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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延安 当前章节:15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18

“雷被!主公面前不得无理!”项婉儿发觉,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的男子,此时他斯文淡定中,又有一种隐隐的威慑之力。

雷被嘿嘿一笑,向淮南王请战。淮南王来回看了两人一会儿,向着雷被喝道,“不得无理!今天贵客远来,焉能兵刃相搏?!赶紧给我退下去!”继而刘安又无奈地转向张汤笑道:“治下无理,让张使君见笑,”张汤站起身笑道:“远来是客,客随主便,又岂能扫主人之兴?这霍去病几次三番言语无礼,合该有人教训。”霍去病睨了张汤一眼,觉得正和心意,其实他在路上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骑马征战的好办法,正想着什么时候试试,如今看到雷被马术娴熟,凡人难极,便更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时机……

“晚辈愿意一试!”霍去病站了出来,自信满满,大有看轻雷被之姿。雷被心中更气,一再请战,张汤又在旁边劝说。最后,淮南王无法,只得答应。

得到淮南王首肯,雷被瞟了霍去病一眼,目光凌厉,似乎要将他拆吃入肚一般。霍去病并不惧怕,迎视着对方的挑衅,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战胜马术娴熟高超的雷被……张汤看了看一触即发的两个人,笑着对淮南王道:“看来一山难容二虎,二虎相遇必有一争啊。”“龙争虎斗,倒是便宜了我们一场好戏。”刘陵巧笑嫣然,“那就请两位下去准备,也好选个趁手的兵刃。不过……”她扫视了两人一眼,忽又收敛笑容,说道,“不过这可只是切磋,两个人点到为止就好了,切不可伤了对方。”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雷被说的,隐隐含着警告。

“喏!”雷被答应,心中暗想:你不让伤他就不伤他,但这小竖子却是一定要教训的。最少也要将他打下马,让他大大丢个脸,再不敢胡乱聒噪,也显一显我的手段。霍去病左右张望,看着周围看好戏的人,那些淮南国的人好像是认定了自己会输,但是……他利落地往看台边沿走去,暗道:但是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才是要赢的那一个。

慢慢走下台阶,霍去病看着雷被气势汹汹,心中开始计较:自己虽然能出其不意,但是想要赢得这场比试,却也不容易,雷被的骑术已然是他所见最好的,再想到刚才大殿中他演示的剑法……更是认为这个人绝对不能轻看了。霍去病蓦然停住脚步,仰头看向项婉儿,心中有了主意,暗道:她也许能帮忙……

霍去病横扫雷被

他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又走回到项婉儿身前,不顾别人的讶异,一把拉起依然满脸不解的项婉儿,向外就走。“干什么?”项婉儿蹙起眉,边问边用力挣脱。霍去病回头粲然一笑,说道:“跟我走就是了,其他的你别管。”项婉儿被霍去病拖着走,眉头锁得更紧,她暗想:什么叫做跟你走就是了,其他的别管?!再看到其他人目光都集中向这里,更是觉得难堪,她不禁用力一抽,甩脱了霍去病的钳制,向后退了一步,戒备、严厉地看这他。“你……”霍去病停下来,看着被怒火熏红脸的项婉儿,年轻俊朗的脸上还残留着飞扬着得意。

“你到底要干什么?”项婉儿不等他说话,就开口诘问:“你去和人家比试,干什么拉住我?我又不会骑马、耍家伙。”“算了。”霍去病看着项婉儿,又看了看周围兴味盎然、直盯着这里看戏的淮南君臣,觉得兴头减了下去,也明白自己举动有些欠妥当。他挥了挥手,不耐地说:“算了,算了,没什么,本来想让你帮帮忙的,现在不用了。”说完,就要离开。项婉儿莫名其妙,刚才被拽起,一下子又被丢在这里,接受众人的好奇探视,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不过,霍去病的任性她早已经领教,自然也不便在这里和他计较,但站在这里让人当成猴子看,也绝非她所愿。能躲就躲开吧!项婉儿想着急忙地跟了上去……而雷被看着霍去病带项婉儿离开,不禁轻蔑一笑,暗想这小子却原来还没有离开女人的奶水……然后他转过高台,就要去取自己的马匹兵刃,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谁想到刚转过高台,走到背人处,他就被人一把拉住,接着伍被不赞同的声音传来,“雷被,你为淮南国重臣,声名天下皆知,何必与一个小儿计较?即便赢了,打赢一个小孩子,脸面上也不见什么光彩,但若是输了,可以说是身败名裂,如此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何必为之?!”

“不劳费心。”雷被一把扯开伍被,轻蔑夹杂嫉妒地看对方一眼,“我不像先生,不懂得什么利益得失,一切唯心中痛快而已!”伍被皱起眉,与雷被对视良久,看到他的坚定执著、不肯退让,不禁叹息一声,然后退在一边。他无意争辩雷被是否在意利益得失,也明白此时无论说什么,雷被都听不进去了。对于一意孤行,不听劝谏的人,他也无意多费口舌。雷被气势昂然地从他身边走过,走过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冷声说道,“伍大人,放心!雷某的一切实实在在,不是凭着几句言语糊弄来的。”伍被装作没有听懂他的挖苦,平静淡然笑道:“一切小心。”雷被哼了一声,大步离开。他对这些佩着剑,却拿不动兵刃,光凭着动动嘴,就颠倒黑白的人向来没有好感,他就不懂大王与翁主为什么会对这些人如此重视……难道动动嘴就能平定天下吗?

