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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火光骤然大闪,那一刹,玉甄听见心底传来嘶心裂肺的叫喊……在身后的火光之中,心底清晰传来的悔恨与伤痛,让她骤然发觉,她对这个少女的关心,并非只是因为瑾儿——为何自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女起的那一刻,心中会产生那般异样的感觉——异样的共鸣、与排斥,如同宿命的羁畔……
不知为何,眼眶蓦然湿了,身后的利剑何时穿透了她的肩头,她没有察觉,当另一个敌人的大刀劈向她肩膀的一刻,她依然没有察觉——
电光一瞬,生死一线。
然当她骤然醒觉生死一线之时,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已避不过那顷刻间便要挥下的致命一剑……
她认命地阖上眼,等待那刀锋劈裂自己颅脑的一刻,将过往一切尘缘都了断——
那最后的一刹,她脑际掠过的,竟是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在菊谷深处、在林荫尽处,在深幽月色下,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立在自己身后,那样地凝望住自己,如同上天派下的守护神,将要给她这一生的守护与依靠——
然,那一切的一切,都将随着这一刀劈落,淡为尘烟。
这一刻,心智竟然异常清明,紧阖的眼中,她仿佛看到了天边的晨光……
——子忻哥哥,如有来世,我盼我能生在一户普通的人家,做一个最普通的女子,等着你为我揭下红盖头的一日,我会每日坐在家中纺纱织布,等你归来……但盼来世,湮儿能做一个最普通的女子,与你平平淡淡相守相依,直至我们一同老去……
然,那一刀并没有劈落,待她再度睁眼之际,映入眼中的,恍如她梦中的那张脸。
清辉下,那个清如寒月的男子,右臂紧掣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左臂紧紧拥住她,深深望住她的目光,与千百个徊梦里的那双眼眸叠合……回忆的重量压覆了她的心,让她一时竟忘记了自己身处的险境。
——她的子忻哥哥终于还是来救她了……哪怕是梦,也请让它延续吧……她静静歪过头,靠在他怀中,身边男子右臂挥霍着长剑,左臂紧紧抱住她,与她在剑光血路中前行……抱得那样紧,如同那个“死生契阔”的誓约,如同他对她不离不弃的证明……
她发觉自己第一次不必孤身浴血奋战,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第一次、全心倚靠住一个人。她唇边漾起浅浅的笑靥,分毫不理会周旁迫近的杀机,不理会周旁映入她苍白面庞的刀光,只是静静凝望住他,缓缓抬动衣袖,为他拭去额上汗水……
周身中毒之处的麻木从伤处扩散开来,然她此刻心中却是一片澄宁——只要他能伴着自己便好——哪怕只有一刻也好。能如此死在他怀里,也是她的心愿……
然,便在她松懈了神志的一刻,却听身后传来梁柱坍塌的声响,她心头一紧,蓦地回眸,当那片火光映入她眼底的一刻,她心头骤然一凛——
片刻之前,那个白衣少女眼底那一抹羞赧之色,与柳怀方才望住自己的灼灼目光来回在她眼前交换,刹那间,如在她心上泼了一盆冰水……
她回过眼,望住柳怀被鲜血浸透的白衣,望见血珠自他眉峰滴落,刺痛了她的眼……她分不出那是敌人的,还是他的,或是自己的……然,她却分明听到传入她耳中的呼吸声愈来愈艰重……
心中电光般闪过一念,未给她一刻思考的空隙,她便听到自己口中颤声吐出一句话:“你要找的人还在客栈里。”
一念闪过,她方深悔自己方才的多言——然,只那一瞬之间,她竟无半分犹豫、半分迟疑。
她看到抱住自己的男子眸光蓦地一震,刹那间满满的绝望,填据了她的心……
——生死一线之际,你会选择她、还是我呢?生死一线之际,你会带谁走呢?
望住柳怀摇摇欲坠的身形,玉甄知道以他的体力,绝支撑不住带走两个重伤之人……那一刻,她的身子蓦然自他臂间抽离,柳怀怔忪之间,但见她已反手夺过迎面袭来的长剑,挺直了背脊,决然喝道:“快去救她!”
剑刃与刀锋碰撞之际,她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正自她身后远去,心头一点点的窒涩,欲图找地方宣泄,却被她生生敛回心窍……
身侧的敌人一波又一波来袭,握在她手中的剑愈加沉重,几乎便要握不动,周身已失尽了疼痛的感觉,中毒的伤处渐渐麻木、至僵硬,每躲开对手的每一刀、每一剑,都仿佛在耗尽她最后的力气……
当身体已支撑不住的时候,唯有一点意念在支撑着她——再撑多一刻、一刻就好……
远远处,有脚步声正向自己奔来……一声一声,叩击在她心底,令她终于又有了继续战斗的勇气。眼前朦胧的、尽是血光,血光之中,依稀透入他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清晰……
背脊骤然一暖,那个人与她肩背相抵。似是被他周身尽透的杀气震慑,敌人似乎停顿了又一轮的攻袭,玉甄抬手抹去了眼中的血,虚弱地问:“她如何了?”
