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在地上勾勒,此时已然画到那日霍去病结在鞍上的马镫。
霍去病低头看着他手下的画,忽然发现他画出的马鞍竟然与平常的有些不同,普通的马鞍前后两端齐平,只将人和马背隔开,而他画出的马鞍则是两头高翘。“啊!” 霍去病惊疑,看着马鞍似乎有所触动。“咦?”项婉儿也正回头看到这个好像与她在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一模一样的东西,惊奇不已……伍被低头看着自己画出的马具,边用树枝指点,边淡然说道:“若想骑兵胜于匈奴,可在马具上下功夫!如马鞍从原本两端平坦转为上翘,则让马上之人不会前后移动,若再加上马镫,人更不容易掉下马来,如此就算匈奴人马背上长大,则可胜之矣。”
椒房殿子夫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1 网友:IceCA 评论:《将军梦》 打分:2 发表时间:2007-06-17 00:18:14 所评章节:27 汗!这样的人若是对婉儿有意,很显然目前看来和小霍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啊!!
呵呵……所以伍被对项婉儿没有意思啊^^自言自语:这两章虽然看了很多资料,但很多依然是臆想出来的,即使与历史不同,也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霍去病边听边看着图,细细思索片刻,脸现惊喜,如获至宝。他凑近那幅图,细细揣摩、记忆,又兴致勃勃地问道:“这可是你想出来的?如何让马鞍两端高翘,用何材质?又如何连接马镫?”
项婉儿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最终还是闭上嘴巴,一语不发,她也好奇地看向伍被。伍被详细解释两头高翘的木制托架做法。说完,一抬头看到霍去病赞叹、项婉儿佩服的目光,他才一笑,又说道:“不敢掠美,这高桥马鞍乃是我从北地匈奴人处学来……”“什么?”霍去病大吃一惊,“匈奴人?”“是。”伍被肯定点头,“这并不奇怪,终年骑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定会比以稼穑为生的农耕民族对于马具有更急切的需求。”“可他们……我舅舅也没说……”霍去病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如果匈奴人有如此马鞍,那么与匈奴对战多年的舅舅不可能一无所知啊!可他怎么听了没有听说?!伍被似乎看穿了霍去病的心思,解释:“匈奴人强悍,自幼生长于马背,骑术娴熟,无鞍亦骑射无所拘束、不便;再加上其地处北地,多牧草而缺少林木,又居无定所,虽有如此好的用具,却缺少制作材料与好的匠人,故匈奴大军中能用如此马鞍的很少。”“啊?”项婉儿张大眼睛,又惊又喜,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历史。霍去病却不满地诘问,“你既然知道如此好东西,为何不早早说出来?这也能提高我大汉骑兵的战斗力啊。”伍被淡然、尔雅地笑着,“此物虽好,却依然不能让马上骑士稳定,既有缺陷,我也不敢擅自拿出来让人见笑,如果不是看到了马镫,只怕这东西只能在我脑子里留一辈子。”
霍去病不以为然,“你如此要求尽善尽美,若不圆满,便决不示人,但天下之间又有哪些是圆满的,只怕等到条件都满足,一切先机尽失了。”伍被听了,只是悠然地笑着,转头看向连绵的远山,目光也笼罩上一层雾霭烟岚。以前也有人这样不以为然,一脸讥诮地对自己说:“你这个人聪明绝顶、心思深沉,眨眼间机变百出,可就是缺少血性,少了男儿的慷慨气概。”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片烂漫的山花绿树中,窈窕身影跑着、跳着,拿着野花,笑语嫣然,她忽然转头,撅嘴做了鬼脸,又轻笑了起来,“我才不稀罕自己的身份,父亲的钱和权力是用来实现父亲的野心的,我们只是父亲手中的道具,是为父亲实现伟大理想的道具!”他也记得那个深夜,一个骄横的声音在居所之外大叫:“伍被,你出来,你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将你的房子给烧了。”……一串清脆如银玲的笑声从记忆中飞出来,是那么熟悉而陌生。伍被转头,正看到刘陵笑语嫣然地对着张汤说着什么,而张汤点头附和,瘦削的脸上也隐隐有着笑意。不禁随之笑了起来,笑容中隐隐有着怅然……而一直注意着伍被的项婉儿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她看了心一跳,隐隐有些涩然,她虽然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谈过恋爱,可也知道伍被对陵翁主不一般。是啊,项婉儿想着,像刘陵这样的女子,连自己看着都仰慕爱惜,还有什么样的男人能不喜欢呢?“啪!”一个清脆的巴掌相击之声,打断了项婉儿失神,她看向跃跃欲试、满脸兴奋的霍去病,听他说,“好!我这就去找人做!然后赶紧试试看!”说着,又看了伍被项婉儿一眼,问:“你们两个去不去?”伍被摇头。项婉儿想了一会儿,才说:“不了。”她不好意思在人家盛意拳拳邀请,自己也答应之后,又反悔要求回去。霍去病看着项婉儿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说:“算了。”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直奔自己的马匹而去。在途经张汤时,只对他说了一句,看也没看刘陵,便匆匆离去……项婉儿看着霍去病的背影,又想到自己刚才的想法,不禁补充:心智未开的少年不算!