虽然,伍被这个人平常谦和有礼,但是刚才他说的话,无疑是一种侮辱,雷被心中窝火地想:这伍被定是看不起自己,因而认为自己打不过一个京城来的纨绔子弟。又想到刘陵对伍被那一笑,雷被攥紧了拳头,发誓定要赢得漂亮!雷被走到校场边,亲自给爱马戴上笼头,配上马鞍,然后让人取来自己长矛,掂了掂比寻常长矛重上许多的兵刃,他觉得很满意,这样重的兵器,再加上马飞驰的力量,就算霍去病勇悍,却也难以抵挡,非一下子将他撞下马不可。等到雷被圈马进入校场中央时,却发现霍去病和那个“神女”还在一边兜兜转转,忙活个不停。

雷被冷笑,现在请人祈祷、做法已经不管用了,战场上凭的是真功夫,手底下见真章!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终于一跃,骑到了马上,却见那个“神女”围着马左转右转,似乎检查着什么东西。而霍去病的腿也不像是平常骑马的人那样垂在马腹,而是弓成一个角度,不过那个角度还在不断的变化……雷被捏着长矛,兜马在场地中“嗒嗒”来回跑着,等待着,心中暗笑:这小竖子倒是狡猾,知道不是对手,就拖延时间,等到自己疲惫焦躁,再来迎战。要是早几年,也许自己会耐不住性子,但现在只怕那样计划的人希望要落空了……又过了一刻,项婉儿终于转身退去,霍去病则立刻拨马向着场中央奔驰而来。

雷被抖擞精神,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单手持兵刃,策马迎了上去……

项婉儿站在校场的一侧,凝目细看场中央两个人,耳边忽然回荡起霍去病临去时,低头对她说的一句话,“只有一个照面,如果一个照面不能胜,那么我就下马投降。”他说的那么郑重,让人以为这场比斗是生死沙场。项婉儿不懂得拼杀,她不理解一个照面、两个来回有什么什么区别,为什么霍去病说要一个照面不能胜就认输,平常他不都是输了爬起来,再战么?想到这里,项婉儿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她转头看了一眼土筑的高台,只见淮南王、刘陵、张汤,他们脸上都是一副莫测高深的笑容,即使偶尔侧头相互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减少……他们又是怎么样看待这一场较量?张汤瘦削的脸上很平静,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这一场输也好,赢也好,不过是一场游戏……但如果是淮南国赢得朝廷使臣,那么刘安以后的罪名又会加上一项夸耀勇力、蔑视朝廷使者,藐视君王……想到这里,他冷静地看向校场中央。只见两匹马速度忽然加快,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接近,雷被右手举起长矛,高高扬起,向着对方突刺而去……胜负在一瞬之间。张汤也不自觉身体向前倾,脸上出现了一丝紧张,他刚才看到过霍去病脸上一闪而逝自信,便知道那小子心中有主意,不过到底用的是什么办法?胜负确实只在一瞬之间。两个人一照面,雷被右手长矛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刺出,就在所有人以为霍去病必败无疑时,却谁也没有想到他忽然微微侧拧过身,双手持兵刃,用长矛的尾部崩开雷被的攻势,然后顺势横扫,将雷被打下马去……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雷被跌下马良久,才有人惊呼:“这不可能?!”

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可是霍去病确实胜了,他的身体就好像长在马上,不但在飞驰中能够双手离开缰绳,崩开猛力的突刺,扫雷被下马而自己安然无恙,甚至不见丝毫摇晃。

雷被也傻住了,他躺在地上许久,直到霍去病圈马回来俯视着他,他才想起从地上爬起,但是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这不可能的,雷被胸中翻涌着疑惑,那个小竖子怎么能用双手挡开自己全力一击而没有掉下马,他用什么方法稳住无处借力的身体?而在兵刃相击的一瞬间,那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何而来?……

就在无数疑问纷至沓来之时,雷被的视线忽然集中在霍去病的脚上,只见霍去病的脚正蹬着一个绳子、木棍结合而成的东西上。熟悉马上对战的雷被立刻明白这个东西的巨大作用。有了这个东西,骑士除去能稳稳坐在马上之外,挥动兵刃的力量则变成了来自他本身和他疾驰前进的骑乘的联合重量,这样巨大的力量又怎么是一个人单手挥动臂膀末端能比拟的呢?“哈哈……”雷被大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这不正是自己探寻多年而不可得的完美骑马方式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却要在今天,让一个纨绔少年使用出来呢?霍去病看到雷被脸色变了几变,看着他由怀疑,到不敢置信,再到激越悲愤,双目含泪……不禁将满腹骄矜化作流水,口中的讥讽也再说不出来。雷被怒目瞪视了霍去病片刻,重重“哼”了一声,跳上马背,离开。霍去病看到雷被不甘的眼神、高昂的头颅、挺直的脊背、孤单的背影……心中顿生惺惺相惜之感,这也是一条好汉。他认为,好汉就应当尊重。所以,当回到高台,面对淮南王、刘陵、淮南国臣子大力赞扬时,霍去病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谦逊,他说:“雷被剑法超群,骑术高超,我是万万比不上的,这次能胜纯属侥幸。”