“……无碍。”柳怀哑涩的声音传入她耳中,玉甄心里一凉,放冷了声音说道:“快带她走,这些人是冲我来,一切与你们无关。”见柳怀猛然摇头,一缕冷笑自她唇边勾过:“既然你舍不下我,那便将她搁在这,带我走……”
柳怀颤臂抱住雪颜单弱的身子,望见触目惊心的鲜血自她眼角流下、滚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铅重的绞痛蔓延到口边,被紧抿成一线的唇生生咽回了腹中。
他仍是犹疑。玉甄蓦然冷笑出声:“你既是不肯,那今夜,我们三人便一同下黄泉罢了!”
她针尖般的语声刺得柳怀心里一紧,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那一句淡漠的问话听不出一丝一毫感情:“你不会有事吧?”
玉甄在他身后轻轻摇头,那一刻,她耳边只听到凄烈的风声如夜鬼的哭嚎,冷风吹过她眼睫,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等我。”又是这三个字,说完之后,身后那个男人便蓦然跋足、抱住他怀中的少女,在身后的剑器声中离她远去……
在她失神之际,只见一道箭光快若流星地向她掠来——那样电光般的一箭,她脑际乍然闪起在那一碧无垠的郊野上,那个白衣少年立身在坐骑上的张弓之姿,犹如神人降世……
箭光之中,她听见“铿”的一声,长剑自她手中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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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抱住雪颜,奔出大半里,待甩脱了身后的敌人,方将她放下。雪颜身上并未中伤,自眼角流下的血也并非黑血,虽然发着高烧,但应不致有性命危险。柳怀慌忙扯下衣襟为她包扎伤口,遂将她的身形掩入长草中。——待明日天明,该会有人发觉到她,将她送去医救吧?
包好伤口后,柳怀便不再迟疑,登即掣剑起身,然,便在当刻,他的手却被雪颜轻轻握住,柳怀回身望住被魇梦缠身、满额大汗的雪颜,从她无丝毫力道的掌中挣开了手,轻声丢下一句:“柳大哥对不起你,请忘了我。”便跋足返身。
少女掩在长草下的手指轻轻挣扎了一下,然,却什么也未握住……
两行泪水,混着眼角滴下的鲜血,由她苍白颊边滚落,然这一幕,却无人得见。
……
近来每日入夜前,雪颜都会向他口内渡气,起初柳怀尚有些拘泥,然渐渐便发觉自己体内的寒毒,似已一日日散去,胸臆间原本汹涌的燥热,也被沁心寒凉驱散。
雪颜曾说,如此每日往他口中渡气,只消半年,他体内寒毒便能尽数清散,然在此之前,仍是不可动武。
柳怀隐隐明白,他所中的,其实应非是“寒毒”,而是“热毒”。因他功底本属寒路,该当维持心境平和,然他这些年忧思甚重,心气渐浊,清浊相冲,因此这“寒毒”,便是类似“走火入魔”。
他旧伤未愈,今番又连夜血战,一口血鲠在喉间,奔跑之中,只觉满目昏花。
一路提气,待奔至方才与玉甄并肩血战的福德客栈前,但见一地鲜血中倒了数十具尸身,却哪里见得一个人影?
火光仍在前处蔓延,如同野兽缓缓张大的巨口,贪婪地将口边的一切都吞噬为烟烬。
远处几具尸体,在它火舌的烧燎下,散发出阵阵焦腻的恶臭。柳怀忍住心底恶潮,艰步朝那垒在一处的尸体堆走去,冷风吹过眼睫,在满目残艳的火光中,他眼角余光仿佛督见了令他心凛的东西,立时转身回眸——
客栈的马房前,一行鲜血写成的字赫然映入他眼底。那触目的血字在火光下幽幽跳动,一字一字,仿佛都在映入他眼底的那一刻、在火光中鲜活了起来:
此。恨。绵。绵。无。绝。期。
二 旧梦难寻
十
那一瞬的箭光之中,她清晰地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她曾熟悉不过的脸。
然现在,这张脸上,已再无她曾熟悉的表情,也再看不到她曾熟悉的目光。
脸,依旧仍是他的脸,只是曾经那双朱红色的瞳眸,如今与普通人无异。他昔日眼底的澄澈,如今亦变得冷漠如冰。
那个曾经白衫翩翩的少年,如今成长为一个冷竣孤寞的男子,一袭黑衣在暗夜里惊不起一点风声,衣衫尽被鲜血染透,犹如从九幽地狱里走出的阿修罗。
那一箭是他射的。他射的……
罢了,死在他手上,也已甘愿。电光火石的那一眼,她永远记住了那张脸,从此入了那个世界,远离今生的一切恩怨情仇,再也听不见心底的那个质问的声音——那么,便让她永远记住吧,永远在心里刻下他最后看住自己那个冰冷的眼神。
然,当那迅若流星的一箭透体而入的一瞬,箭矢却仿佛感应到了持弓的主人心中的呼唤一般,箭势陡然缓弱——
她虚弱地睁开眼,暗夜中,透过朦胧的目光,她仿佛又望见了昔日那个白衣落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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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由颠簸的马车上悠悠醒转,睁开眼,望住车顶那晃荡的虬龙直直盯住自己的眼睛,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汹涌上眼前,让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否仍在人间。
周身的伤处已不感觉如何疼痛,伤口都已经过上药包扎,连中的毒,似乎也已祛尽。
究竟是谁救了自己呢?回想当夜最后督见的那张脸,一时让她恍入又回到梦里。
是他?真的会是他——?
