来不及说出一句话来……赵破奴甚至听到霍去病愤怒地低语,“谁用得着她可怜,买好。”被留下的项婉儿一脸愕然,心中很是没趣。她为自己一片好心,不得领情,反倒受了别人脸色,而微微难堪。她回头看了那三个少年一眼,暗自气恼:算了,算了,好心当作驴肝肺,以后你们就算求我,我也决不让出马车。太阳越升越高,秋天早晚冷、正午热的气候特点显现出来,而刚才还觉得温度正好的人,随着太阳散发的热力,脸上、身上已经开始出汗。李敢觉得更加难熬,身上伤口渗出的血丝和着冷汗、热汗一起往下淌,濡湿了背脊;而背、臀上的伤让他连坐都不敢稳实地坐在马鞍上,不能坐却又无处借力不得不坐,最终只能让马鞍折磨着他的伤口,鲜血直流。看到李敢沾染鲜血的衣物。霍去病终于有些后悔刚才拒绝项婉儿的提议了,至少那样李敢就不会受到现在的折磨,他觉得对不起朋友!就在这时,项婉儿却忽然要求停车。停车是因为她看到了小孟的叔叔。这真是太巧了!她刚才听到张汤拒绝霍去病的话,便有些担忧不能让小孟回家看看,虽然她打算明知道有可能会被拒绝也要请求看看,等到实在不行,再让小孟离开淮南时做选择……可是就在她这样决定不久之后,就看到了地头上坐着休息的小孟的叔叔。她一时高兴,便想也没有多想叫了停车,然后推出小孟,让她去见她的叔叔。小孟犹疑了一会儿,看到项婉儿催促的目光,她才挪动着步子向着叔叔走去。
就在这一刻,李敢终于坚持不住,歪了两歪,晃了两晃,眼前一黑,摔了下来……
项神女骑马挨摔
“李敢!”赵破奴吓得大叫一声,跳下马,翻身垫在李敢的身底下,幸好他们两个离得近,而且赵破奴时时注意着李敢的动静,这才使得他能赶得及救人!而霍去病却一直在请求项婉儿与保住自己的自尊心之间挣扎,直到赵破奴一声大叫,他才发现李敢已经坚持不住,掉下马去。他反应虽快,却始终慢了一步,没有抓住掉下去的李敢,最后只能怔怔地看着摔做一团的两个人,心中有些不相信自己会失手……项婉儿在一旁也看得呆了,她看着赵破奴将浑身是伤的李敢扶起来,咬了咬嘴唇,将刚才的难堪、气愤还有暗自下定的决心抛在一边,不等别人说话,就招呼,“上车,赶紧上车。”说着,她自己又爬到了车里面,找出几条褥子铺在车上,后来还是觉得不够松软,又将被子拿了出来铺上。
霍去病这次没有多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项婉儿做完一切,内心有些复杂。看到项婉儿铺好被褥,他才和赵破奴一起将李敢抬到车上,让他趴在车厢内。赵破奴脱掉李敢的上衣,衣服有些地方已经粘在身上,根本弄不下来,赵破奴只好用水一点点的将那些结痂地方用水弄得软了,再慢慢剥下衣服。即使这样,李敢背上的伤口也看起来鲜血淋漓,狰狞恐怖。“有没有药?”赵破奴急切地问霍去病。霍去病摇头,他很少受伤、生病,身边连一点药也没有。“啊!我有。”项婉儿回过神,她看到如此可怕的伤口,吓得呆愣了一会儿,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赵破奴的问题。“在哪?拿出来!”霍去病催要。项婉儿没等霍去病催促,就已经爬到了车上,跨过躺着的李敢,爬到最里面撅着屁股寻找在包袱里面的棒疮药。这药还是在江夏的时候,真正救治病患的那位老神医留给她的,不但有棒疮药,还有治疗刀伤、火伤、风寒等等的很多药。那位老神医给她药的时候,说:这些药放在我手里,救人有限,看姑娘你也是宅心仁厚的人,拿着这些可以多帮些人。可惜自从离开江夏,她这药除了给小孟用过一次,便没有拿出手过……霍去病看着项婉儿,准确地说是看着她撅得高高的屁股,有种踹上一脚的冲动,踹飞这个粗鄙的女子。他极力克制住了踹人的冲动,然后轻蔑地转过了头,也正好看到赵破奴比了比项婉儿,做出踹人的动作,然后一脸奸笑。