与此同时,长安,宣室殿里。刘彻正他猛然站起身,狠狠摔下一份奏疏与供词。他怒视着桌面上的书简,好像那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心中不由愤恨地大骂,刘安,老匹夫!其实让刘彻生气、恼怒的虽有供词中所说刘安刺杀廷尉一事,更主要的却是因为他的估计居然会出偏差。他恼怒自己居然看错了刘安!可又怎会错?刘彻强压下怒气,又坐回去沉思,暂时忘记还有两个小子跪在这殿里。
李敢、赵破奴跪伏在殿内,知道天子震怒,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刘彻坐下,李敢依然中规中矩,不敢擅越雷池一步。而赵破奴则感到天子怒气稍平的时候,偷偷抬起头,看了皇上一眼,猜测这书简内容到底为何?是什么让天子阴晴不定?他以前是见过当今天子的,在虎贲军、在未央宫中都是远远一瞥,可这远远地窥视就让帝王的威仪深深落印在他心中,他常想当帝王说出“凡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是何等豪迈霸气,也因为此,他投身军中御敌建功之心更烈,同时也好奇是什么字让天子如此愤怒。此时,刘彻阴沉着脸,手扶几案,默然不语。他思来想去,越发觉得自己看人不会错,刘安虽有才多智,但心性多疑,缺乏勇气,如果一件事情没有十分把握,绝对不会冒然出手。这次刺杀廷尉绝不像是他会做的……刘彻又一次拿起那份被他摔掉的供词,从头到尾细细浏览了一遍,看完,他长出一口气,定下心来。他没有看错,这次的事情确实不是刘安所为,应是莽撞的刘迁做出的……
而这份供词,刘彻微微一笑,应是在张汤引导下,那刺客又迎合他的意思,弄出来的,可字句之间依然有刘迁主事的意思……好个自作聪明的张汤!刘彻从卷册中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年,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臣赵破奴。”“臣李敢!”两个人铿锵有力地回答。听到两个少年的回答,刘彻笑了起来,“原来是你们两个,也亏得张汤能用你们。看来他与霍去病相处得不错。”李敢讷讷不敢回答。赵破奴恭谨而简短的回答,“是!”“哦?”这一声反倒让刘彻好奇,他深知这两个人个性,尤其霍去病,如今能和张汤相安无事,那这之中定是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刘彻说道:“将路上一切都说给我听。”赵破奴愣了一下,不明白天子所说的一切指的什么,是从遇刺到张汤让他们送书简的一切经过,还是出长安之后,巨细披靡的一切……“从出长安开始。”刘彻说道。赵破奴听完,赶紧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一一细数。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上位者。他发觉自己只要说到项婉儿,天子便听得尤为仔细,当说到项婉儿车厢中放有书目时,天子甚至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赵破奴将这些暗自记在心中,口中说话更加小心,等说到馆驿中,张汤丢衣服、被化脸剃眉,还有衣服上所书言辞时,便讲得含含混混……可刘彻一听,便笑出了声,口中虽然轻斥,“胡闹!”却并不深加责备。
赵破奴心领神会,知道日后即便张汤说起,天子也不会追究了。及至淮阴县欲寇,声言找张汤复仇,接着两厢厮杀,险象迭起……赵破奴更是渲染得紧张无比。说到最后,他俯身叩拜,称谢天子未卜先知、遣虎贲骑卫救命之德。刘彻颔首点头,又问:“后来呢?”赵破奴回答,“后来,廷尉大人带臣等到淮阴县廷,审讯匪盗,及到天色以晚,臣等被廷尉大人招呼,让送书信与长安。”“那些匪盗如今在何处?”“应该留在淮阴县廷。”刘彻默然,他又看了看那供词与张汤地奏疏,暗想:这些人性命将不保了。
沉默良久,刘彻遣退两个少年。殿外,天高云淡,碧空如洗。俄倾,刘彻从宣室中走出,眼望高天,叹道,“秋后了,庄稼也绝不能再留。”说话时,他的脸上隐隐显现出杀伐之气。近身的内监低眉敛首,恍若未闻,直到天子诏命请卫大将军,才急急而去。刘彻步下台阶,前往后宫第一殿——椒房殿。在未央宫后宫首殿椒房殿,皇后卫子夫正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刘据,听着刘据用稚嫩的声音朗朗背诵文章,心中泛起喜悦。当她看到有宫女端进来时令新鲜的果品,便含笑接过果盘,说:“好了,文章等一会儿再背,先吃些东西。”说完将果盘递到刘据面前,让他自取果盘里面新送进宫的鲜果。刘据选了猕猴桃,旁边有灵巧的宫女拿过来剥开,弄好,服侍皇子食用。
