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身为当朝圣上的福临跪倒在地,眉眼落墨,却是蓦然之间透露出凝重而肃清之色,复杂的神情里似乎带着淡淡的无奈和苦涩。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满面愠怒地坐在梨花椅之间,身着一袭华丽至极的绛红镶金的传统宫袍,夹杂着几缕白发的青丝挽成端庄的宫髻,轻轻地插着一枝素雅的翡翠珠簪,尊贵的气质看起来竟和福临有几分相似。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是皇帝,你应该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不能够做什么。但是现在,你所做的事情,是身为一个皇帝能够做的吗?”
“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你做出的事情会有怎样的后果?强占弟媳,逼得襄王在府邸里自刎,还遗留下一封诅咒我皇族命脉的血书!这种不干不净的丑闻若是发生在民间,自然而然亦受到草芥之民的鄙视,但是你莫要忘记,你不仅不是一般草民,而是我大清的皇帝,是坐在龙纹宝座之间裁决清朝生死的审判之人!”
“如果此事宣扬出去,你要我如何对众臣交代,如何向皇后交代,如何向偌大的后宫交代,如何向我大清的黎明百姓交代?”
孝庄现在自是气得浑身颤抖,激动地拍案站起,忍不住感觉到心悸之意。
她伸手慢慢地抚着心胸,轻轻地缓和自己急促的呼吸,一双低柔而犀利的凤眼紧紧地盯着福临满怀歉疚的龙颜,不住地喘息。
她烦闷而懊恼地坐回那张梨花椅之上,一只白皙的素手竟然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起嫣红的痕迹,这足以看得出她心底的怒火。
福临似是苦涩地侧了侧清雅的脸颊,一脸倔强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孝庄冷眼瞧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浮起淡淡的落寞之色。
他是她的儿子,她自然是明白他爱宛如极深,心底的感情极其浓烈,否则依他这种沉静而内敛的脾性,怎会把事情闹得如此严重?
沉默许久,她仍是微微叹息着,一双清晰而明澈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儿子成熟的面庞,一阵宛若玉碎冰清的声音恍似轻如虚无一般,“福临,你这是何苦呢。还是说,你真的爱她?爱她到如此地步,都迟迟不肯怪罪于她?”
福临的心徒然一震,满是苦涩地抬头望她,他轻轻地闭阂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令人心生感叹。
孝庄幽雅的眼眸里蓦然涤荡出清清如云的涟漪,轻轻地望着福临。
她何尝不知道何为眷恋,何为爱慕,何为痴心?
回忆以往,她也曾经在那碧绿如茵的蒙古草原之上策马狂奔,身边陪伴着自以为可以终身流浪的男子,但是年少轻狂的娇纵和任性始终坚持不了多久,为了她的家族,为了他的声誉,她宁愿牺牲自己的人生,甘愿走入皇宫这个黄金鸟笼一般的地方,成为一只奉献给帝皇宠幸的金丝雀儿。
她时时能够望到自己所爱的他,他亦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是分明相爱的两人却没有办法终身厮守,虽然得以相见相恋,却不如两相忘怀的决绝。
但是,当她每每凝望着那寂寥的月夜的时候,她仍旧会忍不住思慕着心底熟悉的人影,偷偷怀恋着他们往昔尘封的一切回忆,此时此刻,弥足珍贵。
或许,她亦和他没有什么不同吧?
孝庄只是淡淡地苦笑,她慢慢地走到福临面前,轻轻地把他拥入怀里。
福临震惊的模样似是怔了一怔,随之仿佛像是回返儿时一般,柔柔地偎依入母亲温暖的怀抱,纤细的唇角也悄悄地挂上淡淡的苦涩。
“福临。”她很轻、很轻地唤着他的名字,纤细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他清雅的脸颊,“你既生在帝皇之家,就要承受比凡人更加沉重的痛苦,这不是你的错,却是你从初生那刻烙印的使命的痕迹。恋恋红尘,茫茫碧落,你绝对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而背叛大清皇朝,你懂吗?”
“我——”他依旧固执地咬着柔软的下唇,不知道应该如何倾吐。
“君,自然懂得牺牲之意,虽说很残忍,但是你必须忍受。”她温柔地抚摩着他的脊背,清韵悠然,“如果你执意要让那个女子进宫,你们之间所谓的爱情就必须承受更多的折磨。她的孩子已经没有了,这势必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你若是不想让两个人都受到伤害,还是放手吧。”
“我懂。”他淡淡地应道,哽咽的声线微微有些颤抖,“但是我做不到。”
“多情不如无情,无情不如绝情,在后宫这个钩心斗角的地方,像她这么清丽柔弱的女子,是会很辛苦的。”她柔软的指尖划过他的眉眼,扳过他略显消瘦的肩膀,正视他淡黑如墨的瞳仁,“福临,如果你真的怜她、惜她,那就请你放过她,别让她走进大清的后宫,为你默默承受一切痛苦。”
他又怎能不知道,坐在皇朝帝位之间的他仿佛是被拉扯的牵线木偶,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更别说是纳妃的事情,必然会像溪边芦苇的花絮一般在大街小巷之间地飘扬,像宛如这般荏弱的女子,不知是否能够承受。
然而,她大可若无其事地置身事外,继续当她的襄王福晋,只是,他竟是如此霸道把她牵扯进他的世界,她所承受的痛苦决不比他少,何其无辜,何其悲哀!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真的——错了?
