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吗?”她这样问了一句。
“可以带我去见她了吗?”他没有回答,淡淡侧头避开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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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段甬道后是一扇密门,玉甄转动石轮,眼见密门缓缓开启,一星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内室,内室的紫香木椅上,端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双眼蒙着黑布,听见二人的脚步声,她嗫嚅唇角,然而喉中却吐不出一个音字,昏暗的烛光照着她惶恐的面色,然而她却端坐在椅上,一动未动,似是被玉甄封了穴道。
柳怀心头一酸,脚下刚迈出两步,玉甄脚步蓦然移换,身子已抵住了身后的石壁,柳怀心头一紧,忙回首望去,却见她正扣上了身侧石壁上一快双螭盘绕的石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柳怀强自镇定下心神,在雪颜身旁蹲下身,抬手抚摸她消瘦的脸庞,当触到她眼上那块黑布之际,蓦然一惊,回首望住玉甄,颤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玉甄掩嘴轻笑:“只不过在她眼里敷了少少毒药而已,这毒药敷在眼里,要过了七日七夜,才能侵遍她全身,毒发之时,会痛遍她每一寸肌肉……”
“你!”柳怀唇中刚吐出一个字,便有血沿着他唇角滴下,雪颜在他身旁轻轻摇着头,无奈周身被点了穴道,那样轻微的动作却未落入他眼里。
“哎,瞧你激动得。”玉甄缓步走到他身前,脉脉凝视着他双眼,柔声叹道:“这毒又不是无药可解,天下那么大,总有法子治她的。只是嘛——”说到这里,玉甄顿了顿,幸灾乐祸地睇住柳怀气得通红的脸,遗憾般地叹了口气,“只是嘛,你要带走她,总得给我个理由。——她有什么资格带她走?她是你什么人?——妻子,情人,抑或妹子?”
“她……”柳怀见有一丝希望,心中一松,忙脱口道:“她是我结义兄弟。”
玉甄噗哧笑了出声:“人家结义之时都会立下誓言——为兄弟两肋插刀,刀山火海,在所不辞,那你呢,你会为了她做这些吗?”
柳怀不知她又要耍什么花招,却稳了声答道:“自然会。”
“哎,真是重情义的汉子呢。”玉甄悲悯地望住他,然而那嘴角掠出的一抹妖异的笑容,却让柳怀有些嫌恶地侧开了头。
“湮儿怎舍得让你上刀山、怎舍得在你两肋插刀呢?”说到这里,玉甄顿住,缓缓侧手扭动机关,但听门外一声震响,柳怀惊望过去,只见原本漆黑的甬道,已被火光映亮,那幽幽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冷透了他心底最后一分希望。
“子忻哥哥。”待那火光渐渐黯下,玉甄步至密门前,回首望他,指了指甬道尽处,向他嫣然笑道:“你现在可以带她走了。但是且记得,千万莫要施展轻功飞过去哦。只要子忻哥哥你一步步走过这片火海,湮儿便放了她,你若是使什么花招呢,我现在只要叫出一声,我埋伏在府里的风雨楼杀手便会引弓搭箭,待你们一出了这房门,纵便你有飞天之能,他们也能将你们射成刺猬。”
柳怀定定望住她,许久许久,方平静一笑:“湮儿,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遇上了你。”
玉甄平视着他无悲无怒的双眼,淡然一笑:“真是不幸呢,湮儿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识得了子忻哥哥。”
“是吗?”柳怀哈哈一笑,俯身将雪颜横抱在怀内,他看不到雪颜蒙眼的黑布上透出的泪,只是冷冷看了玉甄,淡淡地道:“无所谓。从此之后,我们恩断情绝。”
言罢,他便走到密门前,再不回头望她一眼,一步迈了出去。
玉甄心口一揪,淡淡背过身去,听着那哧哧的声响由他脚底腾起,暗自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指甲深断在她掌内,点点鲜血,顺着她衣角滴落,在地上投来森冷的回音。她浑然不觉,茫然递出手,伸向烛台上,望住不住闪跃的火焰如毒蛇吐出的蛇信一般,舔舐她手掌的伤口……
不知隔了多久,猛然听见甬道尽处传来一声巨响,她手蓦地一颤,忙奔到密门前,转动机关,透过余下的火星望去,看到柳怀已昏倒在外房的青玉石砖地上,豆大的汗珠自他苍白颊边滚落,而他的双臂,仍是紧紧抱住怀中的白衣少女。
她缓步走过甬道,在他身旁站定,倾身望住他,外房的门却在这时被人他推开,跟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公主……这个人……”姬彦怔怔望住这样一幕,一时忘记了跪礼,颤抖的声音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玉甄痴痴望住躺在地上的柳怀,轻轻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裹起了足腕的伤口。那样血肉模糊的一幕,让姬彦望了都忍不住侧过头,而玉甄却仿佛无事人一般,一脸漠然地为他包好了伤,又低下头,附耳轻声问了一句:“子忻哥哥,痛吗?”
