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她抑下喉间颤抖,轻声答他。只觉手心一凉,却已是被他握在掌心,她在他掌中轻轻一挣,却未能挣脱,莹莹泪光在她眸中波闪不定,她轻轻侧开脸,下颔轻扬,将泪水凝回眼底,然而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梦中的男子双目费力睁开一线,一线的目光望住她,她的视线竟是再也收之不回。她见他唇齿翕合许久,方吐出几个颤抖的音字,声音轻如蚊哼,却每一声都令她心悸难定:“你还怪我么?”
她费力摇头,被他握在掌际的手却难以自制地颤抖。
他攥住她的手,攥得那样紧,仿佛再也不会松开。
“子忻哥哥带你走……带你避开这乱世里的烽烟战火,避开这尘世间的纷扰喧嚣……子忻哥哥,带你拣一处山明水净之地,从此隐居……就像当年一样……只有,只有我们二人……你愿意吗?”
他沙哑的声音中略带凝咽,她却再也无法回答他,只是极力平静下语声,温言劝道:“子忻……子忻哥哥,你……你快些好起来……你好起来我就……就……”一语未定,后面的话竟是再也说不出口。
他眼瞳渐渐睁大,望住她的目光忽现迷离,她不忍再看,只是垂下了眼,努力将手自他掌中缩回,任凭他再如何施力,她亦再不愿回头望她一眼。
自榻边抽身站起,她抬起脚步,方迈出一步,背后蓦然一暖,方才握住她的、那只冰冷的手,已从身后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腰间传来的冷意仿佛变做了一阵炽热的暖流,炙烤着她的五内。
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缠绕着她,如身坠冰窖一般的冷,然而却仿佛攫住了她心底里那一处最温暖的存在,幻作千缕柔情,甘心伴他沉沦在他的梦境中,哪怕那个梦中,永远不会有她半个身影……
她阖住了眼中的泪水,任自己在他怀中沉沦,任他颤抖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颊边,冷冷柔柔地滑下、侵入她唇中,她只觉蔓延在心底那丝缕柔情,带着缠绵忧伤,直欲躏碎她的肝肠……
六 元宵
翌日清晨,她悄然自他怀中挣出手臂,披上衣衫,便起身下榻。最后回目静望住他安静得如一个孩子般的睡颜,抬手抚平他紧琐的眉宇,便放下帷幔,离身出了房门。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云烟一梦。
她孤身闯入他的梦境,成为了他梦里的那个人。
……
这年的除夕,柳怀都是在病榻中度过,三日后便是元宵,梁子陵在府中铺置打点,煞是费尽了一番心机。
薛彦留在梁府之中,照顾了柳怀大半月。这日,待柳怀神志稍清,能勉强走动之后,便再也不愿留在病榻中,坚持要府里的丫头将他扶进书房。
薛彦此时正在一旁把玩着梁子陵赠与他的砚台,听见柳怀的脚步声,忙奔近前,欲待伸手搀扶,柳怀闻着由薛彦身上传来的那阵幽异的体香,忽感心神不宁,不觉淡淡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望住他蹙眉迟疑了一刻,方问:“这府里……可有丫头?”
薛彦闻言,立刻轻嗤一声,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玩味笑容,手指柳怀旁侧的丫头道:“你梁大哥身为兵部尚书,这府里怎会没有丫头?难道,她不是丫头?还是你这君子眼里,只能看到男人、看不到女人?”
知他有心耍弄自己,柳怀本待驳他几句,然而看着他这张脸,神貌竟似极了当年的湮儿,那夜梦中的情形又似重现于眼前,其中难以解清的情愫,让他本就烦闷的心头,更添了几分乱意。
瞧他又红了脸,薛彦却看得更是得意,凑近他脸,神色暧昧地问:“怎的?莫非……莫非府上的丫头,不合你的胃口?……啊,我差点忘了,你虽是木头,却也是男人……嗯,我也觉得这里的丫头没什么姿色。哎,我看不如这样好了,今晚就叫梁大哥陪咱们喝花酒去,据说天香楼有位名动长安的……”
她话音未落,柳怀已再也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屈指在他头上狠狠叩了一记:“少年人气血未定,该当戒色。”
他的手指刚刚触上自己前额,薛彦已嘻笑着,不经意地转过身,转身之际,随口嘟囔了一句:“平日为你看诊的孟大夫,今早回乡去了,今个儿梁大哥又四处帮你请医了……”
他此一出,柳怀心中不由一紧:至来此半月,他卧病榻间,都不曾再见过梁子陵一面。而梁子陵也未曾来他房中,打扰过他……
透过半启的长窗,柳怀望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只觉整颗心,也似这阴沉的天色,郁愁难舒。
忽觉心头一亮,柳怀抬目看去,却是薛彦正望住他笑,那仿佛不识愁滋味的眼里,有着察悉人心的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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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晃眼便过,这三日间,梁子陵仍是未入房中探候过柳怀一回。
