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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语阑珊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2:04

玉甄将信将疑,依言不再去理会由地面射来的箭矢,只是捂住臂间伤处,将身子紧紧贴住雪岚背部柔暖的羽毛,听着耳畔冷冽的风擦面而过的摩擦声,许久后,轻声问了一句:“什么箭能伤到你?”

话音出口之际,连她自己都惊讶为何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雪岚顿了一刻,答道:“情人的箭。”

“还有很远,你重伤未愈,先休息一会罢。”便在她失神之际,她听到雪岚这样跟她说。

玉甄摇头,双手轻轻缠住雪岚的颈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要看着你。”

在说出这句话后,她感到身下羽翼蓦地一颤,随即看到一缕绯红色烟雾自他口中飘出。那烟香缥缈醉人,鼻尖甫一触到那烟气,她登时便堕向了梦境……

……

缓缓睁开眼,她看到草尖叶在眼前轻轻晃曳,上面犹自带着一滴晶莹水露。她拈过一枚凑到鼻尖,忽然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很遥远的从前……

蓦地起身,胸口的伤处撕裂般剧痛不止,但血分明已止住。

神智方一清醒,她脑际蓦然闪过昏迷前的一景。她撑起身子,四下找寻,却再也看不到那个她曾熟悉的人、也再看不到那只方才负她飞入九天的凤……

心头骤然一冰,举步间胸口仍是撕扯着隐隐作痛,但是已经顾不得了。迈着铅重的步子走出几步,她方醒觉此处是襄樊……是襄樊西郊、通往菊花谷的路途,上回带瑾儿出来,她曾来过这里。

只在一梦之间,他已将她送回襄樊,而他呢?现在该是已离开帝都了吧?

她应当早些赶回宫里看望瑾儿,也该回候府同秦翦报个平安。可是她的脚步,却向着遥遥处那轮廓隐现在山荫中的离宫迈去……

秋叶萧索,山影寂寞,不知是否因为脚底无力,眼见那离宫方向依稀就在不远处,然脚下的步子却似将这段距离无尽拉长。

——那仿佛是她一生也到达不了的前方。

她心头惊掠起这个想法,蓦然顿下足步。眼见日影西斜,天色将晚,她深深抑下心中那一抹哀恻,不容自己有思考回顾的间隙,便即返路而回。

然,方刚转身,便见脚下的山道间,依稀立着一个白衣人影,隔住长长的石阶望住她。白衣男子衣袂飞扬,在秋日夕暮的山风中翩翩而立,路旁萧萧落叶飘落在他身上,一眼望将去,他单薄身影更添凄索。

那一瞬,仿佛让她看到多年前,大凰国的皇宫中,那个孤立在寒梅深雪中、白衣萧索的少年……

“你要去哪里?”她缓缓步下冗长石阶,立在他面前,轻声问他。

“由何处来,便回何处去。”秋风忽起,他长发拂过她面颊,丝丝的冰凉,透入她心底……

短短九个字间,他已掠过她,二人的鬓发交缠了一瞬,便被秋风吹离,她再回首时,眼里只看到他白衣落寞的背影。她凝下目中泪光,缓缓地问:“雪岚,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吗?”

她见他驻足,缓缓回首望住她,朱红色的眼眸淡漠如死:“我愿我今生,莫要再见到你。”

我愿我今生莫要再见到你。冷冷冰冰的十一个字,惊起一阵冷朔的秋风,冰刀般贴面而过,湮灭了她颊边的泪迹。

静望住他的背影缓缓没入暮色中,她决然转身,迈着虚浮的步子,踏向与他相反的路向。再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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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影空朦,脚底是雾霭流岚的云障,她寂然立在山风中,享受着它侵蚀髓骨的冷意,感受它承纳万物的孤寂。

望住虚空的目光陡然凝定——一只凤鸟,由云山彼端向她飞来。极远极远,但她仿佛看见他的目光,没有痴缠、亦无冷漠,就那样空茫地,凝视住自己。

她的脚步方踏出一步,脚下簌簌滚落悬崖的山石惊得她陡然顿足。

再抬眼时,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正站在她面前,从他朱红眸底,她清晰望见自己哀伤的脸。

她的手方向他伸去,他已蓦地退出一步……她又迈上一步,而他的身影总与自己有着一步之距。

“雪岚……”他堪堪踏住危崖边一块颤晃的巅石,她仍是轻声唤出他的名字,然后向他递出手——

他的身形向着万丈深崖坠落,瞬即湮没在她脚底云烟深处,而她的手中,仍紧紧握住他的一片衣角……

“雪岚!”她蓦然自梦中惊醒,额际满是冷汗,衣衫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睁开的眼睛被凛然寒光刺痛,银甲铁胄的将军正执剑立在她榻前,见她醒来,忙俯身为她垫高了枕,淡淡问:“终于醒了?”

