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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烟雨朦胧,一滴一滴的雨水在碧蓝的空中凝结成丝,抵死缠绵。
镜湖岸畔的柳枝在徐徐的清风之间吐露着翠绿的新叶,仿佛被那初洗的碧玉翡翠更是澄澈几分,散发着清新而润泽的清丽碧颜。
胭脂小楼正是镜湖边上的一间憩栈,红缦朱栏,极为妩艳,却从中透露出一种洗涤尘世的清净,花繁风流,算是镜湖之侧的又一美景。
这儿的素酒和清茶算是小楼的招牌,前者略甜味甘,馥郁得令人迷醉,后者温润清嗓,淡雅得令人惊艳,搭配上这里的糕点,像是桂花糕、紫藤花饼、槐花酿蜜以及红枣蓉,真可谓是沁人心脾,舒坦至极。
然而,胭脂小楼让人留恋往返的还不止这些,小楼里的青衣红袖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别致美人,从琴师、戏子到舞女、歌姬,无不从容淡定,谈吐优雅,虽说出身风尘,却是媚而不俗,卖艺不卖身,极其难得可贵。
听说胭脂小楼的老板娘,江南的四娘也曾经是个烟花荼蘼的女子,如今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红颜尚未凋零,青丝却已鬓白。
往来的客人们都唤她一声“掌柜的”,算是给足了她的脸面。
然而今日,胭脂小楼里却是伺候着一位矜持的贵客,不知这位公子是何等雍华尊贵的人物,竟然让四娘甘愿闭门谢客,单独招待。
殊不知,人们纷纷议论的“俊俏公子”,竟是一位恬静如水的女子。
丝竹如碧,春风带着浓郁的花香吹入竹林里,清爽怡人。
“宛如,你最近又学了什么曲儿?小楼里的琴谱可是要麻烦你了。”四娘笑盈盈地说着,只见她手拉一个纤细而修长的人影,一脸淡淡的喜悦之意。
“让四娘见笑了,你可别这么说宛如。”那个绿衣束发的“男子”倒是浅笑梨涡,淡红的唇间静悄悄地流泻出轻柔的嗓音,悦耳得犹如玉碎。
“多得你啊,我这胭脂小楼才能够在这里立足。”四娘淡淡一笑,白皙的面容真是抵挡不住岁月的流逝,眼角眉梢已然露出细细的纹路。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是姓氏董鄂,名唤宛如,是鄂硕的独生女,犹得宠爱。
因为她的母亲是江南水乡的美丽女子,所以父亲自幼便教她琴棋书画,几许年来,她亦不负父亲所望,出落得玉立亭亭。
她尤其喜欢音律,当她怀抱檀木的古琴,忘情弹奏之时,浑身不自觉地流露出淡淡的温柔,衬得她清雅得宛如一树梨花,淡丽不可方物。
当她初次在胭脂小楼里饮茶的时候,那种素净的气质就吸引住四娘,从那个时候开始,四娘就喜欢上这个宁静的女子,双瞳若似钗灯剪影,清艳煞煞。
“你长得多美,日后必定会嫁得如愿郎君。”她忍不住伸出素白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宛如不施粉黛的清丽面庞,由衷地道。
“宛如谢过四娘。”她不由得脸上一红,娇怯地咬了咬柔软的下唇。
如愿郎君,她真的可以找到这样的人么?
若是如此的话,在她心底倒真的倒影着某人清俊而挺秀的身影,每每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总是会在干燥的宣纸上,以湿润的笔墨遗留下她无数的想念。
记得那年盛夏,她爹在皇宫里吃宴,她偷偷溜出大堂,坐在园子里头看书。
那时的荷花绽放得很美、很美,粉红粉白的花瓣开满了清素的池子,伴随着炎热的夏风,却是送来一阵阵弥漫着淡香的扑鼻之意。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爱新觉罗. 福临,也就是当今圣上。
那个时候他没有身着龙袍,只是随意地披着绛紫镶金的锦服,所以她并不知道他是皇帝,只是看着他斜斜地倚靠一棵碧绿的柳树,好生寂寞。
白皙的面庞,墨色的青丝,像是从一帘幽雅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牵绊着,让她忍不住漾出浅浅的笑意。
就在那时,他恰巧回眸,两双澄澈的瞳仁里倒影出彼此的影子,琥珀色的弦月洒落浅白的光晕,夹杂着零落的星缀,交织出淡淡的暧昧。
或许,那就是所谓的一见倾心吧?