及至元宵之夜,柳怀正午小憩睡过了时辰,黄昏方醒,醒后披了大氅,出得房来,四处找不到薛彦身影,好容易歹着府上一个丫头,那丫头见是他,不由笑开了双靥,向他眨眼道:“柳公子您可醒了,现下梁大人与薛少侠在留香水榭等着你呢。”
柳怀微微一愕,随即向她颔首一笑。那丫头待要为他引路,他已摇首称谢,径自迈步向留香水榭方向走了去。
这些日子,柳怀已能下床走动,却始终不愿踏出外房的门。——毕竟,这里曾经是他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渗透了太多他儿时的回忆。
他半步也不愿停,出了凝云院,便见一众下人正在水榭外侍侯着,梁子陵与薛彦对酌的身影映在素纨龟纱上,柳怀望住薛彦的侧影,忽然感到有哪里不对劲,可眼见薛彦举手投足间,依旧是平日那般豪爽不羁的架势,虽然总觉得有些夸张,可一时竟品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凝神思索间,那头龟纱被一双素手拨开,梁子陵已探出了头来,柳怀微微一怔,见梁子陵已举步向他走来,步至他身前,柳怀方垂了眉,咽声唤道:“梁大哥……”
梁子陵一语不出,只是萧涩一笑,便引了柳怀,向水榭走去,薛彦的目光一直落在柳怀身上,此时淡淡一笑,默默往杯中注满了酒。
……
“梁大哥……至今仍未立家室?”发觉这诺大一个梁府,除了丫头,竟无一个女眷,柳怀不由感到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了出口。
梁子陵淡淡一笑,目光望向天际,柳怀亦不语,片刻后,方听他轻轻一叹:“你嫂子,去岁便去了……”
柳怀微微一惊,却见梁子陵只是向杯中注着酒,一杯杯饮尽,连饮了三杯,方道:“在乡下娶的。她在时,我忘不了筠儿,待她去了,筠儿也已嫁了人。”
筠儿。听到这两个字,柳怀心中微微一紧:他说的是芷筠姐姐。他与梁子陵、沈芷筠三人,自幼便相识。柳怀至今记得,芷筠姐姐笑起来的样子,如一阵煦风拂面,漾人心田。年少的他当年虽不谙男女之事,却总觉得,芷筠姐姐来日定会是梁大哥的妻子。可是怎料,这世上的有情人,终究难成眷属……
“你家里出事之后,我便辞别了家父,独自回了故乡洛南……与芷筠道别之时,她跟我说,让我等着她,说不论我去何处,她都会跟我走……可是……”说到这里,梁子陵顿了顿,柳怀满心酸涩,却只是低着头,默默往杯中注着酒水,血红色的玛瑙杯中,清冷酒色中晃荡着由天际投下的月影,映入他眼底,令他的目光一时变得恍惚,连平日话最多的薛彦,在这时也识时地沉默了起来。
“可是,行了冠礼之后,家母便为我定下一门婚事,对方是家母娘家中人……当年家母已久卧病在榻,我不忍忤逆她心意,只得答应娶了我那远房的表妹……”酒杯在梁子陵手中颤颤晃荡,他的声音却是一派平静:“自与她成亲那日起,我都未曾踏入新房半步,她也未曾有过半句怨言。自与筠儿分离之后,我日渐消沉,是她独立撑揽着整个家。我一直未曾发觉过她的好……直至去岁,她为我操劳病死……”
梁子陵的话音到这里哽了哽,柳怀静静望住这个儿时旧友,隔了半晌,梁子陵方展颜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可是每当看到她,我便想到筠儿……筠儿,她明知我已娶妻的消息,仍是在长安苦苦等了我七年,直至今岁,我回长安之前,她也终于嫁了人。我……辜负了两个女人。”
柳怀听完他此言,只觉喉间传来微微的苦涩,一时竟是有口难言。
薛彦今日难得沉默了下来,只是独自饮着杯中的酒,仿佛听不见二人的谈话一般。
望着月色深吸了一口气,梁子陵宁定下心绪,眼角不经意扫过一旁默默饮酒的薛彦,又望住柳怀,如同儿时那般,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眼底隐有深意:“所以啊,你且莫重蹈为兄覆辙才是啊。”
柳怀此刻却未曾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更未细想他话里暗藏的深意,只淡淡垂下了目光。无人知晓,此刻他由梁子陵这番话想起的,却是另一样心事……
——湮儿,是否也同芷筠姐姐一样,一直记挂着自己呢?这个思虑盘旋在他心间,重遇起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脑际:在他重伤之际,她投向自己那个关心的眼神,他明明能感觉,是出自她真心,可是言语间,她却始终对自己百般挖苦刁难……那个叫“玉甄”的女人啊,救了自己,又来算计自己……想到这些,只觉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愈来愈乱。女人的心,真的如海底针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酒菜早已上齐,柳怀的思绪,却不知飞去了何方。直至薛彦浅咳一声,喃喃望着月色说了一句:“往年元宵,玉螭国的皇帝都会为玉甄公主大肆设宴、庆贺生辰。”
他此语一出,果见柳怀面色骤然一震,他漠不在意地看着,一颗心不觉便凉了半截。
察觉出气氛的微妙,梁子陵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扯了开去,问薛彦道:“小兄弟,你是玉螭国的人?”