“找到了。”项婉儿不知道两个少年无声的交流,拿着一个小瓶子转身递给赵破奴,“就是这个。”霍去病一把抓过项婉儿手中的瓶子,拔下瓶塞,嗅了嗅,愕然发觉这里面竟是宫里的极品棒疮伤药,那还是他以前学功夫的时候,急于求成而常被伤到,姨母便给了他一些,但由于这种药很稀少,他也就用过那么几次,不过效用很好就是了。霍去病忍不住又看了看项婉儿,暗道:她是怎么弄到这么好的东西的?“怎么了?”项婉儿问着闻了闻味道就沉思不语的霍去病,眉头轻轻打了个褶皱,以为自己遭受怀疑,她想就算我想要杀人,难道还会当着你们不成?“没有。”霍去病深深地看了项婉儿一眼,说道,“我要上药了,你先出去。”
项婉儿现在很不高兴,她不懂面前这个少年为什么如此敌视自己,她想责问,也想辩驳,但是看到平躺的青年身上伤口,还是乖乖地有跨过李敢,爬了出去。算了,就当是为了受伤的人。项婉儿宽慰自己,但是无缘无故被人怀疑、被人敌视、被人用轻蔑的眼光看,任谁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就是了。即使那人在史书上是个英雄、天才!
等到项婉儿一出去,霍去病立刻将伤药丢给赵破奴,自己则向着项婉儿刚刚拿的那个包袱而去,一打开,里面琳琅满目还有十数种药罐子,竟然都是些珍奇伤药。他放过这个包裹,又打开其他的,除去一个里面裹着衣服以外,其他的里面竟然都是竹简,他信手翻了翻,发觉里面多是前朝史书,另外一小部分是百家杂学,他将那些书又放了回去,包好。“发现什么了?”赵破奴一边给李敢涂药,一变顺口问道,丝毫不觉他们这样乱翻别人东西有什么不对。“宫内的好药,封起来的书简。”霍去病说道,同时捡起放在车厢中半展开的另一卷卷册。看来这是项婉儿看了一点,随手放在那里的。本来霍去病没有在意,可是他一看到那本书的名称,赫然发觉那竟然是姜太公的《六韬》,这就让他吃惊了,他知道有人说这乃是当年张良桥上拾履,得仙人所赠的奇书,也是因为有这本兵书,张良才能帮着高祖开创这大汉的基业。传说是否属实他并不知道,但是这本奇书确实自张良之后,很少现世,却怎么也没想到如今却被随随便便的拿出来,丢在车中。赵破奴从霍去病手上拿过那卷册,只看了一眼,便也惊讶地吹了声口哨,悄声说道:“这可是宝贝嗳。” 那个项婉儿也真是敢拿,她绝对比霍去病还要胆大,霍去病虽然胡闹,但也是在宫外,而她——项婉儿竟然敢在宫内拿了天下兵书中的至宝。他看向一旁的霍去病,忽然问道:“你说她将这书拿出来,有没有人知道?”“我怎么知道?”霍去病倚在车厢中,摇晃着那本书,说道:“我觉得她并不在意别人知道。”
赵破奴点点头,“而且她也没将这些书当回事,看起来只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用的。”
霍去病不得不相信这种猜测,这让他对项婉儿也不敢太过轻视,甚至隐隐升起一种好奇,觉得她在粗鄙的外表下有些神秘,值得好好研究。想到就行动,这是霍去病行动的准则,只见他双手一撑,跃过李敢,跳下停着的马车,转头跟赵破奴说了句“李敢就交给你了”,然后去看神女项婉儿。此时,项婉儿正对着马车外的那三匹马发呆。那三匹马虽然神骏非常,但是对于不懂相马之术的项婉儿来说,它们与骡子没有什么区别,她之所以发呆,是因为那三匹马上只有马鞍,而本应该垂着马镫的地方空空荡荡的……项婉儿想起最初看到霍去病,想起那一群少年策马飞奔的英姿,实在无法相信他们竟然全是凭借双脚夹住马腹的。