持剑的将军一脸惊忪地望住这素平日矜持淡漠的公主,此刻如同一个受伤的少女,心疼地跪在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身边,霎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却见玉甄又俯身抱起雪颜,将她轻轻护在怀里,如同最温柔的姐姐一般,拍着她单薄的肩膀,安抚从她身上递来的颤抖,然后蓦地一掌用力击在她颈后,雪颜登时在她怀里昏迷过去。
玉甄起了身,默默将雪颜抱回内房,轻轻展开棉被为她盖住,又转身为她放下帷幔,方步回外房,走回柳怀身边,倾身拨开他额前被汗水粘起的长发,拂袖拭去他满脸的汗水,又俯低身,凑唇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方抱起他,望住呆若木鸡的姬彦和他身后的侍卫,轻声吐字道:“姬彦将军,拜托你,将他送出城外请医。”末了又道,“若是他路上少了一根寒毛,便提你们的头来见我。”
言罢,仿佛累了一般,再不看余下众人,径自踱回房内,去照看雪颜了。
……
良久之后,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玉甄抬指解了雪颜被封住的哑穴,柔声问道:“你恨我吗?”
“不恨。”雪颜咬了唇,凄然笑道,“即便你在我胸口捅一刀,我也不会恨你。”
“是吗?”玉甄温软的手轻轻缠弄住雪颜鬓边一绺长发,柔声道,“真是乖了。”
“我不会恨你。”雪颜茫然地道,“并非因为我们是姊妹,而是因为……你曾救过我一命。因为……雪颜觉得,姐姐应当是个好人。”
“是吗?”玉甄困惑地眨了眨眼,奇道,“那如果你以为错了呢?”
“那么,我便赔上我这条命——作为错信你的代价。”一行泪水,自她缠了黑布的颊边滚落。
——那一刻,雪颜敏感地觉察到,坐在她床畔的那个女子身子蓦地一震。
八 伤心一箭
十
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十月廿日,银夔国靖远将军柳怀于堵阳县大败秦翥。秦翥以替身蒙混住敌军眼线,遂率二十余随众,取道南逃。
翌日晌午,姬彦调动帝都城卫军与御林军,统计十万余众,支援谷城。此次出兵,并未行粮草。只为拖延时间,助朝中官员随玉瑾先行南迁避乱。
十月廿一,银夔国铁蹄继续南下,安福县举县投降。大军入城,柳怀清点降卒,安抚安福县百姓,整备军饷,继续出兵向南。同日,姬彦大军抵至谷城。
十月廿三,战鼓声由远及近,号角绵延声响彻谷城方圆数百里,城中百姓纷纷闭门罢市,深秋凛冽寒风呼啸着席卷城楼,城下只见旌旗招展游动,滚滚沙尘漫天而来。
兵刃玄甲冷冷铁色在秋风中更增肃煞之气,月城之下,一波波银夔国兵士推动攻城撞车浴血前行。城梯下,前赴后继的兵士攀着尸体垒就的攻城云梯拾阶而上,城墙上漫天的弓矢擂石席卷而落,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柳怀望住城楼处那指挥令下的将军,缓缓道了一句:“掌弓。”
旁侧里登时便有人奉上长弓箭筒,柳怀并不接箭,却由那奉弓的下属腰侧剑鞘内抽出佩剑,缓缓拉动怀中玄铁大弓,弓在他臂间张如满月之际,只见他竟搭剑上弦,以剑为箭,向着城楼飞射而去——
柳怀是战神,更加是剑神,他擅用的本非弓,而是剑。
但见那一剑破空飞射而出,如挟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向住立在城楼上的守城将领头盔射去。
那守城将领却是姬彦部下一员猛将,从那道疾劲风声里,便知那一剑来势非同小可,他怎生避都避无处避,一时竟望住那道凛寒的剑光,呆住了眼。
生死一线之际,却见旁侧另一道寒光一闪,掠过那守将耳鬓,堪堪撞住柳怀疾射来的剑锋,抵减了那剑的攻势,然却只阻了那一瞬,一闪眼间,却见另一道剑光当空划过,剑气过处,那守城将领的人头猛地腾空而起,被一双手稳稳接住,而便在同一个瞬间,一枚雕翎箭随那把失了目标、由空而坠的长剑一并跌落城下,在空中撞击出一声清响。
一个女子声音在城头冷声清叱:“废物。”言罢,便提了那颗人头,冷冷抛下城楼。
柳怀冷冷望向凛冽的寒风之中、城楼上的某一处,一双眼也正以同样冷冷的目光盯住他。那个迎风傲然立于城头上的女子不知何时竟褪下了兵盔战甲,长发霍然随风散逸,一袭绛红深衣凄红如血,又冷如九幽狱火,映着她清丽脸色更添了几分清冷。
“掌弓。”玉甄目光一瞬不瞬望住城楼下、那双也正盯着她望的清冽眼眸,抬起手臂,同身后冷冷喝道。
——玉甄的弓是一把凤形碧玉弓。弓长逾五尺,重达五斤,普通男子使来毫无劲道,而到她手里,却是百丈之内,一箭毙命。
柳怀声色不动,缓缓拔出腰侧寸不离身的冷淬——这把长剑曾伴着他出生入死,这把长剑亦是那个名唤“雪颜”的女孩送给他唯一的、也是他一直以来最珍视的宝物。
他翻身下马,平剑齐眉,剑身一分分自鞘内抽离,冷冽的剑光映着他冷冽的眼瞳。
玉甄弓张如满月,一枚雕翎箭被她稳稳定于弦上,箭柄的雕翎在凄诡的风声中微微颤晃。
——他们都在等一个契机。——不是等着对方先动手的一刻,而是等着一个最适当的时机,等着对方立定生死一搏的决心的那一刻!