“侥幸?”刘陵露出微笑,说道,“我怎么看不出?你别藏着掖着,倒是说说怎么赢的?我怎么看着那么玄妙呢?”淮南王脸上堆满了笑,笑意难达眼底,但他只能将对雷被败北的恼怒压在心底。

张汤对霍去病地说辞不置可否,只将注意力放在不远处霍去病骑的马上,当他看到马鞍两侧缀着的东西时,终于恍然大悟,便微微而笑,说道:“确实玄妙,我看这次的功劳要分一半儿给‘神女’才对。”“什么?”刘陵一双美丽的眼睛看了看张汤与霍去病,希望能得到回答。可霍去病只是说:“勉强算是吧,毕竟那天可实在太让人印象深了。”不过只这两句话,让勾起好奇心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项婉儿身上。刘陵看到项婉儿在众人目光中有些拘谨的样子,笑着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说道:“早听说你神奇,能将污浊浊的脏水变干净,又能预言祸福吉凶,却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快些说说你是怎么让他赢的。”项婉儿想到那一次骑马挨摔的狼狈,脸上隐隐泛红,她瞅了一眼刘陵,张口要说当日的经过,毕竟这件事情很多人看到,即使自己不说,只要稍稍打听也会知道,与其让人背后笑,不如当面让人笑个痛快。可就在她看刘陵的一瞬间,正好瞄到刘陵身后站着那隐隐有些熟悉的男子,不禁将到嘴边的言语又吞了回去,讷讷含混地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帮他在马鞍上栓了个脚蹬的木头而已。”

刘陵转头,此时才注意到马鞍上多了的东西。“就这么个小东西?”刘陵有些犹疑。看到刘陵地犹疑,项婉儿赶紧补充:“那个其实是霍去病改了的,我不懂骑马,做不出来真正马镫。”刘陵明艳的脸上满是笑意,安抚地拍了拍项婉儿的手,说道:“你也别谦让,我可知道张使君说话很是谨慎,决不会妄言是非。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实在奇怪那么两个小东西竟会有那么大的作用而已。这也真是奇妙。”项婉儿干笑了一下,抬眼间看到刘陵身后的男子赞许地目光,不禁又是一阵惊慌,她觉得那人眼里隐藏着很多东西,又好像能看到一切,在这个人面前谁都无所遁形……但她却并不觉得危险或者讨厌,只觉得如沐春风,隐隐有些安心……这一天之后,‘神女’项婉儿帮霍去病赢得淮南顶尖高手雷被的消息,随着秋风一起吹遍了整个寿春城……

明月下心思各异

半夜惊醒,窗外月明如昼。推窗看时,但见云轻风静、月白溪清、水影山光、相映一室。只是如此秋夜沁凉如水,让人倍感寒意。项婉儿拢了拢身上的衣袍,才记起此时已过八月中秋,而她来到汉代已过三个月,三个月啊……以前大学三年都是弹指而过,而这三个月却漫长得好像三年……不,好像三十年。

在这三个月里,她经历大水之后的苦难;然后到长安看到了汉武帝、李广、卫青、赵信、张汤等等一干名垂千古的君臣,如今又到淮南……也许以后她还即将看到一场记入史册的大变……

微微叹息一声,项婉儿斜倚在窗旁,呆呆望着月亮,沉思:这一路也许看多了历史名人;也许是看到了真实的厮杀、死亡,明白了现实的残酷;也许……有太多的也许竟然让她变得更加混乱,不知该何去何从……浑浑噩噩过了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未来,甚至到这里之后,也从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只是心中朦朦胧胧的认为以后还会回去,所以她一边等待一边看看这个史书中的世界就好了。

可……真的能够回去么?“主人。”小孟困倦地从床上爬起来,疑惑地问,“主人,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项婉儿回头笑了笑,在如水月光的阴影中,她得笑容看起来神秘而悲伤,“我睡了,可又醒了。”“主人饿了么?”小孟说着就要穿衣服。“你不用起来了。”项婉儿温和地说道,“我只是起来看看月亮,这就睡了。”

小孟不放心地看看背对着月光的项婉儿,黑黑大大的眼睛中有着关切。项婉儿感到一股暖流划过心中,歉疚之意也油然而生。这个孩子这么照顾她、关心她,而自己却忽略这个孩子太久了!自从到这里,她的眼中、心中满满都是名留史册的人,只想着看到那些人,看他们和史书中记载有没有不同。又想着以后能回去,更不愿意和人多有牵扯,所以即使对自己很好的人,她也选择忘记或远离,而从未想过关心那些人。小孟是,郭大哥是,还有在江夏时候那些真心信任自己,关怀自己的人,还有那些一路走来,却没能到淮南而死于非命的人……想到他们,项婉儿心中酸楚。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也许以后,她应该尽皆所能地对那些周围的人好一些,至少以后回想起来,不会愧疚、难过……

她转身,借着关窗,抹去眼角的泪水,故作轻松地说道,“小孟,咱们既然到了淮南,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明天可要好好出去看看。”“嗯。”小孟答应着,停了一下,又轻轻地、担忧地说,“主人,你不要丢下小孟好不好?”