他此问一出,柳怀的思绪才终于落回到三人间的谈话中,望住薛彦,面露惑色。——其实柳怀并不清楚这薛彦的来历,只是见他一路跟着自己,如今跟入了梁府,更与梁子陵相谈甚笃,不觉便以为他是梁大哥府上的人,而今听梁子陵如此一问,心下亦大感诧异。
薛彦微微摇头,语气罕见地平静淡然:“我并非玉螭国人,并非墨虬国人,也并非你们银夔国人。”
柳怀眉梢讶色更重,却是梁子陵最先缓过神来:“难道小兄弟是……大凰国的遗民?”
——自大凰国覆灭之后,仍有不甘归服夔、螭二国的大凰国人,被称为“大凰国遗民”,被两国剿杀至今。因当年墨虬国未曾参与到那一场战事之中,更兼墨虬国的公子萧朔素以仁德著称,因此大多遗民都挟带家财,易名换姓,做了墨虬国人。而至于,那些财不足以举家迁移的大凰国遗民,则早已被二国剿杀殆尽。然而,这部分人却并不多,因为不愿归服的所谓“大凰国遗民”,多是当年大凰国的门阀贵胄。
现下柳怀此问一出,薛彦方才眉目间的不悦之色顿时消泯无痕,扬脸向柳怀狡黠地一笑,脆声问:“如我是大凰国遗民,梁大哥柳大哥你们待要如何,抓我去见官不成?”
听他句戏耍之谈,方才那番话倒似也成了随口笑谈。二人不觉都感好笑,心中的疑虑顿时消解了大半,连方才席中肃郁的气氛,也都被这句谈笑之言打破。
这时,柳怀忽又想起一事,开口欲问时,方才心中那团浓烈的疑云,却如水墨洇散开去,失落了形迹。
梁子陵仿佛未看到柳怀的欲言又止之态,只好奇问道:“小兄弟,我看你言谈举止,也不似寻常的江湖中人,却为何不愿安生下来,要四处乱跑?”
他这句话说来另有旁意,柳怀并未注意到,薛彦却是听得明白,他抬目望住梁子陵,幽幽地道:“这些年走了许多地方,其实……我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梁子陵的目光微微一亮,“若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在银夔国,梁大哥可以倾力助你。”
听得此言,薛彦却是微微摇头,涩然道:“你找不到他的。”
柳怀见有一抹极隐淡的悲郁之色聚在他眉间,心中不由一沉,矢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薛彦看了柳怀一眼,默然一刻,方低头望住酒杯中浮沉不定的月影,一字字道:“他是我哥。他,单名一个‘岚’字。”
七 畸恋
柳怀于是便安心留在府上,梁子陵以数十味名贵药材为他配制成药汤,佐以针灸,每日泡浴,并嘱咐柳怀医病其间且不可动武,亦不可入定运功。如此大半年过去,眼见柳怀身子康复了大半,便不愿再叨扰梁子陵,欲待告辞离去,梁子陵却终是放心不下,以种种借口将他一日日留了下来。
如此又拖延了十数日,柳怀实不愿再耽误梁子陵,径自收拾起包袱,梁子陵既知再劝亦是无用,当下便将孟大夫的话交待了。
“今生不可与人动武么?”柳怀听着,澹定一笑,“无妨,此去西域,找处地方独自隐居,想必今生也再无动武必要罢。”
听着他这句略显自嘲的话,薛彦只觉满心伤涩,他避过柳怀的目光,悄悄向梁子陵递了个眼色,梁子陵即刻会意,将薛彦拉过身旁,一手又搭上柳怀的肩膀,笑道:“今日一去,也不知何时方能再见。这位薛小兄弟,孤身在江湖上漂泊,无亲无故,今日梁大哥想收了他做义弟,子忻你看如何?”
柳怀即刻会意,望住薛彦,淡然笑道:“柳怀这些年在军中也是孤身一人,今日寻回了大哥,能多一个小弟,自是欢喜。”
听他这样说,薛彦仿佛由心底松了一口气,方才眼色里的抑郁也顿时烟散云消,梁子陵望着二人,但笑不语,率先在前引路,领着二人向内厅走去。
厅内的供桌上,下人早已将香烛准备妥毕,三人步至关公像前,默定一刻,便即掀襟跪下。三人之中,梁子陵最年长,为大哥,柳怀为二弟,薛彦虽未报出自身年纪,然从他面相看去,怎样看也只才十四五岁的年纪。
三人互望一眼,梁子陵当先宣誓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梁子俊——”
“我柳怀。”
“我……薛彦。”
“今日在关神爷面前结为异姓兄弟。从今而后,不求有福同享,但愿有难共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拜了八拜之后,三人相继起身。梁子陵从下人手中拎过包袱,递与柳怀,遂与薛彦一同将柳怀送至大门前。
柳怀与二人作揖告别之时,薛彦一直怔怔望住他,一声未吭。待柳怀转身从下人手中牵过马缰之际,方听身后传来薛彦的一声呼唤,柳怀顿下脚步,却未回首。
“木……二哥。”薛彦哽咽的嗓音扎在他耳中,刺得他有些心酸。“二哥,若有一日,我情非得已,对你瞒了一些事,你会不会怪我?”
