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兵士恋恋不舍,却也不敢再留下,他们都明白今天廷尉大人确实够丢脸,如果呆会儿被他逮到,以这位大人的手段,他们不死也要扒层皮……看着兵卒们纷纷离开,赵破奴一把拉起项婉儿,催着她也到外面去。“真可以么?”项婉儿问,她看到虽然不是霍去病殴打张汤,但两个人对打得很凶,脸上都已经见血了,“你不管?”“管不了!”赵破奴干脆拉着项婉儿出来,他知道这么半天霍去病赢不了,那是遇到对手了,如果自己上去帮忙,只会吃力不讨好,伤了那家伙的自尊心。所以此时他能做的,就只有清场,到时候不管谁输谁赢,都还能留下一点脸面。“可……”项婉儿回头看着里面,却让赵破奴将屋门关上,阻隔开她的视线。
赵破奴关上门,倚在门边的墙上,道:“不放心的话,就留在这里听。”
项婉儿看到赵破奴心意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跟着赵破奴偷偷站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
此时,里面除了打斗声以外,还传出了瓦罐碎裂的声音,接着是霍去病的骂声。看来清完场之后,两人打斗的空间扩大,打得也越发激烈!“大人,大人,”馆驿的总管都快哭了,“这不能再打了,毁了这里,小人吃罪不起啊!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呢!”赵破奴笑着给那管事一块金子,说道:“拿着修缮的费用,赶紧离开,若再要罗索,小心军爷们拆了你的馆驿。”正这时,只听里面“砰”的一声之后,又传出霍去病的一声闷哼,看来这一拳挨得不轻。
赵破奴脸色微微一变,看那管事拿了钱,还要再说,不耐烦地厉喝一声:“滚!”
总管不敢再说话,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可是每听到里面传出碎裂声,他都一哆嗦,脸上也越加沮丧。到后来,碎裂声慢慢消失,这位总管却几乎晕过去,他目光呆滞,抖着唇喃喃自语,“砸光了,都砸光了,这下可都砸光了,我那窖藏的酒啊……”碎裂声消失,里面的打斗声也渐渐地弱了,但是两人之间的骂声却越发大了。
赵破奴侧着耳朵听,知道里面的架要打完了。果然,“砰”“砰”两声闷响,紧接着就是“蹬、蹬、蹬”踉跄地步履到退声,最后传来两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一切归于平静,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项婉儿心惊肉跳地等了一会儿,听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便又看向赵破奴,此时只见赵破奴的脸色也更加难看。难道打死人了!她猜着不好,吓得伸手就要推门而入……可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出酣畅地笑声,这笑声如此突然,让项婉儿脚一软,险些栽了出去。等她稳住身体,一脸惊吓与不知所措,里面到底怎么了?她推门要进去看看,却被赵破奴拦住了。
“等等。”赵破奴悄声说。他话音刚落,就只听里面霍去病说道:“嗬,没想到你手底下也不错。”
“你也还行,”接着是张汤冷峻的声音,“比那些只靠刁奴恶仆的子弟强!”
“你武艺这么好,干嘛不投军报国,却甘心做一个没骨头小吏。”“治理国家不靠拳头!”张汤严正的反驳。“不靠拳头,靠你阿谀奉承?”霍去病冷声说:“你也学学那些刚正不阿直臣。”
张汤冷哼一声,语带不屑地说:“我不管是谄媚之臣还是所谓的耿直之臣,只要能实现理想,在朝廷中能有我发挥所长的场所,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不怕别人骂你?!”霍去病好奇。“做直臣留好名声,我张汤不屑。”停了一下,张汤的声音变得轻微起来,让外面的人全神贯注才能听到,“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臣子只是辅助治理国家,如果陛下行为有所偏颇,对天下不利,那么大臣只要适当的时机、采用皇上能接受的方法提醒就好了。其他对朝廷没有损坏的陛下的好恶,大臣们根本没有必要大做文章地进谏阻止,顺从皇上,让皇上高兴不是更好吗?这样以后提些对朝廷有利的建议,皇上也会高兴的接受。”霍去病沉默了半晌,才犹疑地问:“那皇上地好恶如果损坏了天下的利益呢?”
“拖……”张汤说:“当今是一个做大事,极英明的君主,他所下的命令有损国家,自然很快就会认识到,就算自己没有认识到,作为臣子也可以提醒。所以,只要往后拖一拖就好。而许多自诩为直臣的人,其实只是愚顽之辈,他们根本不考虑时间、地点,只要觉得自己有理,就慷慨激昂,逼着皇上答应,如果皇上稍有不同意,就以死相谏,这是下等的为臣之道,可偏偏还有人奉为至宝,不知变通,最终弄得皇上成了不接受建议的昏君,而自己身死的下场,这真是愚不可及!”