得知他竟是一国之君的时候,她真的懂得“心痛”二字的含义。
那种感觉,仿佛是静谧的月夜里悄然涤荡的潮汐,湮没了她的一切泡影。
“宛如,你怎么了?”似是察觉到她沉静的感伤情怀,四娘忧心地唤着她,这个孩子总是喜欢把心事埋藏在心底,独自默默承受一切,惹人心怜。
“我没事。”宛如立即恢复一贯清馨的笑颜,分外娴熟地掩饰掉心底的疼痛之意,轻描淡写,云散风清。
既是奢望,便不要再想了罢。
早知结局如此,更加莫要自寻烦恼,只是徒然心痛而已。
她轻轻地拂了拂在额前飘忽的鬓丝,柔柔地啜下一口淡淡的清茶。
茉莉的清香在唇齿之间弥散开去,犹自纠缠如醉,却是荡漾开淡淡的苦涩。
时间流逝,宛如也已经是双韶年华,比起二八年纪的时候,娇拙已散,单纯不再,却又显得更加清隽和优雅,浑身流转着温柔的水波。
然而,她在同龄的女子之间,却已经算是年纪不小的姊姊。
凡是女子到了这般年纪,是应该嫁得归宿了罢,就算是她也终归如此。
不久,她爹便得到皇宫里的懿旨,听说襄亲王博果尔亲自开口要她,是孝庄皇太后拿的注意,把她赐婚给他。
能够嫁给襄亲王作大福晋,身份显赫而尊贵,这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对别的女子来说,这应该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金黄的铜镜里倒影着一张精致的面庞,略点红妆的脸颊更添妩媚,娇美的人儿只是淡淡地苦笑着,继而披上朱红的喜帕,不着痕迹地藏起自己的情绪。
从此,命运就要折断她的芬年芳华,隐于夫君的怀抱里。
或许,这样就能够忘记,忘记心底私下倾慕的那个男子了吧?
虽说如此,心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颤,带着一股窒息的闷意,忍不住偷偷落泪。
洞房花烛的夜晚,纱窗映绿,烛影摇红,双双杯盏洒金樽。
博果尔,亦陌生、亦熟悉的他待她仍旧算是温柔,没有把她弄得太过疼痛,但是当她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庞时,总是会让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与他重叠。
那么挺秀的轮廓,那么相似的眉眼,为什么宠她、爱她的,却不是他?
即使心酸,也只是一时失意罢。
如此繁华的日子,宛似夹杂娇红落花的澄碧流水,温馨甜美,只是缺少爱情。
转眼之间,宛如也已经出嫁一年多了,这一年以来,博果尔并没有摆出襄亲王的架子,确实待她极好,让她在过得很幸福的同时,却也觉得很歉疚。
他很爱她,她却不爱他,虽然她曾经尝试过无数次想爱他,却没有办法做到。
宛如微微叹息,以葱葱玉指摁住古筝的琴弦,重新想要静下心来。
这间落花斋是博果尔为她建以纳凉的庭院,从里到外全部都是由碧绿的竹子打造,不知是为了纪念些什么,她在这里栽种满池的荷花,让清新的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荷香,映衬着清爽的竹林和竹屋,美级,艳极。
初时,她在池子里养了几尾锦鲤,现在也已经满池鱼籽。
博果尔虽然是先帝的十一皇子,贵为今朝的和硕襄亲王,和福临既是手足,亦是君臣,自然很受倚重,时常让她独自留在闺房。
但是,她似乎浑然不在意这些,闲得无聊没事做的时候,她便会到着落花斋里边,栽栽花,喂喂鱼,弹弹琴,写写字,这日子倒也过得惬意舒心。
只不过,现在又到了荷花盛开的季节,她细细地凝望着那满池的荷花,心底的怀恋却又浮现在心头。
相恋不如相忘,蕙质兰心如她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若要让她真的忘记和他初时见面的心弦轻动,她或许这辈子都做不到。
当她拾缀好纷乱的思绪,横琴在抱,准备弹奏一阕新曲的时候,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入她的耳里,她认得出这是博果尔的声音。
再次叹息,放下手里的古筝,她轻盈地走出素净的落花斋,起身向他迎去。
“王爷,你回来了。”她绽放出粉晰如荷的笑颜,轻声唤道。
穿着一身玄衣短打的博果尔见到娇妻出迎,欢欣大悦,不由得轻轻地吻了她的面庞一下,笑着说道:“宛如,快来见过我的皇兄。”
皇兄,难道会是他吗?
当宛如望见博果尔口中所谓的皇兄的时候,她的心被狠狠地推落入孤独和寂寞的谷底,恍似听闻晴天乍响的霹雳。
博果尔的身后站着的那个修雅不凡的男子,一身清清墨色的长衫,看起来确实比当初成熟了不少,敛去初时的年少轻狂,多了几分沉静稳重。
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她所倾慕的他啊!
“臣妾见过皇上。”宛如低头微微施以一礼,似乎想要掩饰一些什么情绪。
“哦?”他意味迭然地望着她,轻笑着道:“何以见得,我是当今圣上?”