——剑在眉下平举,箭在掌际徘徊,短得只有弹指的时间,却仿佛已过尽了他们的一生。
——剑光与箭光之间,二人眼前同时掠过的,是那三年间的一幕幕,转又掠过重逢后的一幕幕……
一景一幕,映上心头,映在剑光与箭光之中,漫长得如隔了一生。
同一个瞬间,她带着霍尽生命的决心松弦,他带着奋死一搏的执念挥剑——
那一箭,是情人的箭。伤的,是情人的心。
——那是她投注了内力的一箭,亦是她投注了生命的一箭。箭是她的魂,如同剑是他的魂。
他未闪未躲,堪堪以箭身迎住了她的箭头。
箭光与剑光碰击的一瞬,二人唇角同时沁出了血。
第二箭瞬即至来,第二剑接踵霍出。
剑光与箭光之中,二人的眼里看到的,唯独只有彼此的眼。——穿越了一个漫长的虚空,映在那剑光与箭光之中,映入彼此灵魂深处。
她手中箭不停,他手中剑不停。
她一箭狠似一箭,他一剑快似一剑。
刹那之间,她由箭筒中拈过三枚箭。
连环三箭,同一瞬间,破空射出。
他仰身避过当头一箭,挥剑击碎穿胸那一箭,怎知那一箭所灌注的劲力,竟生生震裂他的虎口。然那第三箭,却是怎生都未避过,冷冷地透入他小腹,堪堪刺入那日她捅下的那一刀的伤处。
他捂紧伤处汩汩涌出的血,抬眼之际,却见玉甄在城楼颤晃的身形如一只被抽尽了灵魂的人偶。而但听身后一声惊呼,他转头却见——身侧的副将已被她一箭穿胸而过。
不愧是一代箭神!隐闻远处号角声与擂鼓声如从天边而至,柳怀心头蓦地一惊,回首眺望,只见滚滚沙尘漫天而来——是秦翥派军来支援了!
望住损失过半的兵士,柳怀不及多作考虑,便一跃上马,捂紧了腹部伤处,紧夹马腹,那皎皎白驹便在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中,如一支离弦之箭,飞射而去。
“将军!”身后的声音他不去理,头顶射来的箭矢他也不去理,只是深深伏下头、紧紧贴住马鬃,在凛冽的寒风与贴面而过的箭风之中、在身侧无处不至的杀机之中,浴血穿行……
距城门三十步外,身上落满箭矢的白驹终于支撑不住、呜咽倒地,白甲的将军提气而掠,旁侧里的剑他闪身躲过,长剑颤过之处,银白战甲舞动,带起阵阵血雨。
立于城楼上的玉螭国长公主手撑城墙稳住身形,在看到白衣将军飞掠而来的身影时,自唇边掠起一个欣慰的笑意。
蓦地,她仿佛失了气力般,在一侧指挥防卫的姬彦还未及缓神之际,便眼看住她由空中一跃而坠——
身形坠落的一刻,她听见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城楼上失声惊唤,然她都已不再去理。
如同契机般的,那道白影这时凌空一个纵掠,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玉甄软软倒在他怀内,轻轻说了一句:“我终究是输了。”
冷淬架住她颈边,耳边传来柳怀冷定的声音:“对不起。我输不得。——唯独今次,我输不得。”
言罢,他便将玉甄的身子挡在身前,高仰起头,望住城楼上的姬彦,周旁连连射来的疾矢一时也顿住。
众人怔怔望见玉螭国的长公主惨然一笑,猛地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一般、高声喝道:“放他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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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夔国的余众数十余万大军尽数撤离之后,趁秦翦的大军将他们围合之前,柳怀挟住玉甄,策马奔出了这鲜血残尸铺就的战场。
两个重伤之人倚在马上,远离了身后杀声震天的疆场,远离了那片刀光戟影的喧嚣。
“原来你在意的,不是你的国家。”二人下马的一刻,玉甄气若游丝地笑。
“不,我在意我的国家。”柳怀冷冷看着她,摇头道,“我在意的,是我的国家,而不是这个乱世。比之这个天下落入谁家,我更在意……我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吗……”玉甄喃喃重复了这四个字,颈边骤然一寒,那把冷亮的剑锋已稳稳架在了她颈上,丝丝的寒意透体袭来,而她却是蓦然阖住了眼,唇边含起一抹无视生死的笑容——
“别想威胁我什么。”她微阖的眼底有着洞悉的光。
“放了雪颜!”他毫不妥协,剑锋堪堪割破她肌肤,丝红的血、沿着她肌肤、沿着他剑锋淌入他手腕。冷冷的,竟没有一丝温度。
她睁眼望住他,深幽若潭的眼底有妖异又疯狂的光:“你杀了我,她便回到你身旁了。”
柳怀霍然一惊,望住她苍白的颊边透着一道异丽的绯红,咫尺之处望去,竟有一种颤动心魂的美。
他心头咯噔一跳,蓦地握住她手腕,方探上她的脉搏,面色便霍然一变:“你……”
“子忻哥哥。”玉甄痴痴地望了他笑,一缕鲜血缓缓自她唇角溢落,“湮儿生命中最美的这一刻都给了你,你要好好、好好记得啊……”
——这个砒霜般的女人,竟然狠心服下了砒霜!原来她打从与他在城楼上交手的一开始,就没想过再独自一个人活下去!