柳怀回首,向他轻轻一笑,摇头:“不会。如三弟真的有事瞒住我,二哥相信你有你自己的苦衷。”
“如果、如果我骗了你呢?!”薛彦远远立在门旁,胸口起伏不定地望住他,眼眶微红。
柳怀缄默一刻,终于摇头:“我不喜欢被人骗。”
薛彦脸色蓦地苍白,梁子陵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薛彦不为所动,目光只是一瞬不瞬看着柳怀,却见一抹笑容自柳怀唇边缓缓绽开,他深吸了口气,翻身跃上马背,手勒紧马缰,方回目望住立在门前的二人,笑道:“但我不会怪我的兄弟——永远不会。”
“驾!”随着柳怀一声轻叱,白马长嘶一声,扬蹄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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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八月初三,是玉瑾的诞辰。
这年皇上的寿诞,却并不在宫中度过。
玉瑾十二岁的生日,只有一个心愿:便是希望皇姐能陪自己,离开这座繁奢肃寂的皇宫,哪怕只有短短一日,他也心愿足矣。瑾儿说,他不喜欢皇宫,不喜欢那满目刺眼的金黄色。
玉甄也不喜欢。与瑾儿一样,或许这对皇家姊弟本就是一类人:争逐在世俗的权欲之中,却埋藏着一颗欲出世而不得的心。
玉甄对外宣称皇上身体不适,然为怕宫人心生疑窦,宫中庆诞仍如常举行,因为宫中的人都知道:皇上的病来得疾,但去得也快。或者根本不能说是“去”,只能说是被这位小皇上惊人的毅力,生生压回了身子里。
即便易了装容,玉甄依旧放心不下,不敢带玉瑾去得太远。而近处,又有哪处清幽僻静之所呢?
玉甄想到了那所遗落在世人传说之后的离宫,想到那个每岁入秋、处处盛开着菊花的所在——那里是她最初的生长之地。那个叫“湮儿”的小女孩,一生的梦,始于此,也终于此。
……
秋风初起,谷中菊花开得正艳,一个素衣女子携着一身玄裳的瘦弱少年走在襄樊城郊、通往菊花谷的道上。
远远望住离宫的轮廓,玉螭国的长公主一时心神恍惚:多少年未曾再进去看过一眼了?那座离宫,于舍弃了过去、今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她而言,不过是一片废墟而已。她再不愿踏入那里、也害怕再踏进那里。
连离宫的轮廓,也只在她当日悄悄遣退侍从,跟踪柳怀至此时,在黑沉夜色中,匆匆睹过一眼而已。或许也是,“借口”跟随来此,以她玉甄的“目的”为幌子,再来一次、再见一见,这处她出生之地吧?——这里是她少时的生长之地,这里,也埋藏得有与她生命最重要的四个人,息息相关的回忆。
而今日呢?是借口陪瑾儿来此吗?不经意侧目督了一眼目不斜视、走在前方的瑾儿,她忽然发觉,她似乎从来猜不透这个孩子心里的想法。
猜不透的人。就跟她一般吧?世人看她,何尝不也是这般,如在雾里呢?而瑾儿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吗?一阵秋风吹过,惊起背脊一阵寒意。而在这时,玉瑾却仿佛洞察了她的心事一般,转头看向他,唇边绽起一个淘气无暇的笑容:“姐姐,你会挖洞吗?”
玉甄怔了一刻,随即会意,不由蹙起了眉:“挖洞做什么?离宫那么矮的墙,有必要挖洞?”
“是是是,瑾儿知道姐姐轻功了得,可是……”玉瑾仿佛很沮丧地撅起了嘴,白玉般的小脸扭成一团,像个受到委屈的孩子,“可是瑾儿昔年被养父关在小牢笼里,现今又被秦将军关在皇宫这大牢笼里……姐姐啊,瑾儿也渴盼自由,也渴盼能体会一次普通孩子的欢乐……”说到这里,玉瑾一敛方才满脸的沮丧之态,握了玉甄的手,想个无辜的小猫一样,恳声哀求:“姐姐帮瑾儿圆一次心愿,好吗?”
玉甄似笑非笑望住面前这位小皇弟,却从他孩子气的脸下,看到了一抹隐隐令她心生寒惧的火焰,如蛰伏在暗夜里的精灵,幽幽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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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内的景致早已再不复昔日:道旁的杂草久无人拔除,顽强生长着,那些本无忧无虑的菊花柔韧的枝蔓,为了同杂草竞逐地盘,多数都扭曲了本貌,显得有些畸形……
玉甄缓步走到当年自己的寝居,推开那扇积满了厚厚灰尘的梨木门,阵阵恶臭随着她推门动作,扑鼻传来。玉甄掩袖遮了口,再抬首时,但见她曾经每日悉心打扫的房间内,尘烟弥漫、蛛网遍结。
“皇姐……”玉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玉甄收干了眼底的水雾,回首一笑,却见玉瑾负起小手,一脸神鬼地望住她。玉甄故意颦了眉,佯嗔道:“又在搞什么鬼?”