她凑近那三匹马,低头在马鞍、马腹附近检查,发现那上面确实没有一点点马镫出现的痕迹。此时,项婉儿猛然想起她好像在那本书里看过无蹬的马,她记得是那本书里有一些图画,画上的人骑着马,双脚却下垂着,无所借力,那张图画好像就是汉朝的……原来汉武帝时期还没有马镫啊……项婉儿有些兴奋、有些好奇地想着。“怎么你想骑马啊?”霍去病微微带着懒散地笑,“也是,李敢得好几天不能骑马了,让你走路也太过失礼,不如骑马的好。”“不用了,我不会骑马。”项婉儿看到霍去病,脸色一沉拒绝,她还没有忘记他刚才那副嘴脸呢。再说她连驴都没有骑过,还骑马哩?不过看到面前的马,她确实有些心动,但要骑马却得在那匹马有马鞍、有马镫的情况下,她可不认为自己能骑上没有马镫的马。“哦?”霍去病挑了挑眉,忽略项婉儿不愿理睬的脸色,笑道:“骑马很好学的,我可以教你。”说着,霍去病走到自己的那匹白马跟前,双手扳鞍,轻轻一纵,跳上马背,动作利落潇洒,让项婉儿赞叹不已。“要不要试试?”霍去病诱惑。“不用。”项婉儿再次拒绝,她赞叹归赞叹,却没有一试的勇气,骑马掉下来丢脸是小,如果摔个骨断筋折,一辈子躺在床上那可得不偿失了,所以,项婉儿说,“我走路就好。”
说完,她扭身离开霍去病的身边。就这时,小孟走了回来,她一张小脸上透出了哀伤、忧郁、委屈。她走到项婉儿面前,悄声说:“主人,我们走吧。”说完低下头,就不再言语。
“嗯?”项婉儿看了小孟一会儿,发现这个孩子居然没有看到平时怕得要命的霍去病就在身边,才觉得事情糟糕。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最后只能说,“嗯,那我们走吧。不过这次没有车子坐,只能走路了。”小孟“嗯”了一声,任项婉儿牵着手,泪珠儿滚滚而落。队伍继续前进,谁也没有发现,不,也许有人发现却没有说出来,队伍停止这么久,张汤却一句话反对的话都没有说。此时,张汤坐在车里,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想着和这些纨绔子弟的关系,不能太过紧张,能做到张弛有度那是最好。队伍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着,只不过衣甲鲜明队伍中多了一个少女一个小孩而已。前世的项婉儿,曾跟着舍友出去逛街,整整逛了一天没有停步,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但是此时的项婉儿却有些低估了走路的辛苦。只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项婉儿就觉得双腿如同灌铅,寸步难行。她知道自己辛苦,又看了看旁边不言不语的小孟,更加明白她腿短身小会更加辛苦,如果这样走到淮南去,她们两个非累死不可,但是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李敢让出马车?想到李敢背上的伤,她觉得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那么就只有……项婉儿看了看那两匹高头大马,咬了咬牙,那只有学骑马了……可是脚上没有借力的地方,她连爬都爬不上马去啊……项婉儿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了郭解,郭解在兵士的队伍中,也看到了她求助的目光还有可怜兮兮的脸色。“怎么样?还是骑马好吧?”霍去病凑到了她的面前,似笑非笑地问,同时目光顺着项婉儿的视线看了过去,逼得郭解低下头,才说:“以后的路还有很长啊。”项婉儿明白指望不了郭解,却也不想理会霍去病,谁让他看起来是一副不怀好意,要看别人出丑的样子呢?