“秦将军!”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从他眼底看见一瞬的恍惚,不给人捕捉的暇隙,便如一尾游鱼般掠回眼底。定睛再望时,只见他眼里神色仍旧平静淡漠如初。

她安稳地将身子靠回枕后,目中掠过一丝惊诧:“甄儿……离去这些时日,究竟出了什么事?候爷现下是要带兵出征吗?”

秦翦摇头:“是得胜归来。”

玉甄目光蓦地一震,登即撑臂起身,语声恢复到了平素的冷静:“究竟甄儿出事这段时间,玉螭国出了何事?”

秦翦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掠过她胸前的伤处,微微摇了摇头,静容答道:“邱世芃终究未等到我们与墨虬国毁约,便以上番汉中一役为由,向我国出兵。我率兵三十万,在汉水与敌方大将梁子陵交手……”

说到这里,不知有意抑或无意,秦翦话音在口边顿住,望住玉甄睁大眼、屏息等他下面的话,不由轻轻一咳,道:“现下梁子陵正在府中,甄儿你要不要去见他一见?”

“他降了?”玉甄矢口问。

“不,去了你便知道。”秦翦故作神秘地倾身搀起她。玉甄方一撑下床榻,套住塌下的金丝锦履,牵动胸口伤处,不由颦紧了眉,抬头望见秦翦目光正望住自己,于是抿紧口,站稳身子,摇头道:“不碍事。”

秦翦望住她苍白脸上坚忍的神情,目光有一瞬的恍惚: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闭居离宫的小公主,一身素纨长裙,轻施淡妆,缓步向自己走来。外面战火连天,而月光照在她莹净的脸上,却有超出她年纪的坚毅的光。

往昔再度重现于眼前,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为何当初那一切又浮上心头?秦翦不待她开口,已横抱起了她,踏步向门边走去。

眼角余光偶然督到她脸上,却见她仍是颦着眉、怅然思考着什么,平静脸上看不到一分一毫的波动。

——欲可断,情难收啊。或便是自初相见的那一刻起,一切已注定了吧?因此,他当年才会请皇上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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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陵作为他国降将,秦翦对他却待以上宾之礼,安排他在府中的沁梅院入宿。

秦翦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踏入沁梅院,秦翦便放下玉甄,玉甄稳住脚步,便与秦翦一同叩响了外厅的漆金樟木门,稍待一刻,便有丫头来为二人开了门。

玉甄随秦翦踏入房内,眼见一个宽袍轻履的男子正端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似是没有听见二人的脚步声。

秦翦摈退了侍女,又含笑对玉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心急,玉甄会意一笑,遂定目打量住梁子陵:此人年岁未及而立,眉目清秀,面容儒雅,看他提笔写字之姿,她目光一时恍惚——昔日柳怀坐在她身旁、教她写字之时,也是这样的神态……

待最后一字落毕,梁子陵搁稳了笔,方长身而起,目光掠过秦翦,又在玉甄脸上定住,玉甄惊了一刻,不解此人区区一个降将,为何如此不识规矩,怎料一旁秦翦这时单膝跪下,拜礼道:“秦翦见过子陵皇子。”

玉甄蓦然一惊,怔怔望住梁子陵笑意盎然的双眼,一时竟说不上话。

“他、他是……”一向处变不惊的玉甄这时俏脸煞白。

“是孝暄皇帝的第九子、楚王玉浪的后裔。”这时梁子陵扶了秦翦站起,秦翦回看着玉甄,淡淡地说。

玉甄一时愕住。

孝暄皇帝晚年昏庸无能,当年八个皇子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曾引发宫变。孝暄皇帝怕他最爱的小皇子玉浪卷入这一场皇室争夺中,故派人将他秘密送往银夔国。

玉浪在银夔国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多年后,在银夔国当了官。孝暄帝怕他薨后,将来有一日,会酿出玉氏子孙相残的残剧,因此在薨前,派出心腹乔装前往银夔国,为玉浪皇子送上自己的信物,一枚青螭龙纹玉佩,待日见此玉如见先皇,他朝此玉便如玉浪皇子后人的免死护身符印,但孝暄皇帝晚年猜忌心甚重,令心腹逼迫玉浪皇子立誓——“梁”家每代只可有一个子嗣在朝做官,子子孙孙,身虽在银夔国,亦不可忘记自己姓氏族脉,如此方能得玉螭国的庇荫,否则,便就此了断父子之情,从此,世上再无玉浪此人。

玉浪不知是珍视那枚免死玉,抑或不愿忤逆父皇心意,当下答应了那位来传话的将军。——而在当时情况下,玉浪皇子如不答应,恐怕也难逃一死。

此后百年间,梁家先后出了几代将才,而银夔国洛南梁家之事,自此成为玉螭国每代帝王遗言中必传的秘密。到了先皇景光帝,因他信不过几位长皇子,幼子又太过年幼,故将秘密传给了秦翦……

听到这里,玉甄心下立时雪亮:原来汉中一役,梁子俊果然是佯败归国,难怪邱世芃会发怨罢了他的官职、说他开战未尽心力……

玉甄依皇室的礼节,向梁子陵行过兄长礼后,梁子陵的目光便定在玉甄脸上,眼底笑意深深。

玉甄与秦翦对视一眼后,随意侃道:“子陵皇兄,你莫要告诉甄儿,说甄儿长得似你某位故人?”