“姐姐,你蹲下来,闭上眼。”玉瑾笑得一脸纯净,玉甄拗不过他,只得屈身闭了眼。感到他的手在自己额顶摆弄了许久,终于放下,在她耳边轻轻吐气:“姐姐,可以睁眼了。”
她心底一沉,蓦地睁开眼,下意识抬手去抚摸自己的额头,触手却是凉幽幽一片,丝丝清草香气透入她鼻际,她不觉诧然睁了眼,怔怔望住玉瑾。但见玉瑾恬然一笑,抬手向她头顶伸去,降下之时,只见他手中已多了一个菊花扎成的花圈。
玉甄微微一怔,却见玉瑾澹定含笑的眼里,有着超乎常人的早熟,玉甄发觉自己的身影映入他眸底,竟如霓光般,随着他瞳眸每一个闪动,便幻了千百种形态。
她心下不由微微一惊,面前的少年帝王却轻轻勾起她的脖子,将头伏在她胸前,低声耳语:
“姐姐,你有很多年没笑过了吧?”
她嗫嚅了一下嘴,刚待出声反驳,玉瑾却“嘻”地一声笑了,手指在她背后轻轻缠弄她柔滑的发丝,呢声问:“姐姐,瑾儿真的想知道……你真心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一定很美吧?”
玉甄察觉出气氛的微妙,下意识睁开玉瑾缠住自己的手臂,清冷冷的目光看着他,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对着玉瑾那满脸诡异的笑容,只觉自己的脸仿佛已僵硬成石塑,铁冷的心,也直向着黑暗无底的深渊跌落……
“姐姐你莫要生气啊……只是瑾儿想着,当年‘那个人’,给得了你的快乐,瑾儿我也会想法子为你争取……”
他一语未毕,玉甄眸中寒光迸现,抬掌便向他脸上狠狠掴下!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玉甄冷冷站起身,青紫的脸上有着轻微颤抖。
“姐姐,瑾儿知错了……”一阵秋风在他张口之时,趁机蹿入他喉中,迫得他捂了口,俯身低低轻咳。
玉甄却不再理他,面无表情地抱起他,冷声道:“不早了,该是时候回宫了。”
“回不去了。”玉甄话音方落,玉瑾便忍住了咳嗽,微微喘息说出这样一句话。
玉甄一惊之间,忽见地上蓦然投下几道诡异的黑影,她大惊之下,忙将玉瑾紧紧护入怀里,同时左手瞬间朝前递出。随着她手臂动作,一道银闪闪的光在昏沉天色下划过一道弧影,如生了眼一般,向着身影方踏落地面的黑影人飞射而去。
这把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唤作“封血金针”,针内藏有剧毒,见血封喉,飞针射出,往往还未见有血流出,人便已没了气息。
飞针射出,玉甄身形早已退至三丈之外,但觉背后风声倏起,忙侧身避过身后刺来的长剑,同时一掌拍出,正中另一人背脊,但听“喀喇”一声,玉甄这看似轻轻软软一掌递出,那人竟是瞬时软身倒地、再也爬不起身。
玉甄飞裙扫向身后黑影之际,忽觉头顶树叶里传来扑簌一声轻响,低眉但见树影里竟藏伏了数条人影,心下不由暗自责备自己此次疏忽大意,便这般一个分神之间,又闻身后劲风袭来,待要矮身避过,眼前剑光一寒,头顶几片黄叶滚落眼前,那几个黑衣人已纵身跃下。
玉甄心中暗自苦叹一声,后背已然中刀,玉甄临危不乱,脚步陡然移换,瞬息之间,身形已在十步之外,却不敢再有动作。
面前数十名黑衣人小心翼翼合起阵势,将玉甄两姊弟严密包围在阵势核心。
玉甄心下一阵铅涩,低声叹息:“瑾儿,皇姐对不住你。”
怀中的孩子并不答话,呼吸却微弱了下去,玉甄心头陡然一惊,低目看去,却赫然发现玉瑾的手臂早已湿红一片,然而左臂依旧稳稳拽住玉甄背后的衣衫……
玉甄恍然明白了,方才那一剑她仍是躲得慢了,那一剑,本该是刺进她胸口的……
——这个病弱的孩子啊,凭自己那点微弱的力量,在保护着她吗?他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抑或是不甘?
双臂紧紧收缩,玉甄将怀中这个唯一的亲人抱得更紧,目光却如骤电一般,冷冷扫了一周,清喝道:“谁派你们来的?”
