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郭解又怎样?就算没看到又怎样?这两个家伙至于摆出如此吃惊的嘴脸么?霍去病有些不耐烦,觉得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让人窥见……他烦躁地说,“那时那么混乱,眼中除去敌人以外,还能看不到什么,飞箭救项婉儿只是偶然,谁知道那个项婉儿身边站着谁啊?!赵破奴满脸闪过戏谑,点头应声,“是啊,是啊。偶然,我们也是偶然看到郭解的。”
“你小子少用这种欠揍的语气说话。”霍去病撇撇嘴,警告。“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子啊。”李敢不理会霍去病的脸色,在一旁恍悟似地笑着说,“项婉儿不错,你的眼光真是好。”霍去病瞪了一眼李敢,似笑非笑地说:“我看眼光不错的是你。住了几天车子养伤,就看出人不错。倒不知是哪里不错?”李敢想到项婉儿车里女子用品,不禁脸上有些尴尬。“好了,别说这些了。”赵破奴给李敢解围,笑道,“还是说郭解吧。你当时没注意到,我们可是看得清楚,当时郭解一身军卒的号衣,十分骁勇。幸好长安那天他没想和你动手,不然咱们三个都白给。”说到这里,赵破奴沉吟了一会儿,字斟句酌地说:“看当时状况他在咱们的队伍中也不是一天两天,而他这样屈尊冒充士兵,甚至不惜受伤也要保护项婉儿,两个人肯定关系匪浅。你们想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上次他说的急事也许就和项婉儿有关。”李敢接口。“只怕不仅仅是这样。”赵破奴压低声音,向着两人说道:“我听说郭解做了淮南王的门客。”
李敢皱起了眉。霍去病却哧笑一声,脸带笑意。“你笑什么?”赵破奴感觉他这声笑不怀好意。霍去病用眼角扫了他一眼,笑道:“我看你小子晚生了百来年,要搁到战国争雄那会儿,怎么也能成个阴谋家。”赵破奴听了沉默,神情间却有些不郁。霍去病继续往下说,“就算郭解保护项婉儿,他是淮南王门下又怎么了?看你说得像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其实谁都知道淮南那个老头子喜欢道术,就算派人来请项婉儿又有什么希奇?说实在的,我有时候真看不惯你这样子,好像看什么都是阴谋,其实就你自己心怀鬼胎。”
赵破奴冷冷一笑,“我心怀鬼胎?!我看你是还没长大!”“你说什么?”霍去病脸显怒色。“好了,好了。”李敢看到这两个人兀自愤愤不平瞪着对方,剑拔弩张,赶紧挡在他们之间,先对霍去病笑道:“当年朝廷迁徙各郡国豪强往茂陵邑居住,你舅舅给郭解在朝廷上说情,让他免受迁徙之苦,怎么他也应该给大将军外甥点面子。咱们请他指点,这可全指望你了!”说完,又看向赵破奴,道:“管他这里面有什么关系,咱们只想求教武艺,至于其他怎么也轮不到我们想东想西?!就算你们为这打起来,也争不出所以然,何必浪费力气?!”赵破奴沉默着看了霍去病一眼,不再争辩。而霍去病却一拉李敢向外就走,边走他边挑衅地看着赵破奴,说道:“那好!咱们现在就去找郭解。”“到哪找人去?”李敢问,然后想要招呼赵破奴。却被霍去病拦住,“算了,不要叫他,他既然心存怀疑,那去了反而不自在。更何况我们要去找项婉儿问郭解下落。”赵破奴暗自苦笑,心中隐约有了了然。他暗道:还说你不在乎那个女子,不然何必这么大的反应?这一路上,霍去病虽然看起来对项婉儿百般嘲讽戏弄,满是看她不起,但他早明白这是霍去病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他虽不能说项婉儿不好,但是这个女子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成为皇上亲封的“神女”;车里随随便便摆着《六韬》,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普通女孩子会做的事情?还有她看似亲切和煦的笑容下,拒人千里之外客气,甚至偶尔露出探究、心事重重的表情也不能不让人深思……再看张汤一路上表面对“神女”谦恭,私下里却敬而远之、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更见不同寻常。现在还要加上有郭解护卫……朝廷内的事情,他虽然所知不多,但是淮南王孙刘建进长安之后,天子的脸色越发不善,甚至数次秘密召见、又派人保护,他可是看得明白。如今淮南国绝对是一个多事之地,他此来并不像李敢所说,为了找郭解探求武艺,而是提醒霍去病小心从事,最好不要招惹淮南国的人。看来此事反倒是适得其反了……不过霍去病、李敢不比自己,这两个人身后都有家族的支持,他们可以不在意,但是自己以后还是要在处处小心。
他叹息着站了起来,离开了这个房间。霍去病和李敢先去看兵卒的住所,没有看到郭解,便打听了项婉儿的居所,径直而去。在接近项婉儿住的院落时,忽然听到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埙声,声音破碎,难辨其曲调。
霍去病并没有停下脚步,循着那声音走去,等到近了,里面的人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便停止了吹埙。接着院落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秀气娇小的身躯。小孟扫视了两个人一眼,低下头,退在一边……霍去病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孟,以前只要他出现,这个孩子不是哆嗦成一团,就是远远地避开,绝对不敢看他一眼,今天她怎么不但没有躲,反而还直视了他片刻。故意停在小孟面前,霍去病低头看着小孟的头顶,问,“刚才的埙声是谁吹奏出来的。”