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是否仍活着。待挣扎着支起身,方刚抬手去掀车帘,眼前黑影一闪,她眨眼的空隙间,车内已多了一个人。
“公主想要什么,跟外臣说。”耳畔传来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生硬得听不出一丝感情。
她身子蓦地一僵,一时竟不敢侧身看他……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狂烈而矛盾的悲喜交织在胸臆间,她眼底一酸,却流不下泪,微勾唇角,然脸部竟是僵硬得连一个笑也挤不出。
“你还活着?”她发觉脑中一片空白,浑然忘却了该说什么。
“公主难道曾见过外臣?”仿佛终于抓到一个契机一般,他这句冷冷冰冰的话方问完,玉甄便蓦地回首,看见说话的男子靠在身后的车座上,坚毅脸上的轮廓如同石塑冰雕,看不出分毫感情。
毕竟是多日未曾进食,初醒之时,心神尚有些不宁,待这一刻,玉甄听他如此口气、见他如此表情,心里当下便有了底,强压下纷乱心绪,恢复了一贯的矜漠,侧目望住车帘上以金线绣成的虬龙眼睛处装辍的的两粒流光绚烂的红宝石,淡淡地反问道:“墨虬国公子若要请妾身去贵国做客,何需如此大阵仗?——直接请你来帝都接妾身不就成了?”
黑衣男子听她如此一说,眉间微现愕色,“公主怎知道……是太子派外臣来接您?”
玉甄见他怔愕之色,心中一跳,低掩了袖口,嗤笑道:“妾身怎会不知?贵国公子既敢派出这辆马车,不就是为了让妾身知道的?”
望住玉甄那掩口低笑之态,黑衣男子恍了恍神,半晌后定神垂眉,淡淡地道:“冒犯公主,并非敝国公子之意,那一箭乃是外臣斗胆私放,望公主莫要迁怒于我家公子。”
敏感地察觉到他那一刻的失神,玉甄心里更加确定了一样事,低垂了眼,轻悠悠地叹了声气:“迁怒?贵国公子手腕过人,妾身怎敢无故迁怪到他身上?”
看着对方又再度沉默下去,玉甄凑近脸望他,她幽婉的声音听在耳内,竟犹如夜鬼在弦上拨响的音符:“既然贵国公子没想过要要妾身的命,你如何敢违抗贵国公子的命令、诛杀妾身呢?”看着他骤然抬起眼、冷冷望住她,玉甄懒惫地靠回了身后车壁,轻轻地道,“——你宁可违逆贵国公子的意思,也定要取甄儿的命,莫不是因为——因为你与甄儿前世曾有何怨结不成?”
那“前世”两个字,由她薄唇中吐出,有意无意加重了音量,听在他耳内,犹如当空劈下的惊雷,令他半晌不能言语,玉甄咬住唇笑,待要欣赏他的窘态,却见他只是怔了一刻,便立时冷定下来,深褐色的眼底有幽光闪动:“外臣之所以有不敬之举,实是因为……外臣听人说,玉螭国的公主,是个妖人。”
妖人。玉甄心头一紧,微微的涩意从喉中递来。——不想连他,也会称自己作“妖人”。喉中涩意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软软靠着车壁坐着,一脸慵懒之态,眸底横过一道秋波,悠悠地问:“那,你觉得呢?——你觉得,甄儿是不是妖人?”
他避开对面暧昧注视自己的目光,侧开头,冷淡地道:“我不知道。”
玉甄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一脸谨肃之色,抿着口问:“既要杀我,却又为何救我?”