“玉甄公主,您已经没有知道的必要了。”为首那个黑衣人阴笑一声,随即一扬手,方才静默的阵势蓦然收拢,银闪闪的冷亮剑光,照住阵中二姐弟的面容,如在讽刺他们徒劳挣扎的一生。
徒劳吗?真的是徒劳吗?剑光映亮她的双眼,玉甄气聚丹田,蓦然凌空一跃,身形陡然拔起,眼见便要踏上他们方才栖身的树梢——
——真的是徒劳吗?如这是我们姐弟的命,那么便挣扎一次,又何妨?
只那一刻间,疾风蹿入耳膜,她的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却感觉紧紧贴住自己的孩子平稳的心跳声。
方才她此念方起的一刻,她怀中这个孩子,与自己也是一般的想法罢?
八 漩流
一众黑衣人看准了玉甄的去势,在她身形离开地面之际,已扬手一把暗器掷了去,怎料玉甄蓦地凌空一个翻旋,那暗器所发出的力道,仿佛都被吸入了她软绵绵的衣衫之内,闻不到半点声响。
那袭素衣在夜色中如一片鸿毛、轻盈盈落下,众人怔怔望住之际,为首黑衣人当先缓过神,立刻暗骂一声:“不妙。”
转目望去,果见远处林荫内,一条黑影正迅速向前遁去。
一旁的手下扬手去接住由空中坠下的那袭素衣,身形甫一落定地面,立刻惊愕道:“老大,人不见了。”
“金蝉脱壳,那个女人!”为首黑衣人一拍大腿,破口大骂。
“老大,脚步声……”
“住嘴,我听到了!”黑衣头领目光最后望住玉甄悄然遁去的方向,然而幽深林荫尽处,却哪里还看得到她半个人影?
罢了。这个女人,无论轻功手段,还是今日亲眼所见、她遇事临危不乱的气度,都是他朱陌生平所罕见的。除了,“那个人”……今日栽在她手里,也算不枉了。
轻轻叹了口气,他抬目望了一眼头顶天色,徐徐叹道:“公子交待的事,我们已经完成了。大家依照公子的嘱托行事!”
“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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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翦带人赶来之时,地上只余下数十具黑衣人的尸体,经检验伤口,确认是自刎而致。
“给我搜身,身上一处也不可放过。”秦翦冷冷地看着一地尸身,漫不经心吩咐。
“是。”
一旁魑魅蹲下身,在尸体的衣物中翻查了片刻,手臂忽然一震。
“你看到什么了?”秦翦察觉出有异,凑低了头,迎着她目光向下望去——
那具尸体的衣物被魑魅随手撕了精光,秦翦低目看去,但见那尸体赤裸的背部,赫然纹着繁复的狼腾刺青,邪气凛然。
——秦翦自然知道,这是由他豢养的风雨楼的杀手的印记。
可是这些人,却绝不可能是他风雨楼的人。
魑魅惑然望住秦翦,秦翦眸光忽闪,一丝冷笑自唇边绽开:“将这些人的尸首抬下去,等公主回宫,有好戏给她看。”
魑魅眉目间惑色更重,这时,却听一旁一个下属来回报:“秦将军,我们在林后抓到这两个还没死的。”
“留下他们的命,给我严加拷打,切不可让他们有机会自杀!”秦翦眸底掠过一道寒光。
……
玉甄回到宫中,为玉瑾传来御医,连自己的伤势都未及处理,便起驾去往大理寺。
传说定国候秦翦至少能想出一百种刑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这一百零一种,便是让你忘了求死、忘了求死。
“供出什么了吗?”玉甄望住气定神闲饮着茶水的定国候爷,淡淡问。
秦翦抬目笑道:“招了,邱世芃主使的。”
玉甄唇际微弯:“你信?”
秦翦垂首拨弄小指上的玉扳指,一脸淡然地问:“你呢?”
“不信。”玉甄在秦翦身旁落了座,端过案上的茶盅,揭盖浅呷了一小口茶水,方转目望住秦翦,唇边掠过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邱世芃气小量狭,因汉中一役,对我玉螭国心怀耿介,然此人目空自大,若要向我玉螭国报复,大可光明正大挑起战事,断不会派杀手来杀我和瑾儿。而若邱世芃目光当真如此短浅,为的只是报复,也断不会仅派这几个杀手。而他们招招杀招,确有置我于死境的意图——此番若不是我跟瑾儿命大,恐怕真的难从他们手下脱生。”
秦翦颔首,脸上浮出一抹赞许之色:“和我所想一样。”
“而若我与瑾儿死在他们手上,候爷,你会如何?”玉甄坦然望住秦翦双眼,见秦翦低低一笑,老实答道:“自会向银夔国宣战,否则,朝中大数官员亦会与我发难。”
玉甄唇边那个冷笑此时显得甚是温和,颔首:“不错。所以,他们来刺杀我,成与不成,真正目的,都只在挑起二国战事。”
秦翦手指轻叩着案几,沉吟道:“可是,银夔国经上次汉中一役,元气大伤,邱世芃为人虽然冲动鲁莽,但断不致如此愚蠢行事。”
玉甄望住秦翦浅笑:“那么依候爷看,这些杀手背后的主人是谁呢?”