“是主人。”小孟低声回答。“真够难听!”霍去病挑剔地说。小孟飞快地抬头,不满地瞥了霍去病一眼,低低声音说,“主人刚刚在学。”意思是,谁能第一次就能吹奏好,不要太强求。看到这个小女孩好像真的不再害怕自己,霍去病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一笑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到项婉儿坐在院子一棵树墩子上,手中把玩着一个陶埙。霍去病比主人还要自在地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郭解身影,才向着项婉儿走了过去。拿起项婉儿手中的陶勋,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嘴边,吹奏。埙声呜呜,带着远古的苍凉,顿时弥漫开来。项婉儿开始还想取回,可是听到那苍凉的曲声,便放弃了。她细细的听着,目光迷离看向天空,顿觉穿透了千年,回到了生长的时代。记得在大学里,学校曾组织去西安实习,在那她第一次听到了古老的埙声,它带着幽深、带着神秘、带着悲凄,带着哀婉、带着泥土芳香……陶埙奏出的声音像是大地的吟唱、天籁的绝响,直让人想要远离尘嚣。那时,埙声幽咽,周围流动着红男绿女,曾一度让她不知今夕是何夕,仿佛置身于历史的天空。如今再次听到,却不再是仿佛,而是真真正正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了。项婉儿无法像当初听完埙曲之后,悠然神往的笑,如今她只想哭。她终于知道无论怎样逃避,无论如何想要与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不深入别人的生活,都无法改变她来到汉朝的事实。就算她再自欺欺人,看到有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失去生命,也无法漠然处之……那她该何去何从?她又该如何回报那些人啊……埙声悠悠,能响彻千古,却无法让她混乱迷茫的心得到平静……“啪!”霍去病忽然右手一挥,将那陶埙扔飞了出去,埙划了一个弧线,落在地上,碎了。
破碎的声响让项婉儿回神,她神色黯然地看向罪魁祸首。霍去病无辜地一笑,说:“抱歉,手一滑,回头我赔给你一个。”“不用了。”项婉儿淡然地说,“反正我也不会。”她站起来,看一眼霍去病,又转向李敢问道:“你们两个不是到这里来吹埙听声的吧?”李敢一笑,如实回答,“知道你认识郭解郭大侠,能不能……”项婉儿听了一惊,这才想到郭解动武会泄漏了身份!他们知道了,那张汤知道么?他们又怎么想?会不会对郭大哥不利……一连串的问题涌了出来,让她心慌意乱!最终只能紧张地问:“你们找他干什么?”李敢真挚地说:“我们早闻郭大侠威名,在长安一见更是仰慕,可惜那时没有机会好好的结交,这好不容易看到,自然希望能请教一番。”项婉儿迟疑了一下,后来想到如果郭大哥继续留在这里,那么他们总有照面的一天,阻拦也只是枉做小人而已。既然这样,那么……项婉儿说:“郭大哥被廷尉大人找去就没有回来了。”霍去病看到项婉儿神色变化,心中一荡,目光中不自觉带出了审视。项婉儿不知霍去病心中计较,继续说:“好像是要提审犯人,让没有受伤的护卫过去保护了……”“你怎么认识郭解的?”霍去病忽然打断项婉儿。项婉儿抬头看一眼霍去病,看到他锐利的目光,阴沉的脸色,不由得也有些惧怕,她想这霍去病虽然年少,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不愧天才将领!但现在并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项婉儿看着霍去病,如实地说出认识郭解的经过,她虽然可以说谎,但心中还是觉得没有必要,看他们的作为,也不是严苛遵循律令之辈,那么也不会拿自己的事大做文章。霍去病听着项婉儿坦然诉说经过,心中怀疑渐渐褪去,他本就觉得项婉儿不像心机深沉的女子,如此坦荡荡的直视,不加思索侃侃而谈,更是让人无法怀疑。等到听完,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既然如此,那你看到郭解时,可告诉他我们来过了。”
项婉儿点头答应。霍去病看着项婉儿,忽然一拉李敢,说:“那我们走了……”说完,向外就走。
项婉儿没搭话,目送着他们。就在霍去病到门口时,他又猛地停住脚,倒退几步,一转身盯着项婉儿,问道:“别人都说你能预言未来,那你算算我的未来怎样?”项婉儿看着他,看到他讥诮、怀疑的神色,忽然浅浅地笑了,她说:“你将来可是和你舅舅一样的大汉将军。”霍去病一怔,继而凉凉地道:“听你这样说,我可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啊……”
……与此同时,张汤正翻阅刚刚书写而成的供词,他越看越是心惊胆战。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刘建所说还只是淮南王所作所为的一部分。他可以预测淮南王准备数十年,一旦发作,将比当年“七国之乱”带来的危害还大……怎么办?张汤有些犹豫,虽然这份供词让他可以折返长安,得到赏赐。但是如果不去淮南,只怕引起淮南王更多猜忌而提前发动……那时大汉则乱矣。思来想去,张汤难以决定,但有一点却是迫在眉睫,他必须找人将这份供词,再加上自己的奏疏送到长安报警!而人选,张汤首先想到的是李敢和赵破奴,这两个人一个耿直质朴,对皇室忠心耿耿,另一个聪明且小心谨慎……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天晚上,李敢、赵破奴揣着一封奏疏、一份供词没有和任何人告辞就离开了淮阴县城。
论胜败伍被倾谈