梁子陵并不移开目光,唇边笑意渐露:“子陵从不曾回国,自然无缘一睹江南女子的容姿,然今日一见,果然是天生丽质、灵秀聪慧。”

秦翦见他并不是夸赞玉甄的容貌,却一口一个“江南女子”,顿然会意道:“子陵皇子既是中意江南的姑娘,不如改日等秦翦为您从名门中物色几位女子做妾侍?”

怎料梁子陵闻言哈哈大笑,含笑的目光却是望住玉甄,看得她本无血色的脸越发白得透明,“秦兄的好意子陵心领了,可子陵心有所系,这辈子怕是再好的女儿家,也入不得子陵的心了……不过,江南女子是真的好。啊,说到江南女子……我记得上回一位旧友路经长安,来我府上拜访,身边便有个江南来的少女伴着……对了,看她的模样,与甄妹有几分相似呢。”

玉甄被他一番话说得脸上阵青阵白,秦翦察觉出气氛的异样,不觉冷了声道:“子陵皇子有何想说,不妨直言。”

梁子陵初见玉甄时,想起柳怀之前曾在玉螭国受的屈辱,心里本对她存了几分怨气,然毕竟都是玉家的子孙,何况玉甄今日气色虚弱,再听秦翦如此一说,梁子陵不由也软下了语气,叹息般劝道:“甄妹,你放过那个人吧。你如今已嫁得良人,而他,也不曾有负于你。”

他此言一出,秦翦面色登即一变,玉甄却是头也不抬,冷然一笑:“对不起,请恕甄儿愚钝,不知子陵皇兄所指何人,也听不明皇兄言下之意。至于甄儿的事,更加不需要劳烦子陵皇兄费心。”

她一番话几乎是毫不停歇地说完,便即转身望向秦翦:“候爷,甄儿今日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言罢,也不行礼,便径自大步出了房门,门外的丫头欲来搀扶,也被她一手挥开。

梁子陵望着玉甄背影,又望住秦翦黯然的脸色,唇际掠起的笑容似无奈、也似含嘲讽:“不想甄妹脾气如此之大,这些年也委实是辛苦定国候爷了。”

秦翦抬起眼,看了梁子陵一刻,遂有些疲惫地摇头道:“梁兄今日刚到府上,还请早些休息,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至于还有何话要说,秦翦明日自会慢慢相告。”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还有,甄儿现下身受重伤,还望子陵皇子莫要去打扰她。”

……

秦翦与玉甄素来分房而居,今日用罢晚膳,秦翦踱回房中,一眼便见玉甄正背身坐在他桌案前。

秦翦面色不变,在她身旁落了坐,淡淡问:“你是有何话要同我说么?”

玉甄含笑点头,仿佛白日那一切并未发生过一般,悠悠地问:“甄儿今日,有两件事要问候爷。”

秦翦颔首,不待她问,便笑道:“第一样事,是问我将梁子陵请来府上的目的,对否?”

玉甄唇角轻扬:“银夔国会派子陵皇兄出兵,这本在我们意料之内,但现下战事方起,他留在银夔国,或还有旁用,如今这么早便做了降将,莫非候爷还有其他打算?”

秦翦笑望住她:“不如甄儿你倒是猜猜看,我有何打算?”

甄儿轻掩袖口:“甄儿乱猜,若是猜错了,候爷可不许怪甄儿。”

秦翦闻言哭笑不得:玉甄每番同他谈论国事,都爱先说上这样一句,然秦翦知道,以甄儿目光之深准,胆识之过人,朝中官员亦难有人能与她相较。

“秦将军这番急着让子陵皇兄做了降将,甄儿以为,候爷的目的并非是请子陵皇兄回国,而是为了牵掣一个人,让他对候爷有所忌惮,对吗?”玉甄手抚茶杯,淡淡地问。

“是。”秦翦叹了口气,“或许你已经猜着那人是谁。”

玉甄颔首,目中有一丝怅惘之色:“他……终是回了银夔国了。”

秦翦悠悠点头:“萧朔于他有救命之恩,若是墨虬国仍与银夔国对敌,他自不会背叛萧朔,为他昔日仇人卖命,可如今……”

“可如今战事危殆,萧太子也顾不得他的仁义之名,便急着与我们毁约了,对吗?”玉甄眉梢浮起淡淡的倦色,“因此,他才不惜急着派遣杀手,想要挟制住我作为他用以要挟你与瑾儿最后的筹码……看来萧朔的人已经跟了我很久了,连东莱的事他们都了如指掌……此次是甄儿大意,累候爷担心了。”

秦翦摇头苦笑:“我知你在墨虬国不会出事,因此未曾担心过你。”

“候爷怎知甄儿不会出事?”玉甄目光警惕地一变。

秦翦苦笑:“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是神,也不懂占卜,萧朔的事我并不清楚,他有何样的下属,我也不清楚。我信你,纯粹因为你是玉甄。”

玉甄的目光恍惚了一刻,并未察觉出那句话中的玄机,淡淡地叹息:“这两个月,辛苦候爷了。”

秦翦静静望住投在玉甄侧脸上明灭不定的光影,蹙眉问:“你不担心他吗?”