张汤侃侃而谈,语气慷慨激昂,收也收不住,这似乎他隐藏在心底许久却不得宣泄的秘密,如今终于找到一个通道能说了出来。“说得好!”霍去病想起那些固守兵书、不知变通之辈,一时间只觉得张汤这些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底,不禁大声赞同,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说得好!如果害怕别人说道,那就关在家里别出门。要想做事,就该轰轰烈烈大干一场,管他旁人说短长!”项婉儿在外面听得痛快,她转眼间正看到赵破奴也是一脸豪气,心有戚戚,恨不得冲进去大声说好,不禁暗笑,这就是少年意气吧!她最没有想到的就是张汤了,原来以为只会阿谀奉承的酷吏,没想到竟是有如此胸襟抱负的人,但也许是她狭隘,或者根本就是她不求甚解、粗略的读了书又这样认定了某人是什么样。如果有机会,如果能回去,她一定会好好的研究。可……项婉儿皱了皱眉头,抬杠的心思又转了出来,如果真的按照张汤所说,那么秦桧顺从上面不愿意迎二帝回京的心意,害死要“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岳飞,也是值得原谅;而犯险直谏的魏征就是一个傻瓜……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但是张汤所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那么到底谁对?谁错?项婉儿此时脑袋里一片混乱,只听里面的张汤继续说:“所以为臣子,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追随明君。君明则臣贤。”君明则臣贤,项婉儿觉得混乱的心绪有了一丝清明,所以古人才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那些忠臣、奸臣、直臣、佞臣,都是后人评说,至于他们自己也许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顺着局势,顺着上位者,顺着自己的心意而已。只有君主英明,臣子才能贤德,这样看来,张汤倒是一个看得极明白的人。项婉儿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一件大事,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叹道:幸好我只是一个老百姓,不用想这些,不然累也累死了。不想再听里面的话,项婉儿向赵破奴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走。这次赵破奴倒是没有拦她。
转身,悄悄地离开,没走几步,正好看到小孟从后面的院落里出来,项婉儿赶忙迎了上去,笑着招呼她去吃东西,然后收拾行李。现在李敢已经可以骑马,所以她便不用再占用张汤的马车,这让她觉得轻松许多。
说实在的,身边这些男子,她是一个也弄不懂。就比如张汤和霍去病,一路上看着他们表面和和气气,话虽不多却针锋相对,让人看着提心吊胆,谁想到今天像吃错了药一样挑明了关系,到最后还打起来,打得那么厉害,让她以为会出人命!这下子本以为两个人结了仇,她还担心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剩下的路可怎么走。谁知道突然来了个大逆转,两个人竟像朋友似的在一起大笑,谈天说地,还说得颇为投机。
男人啊,真是让人看不懂,项婉儿感叹:怎么变脸跟变天似的,让人摸不着规律。
算了,项婉儿决定:不想了,不懂也没什么,反正这些书上的人物向来是让她看,而不是让她懂的。还是吃东西、收拾行李更实际。等到出使淮南的队伍整备完毕,即将出发的时候,项婉儿惊奇地发现张汤和霍去病两人满脸伤痕、依然互不理睬,无视对方存在。他们不是和好了么?而且聊得很开心,怎么转眼间又成了陌生人似的?“他们……”项婉儿凑到赵破奴身边,指了指霍去病、张汤,悄声问:“他们两个又怎么了?”难道她离开之后,两个人又一语不合,闹翻了。赵破奴看着项婉儿满是担忧的脸,笑着摇了摇头,说:“他们很好。”“那怎么连看都不愿看对方一眼?”项婉儿脸上写着:我不信,别蒙我。
赵破奴见了笑得更加欢畅,“他们这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她看不出来啊,“不会再打起来吗?”“应该不会。”“那就好!”项婉儿松了口气,赵破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就相信的魅力,“可他们怎么看起来还是怪怪的?”“这是男人之间的默契。”赵破奴回答。项婉儿却撇了撇嘴,还男人哩,现在霍去病还不到十八吧?最多也算是个男孩而已。算了,既然赵破奴说没事,那就没事了。项婉儿不再理会赵破奴,向自己的车走去,走到车边,有些笨拙的爬上车去。车里面很干净、整洁,虽然有些药味,却依然让人觉得舒服。等了一会儿,马车开始摇摇晃晃向前而去,项婉儿却再也不会抱怨它颠簸,这个时代能有这样一辆车代步,也是幸福哩。而坐在第一辆车里的张汤,心情也不再如早前阴郁,此时他正掀着车帘看向前方,他知道:再走不远,就要到淮南国了。想到前路漫漫,生死难卜,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
良久,他终于放下车帘,放下之前,他不忘吩咐,“往前一路加强戒备,小心行事。”
“喏!”兵士们答应着装作没看到廷尉青紫的脸。以后的路途漫漫,也再没有人说朝廷的颜面之类的话了……而驿站的总管为着终于送走这群瘟神,直念:神仙保佑。然后,他拿着赵破奴赔的钱,找人修善馆驿……
修罗场生命如芥
“大人,过了淮阴县,前面就到淮河。”渡过淮河,就到了淮南王管辖地界。张汤坐到马车内,听到外面如此禀告,便掀起车帘,向外看了看。外面没有茫茫淮河水,倒是可以看见车道两侧,斜坡陡起,林木茂密,树叶飘飞。张汤看着看着,忍不住蹙起眉,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对,太安静了。是啊,即使入了秋,也不该如此寂静,声息皆无,好像……张汤猛地一摆手,命令停下队伍。
“怎么了?”项婉儿在后面也掀起车帘,露出一张俏丽而迷惑的脸,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赵破奴、霍去病、李敢策马奔了上来,脸上也有着同样的疑问。反倒是最后兵卒队伍中的郭解眼睛变得锐利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就在这时,只听山坡上一声呼哨,接着马蹄声响,从树林中现出百十个人,那些人挥舞兵器,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刺客,响马,强盗……项婉儿脑子里一时间跑出了十数个类似的名词,来称呼这群家伙,但她却想不出自己应该如何反应,是应该害怕地尖叫、还是瑟瑟发抖地躲到车底下……
就在项婉儿不知所措的时候,那群人已经冲到了近前。霍、赵、李三人横眉立目,护卫在张汤车旁。张汤却下了马车,站在车前,与那些人搭话。
骑在马上的首领不理会张汤的客套话,径自冷声询问:“说话的人可是张汤?”