秋日晴空,连风也好像是一夜之间变得肃杀起来……淮南王刘安觉得自己如置身冰窖,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听着他诉说刺杀天子使臣失败的经过。最终终于支持不住,颓丧地跌坐在榻上。半晌,淮南王终于有气无力地喃喃:“这可怎么办才好?”“父王。”刘迁目光坚定执著,他看着父亲,心中有着不一样的看法,他这次刺杀虽然失败,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如果能够利用这次事件让父亲下定决心起兵,那么真是得偿所愿了。
他压抑下心中得意,严正地说道,“父王,您以为张汤来淮南是为了什么?难道您不知道这些年,刘建那小子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四处打探,咱们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住他么?而刘建此次到长安见到刘彻,又岂能不说出一切?!反正您已经秣兵粝马这么久,如今淮南兵强马壮,人才济济,您又何必还要这么谨小慎微,看刘彻脸色?”淮南王默然不语,脸上已经渐渐恢复了镇定。看到父亲沉默,刘迁有些焦躁地说:“父王,难道您要将我交出去,看着我被人杀了才甘心?!您难道已经忘了祖父的大仇了么?您也要自己的儿子死在他们一家人手上不成?父王!”刘迁怒吼着,眼睛染上了血红,“如果您真要这么做,与其让别人动手,我不如先死了干净……”说完,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往脖子上抹……“你这是干什么?”淮南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你这是干什么?!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报仇?为了你么?你要是死了,我还做什么?”“那么……”刘迁松开手中的剑,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那么都到这种地步了,您到底在迟疑什么?”刘安微微一叹,说道:“时机未到啊。若我淮南起兵,只怕不但消灭不了刘彻,反会为他所吞噬。你这次做得太莽撞了。”“父王。”刘迁的眼睛中出现了喜悦,“只要我们有强而有力伙伴,就不怕刘彻势大。此时匈奴的使者还在别苑里等候,他们已经答应,如果淮南起兵,伊稚邪单于立刻发兵呼应,到时候南北夹击,不怕长安不易主!”“这……”淮南王沉下脸来,满心忧虑,“与匈奴合作对付刘彻,这不啻于是前门拒虎,后门迎狼。此事还要在斟酌斟酌。”话虽然这样说,但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决绝。
“父亲。”刘迁跪在父亲的对面,抱住腿,抬头一脸渴望,“那怕什么?匈奴虽然是虎狼之师,但刘彻能抗拒得了他们,咱们就不行么?如果失去这次机会,只怕《推恩令》一旦实行,我们淮南的势力削弱,那时就算想要对付刘彻也不行了。”刘安沉默了,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父亲,下定决心吧。不然您就是逼着儿子去死。”刘迁的目光中流露出祈求与坚决,“难道您真要再失去一个儿子么?!”淮南王听到这里,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终于出现一抹决绝,想要答应。可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出现一个声音,轻声道:“主公,此事万万不可!”
这一声虽轻,但对淮南王刘安、太子刘迁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惊慌着向外看,只见有一个高冠博带,行止潇洒的人走了进来……“伍被?”一看到来人,刘迁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抑郁。而刘安则是满脸的惊喜,他赶紧站起来,一手携了伍被,让他坐到自己对面,恭敬地问:“先生为何说此事万万不可?”
伍被稍稍欠了欠身,一脸肃然,问:“主公,您看现在天下是大治,还是大乱?”
淮南王看着伍被,默然不语,但脸上已经显出不悦。伍被却不看淮南王脸色,自问自答,“臣以为现在是天下大治。”刘迁不服,反驳:“刘彻穷兵黩武,汉廷这些年连年战争,我看到是大乱!”
伍被转向刘迁,嘿然一笑,“太子难道以为对战匈奴,连连取胜是混乱之源么?”
刘迁语塞,他瞪了伍被一眼,诘问:“那么你又凭什么说现在是天下大治?”
伍被转向淮南王,垂首说道:“臣暗自观察朝廷之政,发现皇上举措遵循上古先贤之道,风俗纪纲也没有缺憾,而百姓富庶,再加上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扩大长榆,开辟朔方郡,又使得匈奴折伤羽翼,这虽然不及上古太平之时,但也可以说是天下大治。”“啪!”刘迁狠狠地一拍桌子,怒视伍被,喝道:“你这是危言耸听,刘彻给你多少钱让你说这些?!”淮南王也面沉如水。伍被叩首,却并不谢罪,反而用高昂地声音,说:“太子,您虽然不爱听,但此乃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您即使怪罪,臣也要继续往下说。”刘迁看父亲不置可否,便哼了一声,强压怒火,继续往下听。伍被俯身叩头,侃侃而谈,“臣以为若主公出兵,汉必使大将军卫青出兵辖制,而卫青新胜,朝廷兵将气势正锐,非我淮南一国可挡。”刘迁插口,“联合匈奴,则非一国。”伍被抬头,瞥了一眼刘迁,说道:“匈奴非我族类,且他们地处边荒,未受礼教驯化,若到时候他们不守信用,铁蹄踏入中原,只怕我淮南将一国不存。