“他?”玉甄轻嗤一声,“那个重情重义的傻子,连一个看马小厮的命都在意得紧,他的好兄弟现下在这里,挟制住他,轻而易举。”提到柳怀,玉甄脑际忽然又闪过另一样事,“候爷,瑾儿他的病……你是如何医好的?”

秦翦淡淡答道:“两个月前,我上朝之时,有一个身负重伤的男子背了一个眼缠绷带的少女,叩响了我府前的大门,管家出去开门时,二人将一瓶药递到他手里,说是你以性命换得的药,可治好皇上的病。待我回府,派人四下寻找那两个人,却遍寻不着。我将那药带回宫里给皇上服过,他睡了一觉,第二日气色便好转了大半……”说到这里,秦翦话音略顿,定睛望住玉甄煞白的脸色,问:“那个人,是柳怀?”

玉甄点了点头,又摇头,看着秦翦满脸惑色,她亦不愿解释,淡淡地说:“候爷,甄儿想问的第二样事,现下可以问了吗?”

秦翦淡淡点头。

“甄儿分明昏倒在了山道上,为何醒来便已在自己卧房?究竟是谁、将甄儿救回候府的?”她一字字地问。

秦翦沉默一刻,望住玉甄的目光中仿佛含着叹息:“是雪岚。”

玉甄心底一沉,继续问道:“雪岚他当年……”话到一半,登即改了口,“为何他当年会在江畔被萧朔救起?”

见她又再提从前,秦翦眉色间有一丝的惋叹,无奈答道:“当年他将你带出皇宫后,身上便已着了火……那火焚噬着他的身体,如何也无法熄灭。他将你交到我怀里,便独自飞入了浩瀚长江水中。”

玉甄喘息陡然剧促,秦翦抬袖为她拭去额前汗珠,柔声劝道:“都过去了,忘了吧。”

玉甄不答他,只是淡淡拂开他的手。秦翦摇头苦笑:“你怪我当初没有告诉你?”

玉甄默了一刻,方摇头道:“不。即便秦将军当年告诉了我,结果又有何不同?”

——秦将军,久违的称呼啊。一缕淡淡的苦笑,自他唇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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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那对手握大权、终日为国事战事忧心的定国候夫妇,此时都未想起,明日便是中秋了。

而在此时,同样一轮明月,正照在千里之外的帝都长安,银夔国皇宫中。

邱世芃与柳怀正在御花园中对弈一盘棋局,雪颜坐在柳怀身侧,独自饮着宫中御茶。

听着二人每一下的落子之声,雪颜心里便阵阵纠扯:若是从前,她定是会在柳怀下棋之时在一旁插上两句的,而现在……她已永远失明,她已再看不到他下棋、也再看不见她最爱的柳大哥的样貌了……

“真是的,十多年了,还是赢不过你。”身着金绣夔龙玄底皇袍的年轻帝王一手拨乱了面前棋盘,故作不甘地抱怨了一句。

柳怀想苦笑,然而唇边却一个笑意也挤不出:这短短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了……玉甄下落不明,雪颜双目将永远失明。雪颜说她父亲本就是凡人,一旦双目失明,她就失去了变身为凤的资格……

现今,梁大哥又做了玉螭国的降将……他虽然不能理解梁大哥的做法,但,若玉螭国真要以梁大哥的性命威胁他,他是否又真能一心效国、不顾梁大哥的安危呢?

——他柳怀自问做不到。所以他迷惘,甚至不知自己重陷身入这个乱世中,又是为了什么?——拯救他爱的人吗?他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能力……到头来,他什么也做不到。

因此他现下才会在这里,陪皇上赏月饮茶。

年少的岁月里,他曾陪太子邱世蘅读书,整日跟在几位皇子身后,然而他与邱世芃的关系,却并不是那么和谐。

邱世蘅以践踏他为乐,而年少的邱世芃却是为了与邱世蘅争一口气,利用向柳怀示好、以激怒邱世蘅。而到头来的结果,则是令到邱世蘅将满腔怨气都尽数宣泄在他柳怀身上……

而十多年后的今日,他们已再绝非当日那仅沉溺于一时意气之争的少年了。邱世芃依然是以当年那般口吻同自己说话,他是意在勾自己回想起往事吗?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日,银夔国的皇帝支开了所有宫女侍从,这日,除了御花园中的这三个人之外,再无人知道——在这中秋前的一夜,这位银夔国的帝王同这位剑绝天下的“战神”说了怎样一番话……