卫子夫看着儿子津津有味的吃着,笑容满面。一旁随侍的内监趁机禀告,“长皇子聪颖好学,《春秋》已能复颂大半,今天先生检查也是夸赞不已。”卫子夫听了,笑着抚摸着儿子的头顶,心中充盈着欣慰。后宫倾轧争斗犹如战场,虽不是真刀真枪,却动辄血流满地,其中艰险,比之战场犹胜。而自己身居后宫,最初蒙天子宠爱时,尚不觉得如何险恶。可如今爱弛,又有王夫人独得专宠,便感到其中艰难。她最近偶然看到昔年陈皇后千斤求得的《长门赋》,每读到“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心中亦忍不住戚戚,昔年对陈皇后的怨恨,也变成了同情,更惧怕有一天也如那陈阿娇一样……所以在读到最后“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每每泪湿衣襟,彻夜难眠。虽然有时也安慰自己曾有“椒房之宠”,可又想到陈后又岂无“金屋藏娇”之爱,便更加惶惑不安,也为此更加谨言慎行。幸好自己比陈后多了一个聪颖的儿子,又多了一个能征惯战的弟弟……现在只希望据儿能为太子,如此才能长保无虞。卫子夫目光殷殷地看着儿子,充满希望,却又隐含不安。据儿虽是陛下长子,聪敏,性格和顺谨慎,却与陛下性情相悖。以前情爱浓时,枕畔听说“子不类父”,当时自己并不在意,可如今她已经不是专宠于前,再回忆这些话,内心不禁忐忑。尤其现在如今后宫王夫人生子刘闳,李姬生子刘旦、刘胥,而皇上对这些皇子的喜爱明显多于据儿……这让她忍不住害怕:自己的据儿,皇上的嫡长子被送到宫外,只成为一个诸侯王……
想到这里,卫子夫目光黯然,抚摸着儿子的手也稍稍停止,她思忖:据儿已经六岁了,身为嫡长子的他依然没有被奉为太子,以后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据儿成为太子?“母亲。”刘据感到母亲的异样,不禁抬头,忧虑、敏感地看向美丽温柔的母亲。
卫子夫展颜,将忧虑压在心底,温柔地探询,“据儿,怎么了?”刘据看到母亲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便摇了摇头,一笑,又开始吃东西。
卫子夫看着儿子小小年纪却极为稳重的样子,疼惜地一笑,更加肯定决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身边。而据儿要做太子,必须要有更加强大的后盾,一个弟弟卫青现在看来还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更多的人支持……然而纵观卫家的人,他的弟弟们除了卫青都不成将才,而卫青的孩子又都太小,就算长大,平阳公主也不会肯让她的孩子身涉险境,那么……卫子夫眼中精光一闪,那么只有去病了,去病虽然不姓卫,但是他却是姐姐少儿的孩子,又在卫家长大,他的骨血已经融入了卫氏家族。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自卑而又极度自傲的个性,还有想要创建一份功业想要证明自己的那份心意……这让他绝对会成为一个新的卫青!
苦试探何来融融
刘彻进入椒房殿的时候,正看到这幅温馨的母子图,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觉得满心恼怒、烦躁,都消弭于无形。“子夫!”他呼唤。卫子夫听到声音,讶然抬头,正看见自己的丈夫、威严、轩昂的大汉天子站在门口,对自己隐隐含笑……这让她一时之间觉得恍然若梦。可等到刘彻跨着她熟悉的步伐,那种常年站在权力顶端充满王者气势的步伐,慢慢走近的时候,卫子夫仿佛又回到了平阳公主府,当年她就是慌张、踉跄跟从的这种步伐,走进卧榻,然后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女人,也让她由一个歌女,几经辗转、苦痛,终于成为这个充满霸气的男子后宫中一位夫人,直到现在的皇后。民间曾传唱:“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卫子夫看着她的男人虽然微笑却依然带有无穷的气势逼近,赶紧站起身,盈盈下拜。她低下的美丽头颅里面,正想着:这个昂藏、充满霸气的男子才是天下的主人,而她卫子夫只是这未央宫里地位飘零的女子,她必须用尽所有的手段,才能活下去……不过,身为女子她也许是柔弱的,但是身为一个母亲,她却必须坚强,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母亲什么都做得出来!“子夫!”刘彻拉着卫子夫起身,然后他看到了卫子夫旁边的儿子刘据。年仅六岁的小孩子看到威严的父亲有些惧怕,不过还是恭敬地行了礼,然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身后。