太子只想到要利用匈奴,难道没想过匈奴狼子野心,对我国土垂涎已久么?”刘迁转头,有哼了一声。“再者,”伍被继续说道,“我淮南国就不是腹背受敌么?太子难道忘记衡山王这些年与主公水火不容?主公动兵,只怕衡山王决不会袖手旁观,若他在主公大兵出战之际,从后面偷袭,那时只怕还没有夺下长安,主公便再没有立锥之地!”“就算这些都不管。”伍被抬头,目光犀利的注视着太子刘迁,道:“再请教太子,主公若起兵,能否肯定淮南各级官吏都与主公同心、誓死追随呢?别忘了现在诸侯国两千石以上的官吏都是长安任命,只怕这边还没有动作,那位国相大人就已经将消息送回长安了!”“这……”刘迁确实难以肯定。伍被冷笑,“天时、地利、人和,此三样决胜因素,主公一样没有,兴兵之事又如何能成?”说到最后,伍被神情悲悯,似乎预见到了那悲惨的结局。刘迁只听得冷汗淋漓,刚刚的争胜之心,被伍被这一番话打得烟消云散,确实觉得不是出兵的时机。但……刘安看着伍被,哀叹一声,终于开口,“只怕刘彻不会再留时间。”“主公何出此言?”伍被问。“刘彻遣廷尉张汤出使淮南,难道不是要除国?”伍被听了此话,哈哈大笑。“你笑什么?”刘迁怒道。“我笑主公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么连这些也看不透了?”伍被收敛笑容,说道:“我倒是只怕张汤不来,他不来才是危机重重呢!”“哦?”刘安讶然看着伍被。“主公请想,”伍被含笑解释,“您若是刘彻,想除诸侯国,会不会派遣一个廷尉与不足百人的队伍来?”如果是我……刘安捻着胡须,思索:要想除一个诸侯国,那为了防止诸侯叛乱,定会先截断那国对外联络,以防止像吴楚七国之乱时,各国联合,然后用大重兵镇守方可。而此时,各州县对外联系并没有受到限制,也并未有大兵压境的状况。那么说……刘安看向伍被,只见他神情坦然笃定,好似局势尽在掌握。这也让淮南王安下心来。他所有谋士之中,最值得信任的也是这一个。刘迁却不这么想,他害怕自己的父王听信伍被之说,如果淮南不起兵,那么他刺杀天子使者可是重罪,只怕追究下来难以活命!想到这里,刘迁便说:“父王,若早知如此,孩儿定不会轻举妄动,但是如今,只怕使者不敢再来淮南国了。”刘安看向伍被,向他诉说刘迁派遣刺客的经过。伍被听完之后,思虑良久,才说:“还请主公、太子不必忧虑,所幸太子所遣乃是国中死士,这些人无惧生死,不会轻易说出主公、太子之名。就算有人受刑不过而招供,那也可以看皇帝如何取舍?毕竟他一心对外,也不想汉朝出现混乱,通过实施《推恩令》就可以看出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会对诸侯王除国,引发诸侯王为自保而产生的战乱。现在事情至此已经无法挽回,我们只能坐观其变。若张汤不来淮南,说明天子已经容不得淮南,那时就请主公发举国之兵,博上一博,臣定当誓死效力。但如果使者依然前来,主公可先安排卫士持刀剑隐于庭中,看对方说些什么,如果他们真有异动,或者不利于主公,再杀之不迟。”刘迁想了想,觉得有理,但还是不放心,就又说:“那些卫士可是要由我来调遣。”
“但凭太子调遣。”伍被没有异议。刘安也稍稍安下一颗心。当年文帝虽然后悔杀其父,嘱托子孙厚待淮南厉王之后。但均为淮南厉王之子的刘安和衡山王刘赐尚不能相容,他又怎么会相信那样的一句话呢?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这样的儿歌,也许正是皇族子弟的写照。“既然要迎接远客,”刘安目光又恢复了明澈睿智,他对刘迁说:“就将你母亲和妹妹都接回来。她们母女两个也离开玩儿得够久了。”“喏。”刘迁答应,兴匆匆地走了。等到刘迁离开,刘安再一次看向伍被,问:“难道寡人现在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么?”他谋划了那么多年啊。伍被沉声道:“当年吴王刘濞准备四十年,借晁错削藩政策触犯诸侯王既得利益之机,策动战乱,却依然被先帝,被周亚夫平定……”“难道说寡人就和那刘濞一般?!”刘安脸色难看。伍被安然一笑,说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当今天子既不比先帝,而当今卫青确如周亚夫,那么主公只要有耐心,何愁大事不成?”刘安随之一笑,明白了伍被所指。他说:现在的刘彻不懂休养生息,却像是锻造得非常锋利的刀刃一样四处征伐,那么他的锋刃将不能长久;而卫青现在位居大将军,但是富贵荣华没有人能够守得住,他不懂得功成身退的话,必然会和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一样,深陷囹圄,死于非命!那么耐心等待,避其锋芒,再伺机而动才是成功之道。刘安向着伍被深深施了一礼,道:“多谢先生。”伍被笑着欠了欠,还礼。“那我们就等等看,看看张汤到底怎么做?”刘安跪坐下来,“是回长安,还是继续来淮南。”
“主公与其坐等,不如派人多带金银到长安去,或许更能得偿所愿。”伍被进一步建议。
刘安点头,“说的也是。”然后,君臣两人相视而笑。
饮宴乐投壶为戏
淮南国寿春城外,旌旗飘扬。整个淮南国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在北门外等候即将到达的朝廷使君。秋风吹拂下,黄叶飞扬中,一排排华丽的步帐以及一列列威严的甲士挺立。甲士们持着长戟,将驰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隔开。