五 覆变

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八月廿三,重返银夔国的柳怀被邱世芃晋封为靖远将军,同日,秦翦率轻骑二十余人,日夜兼程悄返边关前线。八月廿八,柳怀率大军二十万集于柳洲城,九月初二,柳怀率领战船百余艘,趁夜偷袭堵阳县。

银夔国不善水战,秦翦派人埋伏江岸施放火弩,更有水师伏于江底,趁星月无光,在水下凿穿无数战船,引得敌军军心大乱。柳怀百般无计之下,唯得连夜撤退。

两军于堵阳县对峙半月不下,玉甄每日披阅奏折,留意边关战事,又督促粮饷,调度军需,安抚生民……一连数日,未曾安然阖眼。

偶尔在宫中小憩,阖上眼,便见秦翦一刀斫下,柳怀头颅落地,血自胸腔内喷薄而出……惊梦初醒,额际背脊皆是冷汗。

晴日,她便立于宫楼门前,眺望边关战云。每日吃斋沐浴,跪于佛前诵经祈愿——她玉甄素来不信神佛,然,现下却唯盼佛祖显灵,保佑柳怀平安……

玉甄重伤一直未愈,如此劳碌了数十日,终于九月廿日议朝之时,在垂帘后昏迷过去……

玉甄公主卧病的消息传至边关,七日后,秦翦将其弟秦翥调遣回帝都。

彼时,深秋的早雪已落满了长安的城头巷尾。

雪颜本待随柳怀前赴前线,但柳怀执意将她留在帝都,并将她托付给邱世芃派人好生看顾。

她本是雪山的凤啊,如今柳怀将她困在金丝囚笼中,即便明知是为了保护她,然,她却失去了自由……

在宫中,邱世芃对她大献殷情,而雪颜一颗心却早已飞去了边关前线。邱世芃纵然是一国之主又如何?在她心里,也不过是一个不屑一顾的男人罢了。她心里只有柳怀,等她复明,眼里怕也只有柳怀吧?想到这里,邱世芃不由有些气馁,不愿再穷尽心机为她医治双眼——何况,就算费尽心力又如何?太医院早已断言:雪颜姑娘的眼睛,今生再难有康复之望。

如此也好,能将她多留一日是一日,这般神仙一般的少女啊,柳怀他是修了哪辈子福气,能得如此红颜知己相伴在侧?他不是没有在心里嫉妒过柳怀的:那个人,自小读书也好、习武也好,自己都被他压在头上,如今看中一个女人,偏偏这个女人,心里也只有她的“柳大哥”……

然再嫉妒又能如何,当下边关战况激烈,他终究还是要倚仗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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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十月初四,天寒,欲雪。

玉璃宫的内殿中,少年的帝王守在长皇姐玉甄公主榻前,见玉甄从数日的昏迷中悠悠睁开眼来,年少帝王澄澈的眼里按捺不住喜悦激动之色,歪身勾住她的脖子,伏在她耳边说道:“姐姐,你终于醒了?”

玉甄有些抵触地挣开他缠住自己脖子的手,欲撑起身子,然却是半分力气也无。

“候……”她一个字刚脱口而出,顿然醒起现下秦翦正在边关与柳怀开战……真是的,怎么糊涂了呢?

她是几时睡去的,她记不起了,然她现下当要做什么,还未忘记,当下问道:“我睡了多久?”

玉瑾很认真地掰着指头,末了道:“有十多天了哦。啊对了,皇姐啊,秦翥将军前日回帝都了,你要不要回府与他一见?”

玉瑾话音未落,玉甄已在榻边站稳了身形。

……

匆匆梳妆更衣毕,便有候在殿外的大夫入内跪礼。玉甄只得魂不守舍地坐下,待太医悬起丝,为她诊过脉,又见殿外黑影一闪,殿门推开之际,立在门前那个持剑将军,却不是秦翥是谁?

玉甄摈退了太医,冷眼望住秦翥,幽幽地道:“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现下连妾身的寝殿也敢闯了?”

玉甄话虽说得冷冷的,却难掩满脸的疲惫之态,秦翥对她的苛责毫不介意,亦不解释,步至她身前,单膝跪地道:“公主,现下候府出了大事了!”

玉甄心头一惊,面色霍然一变:秦翦素来清俭,定国候府亦无甚重要物事,她现下身在宫里,定国候府若出什么事,莫非是……?

果然,她一惊未定,便听秦翥涩了声道:“今日臣弟上朝之时,府中来了刺客,据闻刺客总计十二名,各个身负绝学,府中下人们都不是敌手……”

“那个人怎样了?”还未待秦翥说完,玉甄已扯住他衣襟,颤了声问。

秦翥犹疑一刻,终于答道:“死了。刺客也尽数逃去,一个都未抓到。”

——暗修罗,保重。青城十三鹰在外面等着你。那日萧朔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背脊骤然一冰,一时只觉喉中血气翻涌不定。眼见玉甄身形不稳,秦翥蓦然起身,伸出的手还未及将她扶住,已被玉甄冷冷推开,她拂袖抹去了唇边漫出的血,提高了音量,冷冷地问:“风雨楼那些杀手哪去了?”