她一时心乱,素来淡静的她,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他要她如何当着夫君的面,说出多年以前的寂寂夜晚,在皇宫的庭院里,栽满荷花的池子边,她对他的偶遇倾心、一见钟情?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博果尔早已在旁边爽朗地笑道:“我早就说过,我的妻子宛如才貌绝伦。皇兄,我可没有说错吧?”
“这是当然。”福临虽然心存疑虑,却仍是淡淡笑着,一笔带过。
不过,他说得也并非假话,她确实是美得让人忘记呼吸。
久闻鄂硕大人的女儿宛如美得不似凡人,那种古韵萦然的笑颜仿佛天仙临尘,只可惜他忙于朝堂政事,久而久之就把这件事情给淡忘,搁置下来。
重新记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佳人却已出阁,嫁给他的皇弟。
今日,当她从竹阁里移步而出,回眸轻望的瞬间,他确实有一丝心动。
甚至是在博果尔肆无忌惮地吻着她的时候,他的心里居然受到淡淡的不安。
这张清丽脱俗的面庞,特别是那双澄澈的剪水清瞳,似乎与回忆里的某个人影相互重叠,带给他一缕淡淡的迷惘和不解,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虽说不知道福临的心里在想什么,此时此刻,宛如的心里亦是慌乱。
当初嫁给博果尔的时候,她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她真的觉得很孤单,心湖里曾经卷起层层交叠的波浪,脑海中亦掠过千万种破碎的想法。
但是当她真的再次遇见他的时候,以往的一切忽然失去痕迹和色彩,从前想过的、念过的一切全部变成一片空白,让她觉得自己好无助。
“王爷,我想先回房去。”她轻轻地靠在博果尔的身边,耳鬓厮磨。
“怎么,你不舒服吗?”他顾不得皇帝在旁,揽过娇妻的纤腰把她拥入怀里。
“我没事。”她咬着粉唇望了福临一眼,不易觉察地挣离他的怀抱,“我想你和皇上应该还有事情要谈,我先到厨房为你准备今夜的晚饭。”
博果尔这才释然一笑,爽朗地道:“好,那你去吧!我很快过来。”
宛如不太自然的脸色显得苍白如纸,她似是不敢再望福临一眼,只是这般低低地道:“臣妾先行告退。”
福临感觉到她刻意的生疏,不由得略略挑着墨色润泽的眉,那一双清晰而明澈的眼眸似乎可以把人看透,静静地流泻着低柔倦意的光晕。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仿佛是一匹月下浅笑的狼,清傲而决绝,瞅准自己即将捕获的猎物。
偌大的房间里摆着一折清媚至极的屏风,洁白蚕丝的扇面之间刺绣着娇艳怒放的牡丹,那一丛丛、一簇簇的花团仿佛活过来似的,如火如荼。
紫木檀香的屏风之后是一个松花木桶,里面盛满温热的泉水,淡白的烟雾袅袅地升腾而起,水面之上漂浮着新梅的花瓣,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让人放松心情。
宛如细致地帮博果尔褪去衣裳,伺候他入水沐浴。
他仰着头躺在木桶里,舒适地闭上眼睛,享受她的伺候。
她捋起碧青的衣袖,白皙的手心里握着柔软的毛巾,动作轻缓而温柔地帮他擦拭裸露在泉水外的皮肤,另一只手则捧着一勺木瓢,舀起带着梅花的泉水浇落他的肩背,时不时为他捶打拿捏。
“宛如。”他轻轻地开口唤道,见娇妻没有反应,不由得重复道:“宛如?”
“怎么了?宛如在听。”她淡淡一笑,靠近他的耳旁回应道。
她淡淡地叹息着,暗自责备自己没用——因为今日见到福临的事情,她的心情仍旧有些纷乱,心神还是有些迷离不定。
“我要去一趟江南处理事情,也许一两个月都不会回来。”他静静地道。
“王爷会有危险吗?”她微微怔了怔,心底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这样问道。
他笑着转过头,在她粉色的唇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我只是去处理一些官场上的事情罢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别担心。”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重新抱起木瓢和毛巾,想要继续为他按摩活血。
没想到,博果尔徒然一个旋身把她拥入滚烫的怀抱里,紧紧封住她温暖的唇。
宛如一时没有防备,整个人几乎被他带入泉水里,整洁的衣裙顿时湿了大半。
“唔——”她惊慌地推打着他坚实的胸膛,脸色娇红如花,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束缚,她叠声指控道:“王爷,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他把纤柔的她抵在木桶的边缘,摁住她瘦弱的肩膀,极其霸道地不想让她逃走——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觉得她会离开他,但是他不想,不想让她离开他,纵使她并不爱他。
“不要!”她吓得反射性地推开他,右手的五只素白的手指攥紧自己的衣绫,用力得连白皙的指关节都绷成青紫的颜色。
博果尔被宛如激烈的反应震住,刚毅的面庞线条顿时紧紧绷起。
他们两个已经尝欢过很多次,但是她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抗拒他的爱抚,这种举动确实惹怒了他,让他一向温柔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你干什么?”他口气不善地责备,双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我——王爷,对不起。”她也被自己过激的反应吓到,放柔声调向他道歉。
他强硬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双手伸到她纤细的腰间,想要解开她的佩带。
她匆忙地按住他的手掌,朱唇略张,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双婉约的眼睛里恳求的眼神让他忍不住停下动作,愠怒地望着她。
她知道他很生气,但是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是很清哀地咬着柔软的下唇,惩罚自己似的咬破粉色的唇瓣,血腥的味道渗入齿腔。
“今天不要,好不好?就今天不要,好不好?”她梨花带雨地垂着头,说道。
“算了!随便你想怎么样吧!”他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显然带着烦躁和不耐。
沉默半晌,博果尔狠狠地瞪了宛如一眼,犹自站起身子,披好挂在榆木衣架上干净的衣裳,冷冷地看着她惨淡的花容,径直拂袖而去。
她久久地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晶莹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到底在干什么?