他——是不是——真的不该——不该——如此?
“我不知道,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福临想笑,却僵硬得笑不出来。
“福临,以后的事情应该怎么发展,就看你和她的抉择了罢。”孝庄微微地叹息,一双清疏的眸子里噙着淡淡晶莹的事物,满是苦涩地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她略略迟疑了一阵,终归是这般轻轻地道:“如果你们选择在一起,我也无话可说,你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不会拒绝你的要求。只不过,当你们做出最后的决定的时候,就永远不要说后悔,我不希望我的心软,会让你感觉更加痛苦。”
她缓慢地站起落寞的身躯,叹息着挺直身子,回眸望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遥遥望着她悄然离去的身姿,他依稀感觉得到,在那一抹华贵而锦红的优雅身影之下,竟是弥漫着淡淡如舞的清寂。
他微微一叹,静默许久,伫立在清净而宁静的殿堂里,久久不语。
忽而,一阵轻弱的啜泣声在垂缦之后弥散,柔软得仿佛漫天飘散的海棠花瓣。
福临忍不住轻轻拧起双影如月的墨眉,快步走向半虚半掩的垂缦,随手揭开那一层绣着一丛绛紫藤萝的朦胧帘子,不由得微微一惊。
宛如柔弱地跪倒在垂缦之后,整洁的贝齿用力地咬着手背白皙的肌肤,一缕嫣红的血迹顺着她的手掌滑落,染红她汗湿的衣袍,伴随着鲜血滑落的,还有那一滴滴雪影般的眼泪,恍似一颗颗莹白的珍珠,流转芳华。
显然,孝庄和福临之间残酷的话语都被她听在耳里,虽说她的心底早已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事实的真相再被人诉说的那一瞬间,她依旧受到深深的震撼。
“宛儿!”他极其震惊地把她拥入怀里,拭去她唇边的血渍,心下怜惜无限。
“博果尔——自刎?我的孩子——没有了?”她靠在他柔软的怀抱里,颤抖的身躯宛若落叶飘花,让他也觉得。
她迷惘地看着他清俊的面庞,眼神慌乱,“福临,是我害死他的,如果他没有娶我,他就不会死!他说过要我欠他一辈子,对不对?”
她哀哀地哭泣着,清丽的面庞之间满是晶莹的泪珠,映衬得她的肌肤越发皎洁如雪,“可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我偿还?他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不要我的孩子死掉,我不要!”
博果尔是她害死的——是她害死的——是她害死的!
如果当初他并没有爱上她,他就不会娶她。
如果当初他并没有娶了她,他就不会恨她。
如果当初他并没有恨着她,他就不会带走她的孩子!
是她对不起他,是她欠了他,一切的罪孽全部让她承担都没有关系!
但是她的孩子是无辜的,她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孩子甚至没有初生就已经死去,为什么他要这样惩罚自己?为什么他要带走她的孩子?为什么?
她受惊似的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滚烫的眼泪不断灼热着她冰冷的脸颊。
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仿佛被一截雪亮而锐利的剑刃一来一回地割着、割着,让那一缕狠戾的痛意吞噬她的一切,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宛儿,你不要这样!”他紧紧地抱着她,似乎想把她揉入自己的胸膛。
失去属于他们之间的孩子,他何尝不心痛?不过,孩子的逝世却是远远比不上她的眼泪,望着她梨花带雨的神色,他几乎窒息欲死。
他虽是尊贵的帝皇,却是未曾遭遇这样的脆弱和无奈。
即使是霸势如他者,却也会有感觉到如此挫败的时刻。
以往的每一次,他总是能够相信自己的决定,冷静地浅笑看望事情的结局。
但是在这一次,他却不能够确定自己的想法,他很害怕,很害怕真的是自己做错了,真的是他把他最爱的人,推落那极其痛苦的弱水深渊。
“宛儿。”他清雅的眉眼之间掠过一丝心痛,仿佛是挣扎似的咬咬牙,轻声低语:“如果你觉得痛苦,我感到抱歉;如果你想离开我,我不会拒绝。”
“福临,你说什么?”她呆呆地抬眸看他,迷惘的神色恍如被人甩了一个清脆而嘹亮的耳光,只能够这么怔怔地望着他。
“宛儿,你和我在一起,已经承受太多不该承受的痛苦,你是无辜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他的声音这么缥缈,宛似飘拂在淡云清风之间的疏星,让人感觉那么虚无而细腻,“如果你累了,就放手吧!我不会怪你。”
他微微侧着白皙的面庞,淡淡寂寞的神色朦胧得让人看不真切。
她娇弱的身躯显然僵了一僵,清澈而澄碧的眼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竟然会从他的嘴里听见这样的话语。