项婉儿摸到床榻边,刚想脱鞋上去,一听到小孟的话,立刻转头看看低垂着头的小孟,不解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丢下你?”“今天……”小孟犹疑了一会儿,嚅嗫着说道,“今天陵翁主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项婉儿摸到火种,点燃青铜雁鱼宫灯,转了转灯罩,让灯光照在小孟的脸上,她才走过去,不确定地说道:“她说了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小孟打量了项婉儿一会儿,看到她一脸坦然,才又低低说道:“到这里来的时候,陵翁主不是说主人身边就我一个奴婢,年纪幼小,恐怕用着不合意,她要多安排几个机灵的来,而主人不也没有反对么?”听小孟一说,项婉儿觉得脑子中确实有这么个印象,不过那时她脑子正乱着,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看到小孟漆黑的瞳仁中闪烁的光亮,项婉儿拍了拍她的头,笑道:“小孟这么乖巧懂事,我怎么舍得换了你?”小孟脸上乍然出现的惊喜,刺痛了项婉儿迟钝的心,她暗想:自己对这个孩子一点也不好,常常忘记她的年纪使唤她,要么就将她放在一边,不理不睬……可这个孩子为什么还对自己这样信任呢?

有些不可思议,但面对着小孟的全心信赖,她又觉得高兴。一把揽过小孟小小的身体,项婉儿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橘黄色的灯火将宽大的殿室映衬得温暖而又富丽。而燃油产生的烟通过鱼和雁颈导入了雁的身体中,让屋内干净而又清新。耳中隐隐约约只听到窗外秋虫却在冷月清辉下发出最后的嘶鸣……

在这一片安静中,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不安的人慢慢沉睡。项婉儿看着熟睡的小孟,心中一片宁静,如果能早点对小孟好些就不会这样了……可在今天之前,她为什么想不到呢?想到今天,项婉儿对着烛火又是一阵恍惚,她知道今天有些不同,因为她甚至不知道一个男人是谁,竟暗暗记下了那人的笑容,甚至还隐隐觉得熟悉……同一片月光下,却有完全不一样的情势,不一样的心思。刘安直身、背手站在阁楼上,低头俯视楼外水里的月亮,那月亮圆满、光洁犹如玉盘,仿佛唾手可得,却又远在天边。就好像那未央宫前殿的最上位,虽然每次到长安,他都能极为接近那个位置,却从来没有机会坐上去。刘安怅然叹息、心有不甘。同为高祖子孙,他的父亲厉王力大能举鼎且武艺超群,是一个豪放不羁的英雄,这样的英雄本应该成为天下霸主,却不想时运不济,先有吕后篡权、后有掌握兵权的周勃力推刘恒,使得他失去天下,又被嫉贤妒能的刘恒夺了性命……再以后,刘恒看天下对杀淮南厉王不满,为堵天下悠悠众口,才将他们弟兄封了诸侯王,又将父亲厉王的封地一分为三还给他们……刘恒如此作为看似仁厚,其实阴险至极!刘安将手紧握成拳,愤恨地击在窗框上,以抑制心中怒火。他冷哼了一声,心道:刘恒老匹夫用本应属于他们兄弟的土地来刁买了人心,又在无形中削弱了他们一族的势力,致使他们兄弟后来相互猜忌,直至反目……这一招可谓狠毒至极!如若不是将原本的淮南国土地分封三人,他刘安又何须筹备数十年而不能发兵至长安?又怎轮得到那刘彻小儿登基?这刘彻也和其祖刘恒一样奸狡,他想借助《推恩令》来再一次分散淮南的势力,他又怎么能坐以待毙?!……“啪啪”的敲门声打断了刘安的沉思,接着刘陵悦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父王安睡了么?”

这动听的声音驱散刘安心中的焦虑,他恢复平静后答应一声,让侍女开门。门开处,刘陵如同天下最美丽的花朵,亭亭玉立地绽放在黑夜中,接着那会走动的花朵巧笑嫣然迈进了室内,带进了满室的月光……而她身后还跟着两位男子,一个是淮南太子刘迁,另一个则是消失了许久的郭解。

郭解一进来,立刻跪伏在地上,口称“主公”。刘安呵呵一笑,疾步走到郭解身前,搀起了地上的人,道:“翁伯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让寡人好生牵挂。”“属下去了长安。”郭解回答。刘陵听完,美目流转,瞟了一眼郭解,也看到了父亲几不可察地皱皱眉。而一旁刘迁则沉不住气地沉下脸,厉声责问,“去长安干什么?”“属下去长安乃是为了见一个恩人。”看刘迁怀疑的冷笑,郭解眼中隐隐含着愤怒,他衷心效忠淮南,此心天地可鉴,刘迁的怀疑无疑是质疑他的人格品行与忠诚,这是对他的侮辱。这样想着的郭解昂首挺立,目光坦荡而充满威势地说:“解虽布衣,亦知一诺千金,生命为轻,故绝不会背主求荣,让天下豪杰耻笑!若太子怀疑属下长安之行别有目的,尽可查证,如若有伪,天诛地灭!”“不用查证。”刘安一脸肃然地看向郭解,“你的品性寡人知晓,绝不敢怀疑。”说完,他转向刘迁,怒喝,“跪下!”等刘迁跪倒,刘安抬腿,一脚踹在儿子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又不解恨地补上几脚,怒道:“翁伯重然诺、守信义,天下皆知,偏你身为一国太子,不学无术、多疑猜忌,又如此不辨是非,岂不是伤了天下义士之心?!我留你何用?!”刘安越说越气,最后竟然拔起佩剑,向着刘迁就要砍!