但她还是有些渴望地看看那两匹空着的马,隐隐期盼能骑上马去,毕竟走路太累了,如果这样走到淮南,也许累死也不一定……虽然这样期盼,项婉儿心中却没底,第一次骑马就没有马镫啊,她可不认为自己有这样才能。可有没有办法让骑马更安全些呢?她思索着,不自觉地纠着裙子,抓抓头发,怎么会没有马镫啊?!有的话至少还敢拼一下。霍去病嘲弄地看着项婉儿将自己本来整洁顺滑的长发抓得乱七八糟,一条因走路而变得脏兮兮的长裙弄得皱成一团,恶意地想如果长安城里的人看到神女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以为是遇到了乞丐?小孟不经意间抬头看到霍去病,又立刻惧怕地转过头去,从怀里摸出一把梳子,递给项婉儿让她梳理纠结的长发。项婉儿顺手接过,也不解后面扎住头发的带子,就往下梳……霍去病看到,哧地笑了一声,等待着……小孟则赶紧拉用手去拉项婉儿,想要阻止她,可小孟这一下适得其反,不觉让项婉儿手上力气加大,往下一梳,然后项婉儿只觉得头皮疼痛,一大缕头发拔了下来。小孟惊呆,有些怔怔不知所措……霍去病大笑……项婉儿却忽然跳了起来,大叫:“有了!”说完跑向马车,掀开车帘,对着正在读书简的赵破奴说,“麻烦把那个蓝布包袱给我拿出来。”赵破奴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将手中的卷册收起来。项婉儿注意到他的尴尬,便不在意地说,“我那个的包袱里还有很多,你要是坐在车里无聊,想看的话自己拿啊。”赵破奴压下惊讶,笑了笑,说:“好啊。”然后将蓝色包袱拿了出来,递给项婉儿。项婉儿从里面抽出两条裙子,又将包袱扔了回去,放下车帘,离开。她拿裙子干什么?赵破奴好奇地挑开车帘看,看到了同样不解的霍去病。两个人就注视着项婉儿的一举一动。只见项婉儿径直走向那匹看起来比较驯服的枣红马旁,然后展开裙子比了比长度,将裙子撕开,撕成比较细的布带子,接着她又将那些带子固定在了马鞍上,在马腹附近挽了一个扣儿。一切都弄好了,项婉儿又试着拉了几下,发现弄得很结实,这才收手。她在干什么?这次不但霍去病、赵破奴好奇,就连奇怪为什么停下来、探头出来看的张汤,还有那些士兵们都开始好奇地观望。项婉儿完全没有发觉自己成了众所瞩目的目标,她自顾自地拍了拍那匹马的背,试图安抚因为陌生人接近而有些不安的骏马。可是那匹马却根本不理会她的安抚,依旧躁动不安的用蹄子刨着地。霍去病笑着走了过去,牵住马缰绳,让马安静下来,看着项婉儿要怎么做。项婉儿看一眼霍去病,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她一手扳住马鞍,左腿高高抬起,另一只手帮忙想要登住那条挽着扣儿的布条……等到将脚放进去之后,她借助脚上的力气,双手扶鞍,扭着身子全力向上爬。可惜她想的太天真了,那用布结成的扣软塌塌的,又怎么能比真正的马镫呢?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看着神女到底要干什么。谁知道就在项婉儿将全身重量集中在左脚,右腿好不容易伸到马屁股的时候,绑着马鞍的布条发出“哧啦”一声响,接着项婉儿身体就向下坠,然后狠狠地甩在了地上。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哄然大笑,霍去病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项婉儿在大笑中慢慢爬起,白皙的脸变得火红,她知道这下子丢脸丢大了。
张汤在一片笑声中,下车走到项婉儿身边,边强忍笑意,边对着项婉儿说,“如果你不嫌弃,就到前面的马车里吧。”说完转身就走,对着此时的项婉儿,即使严峻如张汤者也忍不住笑!
