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配做皇后?”娜木钟硬生生地压下心头的怒气,冷笑道:“是啊,比起那个只懂得狐媚君皇的皇贵妃,我确实是输了,还输得很彻底呢!”她的话语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暗喻宛如是红颜祸水,这着实是过分了。
“你这个丑陋的妒妇!除了挑起事端之外,你还能够做什么?”福临听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侮辱宛如,心里的怒火再也忍不住,疾言厉色地道:“你知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皇后?你知不知道皇宫里的礼仪?你知不知道你自取其辱的行为,已经足够让我废后,让你无法在这紫禁城里立足!”
“废后?你竟然想要废后?”娜木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不由得更加怨恨,放肆地喊道:“我是清朝的皇后,是经过祖宗和重臣挑选的,你以为你想要废就能够废?做梦!”
“你给我闭嘴!”福临再次被她的话语所气,面露凶色。
“闭嘴?我还没有说够呢!”娜木钟怒极反笑,早已忘记身份和礼数,狂妄地道:“就算你能废后,那又如何!难道你想让那个宛如来当皇后吗?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忘记,那个女人,她曾经是襄王福晋,是你弟弟博果尔的夫人!你居然想让这么一个残枝败柳、水性扬花的女人做皇后?我看你是疯了吧!”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宛如玉碎,震慑所有人的心魂。
孝庄冷漠地望着娜木钟泛起指痕的面庞以及那震惊的神色,端庄而精致的容颜有一抹极其厌倦的神色,她静静地放下白皙的手,淡淡地道:“皇后,虽说你是我兄长的女儿,但是在这皇宫里,我一日未死,都还轮不到你说话。我是看在我哥哥嫂嫂的面子上才一再容忍你,如果你继续这么不知好歹,到时候不是皇帝要废你,而是我会让所有的宗亲,把你赶出这个后宫。”
娜木钟呆呆地看着孝庄淡漠的面庞,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连她唯一的姑姑都会这么对待她,她强硬的态度顿时崩溃,哭喊着道:“哼,你们居然欺负我!我是谁啊,我以前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你们居然敢这样欺负我!”
“唉,你们都下去吧。”孝庄淡淡地回过头去,那缱绻的神色竟是懒得再看娜木钟一眼,她只是轻轻地挥手,示意苏茉尔把他们都带下去。
“是,儿臣告退。”福临知道她确实是被皇后气恼,微微行礼便已离开。
哭得伤心的娜木钟看见皇帝这么淡然地走出宫门,孝庄亦云淡风清地等着她离开,她忍不住愠怒地跺了跺脚,竟然说都不说一声,犹自拂袖而去。
苏茉尔轻轻地走到孝庄的身边,温和地道:“娘娘,皇帝和皇后都离开了。”
孝庄倦意萦萦地闭上雪亮的眼睛,几不可闻地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娘娘,你并没有错。”苏茉尔心疼地望着她,分外安静地道。
“是么?”孝庄略略无奈地苦笑,无限惆怅地道:“苏茉尔,如果我的身边没有你,也许我早就因为心碎而死去了。”
苏茉尔淡定地凝视着孝庄疲累的神色,微微叹息。
福临一脸愠怒地坐在承乾宫里,宛如深深地心知他必定是受了气,便温柔地安抚好儿子睡下,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想试着安慰他。
“你怎么了?”她柔柔地揽住他的项颈,细细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次,她真的太过分了!”一回想起娜木钟极端刺耳的话语和举动,他就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道。
“小心,别伤着自己啊!”她连忙摁住他的手掌,心疼地望着他泛红的手心。
他难以冷静地对她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生气,却仍是不忘省略娜木钟对她的侮辱之辞,心底还是不想让她独自难受。
他不悦至极地凝望着眼前的她,“你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沉默半晌,终究是抬起眸子,一张清丽的容颜流露出淡淡的担心,“皇后确实很过分,但是我怕皇太后的身子受不住这种打击。”她轻柔地握住他温暖的手掌,“皇太后已经不年轻了,虽说有苏茉尔伺候着,但是心里却是寂寞的。”
他微微想起孝庄的倦意,忽而心底荡漾着淡淡的涟漪,因为,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心里,她似乎是自己最陌生的人,但是,在她的心里,他却是她最熟悉的人,她所在乎的人并不了解自己,难道这不是一件很心酸的事情吗?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废娜木钟这个皇后!”他干脆利落地拍案而起,一双墨色的眸子深深地凝望着她白皙的面庞,“宛儿,我势必立你为后。”
“不要!”她连忙跪在他的面前,扯住他金黄的衣袂,“福临,求你不要!”