“父王?!”刘迁惊叫,狼狈地向后一躲,躲了过去,可刘安的剑又随之而到,眼看着刘迁到墙角,躲无处躲、避又无处可避,堪堪丧生于父亲的剑下……“主公,手下留情!”郭解不能再沉默,他半跪着拦住了淮南王的剑。边求情边暗自想:刘迁虽然无礼,但又怎能让淮南王杀了自己的太子?刘陵趁机赶紧一拉刘迁,让兄长脱离父亲的剑,急声说道,“还不赶紧赔罪!”

刘迁惊慌地说:“父王,我错了!求您原谅!”刘陵咬牙,平常看兄长遇事明白,可今天怎么如此糊涂?!又看到父亲夺剑,作势还要劈砍刘迁,急忙悄声说道:“你要求的不是父王,该是郭解才对,只有他求情,父王才会放你。”

刘迁立刻明白,转而去求郭解谅解。刘陵也在一旁软语向父王给兄长求情。

最后,直到郭解再三表明自己不会计较、又向淮南王请求放过太子,刘安才放下手中的剑,但还是怒气难平地说,“今天要不是看在翁伯为你求情,决不轻饶!”刘迁低头讷讷,不敢言语。刘安瞪了儿子一眼,向郭解歉然说道:“这逆子被他母亲娇宠坏了,文不成、武不就,实在不成体统!”叹息一声,淮南王无力地说道:“这让我以后又怎能安心将这一切都交给他啊?可惜陵儿不是男子,不然寡人……”刘安说着又唉叹一声,默然无语。“主公。”郭解道:“太子聪敏好学,淮南又多有奇人逸士,主公何必忧虑?”

刘安摇头,道:“只怕他如此难以服众…唉…只叹我父厉王在时,文武双全,天下难有人堪比,可到了他这一辈……”刘安看着刘迁,神情更加萧索黯然。刘迁低头沉默不语,心中不服。而刘陵眼里却有光芒一闪而逝。她知道父王因为雷被校场败于霍去病,心中极不痛快,又恼恨自己和儿子不通武艺,无法扳回脸面,这才有感而发。她想:兄长早晚有一天要夺得天下的,若真不能身披战甲,扬威军中,确实不妥当,不如趁此让他学些武艺,也好为以后打个基础。既然学武,那郭解无疑会是一个很好的师傅。

想到这里,刘陵明眸之中泛起流光溢彩,好不璀璨,她笑道:“父王,文武双全可也不是天生的,您若想让兄长成大器,须要找个好师傅。”“好师傅?”刘安诧然看向女儿,“难道以前给他请的师傅都不好么?”

“那些师傅倒也不差,但是却不如眼前的好。”说着,她直盯着郭解,安静地笑着。

淮南王明白过来,也含笑颔首,深为赞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郭解,道:“寡人此生专好文墨,常常恼恨不通武艺,不复先辈风采……此已是寡人毕生之遗憾,故希望子孙能于这一道有所长。但常常感叹良师难求,却不想这最好的师傅就在身边……”刘安站起身向郭解深深一揖,说道:“就请翁伯勉为其难,不计较他的无礼,收了他做徒弟吧。”郭解扶起淮南王,目光却瞟向神色倨傲的刘迁,心中有些犹豫。但沉思良久,还是点头,就算为了淮南王,也不能拒绝。淮南王大喜,当即要刘迁拜师。却被郭解阻拦,“太子乃是君,属下为臣,实不敢受太子一拜,以后在下只算是和太子切磋就好了。”刘迁听到不用磕头行礼,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在刘安的要求下鞠了一躬。

郭解这次含笑受了。刘陵笑着看完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前面的话题,向郭解问道:“但不知这次去长安见的人是谁?”停了一下,刘陵猜测:“该不会就是神女吧?”郭解居然和出使队伍一起回淮南,不知怎的,她就这样想到一起了。郭解点头承认,“这项婉儿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前次我被追杀,就是她救了我一命。”

“哦?”刘陵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郭解,目光有着好奇,好奇深处隐藏着些许晦暗,她笑着问:“还有此事?没想到她也有一副侠义心肠?不知当时怎样呢?”郭解将当时的情形一一诉说,甚至是项婉儿怪异的自言自语。淮南王父子三人仔细听着,听完了,刘陵忽然说:“都说神女能预言未来,我今天看到她时还不信,这次却有些信了。”“怎么?”郭解精悍的脸上闪过疑惑。刘陵笑一笑,继续说道:“几年前,我在淮河泮曾经碰到一个人,那个人自称就是司马迁。他说他的先祖在周朝时就是史官,而那位先祖甚至给他托梦,告诉他:经年之后,汝复为太史,续祖先之业。”郭解还没有听完就变了脸色,如若项婉儿预言准确,那她在长安说淮南王失败,难道是……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他觉得这样想都是错!一旁刘陵的兴致渐渐提起,想追问项婉儿还说过什么,可看到郭解脸色,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难道项婉儿曾说过淮南国?“不知她说淮南国如何?”刘陵试探地问。却让郭解一惊,他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她确实说过淮南,不过她只说王孙建密告,刘彻已经知道淮南过一切。”“孽畜!”刘安听闻此话,虽然这些都已被伍被猜中,他也知晓,但忍不住脸色还是一变,骂了出来。不过,既然刘彻知晓一切,还不动声色,遣张汤来淮南,只说分封土地、其他只字不提,这正说明了刘彻现在对抗匈奴,根本分不出手来对付诸侯王,而采用了缓兵之计。看来这刘彻打定要攘外之后,再安内了……刘迁身上显出一抹狠厉,他凶悍地说,“父王,这肯定是不害怨恨您不给他分封土地与侯爵,才让自己的儿子刘建去长安告发的。这样的人可绝不能留了。” 淮南王沉吟不语,不害确实不是他钟爱的儿子,但却还未想过要杀他。“主公仁德。”郭解不赞同的皱眉,说道:“戕害子孙,绝非仁者所作,望主公三思。”