张汤微微迟疑,那首领身后已经有人回答,“没错,就是他,他就是张汤。”
张汤看到有人认出他来,便不再隐瞒,厉声责问:“你们知不知道聚众闹事,拦截朝廷官吏,意图不诡到底是什么罪过?”“嘿嘿嘿……”首领冷笑几声,阴狠地说道:“是张汤就好,咱们来就是为兄弟报仇的!根本没把这条命放在心上!”说完,手中兵刃一挥,大叫,“上!”瞬时,他身后的人如潮水一样涌上。霍去病脸上充满了嗜血地冷笑,他策马抽剑、嗷嗷叫着冲了上去,冲着那些人砍杀而去,一时间血光崩现……赵破奴、李敢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躲不过便也随之冲了过去。张汤则指挥手下兵卒一边迎击这伙强人,一边护住项婉儿的车马。“霍去病这小子天生是个杀手。”郭解站在项婉儿的车旁平静地看着,轻声自语。
但就算霍去病再厉害,他也只是一个人,片刻之间就陷入了重重包围,刀光闪烁,剑影横飞之间,他身体很快就已经见血。项婉儿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暗自念叨:天啊,怎么还会有这种事情?!
“主人!”听到外面惨叫连连,小孟伸手牵住项婉儿的衣袖,脸上露出惧怕之色,但还是强自镇定地说,“主人放心,咱们没有事的,咱们不会有事的。”主人、郭解、赵破奴、李敢、张汤,这几个人身上都没有死气,霍去病虽然没有看,但是那个恐怖的人也不像是个短命的鬼。
“嗯。”项婉儿信口答应一声,赶紧将小孟的脑袋压回车里,不让她向外看如此少儿不宜的画面。但是接连不断的鲜血迸现以及凄厉的惨呼声开始让她恐惧,项婉儿忙不迭地缩进车里,捂在耳朵,似乎不看不听,这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等看到小孟瑟瑟发抖、不知所措,项婉儿又赶紧抱住这个孩子,堵住她耳朵,在惨叫声中,她不住念叨:“只当是电视剧,这是电视剧,假的,演戏呢……”“放火!”首领看出了张汤等人对于项婉儿乘坐马车的顾忌,便毅然下了命令。强盗之中,有人立刻点了火折子,向着项婉儿的马车丢来。马车是木头的,车厢也是木制,木头沾上防水涂料极为易燃,很快车顶就被火苗吞噬。
车里的项婉儿闻到烟味,知道不好,赶紧一手推着小孟,向车外爬,另一只手则抓起裹满药的包袱,随后跟上……就在小孟的头钻出车厢的一瞬间,车外一腔热血喷洒而至,淋了她一头一脸。小孟来不及惊呼,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身体就软倒了。“小孟!”在后面的项婉儿慢了一步,她一探头就看到小孟满头是血地倒下,不禁骇然惊叫。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她忽然感到一个坚定、干燥、有力的手拉住了她……项婉儿心都要跳出来,不顾探查小孟死活,就把手往后缩,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推,口中大声尖叫“救命”!“别怕!是我!”郭解稳定带着强势的声音传来,也让项婉儿慌乱的心有了依靠,她惊骇交加地看着郭解,叫了一声“郭大哥……”,泪珠儿就一串一串的往下掉,“小孟……”
郭解来不及说话,火苗已经舔噬过来,他赶紧一手拎起小孟,一把抱着项婉儿的腰,跳离了马车。张汤在一旁带着有其他兵士围了上来,保护着这三个人向混战圈外退去。
战斗继续着。出使团的兵卒是各处临时拼凑,而对方显然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的进退、攻守、配合娴熟,一看就知道经过长久磨练,这样双方虽然人数相差不多,但是高低胜败却很快分了出来。
怎么办?项婉儿看着护在自己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又是害怕、又是悲伤、又是绝望,小孟啊,你是不是看错了!咱们这次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闭了闭眼睛,项婉儿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但兵刃携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证明这一切再真实不过。心一阵一阵收缩,就在这生死一刻,项婉儿忽然感悟:死,是瞬间的事,死亡本身也许不可怕,但是等待死亡的过程却绝对是让人心胆俱寒。“呜!”郭解的闷哼声带着痛楚。项婉儿赶紧睁开眼,却一眼看到跌在地上的小孟,还有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的郭解的手臂。
“郭大哥!”项婉儿叫着,想说别管我。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不值得…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一根长矛已经迅捷无比向倒在地上的小孟戳去。不要!项婉儿来不及多想,扭身从郭解手中挣脱出来,扑向那根长矛,撞歪它的走势,救了地上的小孟。却没有发现自己背后飞来一柄长刀……“小心!”有人大喊。项婉儿听到声音,赶紧转头,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冷风劈向面门,吓得她一闭眼,暗叫:完了!