“湮儿!”柳怀蓦地撤了剑,紧紧将她抱入怀内,望住那一抹妖丽在她脸上燃烧,那的确是他所见过、她生平最美的时候,美得如能将他的整个灵魂都收进去……然那霞光流动的丽色,所维持的每一刻,都是在燃烧她的生命!柳怀手臂不由蓦地一颤,“湮儿,你坚持住!”
“子忻哥哥……”他蓦然捂住她的唇,抱住她纵身跃上马背,再不理自己下腹汩汩涌出的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一手紧控马缰,一手却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再也不愿放手……握得那样紧,仿佛在以心念为她注入生存的勇气……
九 花夕
十
她独自一人恍恍惚惚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如失了灵魂的躯壳般。方才那一景又重现在眼前:
透过医馆的窗隙望去,她看到他倾身握住那个女子的手,毫不理会自己腹下的致命伤处,只是紧紧捧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呵着气,又不住抬起袖角,为她拭尽苍白额前渗出的冷汗,时而回首,恳声催促为她配药的林大夫。而玉甄气若游丝地倚在他怀里,目光早已迷乱,却从柳怀手里挣扎着、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裹伤口。
这间医馆的林大夫,据说曾是玉螭国的三朝御医,在永和二年玉瑾大病其间,被玉甄公主逐出帝都,便在此间开了一间医馆救济世人,成为当地的活菩萨,医德传遍方圆百里。那日柳怀的烧伤,姬彦便是带他来此处请医。然柳怀却不知道这层。
他当时只是贴住她的耳,轻声跟她说着什么,远远站在窗外、偷偷望着这一幕的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在她印象中,柳大哥从未像此刻这般温柔过……
两个人紧紧倚在一起,以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以彼此的力量支撑住对方即将燃竭的生命……那个时候,他们谁也看不到,正站在窗外看住他们的自己。——那个时候,他们心里眼里,只有彼此。
原来由始至终,她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
她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双目复明的她,冷眼望过过往的车马行人,望过万家正亮起灯火庆贺他们国家的胜利。
然此时此刻,谁都不会知道,那个他们敌国的将领,正陪住他们国家的长公主,在他们国家的医馆里,为她请医。
她与街上的行人一一路过,街上偶有行人愕然看她一眼,然而很快便移开视线,再没有人在意这个孤身一人走在街道上的白衣少女。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而直到今日,她才深深发觉:原来这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该来的。也不该再留下的。可是这里仍有她的眷恋,仍有她苦苦追寻的梦中人。
夜更冷了。她茫然踏入客栈,望住临窗围聚一桌、饮酒驱寒的大汉,忽然想起,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叫了酒,茫然落了座,怔怔望住栈外秋夜苍凉的街景,只觉昔日心中的繁华,如今满目萧索。
待酒上来,她径自捧碗倒满一碗,双掌捧住,望向对面虚空的方向,轻轻笑道:“大哥,二哥,喝酒吧。”
言罢,便闭目等了一刻,仿佛对面真的有人在陪她喝酒一般。一刻之后,她便捧起了碗,一饮而尽。
不知是否因为酒不醉人人自醉,三碗下肚,她便感到有些头晕,于是她不再坚持,也未再多想,径自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隔了许久之后,一个黑衣女子由帘幕后的阴影处闪出,几步掠到她身后,在她颈后昏穴上轻轻一叩,遂扛起她迅速奔出了客栈,恍眼之间,二人的身形便如幽灵鬼魅一般,没入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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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骑马不知由何径道悄然奔出了紧闭的城门,两个容色苍白的男女相互依扶着下了马。
柳怀放玉甄在一棵树下靠住,又走到马前,由挂在马鞍上的褡裢内取出水囊递与她,看着她饮了几口,灰白的颊边渐渐有了几分血色,他侧开脸,隐忍下眼底那一抹悲悯,淡淡问:“如今捡回一条命,却失去武功、自此沦为废人,你……你后悔吗?”他没有看见她摇头,却紧接着又问:“你还是要回去吗?”