秦翥一愕:原来玉甄一直都知道,秦翦将风雨楼的杀手改扮成家中下人,安置在定国候府。秦翥被她问得讷住了口。玉甄并未及细想,已径自出了中殿。

她常一人孤身立于风中,任冷冷的风吹过面颊,剪断杂思,做出最冷静的思考。

然如今,她站在风里,心思却是半分也平静不下:梁子陵死了,她知道这代表什么。且先不提这位自幼便未曾见过一面的兄长,若待时消息传入边关,那……

梦魇中的一切这时又浮现于脑际,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一般,让她刹那间心冷透底。

“先封锁梁子陵的死讯。”当秦翥追奔至玉甄身后时,听背对他而立的玉甄这般冷冷向他说了一句。

“公主。”秦翥微一犹疑,道,“既然是萧朔做的,那即便我们封锁消息,这事儿也总会传出去的。”

“我知道。”玉甄目中冷光一现,回望秦翥,一字字道,“秦将军,这里暂时拜托给你了。”

——在这种时候,她不信他,还能信谁呢?再多的恩怨纠葛,到了这种时候,毕竟还是一家人亲。

面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如一把封于鞘内的宝剑,世人看不见他的锋芒。而秦翦,便是封印他的剑鞘。这点玉甄很早便已看透。

然,她疏忽掉的一点是:而今,唯一能封印住这把锋利宝剑的剑鞘并不在这里。这个时候,她仅仅记住了他是她的家人,而疏忽了更重要的一点……

从你坐在垂帘后、接受这满朝官员向你跪拜的第一刻,你就该记得:在这九重宫阙里,任何人都信不得。因为你看不到他们向你俯首的那一刻、投于地面的眼神。——自她初踏身入这座肃寂的皇宫的那一日起,秦翦便如是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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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陵的死讯传入雪颜耳中之际,玉甄已只身离了帝都。

“皇上的意思是,我大哥是被……被玉甄公主杀的?”由邱世芃口中听得梁子陵死讯的雪颜脸色蓦地一白,颤了声问。

邱世芃颔首,唇边勾起一抹自得之色,然语气间却大有惋叹之意:“有何出奇呢?她那种女人,既留不下子忻的心,便迁罪于他的兄弟。”说到这里顿了顿,窥测着雪颜不可视物的眼底闪过的那一抹戚色,年轻帝王叹息般地道:“子忻也真是的,若不是他对那个女人还未死心,那个女人怎会放着身边的大好夫婿不理,百般刁难他呢?”

雪颜不知可有听见他的话,半晌方道:“她不会杀大哥的。”

“哦?雪颜姑娘你何以如此肯定呢?”邱世芃饶有兴趣地望住她空洞的双眼,一脸地好奇问。

雪颜并不理他,只是摸索着站起身,邱世芃一惊,欲待伸手搀扶,却被她侧身躲开。她摸索着向前走,边走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她不可能杀大哥的,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一定是这样……”

“雪颜姑娘!”邱世芃急了,抢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方才谈笑间的温和声音这时骤然冷了下去:“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事。”雪颜空洞的目光,迎上面前华衣锦服的帝王脸上近乎狰狞的扭曲面容,只一督之间,那双不可视物的眼里凌厉洞彻的光,登即惊得他心里一凛,方才的气势仿佛已尽被面前这单薄娇瘦的少女压慑了下去。

“皇上,梁家世代忠良,大哥少时更曾伴在皇上身旁陪您读书玩乐。即便他现下做了降将,如今他死了,您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吗?”雪颜对住他惨然一笑,冷冷挥开他的手道,“皇上莫要忘记,雪颜是雪山的凤凰。区区一个银夔国的皇宫,怕是还没那么容易能拦得住我。即便我现下盲了,我也能飞得出去……就怕雪颜飞出宫后、认错了方向,待时柳大哥跟您要人,您交不出人来,那雪颜也没办法。”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邱世芃望住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如此戳戳逼人的话,不由被怒火冲红了脸:“他柳怀不过是萧朔献给我的一条看家犬罢了,你敢拿他来要挟我?”

“那是。”雪颜唇边冷笑更深,“——可惜若是现下这条看家狗把您的家门打开了,恐怕待时玉螭国的王师一攻过来,皇上您连自己的家都要保不住!”

“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自失明以来,她在宫里一直温言顺语,他邱世芃竟是小瞧她了。

“皇上,”雪颜眉目不惊地仰头正对着邱世芃气急败坏的脸,脸色稍缓,语气却更加笃定,“您若当柳大哥是您的看家犬也无妨,柳大哥对您并没有任何期望,所以他也不会介意您如何看他。他此次答应为您出战,一是希望救出大哥。这一点皇上很清楚,但是还有一点,您是不清楚的——虽然当年是你们银夔国的人对不住柳大哥,可是柳大哥这么多年虽背井离乡,却从无一日忘记过——忘记过他是银夔国的人!”