“嗖!”锐器破空之声划过,接着是一声惨叫。项婉儿感觉到一股热烫的东西洒在了身上,却没有疼痛,她睁眼看时,正好看到一个圆睁着眼睛怒视她的男人,而那男人脖子上穿了一根长箭,而不远处,霍去病正一脸嘲讽地疾挥长弓,打向背后偷袭强盗。有力的大手有伸了过来,扶住项婉儿的手臂。项婉儿咬了咬牙,压下恐惧,明白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赘,虽然她不能杀敌,可至少还有办法拖累别人少一些。想到这里,项婉儿躲开那只手,颤抖但坚持地说,“大哥,我没事,我自己来。”说着她弯下发软的身体,抖着手抱起小孟,站起来。郭解看了一眼项婉儿,收手,拔剑,砍倒扑上来的人,动作干净利落。张汤一旁不动声色,调开人手,让郭解独当一面。这一群人加上了郭解的力量之后,被动挨打、危机四伏的局面开始有所缓解……张汤带着人向道旁林地退去,希望找到一个能固守地地方,只要能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生机……战斗持续着。兵刃交击地脆响,混合着利器刺如骨肉钝声;增强气势的吼叫夹杂着绝望的惨呼;干硬的土地配上鲜红的血液……勾勒出了人间的修罗场。所有人都顾不得这些,他们眼前只有杀戮与生存。就在这几乎一边倒屠杀游戏中,忽然又有数十人从后面兜了上来,那些人士农工商,什么打扮都有……张汤一看到那些人,阴沉的脸上露出了希望,他知道有救了!果然,那些人看到这修罗场,不但不逃跑,反倒猱身赶上,抽出身上的兵器,加入战团。这些后来加入的人年纪不大,却个个剽悍、凶狠异常,他们此时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了向往已久的猎物,瞬间改变了战场的局面。而压力骤减的李敢此时凑到霍去病身边,大声问:“他们是谁?”霍去病一脸兴奋,兴致高昂地回答:“你去问赵破奴!”同时手里也不停地砍倒一个人,大叫:“十七!”赵破奴?李敢一瞥眼间,看到忽然间变得气势汹汹的赵破奴,顿悟这来的是虎贲骑卫,皇上最喜欢的一支队伍,也是赵破奴的老家!怪不得他如此卖力,原来是不想让以前的弟兄们看得轻了……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输!李敢大喝一声,加紧了手中的动作。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但结束的时候,张汤带出来的士兵伤亡过大半,而袭击者几乎全灭,除去少数人逃跑,剩下的人身上也多有带伤、萎顿在地上,就见地上纵横交错躺满了的尸体,血流成河……驿道上一片静寂,肃杀的静寂,死亡的静寂……项婉儿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刀剑交击现出的火花、长剑砍在人的身体上时迸现的鲜血……这一切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却又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中,让她不知所措,她第一次认识到这是现实,活生生的现实,而不是她看到的小说和电视……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还活着、获得胜利的人此时正拿着沾满鲜血的长剑,跳下马来,四处寻找着那发出呻吟声的地方,他们发现的如果是敌人就补上一剑,如果是同伴,就抬起来,集中在一起……而那满身鲜血,僵硬地躺在地上的人,很多不久之前还会笑,会闹……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就是战争,原来在战场上,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项婉儿深深地被震撼着。“主人……”小孟终于醒了过来,虚弱地呼唤着失神,流泪的项婉儿“我在这儿。”项婉儿勉强自己出声,可是那个声音干涩怪异,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她不禁清了清喉咙,又说了一次,“我在这儿。”说着,她抱紧了小孟。小孟怯懦地窝在项婉儿怀中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主人,我好像看不到了……”
“什么?”项婉儿忧虑、惊惶地仔细看着小孟,小孟那双眼睛仍然漆黑而明亮,丝毫不见异样。
“我看不到别人身上的气了。”小孟小声的补充。项婉儿长长吁了口气,“看不见就看不见,只要活着就好。”是啊,只要活着就好,今天看到了太多的死人了,生命一时之间显得弥足珍贵起来……当看到一个士卒拿着兵刃,就要屠杀附近的一个伤者时,项婉儿再也忍不住站起身阻止……
另一边,赵破奴、霍去病早已经一脸兴奋地迎上了许久不见、突然出现的朋友们,他们不在意战斗之后到底如何收拾,他们的战斗在敌人溃逃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此时更吸引他们的是为何这些人从天而降。一个熟识的、眉毛特浓的虎贲骑卫一边擦去剑上的鲜血,一边回答,“自你们出长安城,我们就奉天子圣谕,悄悄尾随出城。”“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们怎么没发现?”李敢也凑了上来。浓眉笑道:“你们怎么发现?我们大部分人在离你们一里之外,只是两三个人轮流着接近你们而已。”另外一个方脸的虎贲骑卫接口说道,“幸好这次是小七跟着你们,他机灵又跑得快,一听到唿哨就知道不好,赶紧回去通知,不然你们就趴下了。”“嘿!”霍去病一晃手中的剑,傲然一笑,“别拿我跟你比较。”“就是,”赵破奴也笑着说道:“就是现在我也能打倒你这样的三个有余。”