只是因为一段许久以前、尚未绽放繁花的感情,就让她这么方寸大乱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宛如静静地把自己沉浸入温热的泉水里,在清澄的水底流出苦涩的眼泪。
这个寂寞的夜晚,独守空闺的她等了好久,博果尔依旧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天,他冰冷的身影才出现在府邸里,把她为他拾缀的包裹带走,连话都没有和她说一句,独自坐上华丽的马车,扬鞭离开,绝尘而去。
她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竟然清冷地笑出声来。
事到如今,她还能够说些什么呢?
是她对不起他,是她伤害了他,是她在嫁给他的同时,心里依旧怀恋他人的影子。
除却心痛,还是心痛。
近日,孝庄皇太后的诞辰即将来临,身为襄亲王的博果尔去了江南,作为福晋的宛如自然就要托起襄王府的担子,到皇宫里为太后贺寿。
其实,在宛如的心底,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去。
博果尔不在身边的这段时日,她时常独自望着寂静夜幕里的弦月发呆,她想了好久、好久,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她从未奢望受到福临的宠幸,但每次望见他的俊颜,她都会无可抑制的心痛。
作为高贵的皇族媳妇,她暂时被安置在皇宫的别苑里,这间坐落在湖心的轩榭名唤洗尘缘,很清秀的名字,很淡雅的布置,她很喜欢。
雪白的芄兰静静地在淡银的月光之下悄然盛开,温柔恬静的模样宛如古井边上的白衣女子,勾勒着一种寂寞的轮廓,渲染着一种静谧的氛围。
宛如抱着膝头,坐在微凉的庭院里,轻轻地望着凄清而寂寥的月夜,叹息。
一阵徐徐的清风拂过,掠起她翩跹的青丝,带起极至的美丽。
白皙如玉的面庞,略略蹙起的柳眉,娇柔如昔的神色,别有一分清雅的韵致。
似乎觉得这夜里有些冷了,宛如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微微缩了缩身子,宁静地环抱着纤细的双臂,想要得到一些温热的暖意。
忽而,一阵淡淡熟悉的男性气息随风飘来,不由得让她困惑地回眸。
那是褪去金黄的锦绣龙袍的福临,他正随意地披着一袭玄墨色的斗篷,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自己,白净而挺秀的面庞一如既往的温柔。
“圣上?”虽说她的心底仍旧满是震惊,宛如的动作依旧这般幽雅,似是不见慌乱地微微施以一礼,“臣妾见过皇上。”
“恩,襄王福晋不必多礼。”福临浅浅一笑,似乎浑然不在意她的举动。
他轻轻地脱下柔软的斗篷,很温柔地把它覆在她的身上,那宽阔的披风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让她看起来越发的纤细和娇小。
“皇上——”她紧张地咬了咬下唇,这个举动无疑让她流泻出淡淡的红晕。
“你不是冷吗?披着吧。”他轻笑着说道,听觉平淡的言语之中,却是蕴涵着不易觉察的霸道之意,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的面庞,嘴角依旧噙着笑意。
“是,臣妾谢过皇上。”她不敢再说些什么,分外娇羞地低下头儿。
这件斗篷很温暖,依稀残留着他的味道,让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这种淡淡的感觉,世间只有他能够给她,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将其消释。
福临突然回过头来,仍旧是一脸似笑非笑:“你很怕我吗?”
宛如的喉咙像是被哽住,白皙的脸蛋在清丽的月光之下显得越发嫣红,她试图让自己颤抖的嗓音恢复平静如初,却无法做到。
“臣妾不敢。”她细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
“是么?”他轻轻一笑,缓慢地靠近她的身侧,嗅着那淡淡的芬芳,继续调侃着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每次看见我,身子都会微微颤抖?”