邱世芃被她一番抢白逼得脸色发白,雪颜话音不停,抬手抹去了眼角泪水,抑住颤抖的声音、一字字地道:“柳大哥曾跟我说,即便他有朝一日陨命沙场、马革裹尸,也希望有人能将他的尸身运回长安、葬在他家人身旁!”

“你想怎么样?”邱世芃已不耐烦再听她的教训,索性直截了当地问。

“请皇上派人送雪颜去柳州城。”顿了一顿,雪颜抿口一笑,又道:“皇上请放心,雪颜嘴巴很小的。”

这个女人!眼虽盲了,心却半分也不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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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甄一骑快马出了帝都,星夜兼程赶到谷城时,晨曦刚透。恰正迎上护送玉螭国伤军的大军,约达千余之众。玉甄心头一紧,上前拉住一个兵士一问,方知,原来银夔国柳怀与秦翦昨日交战于堵阳县,秦翦被柳怀剑毙于马下。柳怀单人匹马,竟剑斩了我方过千将士,最后也重伤落马,生死未卜。

现下两方副将各自收兵返营,而余下伤将则将秦翦的尸身运返帝都,交给当朝玉甄公主。

玉甄脸色顿然苍白,脚下虚晃,路旁经过的一位婆婆顺手搀住了她,方诧异发觉这个腰佩长剑的年轻人原来却是女子身。

那婆婆一声惊呼出口,引得一旁休息的伤军也纷纷投去诧异目光。玉甄许久后方缓回神,忽然站起身,由怀内取出一面流云纹双螭玉璧,众兵士望了一眼,便纷纷放下手里兵器,当街齐齐跪下。

——流云纹双螭玉璧是玉螭国历代皇上的信物,天下只此一面,见双螭玉璧如见皇上亲临。

玉甄却是茫然望住跪了一地兵士,淡漠道:“他呢?”

两名领将相互对望一眼,登即会意。不过片刻,便有两名士兵抬了一副棺木,由黑压压的人丛中走出。

玉甄的目光再不望其他人,只是跪在那一口棺木之前,深一口气,方用力推开棺盖——

卧身在棺内的将军,脸上的神情平静安然,如同一个沉睡入梦里的孩子。

但是他已经永远阖上了眼。

她的手缓缓剥开她夫君血染的甲胄,细细验视:柳怀在他身上留下了大小剑伤共三十余处,有一处横亘贯穿了他的肩胛,但是都不足以致命。而他致命伤口,却在肋下——那里深深插着一把匕首,匕锋贯穿了他小腹。而从匕锋捅下的角度看来,最后那个致命的伤口,却是他自己捅下的!

——他是自杀的。刹那间,玉甄的心凉了半截:他已不是一个男人,却仍维护了他最后、作为一个将军的尊严。

玉甄冷冷地自他胸口拔出匕首,鲜血喷了她一脸,周旁士兵见此一幕,不禁纷纷矢口惊呼,然,当她淡淡地抬起眼的那一刻,每个人都看到,那簇在她眼底幽幽燃烧的火焰……

——如若他死在你手上,你便休要怪我……

——以命相偿。

——是。

——我知道了。如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他。

昔日的这番话,如今念起,竟然是万般讽刺。

他还没有问过她,如若柳怀杀了他,她又会如何?——她已经不必再思考了,因为,她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秦翦直到最后也没有利用梁子陵挟制柳怀。他不是君子,却做了君子做不到之事。

她缓缓将匕首贴身收入怀内。

柳怀。她心里默念出这两个字之际,寒风吹刮在她脸上,已再感觉不到半分冷意。

她未曾再看那个卧于棺材中、戎马半生的将军,她的“夫君”一眼,便即咬牙站起。

转身之际,千余目光看着殷红血珠自她唇角滚落,然她背脊却倔强地挺得笔直。

迈出第七步后,她脚下步子一虚,险些跌倒,一旁的年轻将领伸出手欲待相搀,她已稳住身子,继续向前走去……

众人只能默默望住那个玉螭国长公主最后那一抹孤清的背影——单瘦中透着一股刚毅,然刚毅之下却又仿佛流露出一个受伤孩子般的脆弱与迷惘……

深秋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赭红色的单衣上。瑰黑,凄红。仿佛一团仇与恨交织的火焰。

六 雷雨

梁子陵的死讯在战事最微妙的时候,恰到时候地传入柳州城的军营,传进柳怀耳中。

玉甄……又是玉甄。

此恨绵绵无绝期。当日那七个血字,他如今仍记得清晰。

她现在平安返回了玉螭国。不但平平安安,还杀了梁大哥!