“赵破奴还别夸口,”方脸不服气地道:“咱们可不能同日而语了,你小子在宫里养尊处优的时候,兄弟可下了狠功夫,琢磨着赢你呢!”“那就比试比试。”赵破奴叫道。“算我一个!”霍去病站到了赵破奴身边。“你们两个还是治好了伤再说,”浓眉一拳打在霍去病肩头的伤口,疼得霍去病脸色一变,才又笑着说道:“别输了再说我们欺负你们有伤在身。”“我看你们是不敢!”霍去病嘴硬,“你们等着,我先把伤包好了,免得到时候你们输了说我俩有伤,你们没用全力!”说着,他转头去找项婉儿,大叫:“药呢?!”可霍去病一转头却看到项婉儿眼中蓄着泪在和一个兵卒对峙……怎么了?霍去病挑起了眉,眼中闪过嘲笑,这是哪出啊。受伤的人没事儿,反倒是没事儿的人泪流,这女人的眼泪也太便宜了吧?她在干什么哪?霍去病大步地走了过去,询问。等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不在意地打发兵卒,说道:“跟个快要死的人叫什么劲儿啊!就算不杀他,一会儿流光了血也就完了。”等那兵卒离开,他又转向项婉儿,瞪着眼睛低声骂,“你没事儿吃饱了撑的,又不逼供,留着活口干什么,养好了再来杀人是吧?你带着脑子没有?”虽然刚才得他相救,但道不同,不相为谋。项婉儿看了霍去病一眼,没有心情听他训话,转身去找逃命中丢下裹着药的包袱,希望对伤者有用……“嗬!”对项婉儿那不屑一顾的一瞥,霍去病讶然。而一旁的张汤在这场对峙的开始并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泄愤的士兵、阻止杀人的项婉儿、说教的霍去病冷笑着……但当霍去病说到“又不逼供,留着活口干什么”时,他脸上的笑意一顿,一个念头闪现出来,他想:此地是淮阴县治下,他早听说淮阴县富庶,县丞治县有方,为何忽然出现匪盗袭击朝廷官吏?这些强盗虽自己说是报仇,但这话又有几分可信,再有这里离淮南只有一水之隔,谁能保证人不是淮南来的? 想到这里,张汤赶紧大声命令:“住手!给我留下活口,将这些盗匪绑了。”说话的时候,他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严酷,是该好好讯问这些人了……等剩下的几个俘虏被绑得像个肉粽子一样,张汤冷冷命令,“带了他们,去淮阴县城!”
县廷内谁逞心机
淮阴县丞诚惶诚恐地跑出来迎接朝廷大吏,这是他做县丞多年,第一次迎接位列九卿却又如此狼狈的朝廷大吏。可他看过符节,听到这位满脸寒霜的大人的斥责,见到那些绑得像粽子一样的强盗,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想笑了,他想哭!但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县丞知道如果说不清楚,那么朝廷办自己个治下不严,匪盗猖獗,危害朝廷大吏之罪,他可承担不起。“大人!”县丞长施一礼,诚挚地说:“下吏身居淮阴县丞经年,虽不敢说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也算是百姓富庶、安居乐业,地方从未发现有暴民劫掠过往商户、官员。如若大人不信,可亲看各处卷宗,问询县内胥吏。”说到这里,县丞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那几个“粽子”,才又小心翼翼地说:“若这些盗匪是其它郡县流窜过来,藏于深山,那下吏确有失察之罪。”张汤阴鸷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他冷笑,“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我也确实要查,但这些人总是你治下抓到的,你若问不出来历,就绝难与你脱掉干系!”县丞垂头喏喏,“下吏一定尽心竭力,追查到底,保一县平安。”张汤听完,脸色稍稍缓和,其实一路行来,他也看到了淮阴县的繁华,而他到这里也并非为了要治淮阴县丞的罪,他要看的是这些人与淮南王有没有关系……县丞看到张汤缓和脸色,赶紧说:“下吏这就审讯这些盗匪,请大人先到县廷内休息。”
张汤点头,迈步向内,刚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身对县丞说道:“你别忘了去请大夫来。”
县丞看了一眼张汤身后虽然有简单包扎,却依然显得伤痕累累的护卫,答应一声,同时命令底下胥吏们提了犯人,带去牢狱,严刑拷打,逼问供词。他则陪同张汤而去。让县丞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犯人竟然极为硬气,动用大刑,竟还不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字,过了半天,县丞见还不能取得口供,在张汤的冷眼下,他的汗水再也忍不住涔涔而下……