“为什么?”他不解地望着她,根本没有想到,她竟然拒绝自己。
“宛如本是襄王福晋,如今得以蒙宠圣恩,是宛如的福分。”她苍白地咬着柔软的下唇,逼迫自己残忍地说出事实,“福临,你立我为皇贵妃的时候,已经忤逆太多的朝廷中人和黎明百姓,我不希望你再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
她轻轻地抬起头,静静地说出决绝的话语:“陛下若是废皇后,妾必不敢生!”
窗外的梅花散发着淡香,绽放出簇簇娇柔的雪白之色,轻柔的花瓣伴随着微凉的清风洒入虚掩的窗扉,落在她的身上,凭添几分素净的气息。
他震惊地看着她的面容,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些遥远的影响,这么沉重的枷锁和深刻的束缚,她却独自忍受如此之久,他真的为她而感觉到心疼。
“宛儿,为了和我在一起,你亦吃了不少苦头吧?”福临轻柔地把宛如纳入怀里,温柔至极地说道:“这些日子里,真是辛苦你了。”
“宛如不苦,只要你爱我,我就不苦。”宛如把头埋入他的怀里,浅笑萦然。
“我爱你,永远都爱你。”他更用力地抱住她清瘦的娇躯,倾诉自己的心意。
自从那天清晨娜木钟的吵闹之后,强撑的孝庄果真如宛如所说的那般,病倒卧床,她让苏茉尔带她搬出皇太后的宫殿,迁到御花园的落梅斋里静养。
宛如担心得放下自己的孩子,匆匆赶到落梅斋里看望孝庄。
现今已经是初冬,蔚蓝的碧落清空被纷纷扬扬的白雪映衬得更清澈,她穿着雪白的宫装,披着一袭温暖的狐裘,那纤柔的白影倒仿佛漫天飘雪融在一起。
她举着米黄的油纸伞,步伐轻盈而急促,差点和前方走来的人相撞。
“皇贵妃!你怎么会在这里?”苏茉尔先认出宛如那张清丽的容颜,惊讶而不解地道:“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待在承乾宫里的吗?”
“我听说皇太后病倒,忍不住想过来看看。”宛如淡淡一笑,清秀的眉眼之间敛不去的关怀之意,“皇太后,她现在怎么样了?”
“唉,我还是带你去看看她吧。”苏茉尔轻轻叹道,言语里尽是一片忧愁。
因为孝庄不愿惊动他人,所以淡淡的落梅斋里显得很冷清。
她安静地躺在温暖的床榻之间,寂静的脸色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纤细的柳眉因病痛的折磨而微微蹙起,让人觉得她顿时老了很多。
宛如的素手温柔地探着她的额头,发现那片白皙肌肤的温度很是滚烫,她略略咬着下唇,询问似的望向苏茉尔,“皇太后是感染风寒了吧?”
“恩。”苏茉尔轻轻地点头,无奈地道:“娘娘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上次被皇后这么一气,再加上让这雪冻得感染风寒,我真的怕她熬不住啊!”这句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微微带着泪意的哭腔。
“别急,别急。”宛如温柔地安抚她的心情,道:“太医怎么说?”