不知该说世事无常呢,还是讽刺。这个女人,与她纠缠了将近半生,如今当他想要将她彻底从记忆里抹去之际,她便会恰入时机地出现在他面前,给自己留下一段更加鲜血淋淋的记忆,仿佛是为了时刻提醒着自己:在他有生岁月里,永远莫将她忘记……哈哈,这不知算是天意呢,还是她有意而为?

那一夜,他在帐中喝得酩酊大醉。天子不在,他就是军法。几位贴身下属都守在他帐外,待空酒坛从帐内飞出,被他劲力掴得粉碎,下属们便又送酒进来,搁在帐前,便唯唯退下。

湮儿……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十年只是一场噩梦?又或,你的出现本就是我梦中一景?梦醒之后,一切都会变?

……

―――――――――――――――――――――――――――――――――――――――

那一日,宿醉之后的他开了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杀戒。醒来之际只觉头骨碎裂般的痛,待他欲自榻间撑身而起,手臂方一用力,全身骨头竟如散了架般,竟是使不上一分力气。

他低头看去,方发觉自己全身缠满了绷带。他疲惫地靠回榻间,回忆起那日在战场中、丧身于他剑下的亡魂,第一次感到透入骨髓的冷意由心口袭来,他漠然望住空荡荡的帐顶,头一回笑出了眼泪……

“柳大哥?”一声清婉的呼唤令他自空茫的思绪中收回神智,他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但见雪颜正立在帐口,空洞的目光盯住他床榻方向。他费力撑起身子,她已摸索上前搀扶住他。

“柳大哥,你终于醒了?”他看到她空洞目光有一瞬的黯淡。

柳怀轻轻点头,方想起她看不到,心中一涩,于是放柔了声问:“雪颜,你为何不留在宫里,到这里来了?”

雪颜扯开嘴角、涩然一笑:“如我不及时赶来,柳大哥你现在便已经死了。”

柳怀心里一惊,雪颜已径自返身,索步朝帐外走去,边走边道:“柳大哥,你只要安心休息,你的伤……不过三日便能痊愈。”言罢,她的身形没入帐帷之外,只剩那一角帐帷仍在他目光下随风飘摆不定。

……

孤身在帐中休息的第二日夜间,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声由梦里惊醒,隐约见到有一道黑影在帐隙间一闪即过,他心口一拎,当即掣剑而起,待掀起帐帷,方才那鬼魅般的黑影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夜风鬼啸一般吹刮着他的衣衫,带起心头阵阵惊悸。

他定下心神,避过巡逻的士兵,提起轻功遁入林中,四下探察,终于在一株柏树下见到一行血字,板硬地刻在被切下树皮的干上,从字间看不出落笔之人留下的一丝一毫的感情,然那两行字于他而言,却如同一道最深刻的诅咒,字体一个个活转一般、跳动在他眼前,他脚步一个趔趄,差点便要立身不稳:

天明之前,与你在天福客栈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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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鬼使神遣一般,尽管他已在心里百般暗示,却仍是身不由主到了柳州城的兴福客栈,

天字间内空无一人。她为何失约呢?是刻意耍弄自己?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不禁摇头苦笑:她那样的女人,怎会出事?如果她这次真是在耍弄自己,那他倒是甘愿被她耍弄这一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坐在天字间内靠窗的白梨花木八仙桌前自斟自酌,时而透过长窗向下望去一眼。空寂的道上空无一人,因为战云的笼罩,柳州城夜间的街道,也有一种凛然的肃杀之气。

一点点的冷意,从窗缝间袭来,让他不觉长身而起,倾身去关上窗,而在目光落地的一刻,他竟看到一个身披孝衣的女子正跪在客栈前冰冷的石阶上,瘦弱的身形萎缩在那单薄的孝衣下,在深寒夜风中瑟瑟发抖……

柳怀心中顿然咯噔一响,却又蓦地关上了窗:这个女人,出现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时机……会是她吗?会是她吗……?不可能,那个矜漠雍容的女子,即便她要找自己报仇,也当是一脸傲然地向他拔剑,又或是立于城楼之上,弯弓引羽,一箭穿破长空、射入自己胸口。

他定下心神,推开了天字间的门,向客栈楼下奔去。

客栈前的石阶上跪着一个女子,身披孝衣,头扎素带,深秋夜间的寒雾中,他看不清她低垂的眉眼,只是见到她身旁裹尸布中似乎盖了一具尸体,而她膝前立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卖身葬夫”的字样。

看着夜雾中她夜鬼灵魅般的身影,他克忍下心头千般猜疑,从怀内摸出几锭银子,放入她身旁瓷碗中。

那女子向他盈盈拜下,或是因为过度哀恸,她声音听入耳内,沙嘎难辨:“多谢恩公。”

看她颤颤晃晃向自己拜了三拜,单薄身子虚弱得仿佛经风一吹便要倒下,柳怀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于是抬手将她扶起,而她脚步骤然一个趔趄,身子歪了歪,竟堪堪撞入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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