张汤看着坐立不安的县丞,在秋天里频频揩汗,终于决定去狱里看一看。县丞自然求之不得,赶忙带人前去。还没有进到牢狱里面,瘆人的惨叫已经扑面而来。等进入狱里,看到里面阴森的空间、血腥的气味、还有刑具上犯人的惨状,直让人以为看到了地狱。惯见刑囚的张汤仔细看着面前一个个囫囵身体。而这些人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不过他们在看到张汤的时候,还是挺起胸膛,用嘶哑的声音谩骂。张汤毫不在意,一个一个审视着,直到看到一个骂得虽凶,眼神却有些犹疑不定的人,他才停下来。他看了那个人片刻,命令,“将这个人给我带出去。”胥吏们听了,依命而行。将那犯人随着张汤带到一处厅堂。张汤让人将那罪犯洗干净,上好药再带过来。县丞虽不解,依然听命而行。此时,张汤对县丞说:“你也不必留在这里,给我弄些吃喝就去忙你的,如果牢里那些人松了口,你再来。”
“喏!”县丞答应一声,赶紧离开。张汤又招呼过一直跟在身边的心腹小吏,吩咐将那些一直随行而没有受伤的护卫召集到这里来,但不用请虎贲骑卫,接着又嘱咐了几句,让他离开。小吏答应完赶紧跑了。过了片刻,酒菜上来。接着,那些随行而没有受伤的护卫也走了进来,不过符合要求的护卫也只剩下不足十人而已。
张汤看了一眼这些护卫,视线在郭解身上稍稍停留一下,又不着痕迹地转开。然后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了一口,等着囚犯进来。囚犯进来的时候,目光犹疑不定,他猜测不出那位一脸冷峻严酷的官吏到底打得是什么注意。但还是在看到两侧站立的精悍的护卫时,哆嗦了一下。尤其看到队伍中眼神锐利的郭解,他更是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张汤笑着招呼,“来,请坐。”那人看了一眼张汤,脸上恢复漠然,几步走到席案前,箕坐在那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爽快。”张汤跪坐在席上,给那人斟酒,“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嘿嘿一笑,“老子默默无闻,说了你也不知道。”说完,拿起酒杯,将酒喝了下去,又吃了一口菜。“大侠如此胸襟气度,又怎么会是默默无名之辈,”张汤也朗声一笑,“既然大侠不愿意相告,在下也不敢多问。”“哼!”那人猛地撂下筷子,喝道:“张汤,你休想从我这里探到一点消息,有种就将我一刀杀了,眨眨眼,老子就不是好汉!”“别气,别生气!”张汤严峻冷酷的脸上堆满了笑,“只是我从幼年开始,听说了很多侠客的故事,很佩服他们的为人,直到现在也仰慕天下间的豪侠,今天在大牢里看到阁下威武不凡,这才将大侠请出来,希望能与你聊一聊。”“聊一聊?”那人看了一眼阶前护卫,嘿嘿冷笑。张汤明了,立刻对着那些护卫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出去。”等到护卫都退出去,张汤才又笑道:“这次我们可以安心喝酒,好好聊聊了。”那人斜睨着张汤,目光闪烁不定,他猜不出这个狡诈的张汤前倨后恭到底打得什么主意,遂问道:“聊什么?”“想和大侠聊一聊天下趣事、江湖见闻。”张汤笑道。“要说趣事和见闻,老子胸中还真有不少。不过……”那人神情一敛,冷然说道:“不过我看你定然不是想听趣事来的。酒菜我笑纳了,趣事也可以讲两桩,其他的你就死了心罢。”
“见笑,见笑!”张汤笑道,“在下小小伎俩可瞒不过大侠眼目。既然大侠看穿了,我自然不会玩弄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今天咱们就喝酒,聊趣事和见闻。”说着又给那人斟酒。
两人觥筹交错,不着边际地瞎扯,那人也渐渐失了防备,一时醉醺醺的。
张汤看时机差不多,就先惋惜似地道,“今天咱们聊得这么痛快,本应该交个朋友,放了你才对,但实在是职责所在,不能为之啊!”那人听了,脸上露出涩然,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张汤笑着斟了酒,说道:“放虽然不能放,但我到可以让大侠免受那些胥吏们的刁难,让他们好好待你,不再殴辱你。”那人端起酒杯,没说什么将酒喝了下去。他知道按照汉家的旧例,不管什么王侯将相,曾经高车驷马,从骑如云,可是进了监狱,那就什么威风都摆不成了,狱吏就是你们的爷爷。当年功高如萧何、周勃,意气如韩安国又如何,还不是在狱里受到了百般折辱,出去之后也只有慨叹,今日方知狱吏之贵也!如今张汤这么说,也确实是卖了他天大的面子。“唉!”张汤哀叹一声,忽然放下端到嘴边的酒杯,重重顿在几案上,发出“嘭”的一声,黄色酒水立时撒了出来,道:“大侠你重然诺,讲义气,轻生死,而我张汤却实在舍不得,也为大侠你委屈不值啊。”“怎么……”那人刚想问,却看到一个小吏在外面一脸焦急地探了探头,便将话咽了下去。
“什么事?”似乎张汤也看到了那个小吏,有些不快地问道。那小吏走进来,跪下,说道:“大人,刚刚县丞遣人来说,有人肯招了。”
“是么?”张汤脸上出现了喜色,站起来,连说:“好好好!”说完这句话,他好像才发现对面那人难看的脸色,便安慰道:“大侠不必懊恼,天下间能有多少像您这样不惧生死,重然诺的呢?既然有人招供,大侠更不必担忧,我定找机会,让人放了你。现在你就在这里慢用,我去去就回。”说完,张汤和那小吏快步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外,就听到张汤一声呼喝,“什么人?”接着一阵脚步声响,似乎有人跑走了。张汤叫着“哪里跑”追了上去。可就在这时,又有人冲了进来,大叫着,“不好了!不好了!”