“李太医让我好生照顾着,让我每个时辰喂娘娘喝药。”苏茉尔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继续往下道:“我怕一个人照顾不来,刚刚想向宫里借些人手呢。”
“那我留下来吧。”宛如沉吟,白皙的面庞漾起淡淡的梨涡浅笑,“既然太后不想惊动其他人,那我看我还是留下来照顾她比较好。”
“不行!”苏茉尔立刻回绝,苦口婆心地道:“皇贵妃,你才刚刚诞下四皇子不久,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如何能够这么操劳?”
“太后的病有一半因为是我的责任,要我置之不理,我做不到。”宛如柔柔地摁住她推却的手,笑道:“如果我不应该留下来照顾,那还有谁才应该留下来?”
苏茉尔望向宛如澄澈如水的双瞳,淡淡一笑:“皇贵妃的心意若是被娘娘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的。”随之,她亦忍不住轻轻叹息:“但是看看皇后,这么久都不见动静,真是有失后宫的颜面啊。”
宛如善良地望了她一言,轻柔地道:“也许,皇后还不知道这回事吧!我会让芸儿偷偷告诉皇后的婢女小菀,她知道以后或许就会来了吧。”
苏茉尔感激地凝视着宛如清丽的面庞,分外欣慰地看着她。
在苏茉尔和宛如的照顾之下,孝庄的脸色褪去死寂如灰的苍白,而是染着淡淡的红晕,看起来也舒心得多。
清晨,孝庄终于从昏沉的睡梦里苏醒过来,她迷茫地睁开眼眸,疑惑地望着坐在床边照顾的皇贵妃,惊讶而虚弱地叫唤道:“宛如?”
宛如停下手里的动作,稍稍抬起柳眉,连忙奔过去扶起她的身躯,淡雅的面庞满是喜悦的神色,犹自笑靥如花,“皇太后,您终于醒了!”
苏茉尔闻声而至,看见孝庄半坐起纤细的身躯,一时忍不住热泪盈眶,跪倒在床前,“娘娘,你可舍得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给吓死啊!”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快些起来,净让宛如笑话。”孝庄浅笑着调侃她,病倒的这些日子让她憔悴许多,但是心情却是清爽许多。
“是啊,这些天多得皇贵妃在这照顾着,不然我一个人还忙不过来呢!”苏茉尔淡淡一笑,这几日宛如一直在落梅斋里帮忙煎药熬茶,还要为浑身汗湿的皇太后擦拭身躯,时时到半夜都无法入睡,清晨又要早起,她确实是忙坏了。
“你这几天都在这里,那福临可要找我算账了。”孝庄见宛如温柔沉静地伺候在身边,自然而然更欣喜她这个丫头,这时候,她故意蹙起柳眉,责怪似的开她的玩笑话:“怎么你刚刚才做娘,就忘记自己的儿子啦?
“我——”宛如静悄悄地羞红着脸,晕生双颊的模样好生娇美。
“对啊!对啊!”苏茉尔也在旁边附和着孝庄的话,笑吟吟地道:“皇贵妃,你还是快点回承乾宫吧,皇帝和小阿哥怕是想你想得紧啦。”
“是,宛如告退。”见孝庄已经平安无事,宛如也微微松下一口气,她浅浅地笑着望了孝庄一眼,娴静地退出房间。
落梅斋的庭院里栽满一棵棵挺秀的梅花木,那淡雅素净的梅花盛开得满枝桠都是,一丛丛、一簇簇的花瓣伴随着雪点翩跹飘舞,带起漫天馥郁的芬芳。
宛如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发现庭院里满是洋洋洒洒的落花,温柔地沉淀在千堆白雪之间,但是这里却显得一片寂静,寂静得有些可怕。
她轻轻地挽起裙摆,一路走进宫里,她看见芸儿和奴婢们都跪成一排,忍不住悄悄啜泣,发出嘤嘤的哭声,她还发现李太医跪倒在地,神色惋惜。
“你们怎么了?”宛如笑吟吟地掀开缦帘,惊愕地望着福临一脸泪痕,静静地坐在婴孩的摇篮旁边,清哀至极地望着她。
“福临,怎么了?”他眼泪的痕迹让她心里充满慌乱和迷惘,消瘦的身躯有些颤抖,她仍是一步一步地走近他,轻声低语:“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福临走到宛如的身边,把她紧紧地拥抱入怀,似乎想要掩饰些什么。
她惊慌地看着他,粉红得犹如漫天樱落的脸颊略嫌苍白如纸,她僵硬地攥住他的衣襟,极其惶恐地问道:“福临,你告诉我,是不是孩子出事了?我求求你告诉我,是不是我们的孩子出事了?”