她一语方落,便冷静观测着对面之人的面色,只话音方落的那一刻,她分明捕捉到,对面之人冷毅的目中一瞬间流露出的一抹惊颤,只一个眨眼,便即平静复初,却已被玉甄瞧进了心里。
“仍是不知道吗?”她掩了口,吃吃地笑。
他前额轻垂,刚欲点头,心智却蓦地一清,想到她那充满妖气的声音和眼神,突然感觉自己在她面前,竟似一个被牵线的人偶,不论如何回答,都仿佛正中了她的下怀,于是索性侧开脸,抿嘴沉默。
玉甄亦不再相逼,只是转开了话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一刻,由唇中蹦出三个生冷的字:“暗修罗。”
“你不该叫这个名字。”她悠悠地说。
“那该叫什么?”他怔望住她。他本不该问的,然却仍是忍不住问了出口。——她知道吗?她会知道吗?——知道自己的“前世”之事。
“雪岚。”玉甄一敛满脸的轻佻笑意,幽亮目光深深望入他眼底,两个字,一字一顿。
她话音方落的一刹,暗修罗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惊颤,没有漏过玉甄的视线。一个捉摸不定的笑意自她唇边掠起,而对面之人却未再抬目看她一眼。
“好饿呢。”许久之后,玉甄眯阖着眼,倦意深深地倚了车壁靠下了,软声叹气,“这病了好多日,怕是都未吃过东西了。”
她苍白脸上仍有虚弱之态,然或是因了她唇边有意无意间勾出的那一丝浅笑、又或因其他的什么,即便是阖眼休憩,这个女人的脸上仍透着那入骨的妖气。
他静静看着,并未惊扰到她,只是掀起车帘,同驾车的下属使了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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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墨虬国的帝都锦官,已是在两个月后。
沿途投宿之时,听见附近百姓说起玉螭国已与银夔国开战的消息,玉甄不由微微错愕,问他们为何不逃,那些百姓只是互相对望、纷纷苦笑:能逃去哪儿呢?哪里都躲不开这乱世,自也避不开乱世里的战火,战火要烧到哪里,只是一个早晚的问题罢了。
原来邱世芃早有意率兵南侵,萧朔当是早该知道这一点,甚或早便私下里与银夔国缔结了盟约,萧朔刺杀她与瑾儿的目的,无非是逼得玉螭国主动毁约罢了。而他萧朔,便可名正言顺与邱世芃再结盟国之约。
好一个萧朔,打得好算盘。
然不知,今次他绑架自己,又是所为何事呢……?
罢了,战事早晚将起,她玉甄再如何了得,也轮不到她披甲执锐,亲上沙场冲锋陷阵,有秦翦在,便已够了。她与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二人是闺中怨侣,是朝中同僚,待战事一起,二人便又立在一个阵线,为了抗御共同的敌人,成为战友……
——一个是在他国历经流离磨难的当朝长公主,一个是踏着尸体踩着血脚印走到今日的摄政候,一场政治的联姻,将二人的命运联系到一起,他给了她生杀予夺的大权、给了她长公主的名望地位,却给不了她灵魂深处最渴望的安宁与安定……她虽嫁与他,然她却毕竟不是甘愿屈服于宿命的女子——她并非烈女,只是不愿依从非自己所爱之人罢了。于是在洞房之夜,她一刀挥落,让她的夫君从此再也不能碰她……当然,或许其中还有更深的用意——便是杜绝他留下子嗣的机会,让她的瑾儿,可以安稳地坐住皇位……
她所做的这一切,有违妻德、有违妇道、有违王法,秦翦是否也在心里怨着她呢——?
——他该怨她的。然而,他却半句也不曾责备过她,甚至什么也不曾埋怨过她。她每夜在宫里守着瑾儿,从不曾归府留宿,他任由她去;她每日回府之时,他便会嘱咐下人沏上她最爱的玉芽龙井,同她谈论朝事;待战事一起,他便会将朝务全权交与她,自己如寻常将军一般领兵抗敌,回报她父皇对他的“恩”……
她当日一刀断了他的尘俗之念,然,寻常男人该做的,他都做了,寻常男人做不到的,他也都做到了……
可是她呢?她似乎从不曾体谅过她那位“夫君”——正是因为她看不到他对自己的“怨”,因而更加猜忌他、提防他的“用心”。
秦翦曾言道,若是与银夔国的战事已是无可避免,他手里尚握了最后一张“王牌”……虽不知是否仍有用,但至少应当一试。这次,她容许自己相信他。于是这一路上,她虽身困于敌人爪下,却安下了心。
当然,最让她安下心来的,却并非战事。——从这一路上所知获的传闻中,她并未听到玉螭国皇宫出了什么变故,这对她而言,便是好消息……想是“那个人”,已经兑现她的诺言,瑾儿如今,也已平安了吧?
她的眼睛,不知柳怀可有为她医好……?