项婉儿听了这句话,顾不上疼痛,红着脸,一瘸一拐地跟着张汤而去,她真恨不得躲在车里,一辈子也不出来。自这一次之后,项婉儿、小孟坐进了马车里,张汤则坐到了车外。而另外三个少年中,李敢安心养病,赵破奴功读兵书,霍去病在马上逍遥前行,时不时地走到项婉儿身边,嘲弄她那上马的英姿一下……出使淮南的队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个人相安无事。时间就在如此的状况下度过,直到李敢的伤好了,赵破奴、霍去病两个人脸上终于出现隐忍已久的冰冷,他们可没有忘记张汤的拒绝……
张汤受辱愤难平
郭解是一个剑客,长年的搏杀让他睡得很轻,即使醒的时候再累、喝了再多的酒,他也从没有过沉睡不醒或者沉醉不知归路的时候,在他睡着之后,哪怕只有一丁点动静也能让他迅速惊醒。
这次返回淮南,郭解隐在兵士之中,一路步行,他不和人说话,到了馆驿他也只是躲在一角,默默地吃着自己的东西。但是这还是让他心中疑虑重重,他不懂这次出使淮南的随行人员为什么要从建章骑卫、未央宫侍卫、长门宫侍卫、虎贲军卒这四个地方抽调,造成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甚至军卒之间也多陌生的局面,这就像是给他混入队伍中创造条件。思来想去、心中疑虑重重的郭解每天躺在榻上根本就睡不着,他往往要等到过了子时,才能朦朦胧胧有些睡意……可就在李敢身体痊愈的这一天,恰巧他们走到了一处馆驿。天刚过子时,门外蓦然“咔嗒”一声的轻响,惊得郭解立刻坐了起来,他一把握住枕边的匕首,耳听得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郭解赶紧掀开被子下床,悄无声息地奔到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黑暗中两条迅捷的身影转过了墙角……那两条身影中的一个很熟悉,他这些天天天看到那个背影,另一个自然也能猜出是谁,但他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去干什么?郭解惊疑不定。看到他们去的方向是后院,那里是项婉儿还有张汤住的地方,郭解更是猜测:他们去那里干什么?想到这几天霍去病欺负、嘲弄项婉儿,不能不让人怀疑他们也许又有什么欺负人的新花样?
想到这些天那霍去病的所作作为,郭解冷哼一声,暗道: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竖子,要不是看你舅舅卫青当年为我说过话,对我有恩,我早就收拾你了。白天没有办法行动,但是晚上你们再闹,我可绝不客气。想到这里,郭解立刻拴上门,回到榻边穿上衣服,将枕头塞到被子里,轻轻开窗跳了出去,直奔项婉儿住的地方……这些天他早已经摸得清了,那几个和自己一屋子的兵士是一沾枕头就睡着,而且雷打不动,他不用担心有人会发现他离开。转到后面,郭解发现项婉儿的房间黑黢黢的一团,里面声息皆无。他轻轻敲了敲门,一会儿就听里面传来小孟地询问声,“谁?”声音颇为机警。接着,火光一闪,里面亮了起来。
郭解不搭话,向上一跃,跳上房,隐身在屋上窥视着下面,听着屋里小孟脚步声走到门口,又问了一句,“谁啊?”发现外面始终没有动静,小孟似乎检查了一下门闩,然后又走了回去,这次像是走到窗边……等到几个窗子都看过了,才听到那个孩子翻动被子的声音。郭解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个孩子够机警,比她那个一直酣睡的主子强多了。不见霍去病人来,郭解也不放心离开,便抱剑坐在了上面,等待……果然,片刻之后,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了院落里,但那两个人的目标却不是项婉儿,而是另外一间房里的张汤。只见他们悄悄走到门外,用刀子沿着门缝向上一划,挑起门闩,轻轻地拨弄几下,寂静的夜里顿时响起“咔哒咔嗒”的轻响,过了一会儿,声音一变,郭解知道门闩弄开了,果然那两个小子听到响动,立刻轻轻地推门进去。郭解有些奇怪,路上观察张汤也算是个谨慎机敏的人物,为何此时却没有一点动静?难道……他想起晚饭之后,张汤精神倦怠的样子,难道这两个小子暗中动了什么手脚?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从屋子中出来,一人手里抱着一堆东西,悄悄离开。
郭解没有看清他们拿的什么,但是看到那两个小子离开,他还是放心了,只要不是对付项婉儿就好,其他的他是不会插手。看了一眼东方宛如蛾眉的残月,郭解踏着清冷的月色缓慢离开……**************第二天清晨,天不知怎的变得阴沉沉的,墨黑的云朵遮住了太阳的光辉。