秦翦抿唇:“先听听你的看法。”
玉甄叹了口气:“甄儿依照常理推断,若说错了,候爷你莫要怪甄儿。”
秦翦颔首。
“如那些杀手真的是风雨楼的杀手,在旁人看来,这并非没有可能。”玉甄望住杯中茶水,顿了顿,方淡淡道:“当年是甄儿对不起候爷……你我确不能如寻常夫妻那般举案齐眉,但多年同朝共事,我们之间虽无夫妻之爱,亦有共事之谊。候爷未曾怪过甄儿当年对候爷造成的伤害,甄儿对候爷心存的感激,外人却是不知的。甄儿每夜从不留宿在候府,外人如何传我,想必候爷心下也是清楚的。候爷面上无光,甄儿其实也懂。”
秦翦静静地笑,颔首不语。
“丑闻总是容易入得人心,闲人都爱听论帝王家里的丑事,那么既然我们这对夫妇在他们眼里并不和谐和睦,不妨再多造谣两句,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种种流言传去它国,早便不是当初的原貌了。”玉甄仍是淡淡地说,眉色间甚是凉薄,“莫要忘记,在朝中,我们本就有各自的门生、心腹,既是如此,你秦翦为了夺势,欲将我与瑾儿铲除,取皇位而代之,亦是在情在理。但是,旁人却不会知道,候爷……”
“我秦翦当年争逐名利的心,早已淡尽了。”秦翦唇角浮起一丝涩笑,目光复杂地望住玉甄,“因了你那一刀,也从此断绝了我的野心……”
“候爷,”玉甄按住秦翦的手,叹气道,“这么多年……实是辛苦你了。甄儿当年少不更事,种下的错……”
秦翦摇头,倦倦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其实很想知道,如若可以从来一次,你当日……”
“如若从来一次,甄儿不会累候爷受残身之苦,如若再来一次,甄儿宁可抛下今日这一切,隐归世外,将瑾儿交托给候爷。”玉甄阖了眼,面容平静如旧。
“以我当日的野心,如果身在这个位置,难保你所担心的事有一朝不会发生。今日我之所以未被权力迷醉,或便是因为——我知道,纵然我争了那个皇位,百年归老之后,亦无人能够继承那个位置。”秦翦淡淡地笑。
玉甄望住他苦笑:“仿佛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候爷也从未对甄儿坦诚过心意……将军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我父皇当年对你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恩,对否?”
秦翦一怔:原来她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我与瑾儿……依旧未曾相信过你。”玉甄垂下脸,低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秦翦摇头轻笑,“防备之心,人皆有知。我不会怪你。我记得曾经听娘说过,出世之人,一旦入世,则比普通人都更容易受俗世的污染。”
眼见玉甄身子蓦地一震,秦翦摇头叹息:“甄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累了,我也累了……我想问你,如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选择跟‘那个人’走?”
“他……”玉甄喉间一颤,后面的话竟是再也吐不出口。
“他还未死。”秦翦静静观测着玉甄面部每一个表情变幻,声音静如止水。
“你说的,是谁?”玉甄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帮自己问。
“你心里的那个人,又是谁。”秦翦此语仿佛刹那间击中玉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抬目望住秦翦淡定幽深的双眼,她缓缓侧开头,吩咐一旁的侍从:“茶凉了。”
秦翦望住她恍惚不定的目光,平素静如止水的眼中渐渐泛开一抹悲悯:“死心吧。”
玉甄无动于衷听着,秦翦轻笑一声,道:“我知你仍在怪责我在瑾儿药里下了毒,仍在怪责我追杀他,是不是?”
玉甄薄唇边挤出一丝冷笑,回目望住秦翦:“你敢说你对他、对墨虬国公子所做的一切,不是出自私怨?”
秦翦笑得淡然:“我不否定我至今仍放不下我的仇怨。——那是杀父之仇啊,甄儿,你一定比我更加清楚——那种锥心刻骨的感觉罢?”
玉甄敛了笑容,从下人手里端过新沏上的茶,望住绿光波闪的茶杯里,那几枚漂浮不定的茶叶,由唇中发出一声低促的叹息:“你应该知道……即便撇去旧年的情……他对我,亦比我九泉之下的父皇,更为重要……”话音到这里顿了顿,玉甄再抬头望住秦翦时,眼底已多了一道冷光,一字一字道:“如若他死在你手上,你便休要怪我……”
“以命相偿?”秦翦淡淡接话,眼角眉梢满是漫不在意的笑意。
玉甄阖了眼,点头:“是。”
“我知道了。如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他。”话到这里,秦翦的声音转而凌厉,“可是你该知道,他已被卷入多少纠纷之中?!他现下离了墨虬国,可他还是银夔国的人……他若真不想他朝与我们为敌,就唯有两条路。”
“都不可能。”玉甄有些疲惫地阖了眼,抬手抚眉道:“他不可能违背他自己的心意,归服我玉螭国。而他柳怀素有‘战神’之名,无论是萧朔、还是他银夔国的故人,都不会放过他。他……便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人,他根本不可能安得下心、真正归隐世外……”
“萧朔,又是萧朔。”秦翦衣袖下的手默默紧握成拳,下唇亦被咬出一道齿痕。
玉甄看出他心思,轻轻吁了口气:“候爷想必也已猜出、今次那帮刺客的幕后主人是谁了?”