他温暖而灼热的鼻息悄悄洒落在她的耳畔,他柔软的唇似有若无地触碰到她柔软的耳垂,这种亲密的感觉让她蓦然抬眸,莹白的肌肤泛起淡淡粉晰的红晕。
天啊,他到底在干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她是他弟弟的妻子吗?
或者,他只是想欺负她罢了?
“皇上,请你自重。”她娇柔的声音越发颤抖,似乎带着浅浅的泪意。
“你,哭了。”他柔软的手掌拂过她的脸颊,温柔拭去滑过面庞晶莹的泪滴。
宛如一脸羞窘地咬着下唇,娇红满面地逃避着他焚烧似的抚摸。
福临淡定地看她慌乱的神色,忍不住淡淡一笑,轻而易举地把她拥入温暖的怀抱里,徒然靠近她素净的面庞,两额相贴。
她感觉到他熟悉而好闻的气息,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灼热,娇怯地低下头。
他吻了吻她柔软的面颊,宛似蝶羽轻扑,“你很像一个我以前遇到的人。”
她的心猛然一跳,过往的回忆仿佛是漫天盛放的繁花,娇然,妩然。
“那一年,太后在宫里设宴款待你阿玛,那个时候,我在花园的荷池边遇见一个女子,她长得很美、很美,美得仿佛是仙子下凡,让人不敢亵渎。”
“我一直静静地凝望着她的面庞,我居然不敢出声,似乎怕是惊扰了她,她就那么温柔地坐在池边读书,看荷花,我还记得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就连那一池盛放的粉色荷花,都比不上她的万分。”
她的心犹如小鹿乱撞,“噗通——噗通——”跳得好快,好快。
他话锋一转,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清瞳,“其实,那就是你对不对?”
即使清蕙如她,在帝皇倾吐怀恋的那一瞬间也会怔住,只见他墨色的双眸闪烁着一种寂寞如夜的神色,深深震撼着她的心。
“如果我早点知道,那个女子就是鄂硕的女儿,我一定会牢牢把你锁住。”
“如果我早点知道,那个女子就叫董鄂·宛如,我一定不会让你被抢走。”
“如果我早点知道,那个女子终究是眼前的你,我一定不会让太后把你赐婚给博果尔!我要你做我的女人,做我爱新觉罗. 福临的女人!”
福临紧紧地锁住修长双臂,他把宛如抱得好紧、好紧,似乎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是,她的心却被他深深地震住,原来他爱她——他也爱他啊!
一滴滴晶莹的眼泪再次滑过宛如的面庞,落入他的项颈之间,灼热他的肌肤。
“我爱你,从好久之前就爱你。”她低低地诉说着自己尘封已久的心事,每一字、每一句都几欲揉碎他的心,“那天的夜晚,我等你等了好久,结果你还是没有来找我,我还以为,以为你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怎么会讨厌你?我爱你啊——”他吐露出自己同样尘封多年的情意,重新把她纳入怀里,竟然害怕再次失去她。
当宛如真正听见这三个字从福临嘴里吐出的时候,她心底真的愿意抛弃红尘碧落里纠缠的一切,就此和他沉沦,堕落黑夜之中。
但是,他们不能,他们身上仍旧缠着世俗的枷锁,让他们无法动弹。
心底的灵魂被束缚的时候,她和他都很痛苦。
心底的灵魂被释放的时候,她和他依然痛苦。
他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到底——应该怎么做?
难道生在帝皇之家,缠于满汉之间,就必须承受这些痛苦吗?
“我不管。”福临似是决绝地抱紧怀里的娇躯,承诺着永恒的誓言似地吻着宛如的额头,“就算要我舍弃一切,我也要你!”
夜色寂寂,月色静静,漫天星辰在此时此刻都失去了颜色。
唯有那一簇古雅的芄兰在微凉的淡风里摇曳,静静地散发出清致的芬芳。
绮帐朱阁,残艳摇红,洗尘缘的小楼中满是一帘妩媚缱绻的画卷。
朦胧的灯光透过素白的灯罩散发着晕黄的光辉,夹杂着窗外流泻而入的如水的月光,居然能够流露出别样的淡雅,素净袭人。
金黄的铜镜犹自折射出琉璃床饰的明亮的娇颜,扬起一道靡丽的弧线。
床上的那叠朱红的锦衾可是乱得紧,竟是大半都散落在冰凉的地上,仅有一小半仍旧遗留在床沿,摇摇欲坠。
然而,那锦被上绣绘着的戏水鸳鸯、飘舞鹣鲽恍若活过来似的,在流转不停的月色灯光之下你侬我侬,满心欢喜地倾吐着自己的爱意,甜蜜至极。
旖旎迤逦的床榻之间,两具躯体彼此交叠,软玉温香。
罗纱半褪的宛如那双柔软的素手正抵着福临的胸膛,无助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忍不住荡漾着满面的娇红,恰似在初春三月时分,镜湖岸畔盛放而怒绽的海棠,从一片涟涟的清雅之间蓦然透露出一枝妩妩的娇艳。
“你好美。”他紧紧贴在她的耳边,似笑非笑的沙哑嗓音让她的心莫名轻跳。
“皇上,不要这样——”她轻轻地推着他的胸膛,难以躲避他的窃玉偷香。
“别叫我皇上。”他低沉的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霸道,挺秀的俊颜带着淡淡的笑意,“福临,我要你唤我福临。”
或许,这就是帝皇君王的强势罢?