“嗯。”刘安答应,然后他看了看外面渐渐西沉得圆月,说道:“夜深了,你们也出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教授武功呢。”“喏!”郭解答应,虽然还有千言万语,但也只能和刘陵、刘迁离去。等郭解、刘迁一走。走到外面转了一圈的刘陵又折了回来,她一回来就看到在门口等候的父亲。刘陵笑着上前,对淮南王说道:“父王,您若不告诉我:长安知晓一切后,您有什么打算,我可是睡不着了……”刘安脸露微笑,似乎早将刘陵的反应猜出。他遣退侍女,将伍被的分析、劝谏一一说了出来,继而又说道,“因此,长安就算知道这一切,也断不会贸然除淮南国,引起诸侯猜忌、不满,张汤此来正表明了刘彻的意思,不过为了稳妥,我已经派人多带金银到长安去见丞相薛泽,他位列三公之首这么多年,也该是为咱们说话做事的时候了,这才不枉咱们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工夫……”

刘陵静静地听着,心中恍然。刘安却忽然住口不语,看向美丽妖娆的女儿良久,才又说道:“薛泽这个人平庸的很,只是因为听话,刘彻才留他那么多年。这次恐怕……”刘陵一听便明白,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是薛泽要为淮南说话,若引起刘彻怀疑,那么他的官职就要到头了,不过……刘陵叹道:“这倒有些可惜。”“是啊。”刘安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拉拢更加有帮助的人。”“谁?”刘陵看到父亲如此胸有成竹,便知道他已经有了人选。“张汤。”刘安回答,“他是刘彻宠信的大臣,若有他为我们说话,传递消息,那可谓是如虎添翼。所以你要多在张汤身上下点功夫。”刘陵点头答应。“还有项婉儿,”刘安接着说:“她确实不同一般,很有些大智若愚的感觉,她到淮南,咱们可要留心。”“我也正在想这件事情。”刘陵透过窗牖,看天上的月亮,心中涌起清冷、孤寂的感觉,但脸上依然平静温和,她说:“我实在猜不出刘彻将这样一个人放到这里来的目的啊。”

“如果有什么目的,早晚会显现出来,只要多加注意就可以了。”刘陵想了想,说道:“其实今天我看她只有一个小侍女,就说要给她送几个佣人使唤,如此正可以派人监视。”“这交给你安排。”刘安看着风姿绝美的女儿,感叹:“也只有你能让为父放心了。”

刘陵听了,只是轻浅一笑。而张汤在此时正趁着无人,放走一只经过训练的小貂,小貂扭着身体,哧溜溜、机灵地跑进了夜色中,那貂脖子上挂着一个锦囊,囊中有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淮南兵起,神女亡命。

这貂是张汤在长安时,皇帝亲手给的,这句话也是皇上写的。如今这貂要带着天子的诏命去找自己的主人,将死亡的命令带给淮南国的暗探。这也是他不得不来淮南的原因,现在放走了小貂,张汤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满月,觉得终于可以放心睡一个安稳觉了……

第三卷

呆婉儿闻异心喜

第二天,项婉儿刚刚起床梳洗好,刘陵便带着几个侍女走了进来。跟着的那几个侍女的手中端着饭食。小孟看着那些侍女时,眼睛中带着戒备。刘陵看到了,微微一笑,只是和项婉儿说道:“这里还住得惯么?外面的山石溪水,夏天看到还凉爽,可现在却有些冷了。”项婉儿轻松地笑了笑,说道:“这里很好。”“那就好。”看到饭食已经摆好,刘陵又道:“我这一大早就来,怕你没有吃饭,就带着饭食过来了,对了,你看看这几个丫头怎么样?若是有中意的,挑几个留下来吧。”

项婉儿想到昨天小孟的不安,便想拒绝,可面对着刘陵的殷勤真切,她又有些说不口。

项婉儿的脸色变换又怎么瞒得过刘陵的眼睛,刘陵眼珠一转,目光流转之间已经将小孟上下打量个遍,她暗自想着倒是小瞧了这个孩子。稍加思虑,刘陵便笑着说道,“这几个奴婢粗手粗脚,也就还有把子力气,你若留下,也只能让她们在这里干些粗重的活计。细致的活,照顾饮食起居,她们可还上不了台面。其实要留下她们,我也觉得不放心呢,可毕竟这里地方大,再勤快伶俐的人也做着辛苦,这才不怕耻笑的将她们带过来。”项婉儿看了一眼那些美丽文秀、低眉敛首的侍女们,觉得这位陵翁主太也过谦,暗自为这些女子叫屈,不过……项婉儿看了看这阔大的殿宇,也觉得刘陵后面的话有道理,而且昨天晚上她也决定以后要好好对待小孟,不再让她吃苦,那么打扫这件事情由人帮忙也未尝不可。想到这里,她轻快地点点头,答应。刘陵见对方点头,便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照顾着项婉儿吃饭,等看到项婉儿吃得差不多,她才又笑着说道:“我再给你说一件极巧的事情,就在你们昨天才到的时候,也正有从西域回来的商队到寿春,他们带来很多稀罕的东西,等到咱们吃完了,过去看看可好?”“嗯。”项婉儿点头,脸上显出兴味盎然。等吃完了饭,项婉儿留下了四个侍女,便带着小孟和刘陵去看西域来的商人。