“据儿!”刘彻招呼着自己的儿子,等刘据从母亲身后走到自己面前,他忽然大笑着抱起刘据。小刘据一愣,僵在父亲的怀中,一动不敢动,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偷偷地觑着母亲,表达着自己的不安。可粗心的父亲根本没有注意到孩子的感觉,径自说道:“据儿好像又长高了,只怕再过几年,我都抱不动了。”说着,刘彻蹭了蹭儿子的脸,坚硬的胡子茬让孩子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
“嗬!这小子学会反抗了。”刘彻看着儿子,一脸好笑,心中起了捉弄的兴致,他猛一用力,双手向上一抛,就将小刘据高高抛在空中。“啊!”孩子惊吓得大叫,等被刘彻接住时,那原本粉嘟嘟的小脸变得惨白,豆大的泪珠儿滚滚而下……刘彻的好兴致在看到儿子簌簌发抖,抽抽噎噎地小声哭泣时,便消失无踪,他将孩子交给旁边的乳母,让她带着据儿下去压惊。心中暗想:这孩子胆小懦弱,轻轻一抛就被吓倒,到底像谁呢?连哭声都无力得像小猫似的……卫子夫注意到刘彻的沉思与眼中露出的不快,她心思玲珑,又跟随刘彻这么多年,如何猜测不到他心中所想的是什么?然而猜到又怎么样呢?她不能责备据儿,他还是那么小的孩子,而且从小就害怕这个充满威严的父亲;她也不能改变这个父亲,因为这个父亲是那么意志坚定……她所能做的只是温言软语、嗔怪责备,妄图挽回,“你这个做父亲的,要么不来,来了就逗弄孩子,孩子哭了,又不耐烦。我可是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听据儿背书,这下子全给搅了。”说着,她剥开一颗葡萄,去籽,递给刘彻,同时说:“据儿现在能记下半部《春秋》呢。”
“嗯。”刘彻答应一声,坐在榻上,接过卫子夫亲自剥开的葡萄,“我也听说了,博望苑的那些大儒们在朕面前对他可是赞叹不已……”正说着,一股清幽的香气忽然掠进刘彻的鼻端,他一怔,觉得这香气异常熟悉。
刘彻的心顿时紧紧地一缩,他想起来了,当年正是这股香气撞开他的心,直抵他的内心最深处。
他怎会忘记?!刘彻看向卫子夫,他想他忘不了初见时这个女子那摄人心魂的美,忘不了她乌黑如墨,顺滑如丝的秀发披在洁白如雪,细腻如脂的肌肤上,那无限风情;忘不了那甜美的微笑下,总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他最失意时,她脸上那温柔、包容的神态与温柔贴心的服侍……
也许正是这样,他才会在心烦意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椒房殿。
“子夫。唱一首歌吧,好久没有听到了。”刘彻轻轻地要求着,她那婉转凄美的歌声,直至今日仍时常在他的耳边萦绕,带着魔力,仿佛能涤荡尽心中所有的烦恼。“喏!”卫子夫嫣然含笑应承,想了想,用手击打着几案,婉转唱道:“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约之阁阁,椓之蠹蠹。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这是《诗经·小雅·斯干》。卫子夫现在是皇后,她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像在平阳公主府里一样,唱些《关雎》、《蒹葭》等词曲,又想到刚才据儿脸显惊恐,而他的父亲却面露不悦,所以她脑子里就只有《斯干》,《斯干》虽说叙述宫室阔大、华美,但也隐隐可见帝室子女兴旺、可爱……卫子夫边唱,边用一双美目凝睇着刘彻,目光中蕴藏着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又有万种情谊,难以表达……刘彻脸色愉悦,半眯着眼听,手指也随之叩动。这余音绕梁的歌声,仿佛又让他回到了青年时,满心的理想,满腔的豪气……当年的理想如今已经渐渐实施,渐渐变成了现实。可他还有更多的理想没有变成现实。所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所以,现在的刘彻看到自己的皇后,看着她退去青涩,变得成熟的脸孔,看着她虽然美丽如昔,可依然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心中便有一种焦躁、一种急迫、一种感叹……这焦躁、这急迫、这感叹,使得刘彻来椒房殿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卫子夫再美、再温柔,也无法让时光倒流,这逼得刘彻越来越多地去找年轻的女子。他在那些年轻的女子身边,仿佛也回到了青年时……但是,卫子夫身上的温柔、还有让人舒心的气质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永远也无法获得的。
等到卫子夫歌声止歇,刘彻张开眼睛,笑道:“你说我这几个孩子,怎么都反倒不如去病像我?”卫子夫心中咯噔一下,她看向刘彻,不解地问道:“去病好些日子没见了,不是说去淮南么?陛下怎么无缘无故提起他?难道他在淮南闯祸,流传到长安来了?”刘彻闻言,纵声而笑,他越笑越欢畅,边笑边说道:“确实闯祸了,大祸!”