她轻轻地咬着柔软的下唇,既是羞涩、又是娇美地望着他深邃如夜的瞳仁。
“我允你这样唤我,宛儿。”他再次贴近她的脸颊,放肆擒住她朱红的芳唇。
“福临——”她被他那声温柔缠绵的“宛儿”掠去清醒的心神,不由得松懈去心底沉重的束缚,伸出粉红的丁香小舌开始回吻他的唇。
福临再也忍不住娇人的邀约,他把宛如放倒在温软的床榻之间,极是缠绵地吻着她,在她白皙的肌肤之上遗留下无数个粉红的吻痕,媚惑人心。
他剥落她身上残余的衣裳,不断地在她身上洒落温热的气息。
“宛儿——”他的呼吸逐渐沉重,声音也越发低哑,看得她一脸娇红。
“福临——”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世俗礼法,忘记皇族规矩,把一切都统统抛到脑后,只是单纯地想让眼前的男子,在她的身体里烙下属于他的痕迹。
“宛儿,你是我的。”他低低地在她耳边倾吐出自己满心的情意,随即象牙般淡白的身子一个急促的推挺,深深地埋入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福临和宛如仿佛承受不住那种深深的震撼,同时发出迷乱的低喘和娇吟。
这个时候,她忍不住想起远在江南的博果尔,清愁的心头分明掠过一丝刺入骨髓的痛,晶莹的泪水滑过淡雅的面庞,带起舌尖苦涩的味道。
“对不起。”她慌乱地道歉,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谁。
“没关系的,宛儿。”他极其缠绵地吻去她面庞上的泪珠,狼瞳般的眸子之间倏然划过一缕温柔和霸道,“记住,我要你,仅此而已。”
“恩。”她静静地感受着一切,柔柔地闭上清雅的眼睛。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恬静的模样,热切地擒吻着她馥郁的芳唇,展开律动。
在这个颇不宁静的夜晚里,不知餍足的福临一次又一次地占有着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吟的女子,让宛如深刻地感受到他赋予她灵魂的满足。
虽然这是世俗所不应允的,虽然他们违反道德礼法,但是他们并不在意。
因为,他们在对方的眼里,只能够彼此的倒影。
或许,这样就已经足够了罢?
夜里凌晨,一缕淡淡皎白的月色洒落在半掩的窗扉之间,照拂着床榻之间交叠入睡的一双人影,清冽如水,似是悲悯,似是叹息。
两个月后,博果尔处理完繁杂的事物,从清秀的江南水乡回到襄王府。
虽说以外他对宛如的推拒着实气恼,甚至是在离家之时都未看她一眼,但是他依旧思念着家里的娇妻,带了一些贴心的礼物想要送给她。
因为他知道她最喜欢江南,喜欢那些古韵清致的簪钗,喜欢那些淡雅素净的水粉,喜欢那些风流文静的诗词,喜欢那些落墨遗痕的画卷。
“还在生我的气吗?”他笑吟吟地贴近怀里的娇妻,把一枝嫣红如榴花的玛瑙步摇插入宛如松散的发髻之间,好声好气地逗弄着她。
“没有。”清秀的人儿挤出勉强的微笑,淡淡苦涩地望着他。
“那就好。”他并没有觉察她奇异的神色,伸出手臂揽住她的纤腰,犹自眉眼温柔地说道:“宛如,你不知道我在江南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他仿佛觉得手下的美人清瘦不少,不由得关怀道:“你瘦了好多。”
宛如纤细的身躯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一下,轻柔地挣脱他的怀抱,只是微微强笑着道:“我瘦了吗,我怎生不觉得呢?倒是你,真的消瘦不少。”她本是个极其聪颖的女子,不着痕迹地带开这个敏感的话题。
她确实是清瘦,整个细弱的身躯更是单薄几许,惹人心怜。
或许,在她心里对博果尔仍旧是觉得歉疚的吧?
毕竟,红杏出墙爬上帝皇床榻的人明明是她啊!
她略略苦笑,平静地凝视着他熟悉的容颜,却又忍不住把他和某人重叠。
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如纸,博果尔明显地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拥抱着心神恍惚的宛如,“你怎么了?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模样。”
“我没事。”宛如轻轻地摇了摇头,原本清丽的笑颜却渲染着惨淡之色。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他不悦蹙着眉头,不解地凝眸看着眼前的娇妻。
“宛如没有。”她温柔依旧地向他施以一礼,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素常之时那般浅笑萦然,淡淡地道:“王爷,你多心了。”
“没事就好。”他轻轻地吻了吻她柔软的唇,放心似的嘱咐道:“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一声,别自己憋在心里,知道吗?”