那商人是汉人。自从三年前张骞从西域回来,带稀奇的物品入宫,得到皇帝和贵族的喜爱,民间便有很多商贾纷纷携商队向西而行。这一路虽然可能遭遇疾病、自然灾害、甚至是匈奴劫掠,但是往返之间获得的利益还是让人趋之若鹜。不过这些商人回来,多是去长安,那里的贵族多,也愿意出高价购买。但也有些商贾愿意去富庶的诸侯国,不过机会相对少一些,但是有门路的却不一样。而这位商人就在淮南国打通了关节。商人姓李,自称此次去了大宛、康居、大月氏、乌孙、安息、身毒等国。

“……身毒国虽然富庶,但天气十分炎热,那里最是奇特的就是一种叫象的庞然大物,那象的身体就有一间房子那么大,耳朵好比窗扇、腿就像柱子,对了,它的鼻子很长,那长鼻子一甩,一卷就能拔起一个大树……”项婉儿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一个声音正侃侃而谈一路见闻,等她跟着刘陵迈进大殿的时候,才发现由于那商人口才极好,又说得都是中原没有的奇物,竟让人一屋里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没有人发现她们进来。刘陵拉着项婉儿捡一个角落,席地而坐,也听那人说话。那人说西域各国风土人情,奇特物产,项婉儿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暗自在心中将那与千年之后对比,竟也十分有趣。可后来,那个商人看到大家听得如痴如醉、兴味盎然,便有些得意忘形,信口说道:“那些地方远离中原,虽然未受教化,太过野蛮,但人到也有类于大汉子民。不过也有长相奇特、形如鬼怪的。我们商队在草原中行走时,就曾经遇到的几个,他们牙如利戟排列,目似恶狼闪着蓝绿颜色,还有那头发居然是黄色的,他们虽不赤身露体,却也没有衣服,只用一块布裹在身上,看到人只是像鸟鸣兽叫一样说话。等到吃东西时,他们不管肉有没有熟,下手就撕扯。一到晚上,他们不睡觉,就只躲在一旁喁喁私语,那蓝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也是那火上烤的肉一样。那次要不是我们跑得快,只怕迟走一步,就会被他们给吃了……”“真有那样的妖魔么?”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项婉儿身边,似乎自言自语地轻声问着,听得出语气中满是好奇。项婉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答,“那不是妖魔,也是人。”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听着那个人说如何逃脱那吃人的妖魔。项婉儿虽然并不相信,甚至觉得好笑,但那人却说得跌宕起伏、抑扬顿挫,极为精彩,她便像听故事一样听着。就在她听得入神,如同身临其境之时,忽然感觉有人扯住自己的长发,用力向后一拉。她赶忙顺势向后一仰,然后扭头……她一转头才对上霍去病似笑非笑的脸。

霍去病向外一摆头,然后又用手指指了指,意思是一起出去。项婉儿看了看听得入神的众人,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滔滔不绝的商人,便悄悄退了出去。等到了外面,就见霍去病站在台阶下,笑得得意。“干什么?”项婉儿奇道。霍去病看了看里面没人注意,一把拉着项婉儿躲到僻静处,说道:“听一个商贾夸夸其谈地吹嘘有什么乐趣?不如去看看他到底带来什么好东西。”“这里可是淮南王府!”项婉儿皱起眉,满脸不赞同,在别人家里做客怎么能这么无理?

霍去病笑了笑,笑容桀骜,同时混合着对项婉儿如此小心的轻蔑,他说:“那又怎么了?淮南王还没说要买那姓李的东西呢,咱们去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可……”项婉儿依然觉得有些不妥。“我本来是好意,你若害怕就不要去了。”霍去病脸一沉,转身就走,他暗想:如果李敢或者赵破奴在这里,我又哪用得着如此废话。“哎,”项婉儿看到霍去病一脸怒气,想着他也是好意,自己这样拒绝反倒不好,便赶紧说,“我去,谁说我不去。”霍去病背转着身,得意地一笑,就知道这个项婉儿是给不得好话的,必须发脾气她才能听得进去。项婉儿不知道霍去病心中所想,只是一路战战兢兢随着他而去,以前就不会拒绝别人,一旦说不行,就好像欠了别人一样,可有的时候不拒绝,就像现在这样,心里也发虚……

在淮南王府外,霍去病终于找到了那个商人带来的东西,他气势十足的命令,打开来看看。

看车的人虽然觉得这样有些奇怪,但霍去病是从淮南王府中出来,再看他身上贵族子弟的气势,还是立刻遵从了。车上卸下来的东西,有吃食,有玩物,还有一些日用品……霍去病先是看了看那些玩物,无外乎是金珠玉器,虽然有些异域风情,但是他毫不感兴趣;又转而去拿那些日用器具……项婉儿却只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些吃的东西,核桃、胡萝卜、芝麻、大蒜……以前熟悉的东西,竟然在这里变得如此希奇!这让她感慨的同时,又忍不住升起了思念……“这是什么?”霍去病一把抓起蒜辫子,问。“蒜!”项婉儿抬头看了一眼,回答,心仍是陷在回忆中。霍去病不信,却听到一旁有人搭话,“好见识!没想到神女会认识这个东西。”

项婉儿惊诧地抬头。“这很稀奇吗?”霍去病从蒜辫子上揪下一头,剥开皮,显出里面白色的蒜瓣,他闻了闻,然后丢进嘴里咀嚼,一股辛辣之气顿时自舌尖蔓延了开来……霍去病一口吐出那种东西,啐了几口唾沫,想要将那股味道除去,“呸!这东西是吃的吗?”