淮南王刘安、王后荼、太子刘迁、翁主刘陵、“八公”中的伍被、雷被、左吴,以及淮南官员一干人等坐在幄帐下边谈笑,边议论纷纷。早在几天前他们接到邮传的文书,得知大汉使者已经从淮阴县出发,即将到来,那时他们就开始做迎接的准备。刚才又得到传递的板檄,说使者离城邑不过二十里,淮南王立刻将早准备好的仪仗布置开来。不到巳时,远远就看到驰道上驷马高车的轮廓,接着马车的隆隆声越来越近,然后在离人群老远的地方停下来。御者先下了车,用一种特有的仪式叫道,“皇帝制诏廷尉张使君为诸君下车。”接着,一个瘦削严峻、三十余岁的男子掀开马车的帷幔,下车凭轼站立,只见他头戴刘氏冠,身着黑色的深衣,缀着浅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柄长剑。淮南王君臣含着笑迎了上来……坐在张汤驷马高车之后,那辆车厢小巧的马车里的项婉儿,也正悄悄看着外面盛大的场面,心中不由得有些胆怯。尤其当她看到外面一派和乐融融、宾主尽欢的场面时,胆怯中更隐含着凄然无奈。
就算再热闹又如何?越热闹,到曲终人尽时越显得凄凉,项婉儿如此想,便也没有心情去看刘安、刘陵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她现在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反倒是霍去病,一脸兴味地看着热闹的场面,满脸的青紫亦不能遮掩他的神采。按理说,那天他的伤口只是在身上,可是近日来,他的脸上却多了青青紫紫。张汤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不小心摔的。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拳头造成的。可张汤却没有再问,好像是相信了。就像霍去病相信张汤让李敢、赵破奴折回长安是为了淮阴县治下不严,致使匪盗狙杀朝廷大吏一样。
而项婉儿却明白,那是霍去病每天晚上去找郭大哥‘请教’换来的。忽然,人群中传出一阵脆如银玲的笑声,吸引了项婉儿地注意。接着,她发现这里多数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笑声的源头。笑声的源头婀娜妩媚地站着一个青年女子。那女子外表秀美无伦,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但最有魅力的还是这女子的眼神,当她用一种充满挑逗性的眼神看着周围的男人时,常常让男人在与她对视之后浮想联翩。项婉儿虽然不是男人,但是看到这样的女子,心神依然为之夺,只觉得天下间再也没有比她好看、比她迷人的女子了,就连自己的心事也似乎在这个女子明艳的笑容下消失不见。
项婉儿遥遥看着那女郎,看那女郎侧耳倾听张汤言语,偶尔说几句,却往往引得周围的人的赞叹,似乎她说的话极为机智诙谐。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辨。纵使不想知道,但一长串的字符犹如有生命一样,在项婉儿的脑子里一个个闪过,告诉她这个仿佛有着永不疲倦的生命活力的女郎是谁。也只有刘陵才有这样的风采,项婉儿暗暗这样想着。“砰砰!”外面有人砸了两下车厢,接着霍去病不耐烦地叫道,“嘿!你还在等什么?想让所有的人等你吗?下车!”“哦。”项婉儿答应,但还是看一眼霍去病,才钻出马车。就在她下车的时候,忽然忍不住好奇霍去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还会想起自己。也就是由于这样一晃神,没注意脚下,就被东西绊了一下,从车上栽了下来……“啊!”项婉儿一声惊呼,摇着手臂想要保持平衡,可身体已经根本不听使唤地向前扑了过去……项婉儿地惊叫引得淮南国君臣纷纷回头观看……“笨蛋!”霍去病嘴中骂着,却手脚利落地一把抓住项婉儿得手臂,然后轻轻一抬、一放,将她平稳放到地上……“多谢!”项婉儿收敛惊魂,尴尬地抓抓头发,看到别人惊讶地注视,不禁脸上通红,却还是习惯性地扯出个笑容。“这位是江夏神女。”张汤有些冷漠的声音适时传来,解答着众人的疑惑。
淮南君臣一听,先是讶异,然后露出了笑容,他们笑着表示欢迎。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大人物的围绕,那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所有贵族公卿都以一张真切的笑脸,对她满口的赞颂,让项婉儿很有些受宠若惊。项婉儿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被人簇拥着走进寿春城中……进入寿春城中,到淮南王府,张汤立刻看到到两旁虎视眈眈的侍卫,还有太过安静肃杀的环境,便明白了此乃“鸿门之宴”,暗藏杀机。他不禁行动更加小心,思忖着如何言语才能解决危机……
等到进入大殿内,张汤主意已定,立刻笑容一敛,端正严肃宣读皇上诏命,斥责淮南王不懂陛下苦心,不实行《推恩令》,以至子孙离心,奏疏天子要求分封土地……但却只字不提奏疏中关于淮南阴谋造反和淮阴县遇刺之事。淮南王口中告罪,提着的心稍稍回落。等到张汤圣谕宣读完毕,他立刻安排盛宴。片刻之后,只见偌大的淮南王府正殿中,壶筹交错,舞姿婆娑;只听得琴钟交鸣里,歌声婉转,笑语阵阵……就在宾主兴致正高之际,刘安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不知张使君一路平安否?”
张汤放下酒盏,眼角余光扫到刘迁微微一僵的手和忽然间充满杀机的视线,便哈哈一笑,回道:“不瞒大王,下吏此行可算是九死一生。”“哦?怎么回事?”淮南王故作惊讶。张汤叹了口气,说道:“只怨下吏身为廷尉,平时得罪人太多之故。”“此话怎讲?”淮南王微带好奇地问道。张汤回答,“下吏在淮阴县忽遭匪盗袭击,险些丧命。当时那些盗匪就说是报仇而来,等抓住活口审问之后,才确知是以前案犯的亲属。”“那些匪盗真是该死!”刘迁将酒樽顿在桌子上,恨恨道:“使君该将他们千刀万剐才是。”
张汤一笑,“下吏也如此认为,故将他们羁押在淮阴县廷内,只等此番出使返回,再行刑!”