……那又关她玉甄何事?他们走了,他终究是带着她走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她怨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当日在危机之时、弃她而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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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虬国帝都锦官虽不似玉螭国二都的繁芜嚣嚷,建筑却也极是秀致风雅,兼且民风淳朴,若是不想到那位萧太子,较之玉螭国那喧嚣富丽的帝都,此处反而更令她流连。
这一路上,“暗修罗”待她都极是照顾,饮食住宿,皆遵从她心意,为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偏生玉甄却不是那般安分的人,这一路硬是爱出一些难题刁钻一下暗修罗,暗修罗那日曾伤过她一次,险些便夺了她的命,见她也未有怪责自己的意思,更且玉甄本就是他墨虬国请来的上宾,于情于理,他只得硬起头皮,为她将那些刁钻要求一一满足。
可这玉甄偏偏又是不识好歹之人,不仅对暗修罗一番苦心从不曾开口言谢半句,反似是乐于见着暗修罗的困窘之貌。
……
此番太子将玉甄“请”来的法子,用得不算光明,所以玉甄也就不能光明磊落地入他墨虬国的皇宫。
当车驾驶入帝都,一行人便步下车来。暗修罗带着手下,为玉甄在锦官安排下住宿,便嘱咐众人入宫回报太子,自己则留在栈内保护玉甄——其实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看顾”,更为妥贴些。
但玉甄并不介意这些。如今好容易只剩下他们二人,此次,或许已是她最后的时机了……
玉甄眼见暗修罗空坐在房内,一言不出一丝不苟之态,不由笑望住她,随口调侃:“你一直都这么不爱说话?”
一直?暗修罗怔怔望住玉甄的眼——不知为何,这个女人时常说一些于他听来很是敏感的话,触得他心悸,令他脑中时常浮现一些零碎又模糊的东西,遥远得如同前世不远触碰的记忆……
“我不知道。”他终是又答了她。话音空茫,甚至忘了敬谓。
“不知道?”对面静静望住他的眼睛深深一敛,由她唇中滑出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眼上,“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
那一刹那,他仿佛由那双泛着犀利冷光的眼里,望见了前世血肉模糊的回忆碎片,惊得他心头骤然一凛——
火,如同巨大的血红毒蛇的舌信,舔舐他的身体,“兹兹”的轻响声中,轻若无质的羽毛正一片片从他身上飞离、坠向身后的火狱……
他置身在火海中,狂烈的火焰缓缓向他身旁聚来……
不,那不是他……那分明,是一只凤鸟……
漫天飞羽……
它为何不飞、为何不飞……?
“啊……!”那些零碎的画面刺痛了他的脑颅,他蓦地捂住前额,喉中发出嘶哑的咆哮,玉甄眉目深敛,静颜望住他,平静地看着他的失态,一点点的恻然在她雪亮的目光之后敛于无痕。
“你想起了吗?”她握紧他的手,一字字地说:“你记住,你不是什么‘暗修罗’,你叫雪岚。”
“你是雪岚,你是凤神啊!你如今怎能甘做他萧朔的走狗?”她深深望住他,就像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人。不论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她只是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雪岚,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的,说不希望看到我的手染血啊,可现在呢——你的手已为他染了多少血了?”玉甄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再也不愿松开。暗修罗下意识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只得阖上眼,不愿再看她殷殷的目光。
玉甄轻轻扶住他紧按住前额的手,以温柔的语声,平复下他的躁动:“自从你出事以来,甄儿每日每夜无不挂怀着你……但甄儿知道,甄儿伤你伤得很深,你若真怨怪甄儿,甄儿无话可说。就算你想忘记甄儿,甄儿也不会怪你……可是……”话到这里,她紧紧抱住他的双肩轻轻颤抖了起来,“雪岚,你忘了甄儿不紧要,可是你不能连自己也忘了啊!”
“到此为止了。”玉甄话音方落,还未及等暗修罗作出反应,便听一个冷冷的声音自门后响起。
玉甄心中一凛,却见身旁暗修罗蓦地起坐,快步向门口奔去。待亲手打开房门,门后那个一身紫衣的贵公子清秀端儒的脸恰正落入她眼底。他便该是萧朔了。——她在心里这般想着。那个让她恨入骨子里的墨虬国执政太子。
玉甄转目望住此刻立在他身旁的暗修罗,脸色似又恢复到了一贯的矜持冷漠,仿佛她方才说的那样一番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到一般。
“久仰了,玉甄公主。”望了一眼身侧的“暗修罗”,又望了一眼立在对面的玉甄,年轻太子轻扯的唇角似笑非笑,不辨喜怒。
三 爱恨交缠
十
“公主很镇定呢?”萧朔缓步踏入牢室,望住闲闲饮茶的玉螭国长公主,淡淡地说。
玉甄闻言抬起头,淡然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公子既请得妾身来,自不会对妾身如何的。妾身身上自问也没什么宝物,公子若想要什么,尽管拿着妾身的信物、派人去玉螭国取,唯独妾身这条贱命,请恕万万给不得萧太子。”
“呃?莫非公主当萧朔是虏人劫财的强盗?”萧朔闻言哭笑不得。见玉甄不答话,萧朔并不作怒,缓声叹了口气道:“依玉甄公主之意,萧朔只要不害你的命,你是什么都可舍弃的?”
“那是。”玉甄斜睇住萧朔,掩口笑道,“人活在这世上,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紧要。妾身爱惜自己的性命,为了自己性命舍弃旁的,有何出奇呢?”
“那他呢?”萧朔定睛望住她慵懒之姿,一字字问。
玉甄面不改色地笑:“不知太子所言何人?”