“什么大祸?”卫子夫问,心中并不在意。如果真是弥天大祸,那么他就不会这样笑着说了。
刘彻板起脸孔,说道:“他居然戏弄堂堂的大汉廷尉,出使淮南的使节。”
卫子夫没有冒然说话,但是神态之间已经有了淡淡的忧虑与好奇。刘彻又笑着将赵破奴所讲关于霍去病戏弄张汤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卫子夫皱起眉头,说道:“去病实在太任意妄为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知轻重事情来?”她还想要倚重他啊……就在这时,内监禀告,“大将军到!”“好了,好了。”刘彻站了起来,对卫子夫说道:“去病胡闹又不是这一天两天了,等到他大些,自然就好了。反倒是你这个弟弟,他自从受大将军印回到长安以来,竟然都不到未央宫里看看你,倒该好好教训他一顿。所以,今天我特意把他叫过来,也让你们姐弟好好聚聚。”
说话之间,卫青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进门看到刘彻、卫子夫,口称:“臣卫青见过陛下。”说着就要下拜。刘彻抢上前用手一托卫青,阻止了他的下拜,收敛笑容,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不是说过私下里咱们一家人,不用多礼么?!”“礼不可废。”卫青微微低着头,回答,言语中自有一种坚持。刘彻看了一会儿严守臣子礼仪的卫青,笑了,笑容中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乎是释怀、又似乎是忧虑……“我看你没有这样教导去病吧?”他让卫青坐下,笑道:“朕刚才还说起去病,这去病在你身边长大,却一点都不似你,人说外甥像舅,看到去病和你,朕是不信啊!”卫青苦笑,“臣教导不严。”刘彻笑道:“幸好,幸好你教导不严,不然朕可看不到这样的好孩子了。你觉不觉得这孩子的个性有些像我!其实与据儿相比,他倒更像是朕年轻的时候。对了,如此说来,据儿稳重、谨慎倒是像你!”说完,刘彻朗声笑了起来。卫青恭谨地低下头,不敢应承。卫子夫在一旁叹道:“陛下太过纵容去病了。”“去病哪里及得上陛下万一,要说相似,还是王夫人膝下的小皇子最像。”卫青道,“加以时日,这位小皇子定能成为如陛下一样的国君。”至于是诸侯国,还是整个大汉,那就看天子如何决策……卫子夫脸上的笑容一敛,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恼怒。而刘彻深深则看了一眼卫青,看到卫青坦荡、真挚的面孔,忽然叹息一声,说道:“汉家建国匆促,加上四夷侵扰中原,朕不变更制度,则后世无所遵循;不出军征伐,则天下不能安定;如此不可能不使民众加重负担。如果后世有人仍然继续沿袭这样的政策,那么就是在重蹈秦王朝灭亡的复辙了。只有性格稳重好静的人,才能安定天下啊。”卫子夫脑子中轰的一响,涌起无限喜悦,她看向大汉的天子,猜测难道说据儿就是将来的皇储。
卫青却没有任何喜悦,他反而更加谨慎地说:“陛下,臣一介武夫只知道杀场征战,不懂国家大计,如此妄言,望陛下恕罪。”刘彻笑着拍了拍卫青的肩膀,道:“卫青啊卫青,朕该说你什么好。”顿了一下,他转而说道:“朕最近听到了一个故事,故事说以前有一种鸟叫翢翢,头重,尾巴弯曲,想要到黄河中去取水,就必然会栽进河水中,于是它就需要同伴衔着它的羽毛才能饮水……”刘彻说到这里,郑重地看着卫青,道:“鸟如此,人也一样。如果人有饮水而不能饮的时候,就不能不注意寻找衔着它羽毛的同伴啊。而你卫青,就是朕在饮水的时候,所需要的同伴。”“陛下,”铁铮铮的男子动容,他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最真挚的忠诚,只能讷讷地说:“臣原本一个骑奴,都是因为有陛下的恩典,才能做到大将军,才能有如此的荣耀。卫青粉身碎骨难以报答。”可这种谦卑的忠诚却不是刘彻想要的,其实他更想要一个能和他一起笑傲天下的同伴,能够和他一起壮志凌云。也许最初卫青是有的,那时少年不懂人间冷暖;也许卫青从来没有,他自幼经历的一切,让他不可能放纵自己……刘彻看着这个昂藏的男子,最终叹息一声,他拿出赵破奴送来的供词和奏疏,交给卫青,“这是张汤送回来的,你看看吧。”卫青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他又将竹简卷好,交还回去。“你以为如何?”刘彻问。卫青低头沉思之后,才说:“臣不敢妄言,这等大事应该是丞相和御史大夫权限所在。”
刘彻深深看着卫青良久,长出一口气,道:“是啊,也应该找他们商量商量。”说完,他站了起来,吩咐中常侍让薛泽、公孙弘到宣室殿。说完之后,刘彻想了想,叫住中常侍说:让汲黯也来。
等到中常侍退下,刘彻转头看了看卫青,说道:“朕这就去宣室殿等他们,你就留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你们姐弟也好好聊一聊。”卫青犹疑。“喏!”卫子夫却很快地答应。等到椒房殿里只剩下姐弟两人时,卫子夫温柔、娇艳的脸沉了下来,她紧盯着卫青的眼睛透着恼怒。
怒违心谁可陶陶
作者有话要说:网友:xy 评论:不知道作者的用意是不是让女主慢慢发挥作用啊,否则到了30章,女主即没发挥什么作用,也没谈过恋爱,感觉基本和她没什么关系,难道就是为了感受一下现场气氛?
某人傻笑**呵呵……被发现了,又被点出来了。
那个……这个文热得很慢,很慢,很慢……
至于项婉儿的作用啊,我可以保证一点,那就是她确实是个看客,然后还有就是等着被杀的角色……(实在是大汉朝人才济济,用不上这么个呆子来拯救啊,就让别人来利用她,拯救她好啦——某人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
至于谈恋爱——项婉儿忸怩:我到目前为止心理只认为是来汉代观光,又不是常住,时候到了,地府的人发现错误,自然会纠正,那时就回去了,何必再惹相思呢?书上说付出太多感情,又不能成为眷属,生离死别,那很可怜的。
某人质问:那你干嘛还玩儿暗恋,直说你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没有勇气,只会逃避的鸵鸟一只就得了……
项婉儿心虚:我真的只是想做一个看客,并没有想要融入这里,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至少我回去的时候,不会让别人伤心啊,不会让这里人记得我就得了……
某人不信:你确定?