刘迁大笑,“如此敬使君一杯,以压惊。”“多谢太子。”张汤将酒一饮而尽。宾客相视而笑,一派和乐融融。正这时,有侍者执壶而入。刘安坐在上位不动。而太子刘迁则亲自捧箭,奉到张汤面前,笑道,“张使君,淮南僻陋,无以为乐,特奉上枉矢哨壶,请君投壶为乐。”张汤亦笑着说:“淮南王如此美酒嘉肴款待,在下已然受宠若惊,现太子又以投壶为乐,实不敢当!”……项婉儿在旁听着他们谦让、客套的词汇,心中暗暗好笑,又抬头看到淮南王刘安端正、高贵却又文质彬彬的脸上满是郑重看着,还时不时赞许地点头,便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以前她曾翻过《礼记》,那里面记有投壶之礼的全部,当时看的时候,她只觉得古人太过罗索,如今看到这些人居然将书里面的东西,一一正儿八经地演绎,别人还看得津津有味,这也实在太过有趣。
项婉儿专心看着他们的表演,一时忘记所有。这时,宾主已经客套完毕,两人便怀中抱箭对坐于壶旁,壶旁还放一酒樽,上置一勺。而司射已然准备好将投壶失败的人灌得酩酊大醉。项婉儿看到张汤、刘迁一手持一矢,全神贯注准备向壶中投掷。便又去看壶,发现那壶高二尺,圆肚长颈,以金银为饰,很华美,但是要将箭插入其中,却实在不易。司射一声令下,张汤、刘迁纷纷将手中的箭向瓶中投去,接着“啪”、“啪”两声,箭入壶中……厉害!项婉儿瞠目。周围也传来喝彩之声……接着,第二支箭全中,第三支箭全中。而张汤、刘迁两人手中各剩下一支箭!
这次呢?大殿中安静下来,项婉儿也觉得心被提起,她先看看张汤,张汤目光锐利地看着对方,脸上严酷冷峻,不减丝毫起伏;再看刘迁,刘迁目光犹疑、躲避张汤地逼视,俊秀的脸也有着一丝丝地紧张……也许胜负定了!项婉儿心想。就在这一刻,两人同时投掷,长箭划出弧线向着壶中飞去,飞到壶的上空,两箭“叮”的一声撞在一起,接着同时陨落,落入了壶的口中……对于这个结局,所有人都是一怔,然后喝起彩来……精于此道的刘安脸上却没有笑容,他看了一眼张汤,举杯,说道:“多谢张使君承让。”
“哪里,哪里。”张汤笑道:“太子技艺高超,在下自愧不如。”刘迁脸色不悦,插口说道:“此局既然不分胜负,不如再来一局。”“输了就是输了,”刘安看着刘迁,目光冷厉,“不必多此一举。”刘迁不服,还要反驳。刘陵一看不好,赶忙站了起来,目光流转之间,正好看到在一旁的项婉儿脸上露出羡慕之色,便笑着拈起箭,娉婷捧到项婉儿面前,道:“也请神女投壶。”项婉儿正看得欣喜,暗自佩服张汤手段高,可看到刘陵捧着箭向自己走来,已然慌张,她可是对于运动一窍不通,以前在街上玩过套圈儿,到游乐园也试过射击、飞镖,可那也只是给人家白凑钱而已,因为套圈儿她一个没有套中过,射击脱靶,飞镖是击中最外一圈为最好成绩,现在要是投壶,那么……她看了看壶旁酒盏,心中不安。等到刘陵说出请她投壶,项婉儿看了看箭没敢接。目光转向那些已将注意力集中过来的人,开始苦笑不已,暗自祈祷那些酒不会太烈,投壶时也不要太丢脸,至少要让箭向着那壶飞去,那时就算不中,也因为投壶只是宴席上的游戏,而不会罚酒罚得厉害……可就在项婉儿接箭,手指即将碰到长箭的一瞬间,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将那支箭夺了过去。
项婉儿一怔,看到刘陵也是一脸讶然看着自己旁边,便要转身,可还来不及动作,就见一支长箭已然飞出,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入了壶里。这样也不瞄准,远远地信手一丢,便入壶中的技艺,确实比之刚才两人不知强了多少倍。可是却没有人喝彩。只见宴会上的人先是一阵愕然,然后有人脸现愤然之色,有人甚至“嚯”的战起,大呼“无礼”!主人邀请某位客人投壶,而其他人夺箭代投,这可以说是极为藐视主人的行为,也怨不得有人生气。刘陵回过神来时,立刻转向项婉儿旁边地霍去病,浑然不在意霍去病无礼,反倒嫣然笑道:“我还当谁这么大胆子,原来是你!是我疏忽了,忘记你也是此道高手,该罚,该罚!”话音一落,刘陵端起满满一杯酒,笑着喝了。其他人看到刘陵的作为,也不能再鼓噪不平,便只能有坐下去喝酒。喝完酒,刘陵将手中剩下的箭来捧给霍去病,双眼直盯着他笑道:“还请再显神技!”
霍去病也不客气,拿过箭,也不看壶口,顺手就投……那壶口本来不大,里面又早插了数支长箭,如今是瞄准都不易投中,这样还能中么?项婉儿心中存有怀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支箭,只见长箭向壶口飞掠而去,划了个弧,轻轻巧巧落入壶中。
依然没有人喝彩,比之刚才张汤、刘迁投壶时冷清许多。甚至还有人嘴角噙着嘲讽。
霍去病浑不在意,已经再次投出长箭,那箭刚刚投出,他忽然转身,背对着壶口,将手中最后一支箭背投而出,那背投的长箭后发,却去势甚急,最后竟然与前一支箭到达壶口,“啪”的一声同时落入壶底。正殿上静了片刻,忽然响起热烈地赞叹喝彩之声……“好啊!”“高!”“神技!”……霍去病最后一招终于惹来了热烈的喝彩之声。项婉儿看了看壶,又看了看霍去病,眼中出现赞叹、感激之色。赞叹他的投壶技艺,感激他如此做为自己解了围。淮南王刘安笑着端起酒盏,赞叹:“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寡人先敬你一杯酒。”
霍去病也不客气,拿过自己的酒盏,喝了。刘陵起身,笑对着淮南王说道:“父王,您可知道您所说的少年英雄是谁?”