萧朔笑望住她,轩眉轻挑:“公主这么薄情,我怕那个人若是听见,可是要伤心的。”
玉甄依旧是笑:“太子莫非说的是妾身家里那位候爷不成?……呀,萧太子挂心候爷,妾身自是感激,不过候爷从不需要妾身挂心,如他也从不会挂心妾身。”
见她有意绕开话题,萧朔也并不再作纠缠,遂了她意道:“听公主言下之意,似乎外间所传、公主与候爷不合的传闻,都是虚的不成?”
玉甄垂了肩,轻幽幽地叹了声气,言下似乎大是遗憾:“妾身素闻墨虬国太子英明仁厚,不想竟也同凡俗愚人一般见识,相信那坊间传言。”
萧朔索性在她对面落了座,自斟了满满一盏茶,垂眼望住碧泠泠的水中那几片轻飘飘的茶叶,煞是遗憾地道:“公主一心只系秦将军,就不怕你旧情人听到会伤心?”
“旧情人?妾身自幼被先皇送去天山学艺,后被又被候爷接返回国。妾身实不曾记得,妾身在中原还有哪位旧识?”玉甄悠悠说完这话,便扶桌起了身,径自缓步踱回棕漆梨木雕花屏风后,牢室内灯烛将她婷婷身影映在屏纱上,随着她举步间的动作,影绰诡幻,有一种幽秘的美。
萧朔望住她在屏纱上投下的剪影,幽冷目光有一瞬的失色,旋即镇定,仍是漫不经心地道:“据闻当年在你们玉螭国帝都襄樊的菊花谷,曾住过一位不问世事的公主,无人知晓她的名字,只是听人说,她是凤的后人……啊,算起来,那位公主若是仍在人世,也约莫是玉甄公主您这般的年纪……不知玉甄公主可还记得,有过这样一个妹子?”
“萧太子。”屏风后的人影蓦然回首,犀利目光带着阵阵寒意,仿佛穿透了屏纱,投在他面上,话音亦是幽冷若冰:“玉螭与墨虬虽有盟国之约,但玉螭国的事也好、妾身的家事也罢,似乎都论不到萧太子您过问。”
“哦?玉甄公主的家事与国事,萧朔自是不敢多言,萧朔所关心的,不过是萧朔的一名下属的旧事而已……啊,据说当年同公主那位妹子一同关在大凰国皇宫里的,还有一只凤鸟……后来秦将军攻入燕京并未见到那位公主,据说她便是葬身在那场焚宫大火之下……”说到这里,萧朔轻轻一叹,语气间大有惋叹之意,“那位公主也真是可怜呐……不过在燕京被焚的十日后,我微服民间,路过汉中一带时,曾在江岸捞起一个重伤昏迷的少年。当时见他那会儿啊,他满身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人只剩下半口气……啊呀,对了,救起他的时候,我看他手里紧紧拽了几枚羽毛,那羽毛华丽丰软,绝不似是寻常鸟儿所有的。”萧朔说到这里,话音顿了一顿,凝目望住映入屏纱上的窈窕身影立时僵凝如石,刀削的薄唇边勾起一弯笑弧,“……当时我便想,他该是背负了一些故事的人吧……我给他取名‘暗修罗’,训练他成为我的杀手。他醒来不再记得自己的前事,唯独武功却未忘记,尤其是他一手箭术呐……不怕说句冒犯的话,我想纵是当今玉螭国传称箭术鬼神莫测的玉甄公主,兴许也未能及得上他十之一二吧。我常常在想,他较之玉甄公主的授业恩师,不知哪位箭术更了得呢?”
话音到这里又顿了顿,屏纱后的背影依旧静立有如一尊冰塑,萧朔不由更是有些得意,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再了得又能如何,身为杀手的他只能在暗夜里行走。他活着,只为报答我萧朔的救命之恩。这么多年,他是我萧朔的护身之符、亦是出鞘之刃……昨日萧朔不凑巧听见公主与暗修罗的一番对话,我忽然在想——暗修罗会不会便是当年大凰国的宫中、那只凤所化的呢?”
“你想说什么?”屏风后的声音冷冷冰冰,听不出一丝感情。
“玉甄公主啊,这里没有旁人——没有你的臣,也没有我的臣。一些话呢,我们彼此也当心照不宣了,萧朔素闻玉螭国的长公主冷血毒辣、心机深沉,但萧朔仍然多事想问一句——这么多年来,玉甄公主您牺牲了曾在你最无援之时教你箭术、为你铤险、陪你共历患难之人,换来您如今的权倾一方、您如今的富贵荣华,可是难道您心里,对这位昔日的恩人、连一丝愧疚也无吗?”