项婉儿默然,此时脑子里想起了很多人……
(请容许我以这种方式回答,某人认为xy实在看得很准,无法辨驳,但又舍不得前面那些情节,所以便装疯卖傻了……嗯,赶紧去写下一面的内容,光明正大的逃跑了……)“卫青,你襁褓中的孩子尚且封了侯爵,如今你却为何阻挡据儿的前途?那刘闳说话还不利落,你又那里看出他像皇上?!”说到刘闳,卫子夫又想起刘闳的母亲王夫人,继而想到早前听说卫青将皇上赏赐的黄金分出一半儿给她,气恨更深,“卫青,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皇上难道真要将刘闳封为太子?”由歌女变成皇后,说起来好听,看起来风光。而其中辛酸、委屈、艰险,卫子夫自己却清清楚楚。自从入宫,先是有陈皇后百般刁难,而自己这个弟弟几乎葬于她手;后来陈皇后失势,而宫廷内的夫人,身后哪个没有些背景,哪个是良善之辈……而她仰仗的只是皇上宠幸。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地度过每一天,每到睡觉时,才觉得稍稍安心。直到后来有了据儿,她册封为皇后,才觉得扬眉吐气。可又想到这册封有多少人反对,册封之后又有多少人盯着她,等她犯错,想将她赶出椒房殿,便依然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好不容易,卫青有了军功,卫家在朝廷之中立稳了脚跟,让她能在女人的沙场中,有了资本,可以抬起头。可是,卫青却在封为大将军回长安的第二天,将皇上赏赐的黄金给了得宠的夫人。
这不啻是在后宫夫人面前掴她的脸面,给她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这些她可以忍。可是她绝不能让她的据儿也要忍受这些!卫子夫脸色越发冰冷,卫青,弟弟啊!你就算不愿意为了据儿说话,那么他保持沉默就好,千万不该说出那些话来!难道……“我谨慎小心隐忍这么多年,而你为大汉出生入死,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宠姬的儿子成为太子么?如果刘闳成为太子,我们卫家将来会怎么样?据儿又将会怎样?”“姐姐!”卫青忽然叫出了很久没有用过的称谓,他久经风霜的脸,看起来沉重而严肃,还有一种疲惫,他说:“冷静些,你冷静些。”“我冷静不了!”卫子夫捂住脸,痛苦地低声呜咽,“连你都要讨好一个宠姬,偏向外人,我怎么冷静?!”“那你要我怎么做?”卫子夫抬起脸,目光冷厉地看着弟弟,“我不指望你能给据儿说什么好话,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推举其他皇子就好。”卫青叹息,看着已经失去冷静、理智的皇后,劝解说道:“姐姐,你不要枉费心机了,天下是刘氏天下,父子相传,据儿姓刘,日后无论天下传给谁,他也不会受到亏待。我劝你也不要擅加干涉,不然只怕对你、对据儿都有损害。你想想吧!即使据儿做不了太子,也会是一个诸侯王。做一个诸侯国的太后,依然富贵,何必要争夺这太子之位呢?”说虽然这样说,但刘据是皇子,也是他卫青的外甥,他又怎么不想光明正大的支持他。但是,他更了解当今天子,或者说更了解他这个外戚目前的地位。他还记得当窦太后、王太后在世时,窦家、田家这些外戚权势大,天子行事,事事遭制肘,那时的皇上只能在上林苑里行猎,以发泄心中的怒火。他看得很清楚,对于皇上当时对这种局势的痛恨。记得一次还是少年的天子醉酒,曾恨恨地对他说:“朕是天子,却要事事向长乐宫汇报,未央宫的‘大朝’竟不如长乐宫‘东朝’贵而有势,这都是主少母壮,外戚当权的缘故。外戚……哼,朕的舅舅、长辈们,其实就是一群为了家族谋取私利的蛀虫,他们一个个都想要让朕听他们摆布,哼!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朕要全部拔除他们。还有馆陶长公主,她也想借着皇后来左右朕……卫青,朕跟你说,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是朕的天下,如果朕不能说了算,还当这个皇帝做什么?!等以后朕死时,太子还小,那么朕一定要带上太子的母亲,朕决不再让自己的孩子再受到朕这样屈辱。”那时,刘彻这一番话深深印在卫青的心中。他记得姐姐被册封为皇后的那一天,在别人恭贺之后,单独留下来的汲黯大人一句话,“皇上力排众议,娶的是你姐姐,但真正要用的却是你卫青。” 也是那一刻,姐姐成为皇后的时候的喜悦变成了害怕,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皇上欲除之而后快的外戚。但他也明白了,要想姐姐地位稳固,那么他骑奴出身、毫无背景、由皇上一手提拔的将军,必须不断建立功勋。功勋越大,封赏越多,他越要谨小慎微。他不敢像其他王侯一样招揽门客,即使有人提议,也只能驳回;他不敢再朝堂上任意发言,支持谁的说法;也不能私底下与大臣结交,即使心中敬佩……可这样做也依然难以涤除天子对外戚的疑虑。卫青出身低微,他自小看人脸色,所以他又怎么看不出今天皇上那一番“性格沉稳的人才能安定天下”的话,是为了安定卫家人的心。那时,他若一径赞同,只怕对据儿、对皇后、对整个卫家都是有害无益。“诸侯王?”