“是谁?”刘安好奇问道。刘陵翘起嘴角,笑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啊,他就是当今卫大将军的外甥,霍去病。”
“原来如此!”淮南王恍然,赞叹:“果然将门出虎子。”淮南王话音刚落,只听对面淮南国官吏中传出一阵冷笑,接着,有人朗声说道:“早就听闻卫大将军的外甥在长安城中不学无术,倒是很会玩乐,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雷被!”淮南王喝阻,“住口,不要喝了几盏就胡言乱语!”霍去病脸色阴沉地看着发声处,只见一个面圆耳大,唇阔口方,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人正对着他冷冷而笑,虽然有淮南王阻止,他不再说话,但脸上还是露出不屑之色。也让人看得心中火起……
“我看这两个人都喝得不少!”张汤终于出声,将责任放在双方。要不是霍去病夺箭投壶再先,又怎会有这场口角?霍去病看了一眼张汤,坐直身体,冷冷一笑,然后又抿了一口酒。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情过去的时候,霍去病忽然嘲弄地开口:“有人天生不长眼睛,只仗着耳朵道听途说。这样的人又怎能明白天上飞的是鸿鹄,还是燕雀?”众人愕然,他们先看了看霍去病,然后顺着他犀利的视线,又看向了对面的雷被……
倾天怒二虎相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殿上谁都明白,霍去病讥刺雷被是燕雀,说他燕雀不懂鸿鹄之志!
雷被一听到这句话,方正的脸上涌起怒色,他一抬手,就想将面前的条案掀起。幸好被人眼疾手快,将他的手按住了。而另一边霍去病挑衅地将手按在了腰间长剑的柄上,半直起身体。这两人一来一往之间,顿时让大殿内欢乐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淮南国的臣子纷纷停箸,看着事态如何发展。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朝廷大将军外甥,天子宠臣,一个是淮南王亲信的“八公”之一,个个都不好沾惹,人人靠山不小。“哎呦……”刘陵清脆的笑声陡然飞起,如天籁一般打破大殿内的宁静。
看到所有人注意力都到自己身上,刘陵看了一眼霍去病,又转向雷被,收敛笑声,说道:“我可没看到天上有什么燕雀、鸿鹄,倒是刚才在地上见了两只饿虎……”说着,刘陵扫视所有人,哀叹一声,“看到那饿虎,我可是怕极了,担心自己被老虎吃掉就赶紧说:我家里有肥牛羔羊,可以代替我。老虎同意就跟着我回家,可是到家之后,谁想到父王太过小气,舍不得去取牛羊,还说:家里豆腐颇多,也够吃饱了……”有人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眼桌上及其稀罕的豆腐,又竖起耳朵听。刘陵满脸堆笑看了淮南王一眼,嗔怨,“您看吧,这样两个凶悍的来客,又有哪个肯吃素的?”
淮南王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倒是寡人的错了。既如此,还是赶紧将美酒佳肴端上来,免得客人不快,女儿也说我小气。”张汤在一边亦笑着说:“可惜老虎不懂这豆腐是天下间少有的珍馐,也只有在这淮南王府里才能吃得。”其他人跟着笑了起来,宴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刘陵趁这个机会,转目看了一眼雷被,目光凌厉而充满警告意味,让兀自不平的雷被坐了回去,端起酒盏,闷闷喝了起来。刘陵吁了一口气,回身时不经意间地对上伍被的视线,眼神蓦然又变得温柔妩媚起来,她向着伍被轻轻地、无声地、朦胧地笑了一下,转回自己的座位。雷被透过酒盏边沿,看到刘陵的笑容,不是滋味地冷冷哼了一声,尤其想到刚才自己为了霍去病无礼夺箭而出头挑衅,却没有得到她一点赞许,而越发变得不是滋味。看了一眼对面满脸不耐却眼含笑意与那“神女”说话的小子,雷被胸中怒火更盛。凭什么没有任何功勋、没有任何资历的黄口小儿能成座上宾,得到刘陵的夸赞?!甚至还将我和那小竖子相提并论?就连卫青不也是运气好,仗着有个漂亮的姐姐才能爬到现在的地位么!我要是有个貌美的姐妹进入宫中,那定比卫青强得多。到那个时候,刘陵就不会这样对我视而不见了……
想到这里,雷被又闷闷地喝了一杯酒。张汤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雷被,笑道:“我在长安时就常常听闻淮南有位武艺超群的雷郎中,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奇伟轩昂,风采不凡。”雷被转头对张汤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敢!张使君缪赞了。”
张汤不以为忤,高举起酒杯,含笑着说道:“郎中令过谦,我敬你一杯!”