她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淡定而从容的,从来没有这么无奈和迷惘。
她的回忆里,他一直是清静而优雅的,从来没有这么寂寥和落寞。
她的脑海里,他一直是霸道而温柔的,从来没有这么恍惚和疲累。
宛如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这么倦意萦然的时刻,在这段情迷意乱的缠绵日夜里,并不只是她在害怕失去,而他亦是如此。
忽而,啜泣着的她居然很想笑,白皙的面庞仍旧挂着晶莹的泪珠,却荡漾出淡淡素雅的浅笑梨窝,清丽得如诗如画,凄美得如歌如泣。
“我不会放手。”她犹自伸出一双纤细的素手揽住他的腰,逼得他直视她澄澈的瞳仁,一字一顿地道:“我会一直陪你,直到永远、永远。”
“宛儿,你大可不必如此。”他以修长的手指细细地勾勒出她脸庞侧面那娇柔的轮廓,淡淡地苦笑着,她若是给予他怜悯,他亦未必想要。
“福临,我爱你。”她淡红的朱唇柔柔吻住他苍白的唇,这般轻轻地道。
“如果我不爱你,我不会把自己给你,你懂吗?”她在他尚未清醒的时候静悄悄地放开他的唇,低低地诉说着自己满怀的情意,浅笑如花,“我愿意陪你面对一切,就算痛苦,只要是为了你,我都能够承受。”
福临怔怔地凝视着宛如清丽的面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周围顿时变得很安静,仿佛红尘碧落之间唯独剩下他和她。
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只见他徒然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动作激烈得几乎要弄伤了她,但是她不介意,反而伸出素白的手同样紧紧地拥抱着他,她真的觉得,如果就这样死在他的怀里,或许她亦是不介意的罢。
“宛儿,我的宛儿。”他似是喜悦、似是悲戚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轻声低语。
“福临,我在这里,一直都在。”她把白皙的脸颊埋入他的颈窝深处,极其温柔地回应着他迷乱的话语。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肩膀轻轻地抽动着,她偎依在他的胸膛之上,倾听着他颇不平静的心跳,粉晰的嘴角忍不住荡漾出一个清艳煞煞的浅笑。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他早已被她感动得落泪。
“皇上。”宛如轻轻地拂去福临额上的鬓发,柔柔地呼唤着他。
“宛儿,别叫我皇上,我早已允你唤我福临。”他反手握住她纤细的素手,蜻蜓点水地吻了吻她白皙的鼻尖,亲密的言语之间萦绕着淡淡的宠溺。
“好。”她粉雕玉琢的面庞流露出浅浅的红晕,轻声说道:“福临,我嫁进宫里亦有一段时日,但是你夜夜都留在我这儿,似乎不太好吧。”
“怎么?”他似是有些不悦地翻身坐起,一双落墨的眼眸却是紧紧锁着身下的娇妻,“嫔妃们都巴不得让我夜夜临幸,你怎么反倒把我往外推?”
她忍不住淡淡一笑,温柔地抚平他额间的褶皱,“你别生气啊,我只是想你多留几个子嗣罢了。”她凝视着他清俊的面庞,不由得放缓了声调:“不管是不是我生的,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会疼的。”
他把她拥入温暖的怀里,抱得满怀的软玉温香,耳鬓厮磨,“宛儿,那你呢?什么时候才能为我生个格格或者阿哥?”
“那你喜欢格格,还是阿哥?”她白皙的脸蛋漾起淡淡的嫣红,娇羞地问道。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他轻轻咬着她晶莹的耳垂,似笑非笑。
她轻轻推却着他的胸膛,娇笑着道:“好了,别闹我了,你是时候早朝了吧。”
他瞧着她一脸娇羞的妩媚姿态,忍不住淡淡一笑,这才起身洗漱更衣。
福临起驾早朝之后,宛如亦含着笑意坐起娇躯,对镜梳妆。
她静静地凝望着金黄的铜镜,淡淡的眉眼,素净的妆容,粉红的唇边荡漾着的梨窝浅笑,煞是动人。
她换上淡雅的浅藕色宫装,配上简洁的珍珠簪子,看起来更是凭添娇柔。
她慢慢地走出清净的房间,步入宁静的厅堂,却发现奴仆和丫鬟们纷纷跪倒在地上颤抖着,一些胆小的婢女还眼眶泛红地嘤嘤落泪。
眉眼一抬,她素清的眸子却望见一抹缀满珠翠的碧绿身影。
“宛如见过贵太妃。”她微微弯着身躯对她施以一礼,心里依旧萦绕着歉疚。
“贵太妃?宛如喊得可真是生疏啊。”贵太妃冷冷地看着她,口气刻薄得让人心里难受,“好像在数月之前,你不是还在喊我额娘么,怎么今儿个就变成贵太妃了?”她华丽的容貌似乎带着深深的憎恨,恶狠狠地道:“你莫要忘记,是你害死我的儿子,你让他死得冤屈,死得不清不白,这么随便地在他死掉之后追封了个和硕亲王,怎生你就变成尊贵的皇贵妃了呢?看来,宛如你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就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吧?”