“是,宛如知道。”她逼迫自己不去躲避他的吻,恬静如水地应答。
博果尔这才重新舒展宠溺的笑颜,拿出一碟精致的糕点,“这是江南醉楼的梅花酥,我记得你提过说喜欢,这次顺便带来给你尝尝。”
那个淡米色的瓷碟上绘着青绿的藤蔓,干净素雅的碟面上摆着四个洁白如雪的糕点,糯米的面团上点缀着梅花花瓣似的几点嫣红,散发着清新的香味。
宛如蹙眉看着这碟曾经让自己欣喜的糕点,丝毫提不起兴趣,然而有一股酸涩欲吐的感觉从胃里涌上喉头,让她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她整个人虚弱地挂在紫檀木椅之上,素手死死地捂着朱唇,纤细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时不时的痉挛动作让她看起来更显荏弱的姿态。
“宛如,你到底怎么了?”博果尔被她这副柔弱的模样吓着,连忙坐到她的身边,搀扶住她消瘦的肩膀,担心地问道。
“宛如可能只是吃坏肚子罢了,王爷请别担心。”迷离的意识强撑着宛如说完这句话,话音刚落,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就这样陷入黑暗之中。
她这一晕,身边的博果尔自然是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二话不说就催人请来宫里的太医,要让他们为宛如诊断病情。
莫约一柱香的时间,一袭宫袍的李太医捋着雪白的胡须,一脸凝重地望着他。
博果尔瞧着他捋须而立却一言不说,只道是宛如病重难愈,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李太医,宛如她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
李太医摁住不断摇晃着自己肩膀的双手,沉吟着吐出四个字:“福晋有喜。”
他仿佛被晴天霹雳一击而中,好半晌都说不出只言片语,脸色铁青的他艰难地从唇齿之间挤出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李太医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老夫是说,福晋已经怀孕一月有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两个月以来襄王都不在府里,然而襄王福晋却已经怀孕一个多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也难怪博果尔愠色尽显。
“李太医,你是说真的?”他忍着心底的怒火,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唉,老夫行医数十载,难道襄王信不过老夫?”他淡淡地反问,收拾好自己的药包银针,微微叹息着道:“请恕老夫先行告退。”
临走之前,李太医微微回眸望了一眼,再度叹息。
博果尔自是气得脸色青紫,对李太医的离去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恬然沉睡的宛如从床榻之间拉了起来,这般毫不怜香惜玉的粗鲁动作震得她从迷梦之间清醒过来,极是迷惘地望着怒气冲冲的博果尔。
“王爷,你怎么了?”她忍住涌上喉头的酸涩之意,极为温婉地问道。
“你居然还有脸面问我怎么了?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他极为凶狠怒吼一声,气红着眼睛这般咆哮道。
“我?敢问王爷,我做了什么?”她的心底似乎有些明白,只是不敢确认。
“你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他再度咆哮起来,那凶狠的声音和尖锐的措辞几乎震碎宛如的心,“宛如,你这个襄王福晋不仅没有为我传宗,还让我博果尔戴了这么大顶绿帽子,怎么还会有脸对我摆出这么清白无辜的样子?”
她——怀孕——她怀孕了——她居然怀孕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仿佛凉了半载,素白的手掌不由得紧握成拳。
“我——”她的心里好乱、好乱,她为福临怀了孩子,初为人母的喜悦却是抵挡不住面对丈夫怒气的悲哀,她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语,挫败而羞愧。
“你这算是默认吗?”博果尔把纤细瘦弱至极的宛如抵在墙上,冷冷地道。
“对不起。”她除了向他道歉之外,真的无法说出任何话语,她不想再次伤害到他,纵使,她已经给了他自己无法想象的伤痕。
“你告诉我,他是谁。”愤怒到极点的博果尔,看起来冰冷得不似以前的他。
“对不起,我不能说。”她淡淡地咬着唇,双手护住腹部,低声说道。
“你就这么爱他,宁愿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力度越来越猛,几乎像是想要把她的腕骨捏断!
“王爷,我求你不要逼我!”白皙的手腕已经泛起红痕,她却这般咬牙说道。
她真的想要保护他,他是一国之君,怎能因为这些丑陋的事情而毁掉他?
她已经伤害了一个人,她不想再伤害另外一个,如果老天执意想要惩罚他们的话,那么就让所有的罪孽都让她承担吧!
她稍稍扬起莹白的脖子,倔强地抬起极美、极皓的面庞,一双澄澈如碧的滢水清瞳紧紧地盯着博果尔泛着猩红的眼睛。
他被她所散发的气势所震慑,他从来不知道她怀里的娇妻竟是如此刚烈。
可惜的是,她并没有为他而贞,而是水性扬花地随了别的男人!