“不回去能如何?子忻哥哥,你照顾我吗?”她撑起身子,轻步走到他面前,笑望住他问。
柳怀怔怔望住她,喉结微颤,却半晌不能答话。
“子忻哥哥,其实湮儿很早便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湮儿对你的爱与恨,对你的情与伤,都从不曾有过半分悔意。”玉甄看着他一脸怔茫之色,抬手抚过他的脸,轻笑着摇头道:“湮儿会在有生之日,常常想起子忻哥哥,就像你也会常常想起我一样。”
那一瞬,千百道目光纠结在柳怀眼底,不住变幻,他茫然拉住她的身子,紧紧抱住,贴住她面庞的胸膛平静地起伏……这个时候,她看不到他眼里腾起的水雾,正如他也看不到她深藏在笑容之下的泪水。
“湮儿,你要保重。”
“嗯。”
“……子忻哥哥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就算做一个最庸碌的洗衣女子,也要好好活下去。”
“嗯。”
“子忻哥哥……活着一日,都不会忘了湮儿。”他语声微颤。
“……嗯。”
“还有……”
“子忻哥哥。”她蓦然抬起眼,眼底那平漠淡定的目光,打断了他口边徘徊的话,她含笑的目光稳稳藏住眼底那一丝滞痛,淡淡地道,“很快,你便能见到她了。今后……请你好好照顾我妹妹……”
柳怀愕然间,她却蓦然转过了身,提着裙裾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纤瘦的背影在他目光下渐渐远去,耳中只听到她淡淡丢下的一句话:“如若你不能让她幸福,玉甄不会放过你的。”
言罢,便再不理他,径自掉头,转身离去。
——这个优柔善良的男人啊,他不能做出的确定,便由她来为他做吧。
柳怀的目光锁住她的背影,等看着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在凌晨的薄雾中,方跨上马背,一勒马缰,决然打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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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时值战际,城门防查森严,适才柳怀先带她出了城,方找回藏在城墙外的马。现下她孤身一人,方走到城门下,便被守城的将士拦截住。
“站住!什么人!”见只是一个弱质女流,那守卫放松了警惕,然而态度却更加傲慢。
玉甄冷眼扫过拦住她的两个守卫,摊开手掌,一面流云纹双螭玉璧稳稳摊在她掌心,那两名守卫方望得一眼,便蓦然收回目光,恭敬地俯身跪下,额头轻贴住地面,玉甄不耐烦听他们多说,一脸疲色地道:“去传报姬彦将军……”
“不必传报姬彦了。”一个声音冷冷自身后传来,玉甄一惊回首,却见是秦翥正由城门内打马而来,看到玉甄,他并不下马,脸上也再无平素的敬色。玉甄心头一惊,却见他望了玉甄的脸,扬手断然下令:“玉甄公主勾结敌方主帅,置我军军威于不顾,给我将她拿下,押回帝都,待时由皇上亲自处置她!”
“你敢!”玉甄冷眼抬头看他,脸色却是惨白一片。
“为了我玉螭国,为何不敢?”那两名本伏地而跪的守卫听得秦翥的命令,迟疑了一刻,终于起身上前,沉声说了一句:“得罪了。”便将玉甄反手制住。
玉甄怎肯任由人摆布,下意识挣了一挣,然武功尽失的她无力挣脱那两人的钳制,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仰了头冷声问道:“姬彦呢?”
“姬彦?”秦翥蓦地冷笑,“他未尽职守,已自请辞官。怎的,以玉甄公主一国长公主之尊,现下难道要纡尊降贵、去探候一个被废除了官职的无名小卒吗?”