只听张汤停下脚步,急声问道:“怎么了?”“死了!”来人喘息着说:“刚刚招供的人,他一出大牢里送来这里就被杀了!连那些没有招供的也一起未能幸免!”张汤惊惶地问,“怎么回事?怎么会死的?!”“有人蒙面闯进来,”来人惊魂未定,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他武功极高,手持长剑,见人就杀,胥吏死伤好几个,那些盗匪一个不留!”“什么?”张汤惊讶之后,沉默良久,才说:“这是杀人灭口!有没有看出凶手逃到哪里?”
来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隐隐约约只可以听到:“不知道……武功很高……矮小……身手灵活……追捕……转弯……不见了……”再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趴在门边仔细听着的“大侠”暗自咬牙,刚才在这里看到郭解,他就已经怀疑了,还有郭解那锐利的眼神,不是隐隐透着杀气么?!郭解肯定早就想要杀人灭口了,只是一直不得机会,这才转向大牢里的人下手!而天下间能差遣得动郭解的人,除去淮南王刘安还能有谁?!刘安!我们兄弟为你出生入死,身受大刑,可你竟然不但不救人,还要杀人灭口!屋里的人越想越怒,最后怒极而笑,可笑声尖利凄恻。他恨恨地想:刘安这狗贼心肠好不狠毒。枉我一直把他当仁德主君,尊为长辈。没想到你为了保住你的儿子竟然干出如此勾当!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我做人一向是恩怨分明。他突然刹住了笑声,决然打开门,向着张汤,道,“不用猜,这件事情就是淮南王刘安派人干的!杀人者轵人郭解!他们想杀人灭口,不让一切说出去,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只有将一切都讲出来了。”听了这句话,背对着门的张汤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光芒,心道:这个人终于肯招供了!这下成了!
其实,早在牢狱之中,张汤就看出这个人与其他那些真正的死士不同。受了严刑拷打之后,那些死士眼中依然一片沉寂,而这个人骂声虽然凶悍,但是目光却闪烁不定,而且目光深处还有一丝恐惧怯懦。这样心志不坚而又怯懦的人,又多半多疑。那时,张汤立刻就明白了,如果想要审问出结果,必然要从这个人身上下手!但严刑逼供却是下策,因为这人虽然隐隐显出怯懦,但是心中依然有所放不下,这也是他能坚持拷问那么久的原因。如果最后这个人熬不住刑罚而自杀,那无疑会断了线索。所以,他才会想出了这个计策。
不过,这个计策成功则是建立在此人乃是淮南派来的,幸好他没有猜错。他一步一步,终于让这个人落入了他的罗网。但说实在的,这个计策很简单。首先,他要让这个在严刑之下变得有所惊慌的人看到郭解,从而种下怀疑的种子;然后,他请这个人喝酒,瓦解他的戒心;最后,故意让这个人听到有人招供,乱其心志,却紧接着让他听到那些死士被杀的消息……
这对于一个懦弱、多疑的人已经足够了让他产生的怀疑发展壮大。况且郭解在无故出现在这里是真;为了宠爱的儿子而杀了门客,也是人之常情。
剩下的就是他一个人自己琢磨了。毕竟许多人都喜欢拿自己的想法衡量别人,就好比龌龊的人会常常将别人的行为想得不堪;而善良之辈则认为这个世界没有坏人……幸好,这个人并不是什么高洁之士。但就算没有那么多幸好,这个人看透了这一切,最多只是将他送回牢房里,重新拷打而已。
那时只是这个人多受些苦,而对于张汤自己也没有任何损失!等到张汤转身面对即将招供的人时,他的脸已经变成了肃然而微微带些惊讶、愤怒的神色,说道:“淮南王乃是皇亲国戚,怎么会做出杀害朝廷官吏的事情?!”那人冷冷一笑:“那你就将我杀了,送给淮南王领赏去。”张汤歉然道:“我张汤虽然不是豪侠,却也敬畏侠客为人,请大侠原谅在下失礼。请大侠放心,在下绝对不会将您送到淮南。若此事真是淮南国主所为,我甚至可以请求征召郡兵保护槛车,押送你进长安。至少你一路上不会有危险。”那人苦苦一笑,点头,“我将一切都讲出来……”听到这句话,张汤那心腹而又机灵的小吏已经从屋里面拿出了纪录用的笔和简牍……
在张汤费劲心机逼供的时候,郭解正躲在县廷的角落里,思忖着张汤今天让他去,又很快打发他出来的原因……根本没有想到他只是一个逼供的工具。其实,在淮南王府中,郭解受淮南王礼遇,地位颇高,而他又经常外出走动,这使得他在淮南认识的多是府内“八公”以及淮南两千石以上的大吏。对于王府的门客,蓄养的死士,他是知之甚少。所以,他根本没有认出这些行刺的人竟是来自淮南国,更不知道张汤叫他去的目的。
而他的盛名天下闻,只要他在淮南国,很多人都慕名而去,期望能看上一眼,这也是那人能认出他来;而他不认识那人的缘故……如果那个一心以为郭解是来此杀人灭口的人知道自己被人彻底忽视,郭解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不知道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思过往破奴起疑
霍去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共有十余处,大夫包扎好之后,就让他好好休息。可他却因为今天的事情有些兴奋,再加上外面桂花难闻的甜香气,根本就睡不着。也许让他睡不着的还有项婉儿的泪水和她冷漠的转头离去。他从没有想过项婉儿的脸上会有冷漠的表情……霍去病见过很多的女子,这些女子有温柔、雅致、母仪天下的姨母卫皇后;高贵、大方、颇具豪气的舅母平阳公主;也有或是妩媚、或是清纯、或是活泼、或是娇柔的宫女和府里的婢女、歌女。