“多谢!”雷被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方正的脸已经被酒熏得通红。他晃晃悠悠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刘陵,朗声笑道:“承蒙使君大人看得起,在下愿舞剑与大人助兴。”
“好!”张汤笑容满面,道:“早听闻淮南雷被剑术超群,未想今日有幸得见。”
雷被飒然一笑,踉跄着走到大殿中央,拔剑而出,摆了一个起首姿势,稳健如山岳,接着他运劲于臂,长剑随之而动,如龙蛇飞舞。“好!”张汤赞叹。雷被得赞叹,兴致更盛,身形动得越来越快,长剑舞得越来越急。只见他的剑法时而阔大恢宏,看得人慷慨激昂;转瞬间又迅捷无比,满场寒光烁烁,如冰焰瞬间燃起,逼得人不能直视;转而刚柔并济,如风拂柳,狂风虽烈,而柳不折……坐上人都看得痴了,端着酒杯的不知将酒放入嘴里,筷子夹菜的,菜掉在地上而不自知……
好功夫!霍去病也不由得赞叹,青紫的脸上出现跃跃欲试、希望一较高下的表情。
就在剑舞动得最剧烈,众人兴味正浓时,雷被忽然停剑不动。让看得人只觉意犹未尽,脸现惋惜。雷被却回剑入鞘,气不长出,拱手说道:“献丑了。”似乎这一场舞剑,竟将刚才的酒气都散掉。“好功夫!”张汤回神赞叹,“好剑术!当真出神入化!”其他人听到这句话,也终于回神赞叹,淮南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雷被却在此时看向刘陵,当看到心思玲珑的刘陵对着自己轻浅一笑,笑容中蕴含着赞叹与欣赏时,他难掩志得意满的神气,傲然一笑,说道:“让诸君见笑。剑法实非雷某所擅长。”
“哦?”张汤瘦削的脸上堆满了好奇,“不知雷郎中所擅长的是什么?”
雷被傲然答道:“在下少年时曾流落西域,在与那些马背上的民族相交时,学得骑术,这些年一直不曾丢下,私下里,骑在马上也比站在地上的时候长。”“这么说……”张汤向前微倾,问道:“雷郎中最擅长乃是马背上的工夫?”
雷被点头。张汤看了看雷被,又看向淮南王,笑道:“不知能否……”淮南王刘安看了看下面跃跃欲试的雷被,不等张汤说完,便点头,“既然张使君有如此兴致,不如咱们就去外面校场。”雷被只觉得心满意足,有着磨剑数年,终见宝剑出匣的喜悦。宴席此时已经差不多结束,淮南王刘安便携着张汤,率先走出大殿,淮南群臣紧紧相随,一行人直奔校场。在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张汤眼角余光瞟着大殿两旁拿刀持剑、杀气腾腾的卫士,带着笑意的脸上闪过一丝冰冷,他暗道:过了一关。在后面刘陵漾着笑,伸手拉项婉儿同行。项婉儿却磨磨蹭蹭不想出去,自从离开长安那次骑马挨摔之后,她对那种四足动物可着实没有好感,如今让她去看雷被的骑术表演,她自然兴致缺缺。
可刘陵身上却自然有一种让你心悦诚服的魅力,当她就那样含笑的、直接地看着你时,你就会忘记所有一切,然后按照她的意思去做。这样的女子,又有谁会拒绝呢?项婉儿跟着刘陵,悄悄地看着她,静静地听刘陵说话,暗暗地想着:也许刚才霍去病抢箭投壶,并不是想要帮我,而是想要引起刘陵的注意呢。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就好像大学出去实习时,那些男生就只抢着帮班里漂亮的女孩子拿东西,而绕着那些不漂亮的女孩子的行李走……而前世的她就是那个被绕着走的……想到霍去病,项婉儿四处看了看,却发现他早已经大步追在淮南王身后,急不可待的要去校场了……唔?项婉儿抿着嘴,泛出笑意,心情好了些许,暗道也许雷被的魅力更大些,知道了大美人也有被冷落的时候,这让项婉儿曾经受伤的自尊心与虚荣心又一次恢复了。到了校场,淮南王与张汤坐到高高的台子上,其他人两旁按官爵依次而坐。人刚刚坐定,雷被就牵着一匹无鞍无缰绳笼头的白马上走入校场。当淮南王点头颔首,示意可以开始时,雷被立刻抓马鬃、利落地翻身上马,催马而行,等到白马飞驰起来,他仿佛要坐不稳,一个晃悠便从马上摔了下来,众人还来不及惊呼,却发现雷被抓着马鬃,不知何时又已经悄然翻身坐到了马上……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只见雷被身体在马背上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技巧灵活地在马上翻飞……众人回过神来时,又是一片赞叹喝彩之声。项婉儿兴致本不在此,对于这种马上的动作更没有多少兴趣。所以,在别人被雷被吸引过去的时候,她却游目四顾,悄悄看着个人的面容神态,心中暗自评判……就在她从淮南王、王后,淮南国太子……一一看过去的时候,有一个人似有所感,转头迎上了项婉儿的目光。一接触那人的目光,项婉儿心中一荡,似乎被吸引住,再也移不开眼睛。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那人的眼睛如同一泓深潭,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看到项婉儿无礼的直视,男子并没有恼怒,而是尔雅的一笑,露出饱读诗书却并不显现文弱的气质。项婉儿一怔,也随之露出了微笑,不过心里却更加震惊,脑子里也有一个声音回响:这个人是谁?他是谁?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面似的,隐隐有一种熟悉感……满场赞叹、喝彩之声蓦然打破迷障,将项婉儿从混沌、迷茫之中拉了回来,他看到雷被牵马走近,浑身散发着洋洋得意地神采。就这时,土夯成的高台上霍去病一声怪笑,将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接着他满是嘲弄地、大声地说道:“好看倒是好看,但这也就只能在校场上耍着玩玩而已。”雷被牵马走回,正自满心得意,想着他这一身本事,在大汉谁人能敌,冷不丁冒出霍去病这样一声,真如冷水浇头,也引得他胸中怒火又起。只听霍去病继续说道:“不,到战场上说不定也还有些用处,虽然杀不得人,但是逃命还是可以的。”雷被怒极而笑,他伸手一指霍去病,叫道:“管不管用,比试了才知道!你也可下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