馆驿院子里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着火了,快来救火”,吓得项婉儿赶紧爬起来,鞋都顾不得穿,就向外跑。等到了外面,才发现原来是有人扫了落叶堆在一起,引着火正烧呢,可惜叶子有些湿,火着得不旺,反倒是焖出浓烟来,看起来像是着火。也许外面的人看到了浓烟,又听到了叫喊,纷纷提着水桶奔进这个院子,一时之间院子里人声嘈杂。“干什么?!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张汤卷着被子出现在门口。众人一看到张汤,纷纷露出惊讶,接着又是一种想笑不敢笑表情。“看!”人群中忽然有人讶然惊呼,伸出手指,指向了院落之中的一棵高树。
项婉儿跟着在场的人一样,顺着那手指看去,只见那棵树上,从顶至地面挂满了衣服,风一过,那些衣服如同旗帜一样随风飘扬……“那是谁的衣服?”项婉儿好奇。“是廷尉大人的。”郭解从旁边走了过来,站在项婉儿身后,笃定说道。他终于知道昨晚那一大包是什么了。项婉儿一听,立刻看向张汤,只见张汤脸色极为难看,不过这种脸即使脸色难看也不会让人害怕,反倒是觉得好笑。只见张汤瘦削的脸上涂了满满的胭脂,而嘴唇则是殷红一点,还有那两条细眉,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妖怪,化装化得不成功人妖……项婉儿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心中暗暗说着,这个人帮过我,不能笑,不能笑,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张汤会有这种嗜好?!“啊,那上面有字!”不知道谁又喊了一声,项婉儿赶紧撇开视线,生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忍不住笑出来。
破灭啊!古代的酷吏怎么会变成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这时许多人也跟项婉儿一样,想笑不敢笑,憋着去看那些衣服,离得近的人甚至还高声念着:“大马脸,小心眼,抓个老鼠审饭团,审不清,问不明,只看皇帝脸色阴与晴……”
项婉儿还没有听完,就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明白这是上面是在说张汤:“大马脸,小心眼”是说张汤的瘦削微长的脸,还有为人;“抓个老鼠审饭团”是说张汤小的时候一件事,他小时候一次在家里看家,却被老鼠偷了食物。他的父亲却以为是他偷吃了,便狠狠地揍了他一顿。被揍的张汤不甘心地掘了老鼠洞,找到了被偷的粮食还有偷粮食的老鼠。然后他将老鼠关了起来,还写了一张判决书。那次他父亲看到判决书,立刻大惊,因为判决书的文辞犹如干了多年的老狱吏;“审不清,问不明,只看皇帝脸色阴与晴”则是朝廷中许多人知道却不敢说的话,那是说张汤利用他这种才能极尽奉迎,尤其对皇上,只要皇上想放的人,无论那人犯了什么错,张汤也有办法从轻处理,而皇上不喜欢、或想要收拾的人,那么他一定也会判人重刑……敢这么说、这么做的人一定是恨透了张汤!而张汤一看到上面的字,脸色变得青青白白、阴沉铁青,很是难看,不过他却没有发作,片刻之后,居然连气愤难看之色都没有了。他甚至笑了出来,不过眼中一片冰霜,他对着人群里叫嚣、大声念着那些句子的霍去病问:“霍校尉,你这样偷走了衣服,羞辱朝廷官员,难道就不怕律令惩罚么?”霍去病一听站了出来,双手环胸睥睨着张汤,挑衅着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这是我做的了?廷尉大人,我可是刚来,你这样无凭无据的冤枉人,难道就不怕朝廷律令惩罚么?”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朝律令是对嫌疑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掌管审讯的廷尉大人既然已经怀疑你,他就有权利动刑讯问。”赵破奴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脸露同情地解释,眼中却蕴含着笑意,“所以你就安心等着大刑伺候吧。”霍去病甩开对方的手,一指赵破奴,大叫,“我揭发检举,这一切都是赵破奴这小子干的。”
“你也太缺德了吧。”赵破奴不甘、也闹了起来,“你这不是冤枉人呢么?”