只见她一步步地逼近宛如,用力地踩着素白的鞋,仿佛在践踏着仇恨的尊严。
然而,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打落在宛如的心底,让某些难以淡忘的伤痕重新浮现在心头,贵太妃每吐出一段话语,她淡红的脸色就苍白几许,凄清如纸。
宛如只是扑扇着晶莹的眼眸,咬着下唇,垂着头儿,不发一言地任她指责。
“你装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我不是死去的博果尔,更加不是那个令人嫌恶的福临!”贵太妃气得满眼通红,把宛如狠狠地推倒在地。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皇上的事。”她的后脑直直地撞上那个素雅而坚硬的梨花茶几,剧烈的痛意却是疼得她眼冒泪花,但是她依旧咬着唇,抬起清丽的眸子望向贵太妃,“博果尔是我害死的,是我对不起他,请你不要怪皇上。”
“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怪不得我的博果尔和当今圣上福临都被你这个狐媚女子迷得头昏目眩,连自个儿的祖宗是谁都不记得了!”贵太妃恶毒地揪着宛如的三尺青丝,扯得她柔软的头皮都已经痛得知觉麻木。
贵太妃似乎还是觉得不解恨,她狠狠地掐住宛如纤细的脖子,用力地刮了她一个清脆而嘹亮的耳光,让她白皙的肌肤顿时泛起青紫的瘀痕,清秀的面庞立刻显露出鲜红的掌印,火辣辣地灼热着她的皮肉。
旁边的丫鬟看着都极其不舍,只能够为宛如默默地流着眼泪。
其实,她们心底都明白,皇贵妃是个很善良的女子,和她们想象里勾引帝皇的狐媚女子全然不同,她的模样清雅得恍似荷池碧莲,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柔气质根本就是不能装的啊!
终于,一个叫做芸儿的小丫鬟忍不住,偷偷地从门口溜了出去。
然而,顾着虐打宛如的贵太妃怒火燃烧得正盛,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这抹娇小的身影,她的心神全部都摆在眼前的宛如身上,难听的话语仍旧不断地传入宛如的耳朵里,那雨点般的肆虐纷纷打落在宛如娇弱的身躯之间。
宛如没有挣扎,她只是倔强地闭着眸子,狠狠地咬着柔软的下唇,默默承受。
“你给我住手!贵太妃,你究竟在做什么?”一声震怒而充满威严的嗓音徒然响起,一时之间把屋内的人都震慑得鸦雀无声。
“去,快去把她们给拉开!”被苏茉尔搀扶而来的孝庄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如果芸儿没有来的话,宛如也许就会这样香消玉殒了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什么身份,居然不顾你自己的颜面就闯入承乾宫里,还对皇贵妃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情,难道你是疯了不成?”待芸儿搀扶着宛如进房以后,孝庄这般疾言厉色地责备贵太妃,怒火渐盛。
“是,我是忘记自己的身份!那又如何?难道,作为‘额娘’的我惩罚自己的‘儿媳妇’也算是罪过吗?”贵太妃亦口气不善地回敬,指桑骂槐。
“你!”孝庄简直气得说不出话,她在苏茉尔的安抚之下缓和着呼吸,冷冰冰地道:“贵太妃,如果你忘记自己的身份,那我就来好好地给你提个醒。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我才是皇太后,而你只是贵太妃,如果要威胁我的地位,你还没有这个资格!我告诉你,宛如现在是皇贵妃,是这大清后宫里的女人,若你执意要动她,我也没有办法。”她的话语稍稍停顿一下,冷冷地凝视着贵太妃青紫的脸色,“但是,你曾经也在这个地方栖息,你应该知道我大清后宫的规矩。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恐怕你还担待不起!”
贵太妃心底为之一窒,差点没有气得晕厥过去。
她恨恨地瞪着孝庄犀利的眸子,怨毒的眼睛像是随时都要滴出血来,她歇斯底里地笑着喊道:“好,很好,大玉儿,这次算你狠。”她随之双眉轻敛,极其傲慢地道:“但是,让我就此放过宛如那个贱人,我确实是做不到!”