“你……!”玉甄双目红得如欲滴血,秦翥却不去看她眼睛,只翻身降马,走到她身侧,阴阴地笑道:“公主,得罪了。趁着现下战事稍定,臣弟尚有余暇,亲自护送您回返帝都,只盼玉甄公主千万莫要不领会臣弟的一番心意才是呢。”
“秦翥。”玉甄冷冷看着他,怒极反笑:“我和你哥哥真的太看轻你了。”
“公主谬赞了,臣弟受宠若惊。”秦翥掌手轻击,但见他身后,一辆青帷马车正自城内缓缓驶出。
待那车夫驾着马车近前,秦翥亲自掀开了马车的帷帘,躬身一请:“公主,如今战况危急,未能给公主备好鸾轿,委屈公主了。”
玉甄漠然望了他片刻,未再迟疑,冷冷挣脱身后两个护卫,径自攀上马车,遂放下帷帘。
帷外秦翥的狂笑声听在耳内犹觉刺人,玉甄有些疲惫地歪过头、轻靠在车壁上,耳听帘外马鞭一响,她端然坐在车内,随着马车起伏颠簸,心头却异常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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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玉甄辞别之后,柳怀单人匹马,返回安福县。此番全因柳怀孤身闯入营阵、胁持敌国公主,银夔国的余众大军才能安然离退。
然经此一役,银夔国三十万大军损失过半,柳怀返回营中,不愿见任何人,只是淡淡问了雪颜的去处。
“雪颜姑娘?她未回来啊。”那属下见柳怀面色一白,忙又道:“不过将军,有位自称是您老朋友的公子,请您在兴隆客栈一聚。”
“老朋友?”柳怀面露惑色。
“是,他说无论如何,他始终是将你当作兄弟,就是不知道,您还肯不肯原谅他。”
“……”柳怀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便蓦然白了下去。
二 两两相忘
二十 两两相忘
离宫依然还是当日的离宫,只是如今那离宫里,已失尽了她最后一分怀念。
那个人,永远埋藏在她心里。而曾经陪她共度少时时光的母亲,此后与她便已是陌路人。
“公主,”玉甄方倾身下了马车,秦翥便已自身后紧紧揽住她的腰,玉甄全身蓦地一僵,挣扎了一下,却被秦翥狠狠按入马车之内,肆意轻薄着她。
玉甄嫌恶地侧过头,在他怀里狠狠挣扎,却未挣脱,秦翥望着她满脸愤色,反而愈加得意,回首同那车夫摇头道了一句:“你的事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秦翥,你好大的胆子!”玉甄猛蹄他的腿,后脑却撞上身后的车板,缕缕温热自她发间溢出,但见秦翥叹了声气,轻轻拨弄她的长发,伏低了耳,柔声道,“公主,何必这么大气呢。你觉得如没有皇上亲口下的旨意,臣弟敢将你带来这里吗?”
玉甄浑身一震,秦翥得意地欣赏着她这一刻的失态,嘴边掠起一个揶揄的笑意:“可惜呢,皇上只是派臣将公主送到此处,却未说过……”他的手猛地撕裂玉甄的外衣,慢慢地道,“却未说过,让臣做什么,不给臣做什么。”
“秦翥,你……”
“啊公主,原来您这颗守宫砂还在呢?”秦翥的手透过中衣,摩娑着她滑腻的肌肤,轻轻地笑,“公主知道吗?小时候,爹赏了我哥哥一把匕首,却没有赏给我,因为爹爹说,那匕首世间只得一把。后来呢……”秦翥不理会玉甄在他身下狠命挣扎,将她的双掌锢得更紧,阴阴地笑道,“后来,我便将它埋在他永远也找不着的地方!不过……哥哥得不到的女人,今日我这做弟弟的,倒是想尝尝……”
她话音未落,玉甄突然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力气,猛然一个耳光,狠狠掴到他脸上。
“贱人!”秦翥吃痛地松开她的手,抬手抚摸自己烧烫的脸,恼羞成怒中,反手一个耳光劈下,恶狠狠地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妖邪所生的孽物罢了!若不是我哥哥将你捧上了天,你就跟烂在尘泥里的腐草没什么区别!”他恶狠狠撕裂她的衣衫,反手将她甩下马车,站在车前,俯瞰着她衣衫不整地跌坐在尘泥中,却依旧扬起脸、冷眼望着他,忽然纵声长笑起来——
秦翥诧异地望着这个玉螭国长公主衣衫不整地匍匐在地上大笑。——这个平素矜持雍容、这些年来在旁人眼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他从未见她笑得这般歇斯底里。她衣不蔽体地坐在地上,仿佛在哭,却哭不出泪;也仿佛在笑,笑得透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然这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可怜女人,望住自己的目光,却尽是鄙夷与怜悯。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秦翥恨然望了她最后一眼,便不再理这个疯女人,转身跨上马,也不理那空荡荡的马车,径自打马离去。
待他去得远了,玉甄方爬到车前,扯下车帷紧紧为自己裹起。冷冷的秋风刀锋一边贴面而过,那裹身的车帷也尽透着寒意,她在车帷里瑟索了一下身子,然后抬起脚步、稳步走入那残菊飘零的菊园。
透心的寒冷麻木了她心中最后一分不甘与愤懑,连同那些回忆,都仿佛在呜咽而过的秋风声中淡去了那血淋淋的炙痛。
原来当放下之时,她才发觉,一切,原都只是这么云淡风轻的东西。
既是如此,当初何必苦苦执着、何须苦苦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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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哥,果然是你。”方推开天字间的门,见到那背对他临窗而立的锦衣男子,他立刻断定了一路上的猜测。
萧朔缓缓回首,目光停定在他身上,顿了一顿,淡淡地道:“怎地?不想见到我?”