可项婉儿却与他见过所有这些女子都不一样。自长安一路行来,那个女子无论被怎么讽刺、挖苦、打击,都好像全不在乎,甚至有时候他觉得她拿那些话当成夸赞,摆出一脸没心没肺、缺心眼儿的笑容。有时实在被逼得极了,她才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可是这个女子的眼中却从没有冷漠。又想到项婉儿冷漠地看着他的眼神,霍去病觉得心中有些恼怒,他想项婉儿一定吓得发疯了,不然自己明明在危急的时刻一箭救了她,甚至鬼使神差的在她和那个士兵对峙的时候,先骂了兵卒,给她留面子,她却毫不领情,一甩袖子冷漠的转身离开……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就连姨母、舅母都不曾这样对自己!看来不是吓疯了,那就是真傻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可霍去病看得出来,项婉儿的泪水绝不是因为害怕而流下的,她当时的表情也没有恐惧,只有悲悯、哀伤与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坚定……为什么项婉儿脸上会有这种表情?霍去病想也想不通,甚至怀疑自己当时看错了。可是会错么?他从榻上起来,盘坐着,回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项婉儿一看到他,就像别的女子一样露出欣喜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看,对着他的冷脸毫不在意……刚出长安,她让马车给有伤的李敢,自己走路,虽然累得脚步虚浮,却仍然坚持,后来甚至想要骑马代步,但从没说过要坐回马车,而她从马上被摔下来,被那么多人大声嘲笑,普通的女子也许早就哭泣,至少也会生气了,可她就只有一刻狼狈、不知所措,然后就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去坐张汤的马车,嗯,好像脸有些红……这一路行来,她在赶路的时候,会很安静,除去偶尔带着好奇、审视的眼神看人以外,她算是一个不错的同行者,至少她将自己照顾的很好,没有喊苦喊累,拖累别人,甚至她还能照顾一个小孩子……当然到了驿站,她就会暂时忘记安静,新奇地看着一切,然后问: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儿的、好吃的,出过什么名人?看到打过仗的人她还问战场上什么样?是和匈奴,还是和南方的蛮人打?那些人人什么样?领兵的将军如何?……霍去病眼前仿佛出现了项婉儿问这些话时好像小狗祈食的神采,不禁忍不住想笑。她问的时候,如果有人当她是疯子不理她,她会抓抓头发,无辜地笑一笑;如果有人回答,她就好像是得宝一样,用奇怪的字记下来,边记边快乐地傻笑个不停……也是因为这样,他知道了许多与长安不同的风俗、景象,尤其是到过朔方、雁门等地的人描述出的景观,那与他想象中非常不同……她能安静坐下来,半天半天的听老人说一些杂七杂八的话,看他们回顾以往……可也能不知疲倦地和小孩子玩儿,而且无论多么难缠的小孩在她手里手很听话,很快就将她当成同伴……
霍去病敢肯定她对付小孩可比对付大人有办法得多。可这样孩子气的项婉儿怎么会有那么冷漠的表情?……就在霍去病胡思乱想且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肩膀上一痛,让他回过神来。一回神,正好对上赵破奴似笑非笑的眼神与李敢黝黑质朴的脸。“想什么这么出神?”赵破奴边问边随性地坐了下来。“没什么。”霍去病自然不会说他一个女子费神,便转而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赵破奴眯起了眼睛,逼视着霍去病,明白这是在转移话题。但看他不想多说的神色,最终还是放弃,说道:“我来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知道什么?”赵破奴没头没脑的话,让霍去病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茫然不解。
“郭解啊。”李敢不敢置信地回答,他以为不用说,霍去病也应该想得到。
“郭解?”霍去病重复,“郭解怎么了?我该知道郭解什么?”李敢回头看赵破奴,眼中有着惊异。赵破奴也有些奇怪,他问道:“你没看到?怎么可能?你不是一箭救了项婉儿么?” “那又怎样?”霍去病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那又怎样?”李敢怪叫,“那你怎么可能没看到?”“看到什么?”霍去病拉着李敢坐下,这种仰视别人的姿势,让他觉得难受,“难道还赏花看风景?”说得虽然满不在乎,但是霍去病还是努力回想:那时他就只看到项婉儿身边的兵卒越来越少,刀剑长矛直往她身上招呼……而看她遇险,自己便射了一箭解围……后来看到他们往林子边上退,这之中好像有一个很厉害的人出手……难道那就是郭解?“看风景倒不用。”赵破奴抬头嘲弄地说道:“但是郭解郭大侠展露出的功夫却不该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