“怎么冤枉?你那样说我就不是冤枉?”霍去病急赤白脸地对着赵破奴喝道。
赵破奴不理会霍去病,转而向张汤一脸恳切地说道:“廷尉大人是出使淮南国的使臣,一举一动代表着朝廷,我们这些大人的手下就算再不懂事,也不敢和大人拧着干啊。这里除去大将军和皇后的外甥,谁还有这个胆子?”说到这里,他转向围观的兵卒们,说道“对不对啊,兄弟们!”赵破奴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他身上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听到他如此问,自然有人给他捧场。
看到有人捧场,赵破奴赶紧说,“所以请大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霍去病在一旁脸色忽然变得严肃正经,他说:“大人,我觉得这件事情一定要好好调查,今天偷大人的衣服事小,如果有人想要大人的脑袋那就大了。等找到罪魁祸首,还要严惩那些诬陷善良的奸佞小人。”“没错!一定要抓住罪魁祸首!”赵破奴一脸赞同,“张大人身负皇上使命,如果有个闪失,那是国家损失。一定要好好调查。也请大人对提供线索的人以奖赏!”“哼!”霍去病斜睨了一眼赵破奴,提供线索,“昨天刚进这家馆驿,我就看到赵破奴偷偷摸摸走出去老半天才回来。”“是啊!可你没看到好几个人跟着我呢么?”赵破奴目光一转,忽然指着院子里一个兵卒,说道:“对了,昨晚我看到他半夜爬起来,一个人出门,要好好问问他干什么去了?没准儿就是去干偷大人衣服的勾当!”“不是!”被牵连上的兵卒赶紧撇清,“我是上茅房。”“我看他不像,这小子可没有胆量。”有人反驳,“倒是馆驿里的一个小厮眼神不对。”
“我觉得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大人房间里,那一定是个高手。”“不对,这样说更像是内部的人。”……一时之间,小小的院子里吵翻了天,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这里。项婉儿看着争吵谁最可疑,以撇清自己的兵卒,还有不断涌入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便悄悄地走到张汤身边,对他低声说,“你别管这些了,赶紧进去洗洗脸。”张汤俯视项婉儿,目光冰冷、隐含着愤怒。项婉儿看他怀疑阴沉的目光,无奈地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铜镜,举到张汤的面前,让他自己看。张汤一看到自己里面的鬼样子,气得将镜子一把抢过就砸在地上,然后转身,“砰!”的一声摔门而去。院子里静了下来,人们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怔愣了一下,赶紧离开。谁知道廷尉大人再次出来会拿谁开刀啊?片刻之后,这里只剩下去捡砸坏铜镜的小孟,还有满脸不高兴的项婉儿,她想:我的镜子招谁惹谁了?我又是招谁惹谁了?好心告诉你,不但没有感谢,反倒得个冷脸怒视,还被砸了镜子。
不过,想到张汤的狼狈,项婉儿还是决定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带着小孟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里。这场闹剧也算暂时告一个段落。不过,等到张汤收拾整齐,出去吃饭时,街上竟然有小孩子边跑边顺口唱着,“大马脸,小心眼,抓个老鼠审饭团,审不清,问不明,只看皇帝脸色阴与晴……”张汤听到这些,连饭也吃不下,立刻转身就走,命令大家离开!在张汤向外走的那一刻,霍去病忽然凑了上来,似笑非笑、一连嘲弄地低语,“廷尉大人,早上你那妆容实在好看,原来这就是朝廷的颜面啊?”说完,他笑了起来。还没有等到霍去病笑完,张汤再也克制不住,照着霍去病的脸就是一拳。这一拳是怒极而出,力量极大,打得霍去病脸歪在一边,嘴角溢出血丝。霍去病歪着头,伸手抹了抹嘴角,他以为今天给张汤一顿教训,让他识得利害便不敢再闹,所以跟本没有堤防。等他看到手上的鲜血,才知道收拾得不够。他转过头看着张汤,眼中凶光突现,脸上再也忍不住露出了嗜血的笑容。他轻轻对张汤说:“你个只是奉承拍马、谄上欺下的小人,也敢动手?!”说完,他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提拳照着张汤面门就砸。张汤也不示弱,举架相迎。这两个人,一个原本就是个看到血就兴奋,打架上只赢不输的主儿,今天别人先动手,那么他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了!而另一个虽然冷静理智,但一早晨起来就遭受羞辱,惹得一肚子气,又不能按照心意惩办,如今罪魁祸首又来挑衅,他要是忍不住脾气那就是圣人了……他们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拳来脚往打在一起,开始倒还有些法度,到后来竟然全无章法像个小孩子一样扭打纠结在一起……两旁的士卒看到这一幕,都惊得呆了,他们谁也不敢上前,一个是京城的小霸王、天子宠信的校尉,一个是廷尉署的刀笔吏,举手杀人……谁敢招惹,谁敢劝架,弄不好被说成个拉偏架,的得罪一方,小命可能不保!再说一路赶来,连点热闹都没有,年轻人早就心里憋屈久了,如今有个免费的热闹,干什么还那费力不讨好的劝架,好好看呗!难得那么大的两个官员动手!项婉儿听到吵闹鼓噪,才从后面出来,她一进门就看到围成一圈的人,听到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的喝彩之声,还有馆驿的主人脸显焦急,欲哭无泪的神色。“怎么了?”项婉儿问。馆驿主人哭丧着脸,回答:“廷尉大人和那位小将军打起来了。”“谁和谁?”项婉儿吃惊不小,张汤看起来那么冷静严峻的人也会打架吗?