秦翦颔首,肃声道:“萧朔。”
玉甄缓缓点头:“普通刺客,自然知道,在失事之后,该当立刻自刎。而这帮刺客的责任更是尤关重大,怎会逃了两个、让我们抓到?”
秦翦颔首,声音幽冷:“萧太子也算思虑深广。既知会被怀疑,故意以风雨楼的记认扰乱我们视线,再特意命两个刺客先逃脱,在被我们逼供之下,才供出他们的‘主使’……可是,银夔国自有征伐的野心,却绝不可能派人来刺杀你。而若我们螭、夔二国开战,得益最深的是谁?”
“自是萧朔。”玉甄一字一句道,“自古至今,那些所谓圣贤明君,有哪个不是深藏机心之人?墨虬国本不过是西南的边陲小国,自他萧朔十四岁把持朝政以来,这些年墨虬国日渐强大,虽从不介入各国战事纠纷,却时常以平息蛮夷之名,向着西南开拓疆域。而退一步说,他墨虬国被我螭、夔两大国夹击在中,萧朔怎敢冒覆国为危,触怒我二国天威?萧朔知人识才,更深懂取信民意,如他没有过人手腕,怎能踩在他三位皇兄之上、做成如今这个太子之位?去岁秋,我派姬彦率十万大军渡江,名为救援汉中,实是胁迫太子萧朔。这一仗,被我们捡了大大便宜,然萧朔又岂甘舍弃他多年筹谋的一切,向我国俯首纳贡?萧朔爱惜自己声望,更不敢自毁盟约,与我国开战。而若能挑起我螭、夔二国战事——二虎相斗,必有一伤,最后得益的,便是他萧朔。”
说到此处,玉甄漆亮眸底闪烁起一道寒光,针尖般戳戳刺人,“因事态关系重大,不容有半点消息走漏,因此他只是派遣了这数十名心腹杀手。但若此次他能得幸杀了我,待刺客向大理寺泄漏‘主谋’之人,弑君之罪,关系甚大,你秦翦于情于理,便不得不向银夔国宣战,否则满朝官员亦不会服你……”
“那么甄儿,现在你待如何?”秦翦呷了一小口茶,沉吟问。
“不是我待如何,而是现在——我们只能按兵不动。因为我们没有证据将剑锋对向萧朔,而且,我怀疑——”说到这里,玉甄声音顿住,迟疑一刻,终琐眉不语。
“怀疑他真正目的,便在于此?”秦翦幽黑眸底有冷芒一闪旋灭。
玉甄颔首,又摇头,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现下我必须快些赶回宫中,封锁宫门,提审安阳殿当天值班的宫女内侍——我要查清楚,这宫里,究竟还养了多少他萧朔的走狗。”言罢,便起身向门口走去。
“甄儿。”秦翦忽然唤住她,她驻足,却并未回首,只闻秦翦的脚步声正由身后传来,跟着只听“嗤”一声裂帛之响,臂间一暖,她低眉望去,却是秦翦撕下了衣物,为她缠裹与那些刺客搏斗之时、在她手臂留下的剑伤。
心底掠过一丝隐隐的动容,玉甄推开秦翦为自己裹伤的手,向他淡然一笑:“这些交给宫里的御医便好。”
秦翦依言松开手,立在三步之外望住她的侧颜许久,方缓声道:“是我将你卷进这场权力的漩流中,这么多年,你可曾怨过我?”
“怨。”玉甄下颔轻扬,抑下眼底泪光,静静看着秦翦,又摇首:“可我更怨的,是我父皇。而对你的怨,自那一刀落下,便已弭息。”
秦翦定定看住她,忽然柔声道:“若你倦了,我便放了你……你想同谁走,我写一封休书,还你自由。”
玉甄猛然摇头,眼底的泪方刚抑回,这时却又忍不住,汹涌过眼睫,滑过鬓间,“无用了。候爷,你该知道……我回不去的。自我嫁与你那日,我便知道,我回不去了……也正是因为回不去了,我方应允了……应允了嫁给候爷。如今,我哪也不会去。让我留在这里,尽我应尽之事……就当作,赎还我的罪业也罢。”
“我不需要你赎罪。”秦翦望住她,摇头。
玉甄微微侧开脸,凝干了眼中泪痕,方回眸望住秦翦,黯然一笑:“今夜……甄儿想回府住。”
“瑾儿……毕竟大了。我再留在宫中,不妥。”见秦翦不语,玉甄只是自顾自转过身,迈步向门外走去,身形渐渐没入幽幽夜色中。
九 冷月
方踏入宣德门,便见一众宫人迎面趋步而来,方见着匆匆入宫的玉甄,便垂眉敛襟,齐齐跪了一地,玉甄心头一紧,心底隐隐传来一阵不安之感。她克制下心中波澜,还未及开口相询,便见为首那宫女俯低了头,颤颤道:“公主,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