柳怀抿了口,漠然摇头道:“萧大哥此来,该不会只是为了看望子忻吧?”
萧朔颔首,面露笑容:“其实此次,萧大哥是为你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柳怀心中一震,脱口问。
萧朔看着他眼底一抹失态之色,缓步走到他身前,淡笑道:“子忻,莫非你现下是在等着邱世芃的旨意,打算退兵不成?”
柳怀脸微一红,失声问:“太子,您莫不是已……”
萧朔颔首:“只待你顺利拿下谷城,萧朔驻于官渡的十万大军,便尽数借与你调动。”
“您与玉螭国明明……”
“是,我自然记得。”萧朔缓缓负了手,悠悠地道,“可是此番向银夔国援兵,本就是我与玉螭国皇帝商定下的。”
“玉螭国……”柳怀失声问,“你是说……玉瑾……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朔诧异地望住他,“以秦翥司马昭之心,连自己的亲哥哥也要害死。你觉得,玉瑾若想要坐稳他的江山,会轻易放过他吗?”
“可是,他明明才十二……”
“我当年帮父皇处理国事之时,也是他这个年纪呢。”萧朔淡淡打断他,唇边含笑:“你觉得不可能?——即便你不相信玉瑾,还不相信你爱过的那个女人?你觉得她一手教出来、宠出来的好弟弟,会甘于做他秦翥的傀儡皇帝?”
柳怀霎时恍然,登即失声:“萧太子,原来您真正的打算是——?”
“没错。”一抹飘忽的笑意自萧朔唇边掠起,他目光狠戾如电,一字字地道:“邱世芃,我忍了他很久了。至于玉瑾,他再如何了得,如你所说——他才只有十二岁。他比邱世芃更适合、也更有资格成为我萧朔的盟友。而作为一个对手,我萧朔也绝不会畏惧他一个区区十二岁的孩子。”望住柳怀霎时苍白如死的脸,他一字字地问:“——子忻,你当年立了誓,说有生之日,必不会背叛于我,怎的?现下你待要回去向邱世芃报信?待要为了你旧日的国主、为了那个害得你满门落斩的皇帝,背叛我不成?”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会是这样!柳怀一时怔怔无言,良久之后,方俯低了身,失声狂笑:原来他当日就有此一着。——原来他由始至终,不过是一具被他们这些操纵权术之人玩弄在鼓掌之中、被他们牵掣住随波逐流的人偶而已。
萧朔冷冷看着他笑,待他笑声落了,方俯身扶起他的手,温言道:“子忻,你也不必这么绝望。萧大哥是信任你,才将这一切都告诉了你。你可以当作今日这一切都没有听过,然后领着萧大哥借你的兵马,去拿下襄樊,取下秦翥的人头,今后的一切,就再不需要你烦心了……”
萧朔说得如同兄弟之间的闲话家常一般,却字字都扎入柳怀心底,一字一句,戳得他鲜血淋淋——
“将来,你想要带佳人隐居也好,想继续为我萧朔效力也罢,都随你。我绝不会再逼你什么。而至于,现在躺在皇宫里那个老头子,人都已经快要死了,我也再不需要顾忌他什么了。”见柳怀仍不答话,满目茫然,萧朔顿了一顿,淡淡地道:“还有,我看你那个女人的公主之位也坐不稳了。你若仍喜欢,待一切平定之后,兼收二美,享齐人之福,有何不好呢?”
“怎么?还在犹豫呢?”萧朔悲悯地看着他失神的眼,轻轻叹气,“子忻,难道你宁肯眼睁睁看着那个为你付尽一切的女人死在玉螭国,也不愿为了你的恩人、也为你自己,打这一仗吗?”
“你说什么?”隔了半晌,柳怀方回过神,怔怔望住萧朔,喃喃问道。
萧朔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得意地一笑:“我是说,你身边那个小丫头,现在还在玉螭国,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难道你不想去救她吗?”
柳怀蓦地摇头,颤声道:“她明明已经……”
“是,玉甄公主是把他放了,可是,你莫要忘了——现在玉螭国,已不是她说了算了,也更加不是那个傀儡皇帝说了算……子忻啊,想要救她,唯有靠你自己了。”萧朔稳稳拍了拍他的肩,如同一个仁慈的师长一般,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了。”隔了许久,柳怀抬头望他,怆然一笑,“不过太子可以不必再等子忻回来了。”
“……我知道了。”萧朔关切地扶他起身,看着他满脸虚弱之色,不由关怀道:“子忻,你的伤势,要不要萧朔找人为你看看?”