“张汤和霍去病啊。”赵破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笑意地回答:“没想到那位廷尉大人还有两下子,挺能打架的嘛!”“那你怎么不拉开?”项婉儿虽然这样问,但脸上却有着好奇,打架哎,以前她也远远地看过,不知道这个时代打架是个什么样子?赵破奴看了一眼好奇、跃跃欲试想去看看的项婉儿,笑着说道,“不是不想拉开,而是我还没有吃饭呢。”等看到项婉儿脸上的不解,他才转身笑开了脸。“劝架和吃饭有什么关系?”项婉儿追问。“没劲儿!”赵破奴笑着给出了答案。“啊?”这个回答让项婉儿一时反应不过来。“没劲儿怎么劝架啊?”赵破奴则笑得得意,这几天,霍去病天天去找项婉儿,虽说是为了观察张汤,算计着什么时候下迷药最合适,但是糊弄这个丫头,看到她一脸呆滞的样子也很有意思吧!
婉儿难解男人心
听着热血沸腾、加油鼓劲叫喊声,又看了看毫不在意走到桌子边,开始吃着饭的赵破奴,项婉儿忽然反应过来,同时想到赵破奴这么悠闲自在、不着急,那肯定不是霍去病在吃亏挨打,而是张汤……想着今天早晨张汤的狼狈,再想到酒肆里霍去病下手凶狠无情的样子,项婉儿顿觉于心不忍,可怜起张汤来,祈祷千万不要出人命才好。她靠近人群,想要挤进去看看。虽然不懂这些男人为什么动不动就拿拳头解决问题,而其他人还能安心看着他们打架在一边儿叫好、鼓噪……但是她还是想进去看看,如果可能,让他们停下来也好。不过这么多年,她也只在小学的时候劝过男生不要打架,那时候她只大喊一声“我告诉老师去”,然后跑出教室的门就完了,她虽然没有去找老师,但确实阻止了男生们的打架……
至于现在如何劝架,项婉儿也没有多想,就像她喊那一声“我告诉老师去”也并非思考所得,而是那么忽然就冒了出来的。她相信到了时候就会有办法……“别去。”一只手拉住了挤在人群中的项婉儿,同时有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这两个人的事别插手。”项婉儿停脚回身,看到了将头压得极低的郭解,不解地问:“为什么?”
郭解扯动嘴角,笑了笑,说道,“你别管就是了,如果他们不打这一架反倒不好,打完了也就完了。”项婉儿不懂什么叫打完了也就完了,不打反倒不好。她只知道以前住校的时候,同宿舍的女生打架,后来即便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们也一直到毕业都互不理睬,那时最倒霉的就是她们这些周围人。她想这种打架可不同于以前看的小说中让人目眩神迷的高手过招,人家那是以武会友、相互切磋……现在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也早就知道那两个人看对方不顺眼,恨不得杀了对方才好!只怕打完了之后,只怕连表面的平静都难以维持……“别管这里,快些出去。”郭解向外推着项婉儿。“可……”项婉儿拒绝,却不敌郭解的力气,无奈之下只能被推了出去,但她仍忧虑地频频回头观看,然后将目光又投向赵破奴,希望他能去。“好了好了。”赵破奴吃得差不多,终于在项婉儿的注视下站了起来,轰着那些看得过瘾的兵卒,“别在这磨蹭,外面去,收拾收拾准备走了。难道要让廷尉大人来收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