“你想如何?”孝庄只是淡淡地望着她,眼底浮现淡淡的倦意。
“我要她为博果尔守灵,在灵堂殿前跪足一天一夜!”贵太妃恨恨地盯着孝庄那双纤细的凤眼,一字一顿的恶狠狠地说道。
“随你吧。”孝庄微微叹息,那疲倦的神色似是真的累了。
“娘娘,这事儿还是别让皇帝知道的好吧?”苏茉尔冷冷地看着贵太妃傲然离去的身影,轻轻地在孝庄的耳边低声说道。
“唉,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吧。”孝庄淡淡地苦笑着,无奈地说道。
苏茉尔自幼就跟随在孝庄的身边,她的脾性自己最清楚不过。
今日瞧她这般无奈的神色,她心里也知道孝庄多半亦是不忍心的,毕竟如此惩罚一个娇弱的女子太过残忍,而且这个女子还是自己的孩儿所爱之人。
但是皇宫就是这么残忍得令人心痛,无论是谁也没有办法。
雪白的灵堂之前挂满洁净的缦帘,在寂夜的清风之间徐徐摇曳,仿佛是月下吹箫的白衣女子,又宛若是湖畔初初绽放的一枝白皙的雪梅。
寂静的灵堂里恍若几许袅然的人影寂静而悄然地扑闪着,不经意之间带起清冷而冰凉的感觉,那一排排孤单的梨花香木看起来似乎有些哀伤,渗透出清清的寂寞之色,让人的心底泛起温柔的寂寞,忍不住有落泪哭诉的冲动。
澄碧的雨滴在清晰的夜晚里跌落,忽而在空中凝聚成丝,一缕一缕地带着清澈而脱俗的舞姿,犹自在碧蓝的夜空里抵死缠绵。
不消半个时辰,温柔的雨点却是越来越大,竟然似是一阕碧绿的翠玉镶嵌着的颗颗莹白的珍珠,滚落在冰冷的地面摔得支离破碎,微微溅起一朵朵晶莹洁白的水花,似乎能够轻轻浅浅地荡漾开淡淡清冷的暗香。
若非是福临一时心悸,放下手里层层叠叠的奏折和卷宗,忽然想来探望已故的博果尔,或许他就不会看见如此景象。
只见宛如一身素白的宫装,脸色苍白地跪倒在灵堂之前。
漫天清滢的雨丝早已把她宛似墨雨的青丝浸得湿透,露珠般的水滴静悄悄地划过她白皙的脸庞,沿着她娇柔的侧面轮廓轻轻地滑落。
她浑身都被雨水落得湿淋淋的,就连消瘦的肩膀亦忍不住微微颤抖,但是她仍旧倔强而清澄地咬着红唇,不断地逼迫自己硬生生地抬起苍白的面庞,不肯低落的淡雅容颜带着骄傲而坚强的神色,比起那一树吟雪盛开的梅更加惹人垂怜。
福临的心脏忽而像被冰冷的锁链抽得紧紧的,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他的心神在那一瞬间被她掠去,碧落清空,漫天雨影之下的她竟是清丽得让人无法直视,那种荏弱夹杂着坚强和倔强的神情令他着迷。
与此同时,望见深深爱着的人儿正在受苦,他却心痛得无以复加!
“宛儿,你究竟在干什么?”他顾不得自己雍华尊贵的龙颜,推开撑着轻油纸伞的贴身太监,焦心而痛心地向那抹盈盈一握的温婉的白衣奔去。
“福临?”宛如的心神似乎有些恍惚,一眼望见他熟悉而英俊的面庞,她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腕,轻柔地抚摩着他挺秀的面部轮廓,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他低吼的声音已经沙哑得近乎咆哮,干脆利落地褪落下穿在身上的玄黑的披风,把娇小的她紧紧裹在自己柔软的衣袍里,“这么冰冷的雨夜,你不乖乖地留在承乾宫里,怎么会跑来这个地方?”
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语,反而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那粉晰的嘴角挂着淡淡的浅笑,留恋他熟悉的味道,怀念他温暖的身躯。
是他——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她纤细的手指不断划过他的脸、他的唇,心底发出淡淡的呐喊。
她淡淡地笑着,抬起那张被雨水清洗得格外干净的素颜,白皙的肌肤在此时此刻竟轻轻地流泻出清晰而明澈的煞煞清艳,极其动人。
“快!快摆驾承乾宫!动作慢点小心你们的脑袋!”福临难得流露出狠戾的怒色和焦心之意,语调急促地吩咐着身边的太监宫女,想把宛如抱回宫里。
“不!不要!”她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素白的手指忽而扣住他的手腕,紧紧攥住他的皇袍龙绫,仿佛恳求似的喃喃道:“还有半个时辰,求你不要!不要!”
他被她清澄的神色所震慑,不解地望着她苍白的容颜。
她却只是紧紧地咬着柔软的下唇,沉默而寂静地凝视他的瞳仁,无声地透露出淡淡的哀求和深深的无奈,忍住眼里晶莹的物事,硬生生地不让泪水滚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坚持,他亦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他担心的人惟独是她,即使是稍稍拂逆她心底的意愿,他竟然也会觉得不舍!
她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她能够读懂他眼里的寂寞,她反手握住他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手掌,试图勉强地递给他一个温柔而轻软的浅笑。
他修长的手臂微微垂落而下,那双墨色温润的眼眸之间徒然掠过一丝恣肆而为之的叛逆和狂妄,蓦地撩开龙袍金黄的衣摆,这就跪落在宛如的身侧!
就在他单膝落地的那个刹那,一道天龙落地般的绛紫闪电狠狠地劈下,这一声清脆的震响夹杂着天边一阵隆隆轰然的雷鸣,竟比这漫天清影更加震撼!
“福临!”宛如惊呼,原本苍白的脸色在此时弥漫着惨淡的泪意,她紧紧攥住他冰冷的衣袖,满面悲戚地望着他。
“是赎罪吗?你是在赎罪吗?”福临的嘴角悬挂着淡淡的笑意,以及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如果你是在赎罪,那么我陪你!”