柳怀嫌恶地避过他的目光,冷淡地推开他的手,径自掣紧了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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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或许真的已经累了,只有在梦里才能找回宁定的感觉。
死一般的寂静。已经好久未曾有过这样一个无梦的长觉了。然而,便当她以为自己可以长眠不醒之际,却被外间透来的一阵喧沓的脚步声惊醒。
她支起身,然而双臂一软,顿时又委顿下去。
她再也不想起来了。
“皇姐,你在里面吗?”是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一定是梦吧?还是那个孩子,真的来看她了?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终究不忍……等等,他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哪里弄错了……
“姐姐……”十二岁的帝王轻轻推开了破旧的楠木门,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吩咐他们在门外守着,然后便径自走入玉甄卧房。
“瑾儿……”她撑起身子,怔怔望住他,嘴唇微颤,却说不出话。
“姐姐,我来看你了,你不开心吗?”玉瑾跪在她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
“玉瑾……”她的手在他温软的掌中骤然冰冷下去,“为何你现在会在这里?”
玉瑾唇边掠起孩子一般狡黠的笑意,附低了耳,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什么,玉甄脸色蓦地一白,迎手掴了他一个耳光,望住他的目光如欲喷血:“畜生!你……”
“姐姐,别生那么大气嘛。”十二岁的帝王毫不生气地抚摸着自己颊边那个通红的掌印,一脸稚气地眨了眨眼:“姐姐,所有的东西,都要被自己亲手握在掌中,才是最安全的——这句话,不是姐姐你教我的么?瑾儿向银夔国俯首称臣,只是权宜之计,不出三年,瑾儿便会与墨虬国萧太子联手……”
“你……”脑际刹那间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断,玉甄眼里血色渐褪,目光渐渐淡漠得如同一尊雕像,透过影绰不定的烛光,她怔然望住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一手教养的帝王眼底那似曾相识的目光,忽然发觉——原来自己已经那么老了。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悲悯,茫然地望住虚空中某一处,玉瑾轻轻捧起她的手,嗅着她掌间熟悉的气味,梦呓一般痴痴地说:“姐姐,这一切都是你教瑾儿的啊。如今瑾儿成长了,姐姐难道不开心吗?”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一个不识世情的孩子,一字一字地、柔声道,“你恨的人,我会一一为你铲除,无论邱世芃,还是萧朔——姐姐,你的仇,我都会为你报。”
“我已没有仇可报。”玉甄淡漠地打断他的话,玉瑾诧异地望着她,轻撇唇角,“姐姐,难道杀了您妹妹的人,也不是您的仇人?”
“什么?”玉甄散乱的目光霍然一凝,紧紧攥住她的手,急声问:“你说什么?你将……将她如何了!”
“我没有将她如何哦,姐姐。”玉瑾蓦地挣开她的手,脚步向着门后退去,门外的持刀侍卫立时将他紧紧护住。看着这个稚气的孩子脸上那小兽一般充满防备的目光,玉甄伸出的手又猛然顿住,望了他颤声问:“瑾儿,你究竟将她怎样了!”
“不关我的事啊,姐姐。”玉瑾无辜地摆了摆手,脚下却又退出了一步,“魑魅早已是秦翥的女人了,如今她抓了雪颜姐姐,定是要拿她来威胁柳怀的吧?”
“你……!你明明知道,为何不救她?”
“姐姐?”玉瑾一脸好奇地眨了眨眼,“除了自己的事,对任何人的事都不要关心——这个道理,不也是姐姐您教瑾儿的呀!啊……当然,还有云姑姑……”
一颗心顿时冷了下去,一抹血,缓缓自她颊边溢出。玉瑾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他身旁的持刀侍卫立时便走到床边,生硬而粗鲁地拖了玉甄站起。玉甄茫然地望着旁那个站在门旁的孩子,忽然平静一笑,冰冷的声音里却尽透着死死的绝望:“瑾儿,皇姐也是你前进的障碍,也是你需要排除的异己,对吗?”
玉瑾颔首,温柔地含笑问道:“姐姐,你告诉瑾儿你还有什么心愿,瑾儿会帮你实现的。”
他像一个最体贴懂事的孩子一般,走上前执起玉甄的手,温声问。
玉甄如同一具被人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在守卫的牵掣下匐跪下身子,茫然闭住了眼,门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竟有着初生的孩子一般的纯洁。
“带我去‘那个地方’……”她喃喃地笑,声音在另一个世界传递着回音。
玉瑾颔首俯身,抬手拨开玉甄额前乱发,凑过唇,轻轻印在她额心上,玉甄并不反抗,耳边传来这个孩子最后温柔的话音:“从今之后,便再没有男人能碰你了。——我最爱的姐姐。”
她缓缓阖上眼,目光尽处,是一片黑阎……而耳边传来玉瑾淡淡的吩咐:“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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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十一月,襄樊城冰封雪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