她挣扎着想往摇篮奔去,却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无法挣脱他束缚似的怀抱。
“宛儿!”福临沙哑着嗓音唤着她的名,震住她慌乱的心神,他扣住她白皙的下颌,逼迫她一双滢水清瞳望向自己,沉痛地道:“我们的孩子,因为七月早产而又感染风寒,所以他已经去到另外一个世界了!”
“不可能的!”宛如清丽的面容绽放出淡淡的浅笑,但是晶莹的眼泪却更早一步夺眶而出,清清地滑过柔软的脸庞,跌落在地,轻轻溅起一朵水花,她紧紧捉住他的衣袖,迷惘地道:“前几天,他明明还是好好的,他很喜欢庭院里满树的梅花,我还摘着一瓶放在房间里,他怎么会走?他怎么会不要我?”
话音刚落,她双膝虚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透明的眼泪静静地淌落。
他抱住她娇柔而颤抖的身躯,墨色的眼眸里亦有湿润的事物扑闪,他说不出任何的话语,心里的感受和她一样,同样痛苦得犹如被钝刀凌迟。
但是,她的灵魂比他脆弱,她的身子比他孱弱,他怕她承受不住啊!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这么宁静地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温暖。
心念至此,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的娇躯,事与愿违,他无奈地发现,一向温柔的她在他熟悉的怀抱里,竟然显得如此冰冷和寂寞。
倏然,宛如忽而一把推开身边的福临,苍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清晰而明澈的决绝之意,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冷冰冰的摇篮。
然而,当她望见摇篮里的那个婴孩的时候,她的心仿佛碎成一片片。
这个婴儿的肌肤原本是樱花般的粉嫩和晶莹,柔软得惹人心怜,但是现在已经微微泛起清冷的青紫之色,玲珑剔透的眉心轻轻皱起,小小的婴儿仿佛曾经不甘心地与死亡战争过,却无可奈何地走向黄泉路。
她紧紧地捉着梨木摇篮素净的边缘,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她怯怯地伸出白皙的素手,纤细的指尖触碰到婴儿冰冷的肌肤的那个时候,她滚烫的泪水再次决堤而出,灼热自己白皙的脸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蜷缩着身躯跪在摇篮旁边,消瘦的肩膀无助地颤抖着,她彷徨地望向同样悲哀的福临,迷茫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在我以为自己得到完整的幸福的时候,要这样来捉弄我!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孩子?”
“宛儿,你不要这样!”他的眼泪终究忍不住滑落,滴在她莹白的额头之间。
“福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们的孩子!我只要他活过来啊!”她惊慌地扑入他的怀抱里,哀哀地啜泣,“为什么要夺走他的生命?为什么!”
宛如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手紧握拳,白净的指甲都陷进柔软的手心的肌肤里,勾勒出淡淡妖红的血色痕迹。
她终究是忍不住心里沉痛的悲悸,阂起清丽的眸子,倒入福临的怀里。
李太医微微抬头,望见福临和宛如两人心悸至极的模样,再次淡淡地叹息。
几日之后,在宁静的落梅斋里,孝庄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淡淡的愁意,细致的苏茉尔在旁边伺候着也知道她是在想四皇子逝世的事情。
婴孩不过百日便撒手人寰,宛如和福临必然亦是很痛苦的吧?
她心里想着宛如那张清丽的容颜,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这种打击啊!