帝皇的承诺仿佛是苍天的约束,电闪雷鸣,雾雨交织,让人为之动容。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要在那锁链一般的束缚之中死去,她几乎以为她承受不住这一切,承受不住他灵魂心底最温柔、最霸道的爱。
不过,得到君王虔诚而恳切的誓言,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而无憾。
“你不需要,你不需要这样!”沉默半晌,她清澈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决堤而出,冲过她白皙的面庞,交融着晶莹剔透的雨丝,莫名地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要。”他紧紧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温柔的声音里涤荡着宠溺,“宛儿,我是你的夫君,你的一切都由我来承担。”他清澈的眸子带着不容质疑的眼神,深沉而热烈地凝视着她倾泻着淡淡粉红的眼睛,淡色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你曾经承诺过陪伴我直到永远、永远,现在到我还你一个心愿。”
他强硬地扳过她的身子,逼迫她清白地面对自己,倔强而坚持地道:“我也会陪你直到永远,不离不弃,决不放手!”
她怔怔地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迷惘地反问:“不离不弃,决不放手?”
他略略霸道地环住她清瘦的纤腰,淡定地重复:“对,不离不弃,决不放手。”
她轻柔地低下头儿,被雨打湿的青丝微微遮住她白皙的脸颊,倦倦的睫毛沾染着晶莹的雨滴,稍稍垂落而掩住一双清丽绝伦的双眸,让人无法看清她的神色。
雨,仍旧漫漫地落,缠绵出漫天飘洒的清影。
夜,仍旧静静地睡,流泻出遍地弥散的寂寞。
福临从未觉得自己像这般慌乱和紧张过,他的眼睛紧紧地望着她的面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得到清晰的答案,亦或是就此作罢。
宛如轻轻地抬起一双泪意萦萦的眸子,瞳仁之间寂静地倒影出他的脸,那清丽的模样仿佛是清白落雪之间绽放的一树清香流泻的梅,倔强得令人动容。
“福临,宛如愿把灵魂交付于你。”她的笑意似乎带着绛红的娇颜,如此决绝地许诺:“宛如此生定不负你!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宛儿!”他把她紧紧拥入自己的怀抱里,仿佛要把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间。
“我爱你。”她柔弱地靠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出这三个字,带着淡淡的梨涡浅笑,静静地失去所有的知觉。
宛如清醒过来的时候,福临正伏在床檐旁边沉沉地熟睡,他英俊的面容流露出淡淡的疲倦之色,白净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些。
她轻轻地撑起虚软的娇躯,纤细的手指微微抚摩着他面庞的轮廓,淡淡一笑。
她略略点了点他挺秀的鼻尖,难得绽放出清丽如海棠的笑颜,她的素手温婉地滑过他柔软的发丝,极致心疼地久久凝视着他浅白的鬓丝。
如果不是她的话,或许他亦不必活得这么累吧?
她晶莹的眼泪忍不住朦胧着澄碧的水眸,一种想哭的冲动湮没了她的心神。
回想起昏迷前的情景,她的眼泪便如清清雨点般徐徐而落。
他是大清的皇帝,贵为雍华的当朝天子,圣明的九五至尊,竟然会为了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应该觉得幸福吗?
确实,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但是同时,她亦觉得很歉疚。
她并不值得——不值得——根本不值得他为她做出如此的让步啊!
“宛儿?”她冰冷的眼泪滑过福临的面庞,无意搅乱他的梦境,他半睡半醒地望着她,忽而欣喜地道:“宛儿,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差点被你吓死啊。”
“别说这么禁忌的字眼!”她的手慌乱而匆忙地捂住他放肆的唇,清澈的眼泪却再次流泻而出,她咬着柔软的粉唇,却止不住那温润的物事滑过脸颊。
“好,我不说,你别哭了。”他淡淡地吻去她苦涩的泪水,轻轻地执起她微凉的素手,轻柔至极地问:“宛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很幸福,幸福得让我很想哭。”她自然而然地偎依在他温暖的怀里,不自觉的闷闷地流露出小女人的温柔姿态。
他宠溺地掐着她白皙的琼鼻,浅笑轻然,“你觉得幸福,我就会觉得幸福。”
她娇美地伸出纤细的手臂,软软地抱住他的腰,“我觉得自己太幸福,却又很害怕,害怕这种幸福并不属于我,害怕我一睁开眼睛,你就会消失不见。”
他用力地抱紧她的身躯,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温柔的语气令人感受到缱绻和温存,以及淡淡的眷恋,“我不会消失的!你忘记我们的誓言了吗?我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直到永远。”
他轻轻地揽住她纤柔的腰,浅笑着道:“宛儿,你知道吗?你已经怀上我的孩子,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
她微微怔住,清瘦的肩膀略略颤抖,呆呆地重复道:“你是说,我们的孩子?”
“对,我们的孩子。”他再次把震惊的她拥抱入怀,轻笑着说道。
“福临,你说我有你的孩子?”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清澄的眼泪再度顺着她白皙的面庞滑落,她无助地把脸埋入他温暖的怀抱里,泪眼朦胧地啜泣:“你没有骗我,我真的拥有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
“这是真的,十月以后,我们就会拥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他蜻蜓点水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凝重地承诺道:“宛儿,我会让他成为我大清未来的皇帝,我会让他得到我所拥有的一切。”
她怔怔地凝望着他清俊的面庞,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甜蜜,还是苦涩。
或许,这就是作为母亲的心情吧?