“愧疚?”玉甄顿足片刻,终于自屏风后缓步走出,如同一个置身局外之人一般,在萧朔身前悠然坐下,仿佛方才她落入萧朔眼里那片刻的失态,不过是一出皮影戏而已。她慵懒地笑着,语气又恢复到一贯的轻佻凉薄,“萧太子不愧是萧太子,这些陈年旧事妾身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今都让您给猜着了,妾身实是佩服得紧。适才萧太子既然如此坦诚,那么妾身身为您的阶下囚,再一味隐瞒,似乎也太说不过去了些。不错,当年他年少无知,为我所骗,骗到几乎失了性命,只能怨他自己愚蠢……哎,不过这个人也当真是可怜呐,当日为我玉甄利用,做了我玉甄复仇工具、替罪羔羊,而今又为你萧朔利用,成了为你卖命的杀手。既然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你萧朔又有何资格教训我玉甄呢?”
“一样吗?”萧朔静静望住她泰然若素的脸,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幽芒,“不,不一样。我没有骗过他,他是心甘情愿为我卖命。而你不同,你欺骗的是他的感情。”
牢室内闪烁的灯光投在玉甄脸上,影绰不定,明明是昏红的烛光,却照出她脸色煞青煞白。然而默然一刻,她便淡淡垂眉,语气依然是一贯的温软、却淡漠:“萧太子,如妾身方才所言:萧太子你可以为了你的权利不则手段,那么妾身自然也可以为了妾身的利益和性命不择手段。妾身方才便已说过——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会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说得好。”待她一语方落,一个捉摸不定的笑意已由萧朔唇边绽开,玉甄望见他眼底幽幽跳动的光焰,心口立时一凛。
她有些慌乱地起身,脚步朝后退去,而尚不待她退至屏风之后,牢室的石门已被一双苍白的手推开。
低沉的一声响动,却震得玉甄的身子蓦地一颤。她不敢抬眼去看此刻立在牢室门前那张绝望的脸,只是垂目望住脚底冰冷的石砖,然,却避不过他眼底那样锋锐犀利的眼神,扎得她眼睛隐隐生痛。
“你说的,不是真的?”对面传来的声音肃寂而喑哑,令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两步,方才站定。
“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昔日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此刻就在她面前,大力推扯着她的双肩,用凌厉的语气逼问她。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却分明感觉到那积压在他心上多年的戾气,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般爆发。
她被那样的目光照得无所遁形,索性傲然扬起脸,冷冷盯住他,唇边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自然是真的。何必再问我?——你是想证实什么?还是希望经由我口、否定你适才听到的真相呢?”
她分明看到对面那张脸在一瞬间白了下去,然而,她仍未放过他,他退一步,她的脚步便向前递出一步。她咬住牙,然却收不住眼底泛起的泪光:“为何要问我呢?你还能相信我吗?——你还敢再信我吗?”
“住口,你住口!”他捂住双耳,喉中发出受伤野兽一般低哑的咆哮。
一侧的萧朔未曾预料后果会是这样,一时不由变了脸色。当机立断,他趁二人纠缠的这一刻间,闪身跨出牢室的门,同守在牢室门口的下属递了个眼色,那人登即领命退下。
玉甄并不理萧朔,只是轻轻拽扯着暗修罗的衣襟,继续戳戳逼人地问:“时至今日,你既放下了过去雪岚的一切记忆,为何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啊——!”他的嘶吼声尚未落,玉甄眼前剑光蓦然一闪——
雪亮的剑光映得玉甄煞白的脸宛如透明,玉甄炽热的鲜血沿着暗修罗手中的剑刃蜿蜒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握剑的指尖轻颤不已,剑锋刺入玉甄的血肉不过三寸,却竟是再也没有再深入一分的力气。
玉甄仿佛并不惧怕那透体而入的剑锋,望住暗修罗的眼里竟掠过一丝欣赞的笑意,鲜血沿着她唇角滴落,在她此刻被剑光照得晶玉流光的脸上,拖下了一道残艳的血迹。
萧朔惊惧地看着她迎着暗修罗的长剑,向他缓缓迈出一步,不由面色大变:
这个女人!她对待旁人心狠,都及不过对自己的心狠!
他终于第一次开始佩服起这个对手了——她确实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可以对任何人使上手段、甚至不惜以自己性命为饵。她最珍爱的并不是她的性命、更加不是利益,而是她已在心中确立的那个“目的”。为了那个目的,她不惜以一介女子之身披荆斩棘、甚至不惧生死!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是对生死看得淡然,一是将利益看得重于一切。淡然生死的人并不可怕,将利益看得重于一切的人,性命于他们而言,是凌驾于那“一切”之上的奠基。而真正可怕的,便是她这样的人!
一点点的寒意,自背脊缓缓攀起。
“雪岚,你的剑……偏了……”玉甄的声音气若游丝,目光却是坚毅明亮,戳戳逼视他双眼,那样澈亮的目光,仿佛直欲看入他眼底尽处,也仿佛恨不能通过这样凌厉逼人的眼神、钻入他灵魂中,再度在他已将愈合的心上打下痛苦的枷印……
然而,他冷竣的表情却在她那样的目光下一分分软化,由眸底漫出的朱红色光华终于将瞳仁中最后一分深褐色逼退下去……
玉甄轻勾唇角,艰涩的泪沿着她无血色的面庞滚落之际,她的手已被雪岚一把握住。
萧朔生冷的嗓音自齿缝中挤出,撞击在牢室四壁的石面上,传来幽旷回音:“暗修罗,我让你听见这一切的真相,是为了让你对这个女人死心!你现今还是这么执迷不悟,依旧是要重蹈覆辙吗?!”