卫子夫冷笑,这些年她处于深宫,看惯后宫争斗,又怎敢想望据儿成为诸侯王会太平。淮南厉王、梁王这谢前车之鉴还不够么?“青弟,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而皇家是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卫青默然。他看着被深宫磨练成了一个心肠冷硬、狠厉、沉迷于权势的姐姐,黯然不已,昔日那那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卫子夫到哪里去了……可是,有些事情,他即使看得出来,也不能说啊。古语有云:知渊中之鱼者不详。如果知道别人不说出来的事情,那罪过就大了……尤其这个人还是皇上……“那你如何打算?”卫青低声问。卫子夫看着卫青,坚定地说道:“去病十八岁了,他一心想着想挣个功业,以后留在长安里头,也是闯祸,就让他跟着你吧!”卫青顿了一下,才答应:“我本来也这样打算。”但是,两个人的初衷却完全不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有内监请卫青去宣室殿,并说丞相薛泽,御史大夫公孙弘都已经到了。卫青赶紧起身,随着内监去宣室殿。卫青步入宣室殿的时候,正听到汲黯用尖锐的声音讥诮地说:“公孙弘位在三公,俸禄很高,却盖一床布被,这不明摆着在骗人吗?人说齐人多诈而无情实,看来不差。”看来汲黯大人讥刺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卫青站在门口,暗想。“是吗?”刘彻看向公孙弘,问。“确有此事。”公孙弘用特有的宽宏、稳重却又不失活力的声音紧接着补充:“这种做法确实有沽名钓誉的嫌疑,不过……”恰在此时,刘彻抬头看到卫青进来,便示意他坐下。等到卫青在汲黯身边坐好,刘彻让公孙弘继续。卫青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公孙弘,只见公孙弘虽年老却依然恢弘奇伟,丰仪魄伟的脸上,满是谦逊、平和。他对卫青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臣以为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和原则。我记得管仲坐齐国之相,有三归之台,奢侈豪华超出了一般国君;齐桓公做霸主,也僭越了礼数。而晏婴为齐国之相时,一顿饭却从不吃两种以上的肉菜,妻妾也不穿丝织品,齐国不也治理的很好吗?我身为三公,而盖布被,实在是有损官员的威仪。汲黯大人对我的忠告很对,他是一个耿直的人,要是没有汲黯对皇帝的忠诚,陛下您哪能听到这样的真话呢?”刘彻大笑,“好!好个公孙弘。谦恭礼让,待人仁厚。”“臣愧不敢当。”公孙弘谦逊地说。汲黯哼了一声,睥睨着公孙弘,不再言语。“不过……”刘彻忽然收敛笑意,看着面前的四个人,郑重说道:“正请你们来,却不是来说这些的。”他取出张汤送来的供词,交给一直端正、严谨跪坐,一言不发的薛泽,“你们看看这个。”
薛泽展开竹简,一看之下,心中大惊,他皱着眉,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读完之后,他沉默着将这份供词交给公孙弘。公孙弘粗粗浏览之后,交给卫青,卫青刚才看过,所以直接交给汲黯。汲黯顺手接过,看了起来。汲黯看完,交给内监,放回天子的几案。刘彻看了看面前的四个臣子,沉声说道:“淮南王刺杀使臣,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公孙弘不说话,看向薛泽。薛泽是百官之首,在四人之中也是他官阶最高,所以第一个发言的当是非他莫属。“臣以为……”薛泽沉吟良久,慎重地说道,“臣以为此事当慎重,若因为无信匪盗的只言片语,而怪罪仁德有威望的王侯,只怕天下不服。”刘彻深深看了一眼薛泽,又转向公孙弘问道:“你以为呢?”“这……”公孙弘偷偷看了一眼天子,犹疑了一下,说道:“丞相所言有理,臣以为此事应当慎重。”看到天子皱起眉,公孙弘又赶紧说,“但廷尉张汤,为人谨慎,若不是有真凭实据,他也不会妄言胡说。”汲黯嗤笑一声,讥笑道:“御史大人开始与丞相所建议的相同,如今又背弃丞相的说法,如此朝令夕改,真可谓不忠啊。”公孙弘微笑以对,“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汲黯,”刘彻看着张口欲驳斥的汲黯,沉声道:“不要再逞口舌之利。说说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自从看到这供词,他决心对淮南一战的想法,却几经挫折,现在已经让他恼怒不已。他没有想到发兵淮南,如此阻碍重重,连平常对他惟命是从的薛泽都反驳,这不能不让人深思……
如此情形之下,刘彻自然没有心情听汲黯讥刺挖苦之语。他想要的是汲黯说出对淮南用兵的请托……汲黯看向天子,说道:“陛下,臣认为此事您应当询问大司农。”“颜异?”这句话出乎刘彻意料之外,“问他什么?”“请陛下问问大司农所掌管的国家府库之中,银粮田赋还剩几何?”“还剩几何?!”刘彻逼视着汲黯,诘问:“我倒要先听听你怎么说!”