她已经再次为他怀孕,希望这次真的能够诞下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她纤细的素手轻轻地抚摩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似乎感受到那种温馨得令人迷恋而沉醉的滋味,清丽的容颜忍不住流泻着淡淡的浅笑。
清净的庭院里盛开着馝馞而甜美的繁花,雪白的茉莉满园绽放,一丛丛、一簇簇的花瓣宛如早春的梨花,却比那一园千树万树的梨花更加素净和淡雅,皎洁如雪的花团开得娇艳动人,伴随着浅浅的清风散发出一阵馥郁的芬芳。
“你说真的,皇贵妃怀孕?”孝庄难得露出淡淡的笑靥,忍不住惊喜地唤道。
“我可不敢骗你啊,娘娘!我们的皇上,他可终于盼到第四个皇子啦。”苏茉尔也忍不住绽放开欢欣的笑颜,这般喜悦地打趣道。
“如果,宛如那孩子真的能够为福临诞下皇子,那可真是喜事啊。”孝庄似是浅浅一笑,随之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担忧,“我怕福临过于宠爱她的孩子,虽说不是坏事,却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娘娘,您在担心些什么?”苏茉尔敏感地觉察出她情绪的变化,不解地问。
“罢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孝庄浅笑着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地笑道:“我们许久没有见过皇贵妃了,不如我们去看看宛如那个孩子吧!”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苏茉尔心里虽有疑虑,却懂得怎样拿捏分寸。
“哇!皇贵妃,这糕点是谁做的啊?长得好生漂亮喔。”芸儿和一群婢女绕在宛如的身边,馋嘴似的看着一碟精致的糕点,眨巴着眼睛说道。
“这是我刚做好的石榴花糕。”宛如淡淡一笑,不避嫌地拈起一小块晶莹的物事放入芸儿的嘴巴里,笑着解释道:“这是用石榴籽榨成汁儿做的,因为我在里面放进新鲜的榴花,所以才会有这么娇红欲滴的颜色,以及这淡淡的清香。”
“好好吃喔!”芸儿惊喜地唤道,忍不住伸手拿多一块,那模样俏皮得很。
“是吗?那我们也要尝尝!”旁边的婢女连声不依,居然向宛如撒起娇来。
宛如笑得很是清丽,白皙的面容流露出欣喜之意,淡然笑道:“好,你们都尝尝吧!如果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给你们吃。”她也吃下一小块榴花糕,轻轻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泉水,“做糕点的方法,你们都记住了吧?除了石榴,你们还可以用清甜的荔枝,至于花的部分,你们也可以选用紫藤萝花来搭配。”
婢女们纷纷点头,甜在嘴里的糕点,让她们在心底称赞宛如的心灵手巧。
芸儿轻轻地嘟着粉唇,笑眯眯地说道:“若皇贵妃是皇后的话,那该多好啊!”
宛如浅笑的脸色似是白了白,柳眉略挑,轻声地呵斥道:“芸儿,我可不准你再这么说!你在宫里说话可得注意点分寸,如果被人家听到的话,心里误会可就不好了。如果你再这么说的话,我可不饶你。”
“是,娘娘。”芸儿抱歉地吐了吐粉红的舌头,不好意思地道。
“这才乖啊。”宛如轻轻地捏了捏她柔软的脸蛋,倒也不忍心再怪罪于她。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在门外轻轻地咳嗽,引起屋里的女子们的注意。
芸儿稍微向外头望去,只见一身绛紫宫装的孝庄静静地站在门边,平淡的面容看不出她的情绪,而苏茉尔的模样则是似笑非笑,轻轻瞅着她们慌乱的反应。
婢女们连忙蹲着身躯,向孝庄施以一礼:“奴婢见过皇太后,皇太后吉祥。”
宛如的嘴角亦噙着温柔的笑容,她的动作虽说缓慢,却又不失礼数,从容而淡定地道:“不知皇太后驾到,有失远迎,望请皇太后恕罪。”
“没事。”孝庄轻笑,她早已把刚才的情景看入眼里,忍不住在心底赞叹宛如娴静的风度,只是她装作不动声色地说道:“苏茉尔,你让她们都下去吧。”
“是。”苏茉尔笑吟吟地望着孝庄和宛如,淡淡地让婢女们离去。
“听说,你怀孕了。这个消息是真的吗?”孝庄轻轻瞅了宛如一眼,笑道。
“回皇太后的话,宛如确实已经怀孕。”在说话的时候,她温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白皙的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这般清雅地回答道。
她略略停顿,一双清明如灯的瞳仁凝视着孝庄的面庞,盈盈拜倒,很是歉疚地说道:“这段时日里,为了宛如和皇上的事情,让皇太后伤心了。”