“对不起,萧太子。”雪岚握过玉甄摇摇欲坠的肩,单手按住玉甄胸口伤处,真气自他指间源源递出,他望住萧朔的目光含着三分愧疚,然而语气却是坚肃无比:“自此之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暗修罗。萧太子,保重……”
“好,你不仁,莫怨我不义!”萧朔牙咬得咯咯作响,双掌交合的刹那,立时有几名黑衣人从暗影里闪出,包围住二人去路,而萧朔背脊紧贴住身后石壁,轻轻一顶,便见他身后立时现出一条甬道,他凝目深深望了一眼雪岚,雪岚知道,那或便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看见这位救命恩人的目光——今日一别,是生是死,他们今生都再不会相见。
“暗修罗,保重。青城十三鹰在外面等着你。”
——青城十三鹰,是太子萧朔豢养的十三个最顶尖的杀手。而昔日的“暗修罗”,在青城十三鹰中排行十三,专为萧太子督促训练杀手。
他话音方落,但听机关响动,将萧太子暗影中的脸永远隔绝在那一面坚冷的墙壁之后,而替代来的,是旁侧里向二人刺过的一剑……
永别了,萧太子。雪岚一手将玉甄负在肩上,手掣长剑,在刀光剑影中浴血艰步前行。
玉甄伏在他肩上,时而轻抬衣袖,为他拭去溅落他额际的鲜血。
蓦地,她的手在空中顿下。
眼前的情形,与两月前火光中的那晚交叠……为何如此相似的一幕、如此相似的感觉,会再度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从未将雪岚当作是柳怀的替身。在她心中,柳怀是她少年时的梦,而雪岚呢——?她说不清,就连自己对他是真心、抑或假意,她现在也开始迷惘……
她一直本能地抗拒自己想起这个人的一切,宁愿一心沉醉在那个孩提时的梦里。
她究底,是否爱着这个人呢?
——罢了。真与假,在“情”字面前,也不过是人以意志隔阂出的一道屏障罢了。
……
溅落在二人身上的血越来越多,那血中,有他们的,也有敌人的。她就那样伏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擦拭他脸上的血和汗……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凝视他……他们彼此曾那样熟悉,然,她却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他一眼。那么她现在要好好看住他,将他的脸永远铭记在心里……
如果说是柳怀在自己最枯寂的孩提岁月、伴自己走过了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那么雪岚便是她少时的良师挚友……如果说是柳怀教会她何为“童贞”,那么便是雪岚教会她如何“成长”……
抬起的手缓缓顿下,她看到有水珠滴落在雪岚肩头,融在他肩头的血污中,映出自己满是泪痕的脸……
真是傻啊……为何一直未曾珍惜过他呢?四年前,如果便知道今日会是这样,她会不会便为他放弃报仇、心甘情愿随他离去呢?她不必再深陷在这尘俗间的纠扰与争逐中,也不会再害了另一个男人……然,人非神,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到今日,才能明晓……
当他负着她、抬手推开最后一道门之际,二人眼前霍然开朗,玉宇苍穹,与身后遍地的尸骸,如同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
现在高兴仍嫌尚早。玉甄方一抬眼,便见远远处、那些蛰伏在殿瓦后一排排搭弓待阵的黑影。
“甄儿……”久违的称呼再度从他口边浮起,“你信我吗?”
玉甄以微笑回应他。
“闭上眼。”他这样跟她说。
她摇头,却紧紧勾住他的脖子。
他无奈叹息。转瞬之间,身侧的金光将二人包围。她看见两只巨大的羽翼自他肩后缓缓展起,她以下颔紧贴住他的肩脊,看住炫目的金光中,他蓦然变幻了身形,她紧紧攥住他肩后丰满的羽毛,仿佛再也不愿放手……
他张开羽翼,带着她腾地而起的一刻,刺向他们身侧的箭矢尽数被她袖中窜出的红索击落。
他终究化身为凤,载着那个女人飞上了九天。站在幽深空旷的广殿内的阴影处眺望着这一刻的太子,望住空中乘风而去的玉螭国长公主迎风翩飞的衣袂——云霞般的红艳,如同九天之上的玄女;却又凄艳如血,如同燃烧在幽冥深处的九幽狱火……
四 月契
十
“你不必再为我挡箭,凡人的箭伤不了我。”疾速的飞行中,赤羽朱眸的凤鸟蓦然回首,看着乘坐在它身上的女子臂间那一支雕翎箭下汩汩涌出的鲜血,蹙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