刚才搭话的人笑了出来,说道:“蒜这个东西由于有强烈的臭气与辛辣味,我汉朝人很少接受,也就很少有人愿意将它带回来,故而认识它的人自然少之又少。但确实可以食用。”

霍去病终于想起打量说话的人,只见来人一身白衣,腰悬佩剑,神采间儒雅温和,又略带着清高气质,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飘逸,“你是……”他好像看过这个人。“伍被。”来人说道。伍被……项婉儿听了赶忙记住,对他熟悉的感觉更加深了,但……她拧眉细思,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生平来。过了一会儿,项婉儿就慢慢转开自己的眼睛,暗想:不知道这个人也好。知道了反而……反而有些别扭!就听霍去病年轻带有朝气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我舅舅常提起淮南有个多谋善断之士,姓伍名被。”伍被含笑接受着些话,没有谦逊。“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蒜这个东西的?”霍去病边丢下那个东西,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边问。

“我的老师喜欢四处游历,我在少时曾跟随师傅远赴西域。”伍被说完,转向项婉儿问道:“难道神女也曾远赴异域?”“啊?”项婉儿迟疑片刻,才明白对方地问题,便笑着说:“叫我项婉儿就好,我不是什么神女,”顿了一下,她才回答那个问题,“我哪也没有去过,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母亲,她小时候甚至曾经栽过葱、种过蒜,知道不足为奇。伍被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但不知告诉你的人是谁?”项婉儿低下头,避开伍被的视线,没有回答。恰在这时,淮南王府里的管事让将东西搬进去,管事一看到伍被,立刻迎上前,说:“伍先生,幸好在这里看到您了,王正要让人去请您。让您跟着去看看这西域来的稀罕物事。”

这一打岔也让伍被没有追问下去。那管事也看到项婉儿与霍去病,更是一脸的笑,“两位贵客在这里呢?陵翁主正找二位,还请二位也进去。”“嗯,知道了,我们这就进去。”霍去病气定神闲地说,丝毫没有动别人物品的尴尬,这引得一旁惴惴不安、有些尴尬的项婉儿侧目,想着这个人怎么一点也不心虚。回到淮南王府内,那个管事带着他们直奔众人集聚之所,可离得老远,就听到殿宇内沸沸扬扬,吵闹不已。他们以为是那商贾想出来什么噱头,博得大家欢闹,谁也没有不在意。霍去病甚至还在抱怨,项婉儿怎么不早提醒他,那蒜的味道如此古怪……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痴妇人拼死求救

“大王!大王!求您放过不害,求您放过他!”尖利的哭嚎之后,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瘦小妇人被架了出来。那妇人一边拼尽全力地乱踢乱踹,想从强悍的仆妇手中挣脱,一边回头痛哭呼喊,“大王,他也是你的儿子啊!你真的狠心看着他死么?太子!太子!你真狠心要杀了你的哥哥么?!天啊……”那妇人一声嚎叫,不知怎么生出一股蛮力气,从仆妇手中挣脱出来,她几步奔到大殿门口,跪着膝行到淮南王跟前,如同疯了一样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求您救救他,救救他,再晚就不成了。”她的声音如此凄楚、悲伤,竟引得刚到门口的项婉儿心里也沉甸甸的。项婉儿看到里面很多人转过头去,不忍看这个女人,却又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因为此时淮南王刘安正阴沉着脸,用一双本来充满威仪、平和的眼睛充满了厌恶、鄙视、痛恨地盯着面前的妇人……而一旁刘迁更是幸灾乐祸、嘲弄地睥睨着这个女人片刻,然后一脚将她从淮南王的身边踢开,叱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个疯子轰出去。”那妇人一看凶恶的仆妇又虎视眈眈地过来,吓得急往后退,想要向旁边的人求助,可那些人一看她靠近,立刻后退,生怕被缠上。妇人祈求、哭泣但充满希望的脸像是傍晚的天色一样,一点点地阴沉晦暗下去,最后变成绝望,绝望得眼泪都流不出来……她毫无光彩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忽然诡异地、阴森森地笑了。这充满死气地一笑也让抓住她手臂的女人激灵灵打个冷战,不敢发狠。“不害,不害,我救不了你,只能陪你而去……”妇人出神地喃喃自语,举起袖子蒙住脸,就想冲着廊柱撞去……“拉住他!”一声厉斥,如同金玉交击,响彻每个人的耳底,让两个仆妇不由自主地紧拉住那妇人。接着,刘陵从人群中站出,高傲骄矜地瞪视着妇人,怒道:“这是干什么?还嫌不够乱么?你也算是淮南王子妃,如今同泼妇一样,吵吵闹闹、寻死觅活,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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