汹涌而来的怒气再次把他的神志吞噬,博果尔狠狠地看了宛如一眼,徒然极其用力地把她推倒在地!
“啊!”宛如忍受不住他的用力极大,吃痛地疼叫一声,柔弱的她竟然顺着凶猛的跌势撞倒一排梨花木椅,极其狼狈地摔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门外有人这般响亮地怒吼,急切地冲进房间里。
“皇兄?”他见是福临破门而入,便带着冲冲的怒气向他诉苦:“你可知道,这个卑微而下贱的女人——”
没有想到,福临竟然看都不看他这个皇弟,径直冲向宛如,极其温柔地扶起她娇弱的身子,叠声轻问,那种怜惜的模样根本不是一个大哥对弟媳应有的态度!
他不是笨蛋,眼里一瞧这景象,心底就已明白一切经过,他冷冷地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无意显露的柔情,“让她怀孕的是你,对不对?”
博果尔召见太医的时候就已经惊动福临,他一听说宛如病重就急忙赶来,在路上遇见李太医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但是对子嗣的喜悦却不及他对她的担忧。
福临沉静地望着博果尔,干脆利落地道:“是。”
“福临!”宛如震惊地扯住他的衣袖,却不小心喊出闺阁床第之间的称呼。
“你唤他福临,却唤我王爷?”博果尔冷冷地望着她,冷冷地说道。
“宛儿,她早已是我的女人。”福临挡在宛如的身前,一双清逸的眸子冷冰冰地盯着他,挺秀的面庞露出不顾一切的决绝之色。
“福临,你当真是个混蛋!”博果尔全然不顾当朝天子,冲动朝他一拳挥去。
然而,作为皇帝的福临竟然不闪不躲,硬生生地挨下他满怀怒气的一拳,一缕鲜红的血丝从他的嘴角落下。
宛如惊呼,白皙的双手更是攥紧他的衣袖,泪盈于睫。
他安抚似的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而缓慢地擦拭唇角那缕妖艳的血迹。
博果尔瞧见他们两个之间无声胜有声的举动,心里不由得炽怒更盛,“你到底想怎么样?从小到大,从以前到现在,为何你一定什么都要跟我抢?古籍、经书、诗文、兵法,先生的教诲,师傅的疼惜,最重要的是父皇的宠爱!”他恨恨地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愤恨地道:“皇位你在坐,皇袍你在穿,皇帝你在做,为什么连个女人你都还要和我抢?”
沉重的过往宛如月夜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湮没他的神志。
福临沉默,若真的要算起来的话,他确实欠了博果尔很多、很多。
“对不起。”他轻声低语,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坚定,“虽然抱歉,但是我不能够放弃宛儿。”他略略抬头,神色清明如灯,“因为我爱她。”
“福临,你别说了。”宛如还是不断扯着他的衣袖,她却早已泪如雨洒。
“你们两个相亲相爱,却是要牺牲我?”博果尔很奇异地笑着,令人心酸。
“是我对不起你,别怪他。”宛如的眸子里泪水清涟,满怀歉意地轻轻说着。
“真是这样吗?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博果尔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福临,宛如,我终究要让你们两个欠我一辈子!”
他再次冷笑着凝视着眼前的福临和宛如,那种悲哀而怨毒的眼神宛若是尘世之间最刻骨铭心的诅咒。
一望而笑,博果尔徒然冷冰冰地拂袖而去。
福临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无限唏嘘,复杂而苦涩的心情忍不住化作淡淡惆怅的叹息。
他毕竟是他的亲生兄弟,他却如此伤害了他,让他这般怨恨。
然而,他那句绝情的话语却狠狠地打落在宛如本是歉疚的心上,让她忍不住泪如饮溪。
她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模糊,就连福临那张清俊的面庞也静悄悄地黯淡而散,迷离的一切让她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梦幻。
“福临。”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娇弱的身躯似乎有些虚软,她紧紧攥着他衣袖的素手,也慢慢地失去依靠的力量,正缓缓地滑落。
“我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她这般喃喃地低语着,虚无的瞳仁之间看不见福临焦心欲死的神色,只是这般沉沉地再次坠落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那一袭绣着盛夏荷花的莲青色的宫装之上,竟然怒绽出一枝嫣红的海棠。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昏迷已久的宛如这才悠悠地转醒。
她一手摁着莹白的额头,一手捂着平坦的小腹,只觉喉咙之间不断涌上酸涩的味道,淡淡的疼痛之意从肚子里传来,让她染落下满身湿润的香汗。
她艰难地支撑着娇弱的身躯,轻轻地掀起金黄的绮纱罗帐,缓慢地步下床榻。
她才刚刚走过几步路,就听见宁静的殿堂里隐约传来吵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