孝庄似是怔了一怔,随之释然轻笑,静静地望着宛如,淡淡地道:“唉,这事你也吃下不少苦头,不提也罢。”她轻轻地走到宛如身边,怜悯似的搀扶着她越发单薄的身躯,“原本你的身子骨就不好,加上这么贵太妃这么一折腾,现在又已经怀孕,看起来倒真是清瘦不少。等你诞下龙胎之前,你暂时都不用来宫里请安了吧!养好身子,为福临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宛如听着孝庄温柔的话语,晶莹的眼泪再次湿润她的眼眶。
“对不起。”她忍不住慌乱地道歉,梨花带雨的模样看起来好生娇弱,“这段时间以来,宛如总是心绪不宁,不知怎的就是很容易落泪,请皇太后见谅。”
“不急,不急。”孝庄浅笑地抚摩着宛如消瘦的肩膀,安慰道:“当初,我怀福临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样子呢。”
“是啊,孕妇确实是比较容易流眼泪。”苏茉尔温暖的手掌握住宛如,很是和蔼地笑道:“皇贵妃,皇上和太后都很疼你的,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啊。”
“是,宛如知道。”她轻柔地拭去眼角的眼泪,哽咽着说道。
孝庄瞧见宛如的神色慢慢宁静,便温和地扶起她娇弱的身躯,“身为皇后的姑姑,我确实不好对你太过和善。不过现在你身怀龙胎,我会时不时就差遣苏茉尔过来看望你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对她说吧。”
她轻轻地牵着宛如那双白皙的素手,嘱咐似的说道:“在这后宫里,佟妃也曾经生过皇子,她的脾性很是善良淳朴,是一个满温柔的女子,你也可以多和她聊聊天,有什么不懂的事情也可以请教她。”
宛如动容地凝视着孝庄,感激地道:“宛如谢过皇太后。”
苏茉尔悄然轻笑,随口接过宛如的话语,调侃似的说道:“皇贵妃,你若真的想谢娘娘,就多做些精致的糕点送到娘娘的宫里去吧!”她微微望着孝庄惊讶的神色,笑着说道:“我们娘娘啊,最近吃腻我的手艺,现在可是馋得很呢。”
孝庄浅笑着瞥了她一眼,亦是忍不住淡淡一笑。
七个月之后,皇贵妃在承乾宫里诞下四皇子,那是个梅花初绽的清晨,福临在宛如生完以后,不顾祖宗的规矩便冲入房里,看望令他心疼的人儿。
“宛儿,你还好吗?”他揪心地凝视宛如,她的面庞白皙依旧,却隐约泛着淡淡红晕,修长的手指拂过她清丽脱俗的眉眼,言下无限眷恋。
“恩。”她温柔地依靠在他怀里,娇弱地道:“福临,我想看看我们的孩子。”
“来,你看看。”他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里接过被锦衾裹住的婴儿,轻柔地递到她的面前,“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属于我和你两个人的儿子。”
那个白馥馥的婴儿早已停止哭泣,沉沉地熟睡着,他柔软的肌肤带着一种樱花的花瓣般粉嫩嫩的颜色,依稀流露出淡淡的清香。
宛如从福临的怀里抱过自己的孩子,感受他在她怀里真实的温暖,忽而觉得自己过往受过的痛苦都烟消云散,晶莹的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滴落。
娇小的婴儿似乎能够感觉到母亲复杂的心情,轻轻摇晃着纤细的手臂,沉睡着张开粉红的唇,发出淡淡的咿呀声,随即又回到甜美的梦境。
“别哭。”福临轻轻地把宛如和孩子拥抱入怀,这个温暖的动作悄悄地涤荡着一种繁花落尽的别样温柔,让他这辈子都不舍得放手。
她柔柔地靠在他的身上,静静地倾听他的话语,随之忍不住淡淡一笑,轻轻地抱着沉睡的婴儿,依赖地偎依入他的怀抱里。
一杯古雅的茶盏被掷落地,发出一声悦耳的响动,那碧绿如玉的青瓷被狠狠地摔跌在地,在那一刹那便已经支离破碎。
娜木钟原本穿着一身粉色宫装,温婉动人,但是现在却气得浑身发抖,娇纵的性子使她当着孝庄和福临的面,做出如此不雅的举动。
只见她一脸鄙夷和不屑,娇美的面容在此时此刻显得扭曲,她恶毒地道:“为什么你们都要护着那个贱人?我才是尊贵的皇后,我才是统领后宫的人,那个南蛮子诞下龙胎又如何,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半个汉人!”
“皇后?亏你还记得你是皇后!”福临冷冷地望着她,愠怒地斥道:“你看看你自己,你觉得你有皇后的样子吗?统领后宫,这是你能够做到的事情吗?你只要不给朕添乱,不给皇太后添乱,朕就已经能够安心了!”
他本就已经火上心头,此时此刻说出的话语自然也就狠了些。
但是,她这个所谓的皇后却出言侮辱宛如,这简直是让他气得无以复加。
自从宛如生下四皇子以后,他就已经有废除皇后的打算,若不是看在孝庄的面子上,他早已立宛如为皇后,然而,娜木钟现在做出这种没有礼数、不知规矩的举动,只是更加坚定他废后的决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