大汉自从文景之治的修养生息之后,府库充盈。在刘彻继位之初,他曾亲眼看到国库中,铜钱多得用不了,穿着铜钱的绳子都腐朽、烂掉……现在距那时不过十余年,他自忖国家富强,根本没有将府库之事放在心上,而汲黯说出这样的话来,确实让刘彻极为不高兴。“臣并非大司农,具体钱粮出入,臣并不知晓。不过陛下既然问,那么臣就说几项与陛下听。”汲黯毫不在乎地侃侃而谈,“这些年,我大汉军队连连出击匈奴,光是斩杀、捕捉敌人首领的将士们受赐的黄金就大约有二十余万斤。而国内军士死者十余万,其中抚恤的银钱不可计数。这些年又置马匹、兵甲……再加上我定襄、朔方、雁门诸郡陈兵百万,这哪一天不是花钱如流水一般。各位大人也可以算算看,国家府库还能剩下多少?”汲黯扫了在座的个人一眼,看到各人沉默不语,他又说道:“再有今年秋粮刚刚收割,各地田租地税也没有收上来,所以朝廷一切举措都要问问那位主管全国的赋税钱财的大司农颜异大人了。”
刘彻看着汲黯,心中愤怒,道:“朕知道了,也定会召见颜异询问,你们都下去。”
“喏!”大汉朝廷中最有权势的几个臣子,在皇帝的愤怒中退出。他们一离开,刘彻并没有立刻召见大司农,而是气愤地将几案上东西,一扫而落。这几年刘彻朝廷中制肘渐渐减少,可以说已经是说一不二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朝廷重臣都违逆着自己意思说。尤其是汲黯,刘彻恨恨地想:这个老头子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却总是犯颜忤逆……
心中骂遍了汲黯之后,刘彻才渐渐冷静下来,理智回笼。理智回笼,则开始细细思考汲黯所说……
得意忘形失宝马
出了未央宫,卫青恭敬有礼地向薛泽、公孙弘、汲黯告别。薛泽、公孙弘客气笑着还礼,唯独汲黯倨傲地站着不拜。在卫青离开后,公孙弘一看到汲黯那怒视着他的眼,连忙告辞。最后,只剩下薛泽看着汲黯叹息,道:“公孙弘外表宽厚,而内藏心机。只看主父偃聪明绝世,尚且被他算计而身亡,你又何苦处处招惹他?”汲黯哼了一声,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么一个内心奸诈、表面粉饰智慧的小人,居然凭借着阿谀奉承做到了御史大夫,真是我等的耻辱。若要与他为伍,我还不如辞官回家种地舒心。”
“那大将军呢?”薛泽又道:“大将军忠义仁厚,现在又得到皇上一再封赏,日益尊贵,你刚才又为何对他如此无理?!”汲黯道:“以大将军的身份而有长揖不拜的客人,大将军反而不尊贵吗?”
“长孺,话不是这么说。一棵杨树,横过来能活,折断了也能活,然而若要十个人种树,只一个人拔,则树将不能活。同样,你在皇上面前,献出十个计策,自我栽培,却不如别人的诋毁。今天你指斥公孙弘,又说军队耗费过巨,这不是暗含着指责大将军么?你可是一下子得罪了两个皇上宠信的臣子,如果他们在皇上诋毁你,你就真的危险了。想想商纣王的叔父比干、吴王夫差的谋臣伍子胥吧,他们能知道国君的灭亡,却看不见自己也会被杀,这都是因为他们知道国家的兴废,却不知道君主的喜怒啊。”汲黯眼一瞪,怒道:“天子设公卿大臣,不是为了匤正错误难道是专作阿谀奉承的吗?我既在其位,总不能只顾个人安危,见错不说,使皇帝陷于不义之地吧?”汲黯说完扬长而去,独留下薛泽一个人。薛泽摇了摇头,径自离开。这些年,汲黯倨傲、无理、当面职责别人,丝毫不留面子,更不能宽容别人的过错,就连皇上都不例外。他尤记得天子刚刚要推行“儒术”,召集天下儒家子弟时,汲黯就当面讥刺皇上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难道还想效仿尧舜么?”说得皇上当即便了脸色,忍了又忍,最后忍耐不住,还没有等到退朝,就气得扬长而去。可即使这样,这个犟老头仍然还坐在朝堂上,任性妄为……
而他肯与自己说话,而无讥刺之意,薛泽觉得很高兴,因为汲黯是出了名的,合己者善待,不合己者连见面都不能忍受的人。“薛大人。”薛泽刚走到自己的马车边,就有一个站在车旁焦急守望的男子,谦恭的出现在他面前,深深一揖,道:“薛大人,皇上召见您,可是为了淮南?”薛泽看了看周围,看到没有人注意这里,才沉着脸说:“上车再说。”男子知道自己太过焦急,赶紧答应,等到薛泽上车,男子立刻坐在御者的位置,挥鞭赶马而行。
行了一会儿,马车慢了下来,薛泽看到四周无人,才低声说:“我虽知道淮南王仁德,一心修道,更对淮南王的才学非常敬佩。那些无信无义的盗匪说辞肯定是诬蔑。但皇上……”薛泽停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似有疑虑。”“还请薛大人为我家主公辩白。”男子诚挚的恳求。“左先生不用担心。”薛泽笑道,“汲黯大人尚且暗中为淮南说话,皇上不会有什么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