“臣拜见太后娘娘。”一句清朗如碧的话语把她的心神拉回现实,苏茉尔略略挑着不描而黛的柳眉,微微瞅着眼前的李太医。
“不必多礼。”孝庄似是勉强地笑着,稍稍点头示意,说道:“不知李太医不在太医苑里忙着,反倒来到这落梅斋里,究有何事禀报?”
李太医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慢慢地道:“臣来此是为了四皇子猝死之事。”他深深地望向孝庄的眼睛,“四皇子的死,并非寻常之病。”
苏茉尔闻言一震,震惊地看着李太医,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里的茶杯。
孝庄纤细而修长的凤眼里狭然划过一丝凌厉,她沉默半晌,黯淡的神色似是有些怀疑,“你的意思是,四皇子之死是有人在背后故弄玄虚?”
李太医淡淡一笑,眉眼之间颇为赞许,“太后明鉴。”
“那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暗杀我大清皇族的后裔子嗣?”孝庄一脸愠怒地拍案而起,清明如灯的心里已经慢慢地谱写出事情的脉络。
“太后若是清闲,不妨问问皇后以及贵太妃。”李太医这般淡淡地道,他的眸子里涤荡着清澈如水的睿智,释然之至地捋着雪白的胡须。
“太医既然知道此事,为何不先秉明皇帝?”孝庄不解地凝视着他的面庞。
“皇帝初初丧儿,若是把此事告知与他,处理起来不免感情用事。”李太医的声调依旧这般淡淡的,澄净而内敛,他轻轻地叹息道:“而且,皇贵妃的身体也越来越弱,再加上心里的悲痛和难过,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季。”
“什么?”孝庄微微一震,挣扎地重复道:“你是说,宛如熬不过这个月?”
“臣不敢欺瞒太后。”李太医微微叹气,无奈地看着孝庄震惊的面容,“怕只怕皇帝过于宠爱皇贵妃,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啊。”
“天啊!”苏茉尔的身躯几乎虚软,双手紧紧绞着柔软的手绢,说不出话来。
孝庄淡红的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李太医,此事本宫自会处理,你先下去吧。”
李太医再次抬眸,清晰地望向孝庄的眼眸,“臣还有一事相求。”他必恭必敬地向孝庄磕三个响头,诚恳地道:“太后娘娘,请准臣告老还乡。”
“为什么?你大可不必这么做。”孝庄静静地看着他,柳眉轻挑。
“恳请太后成全。”李太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这般淡淡地说道。
“罢了,你去吧。”她知道他去意已决,也不再声言挽留,便允诺他的要求。
遥望李太医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忍不住轻轻地闭起倦倦的眼睛,忽而柔柔地唤道:“苏茉尔,摆驾回宫。”她倏然睁开清碧的眸子,冷冷地道:“我想,我们大清后宫所欠下的风流账,也是时候应该清清了吧!”
苏茉尔略略低下头,微微苦笑着应道:“是,娘娘。”
静谧的承乾宫里一片寂静,寂静得似乎没有任何灵魂存在的傀儡,在这个地方仿佛连虫鸣雀啼、萤飘蝶舞都是一种亵渎,都是一种对安静的亵渎。
宛如斜斜地倚着虚掩的窗扉,一双素手白皙得近乎透明,握着一卷佛经。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飘忽的落梅,几瓣清白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虚无缥缈的思绪仿佛已经飘得很远,无论如何去追,亦没有办法追回来。
她淡淡一笑,轻轻地撩起耳边纷舞的发丝,让那柔软的青丝静悄悄地垂落在她的脸侧,清雅如墨的色泽温柔地映衬得她的肌肤越发晶莹如玉。
近日以来,她想到很多的事情,有些淡忘许久的回忆也略过心头,她的一生已经对不起太多的人,也对不起自己的心。
或者,死亡就是她惟一的结局吧。
也许,就像是那些伴随着清风而飘的落梅花瓣,那么缱绻、那么唯美地了结自己的生命,奢侈地挥霍灵魂最终的寄托,如火如荼。
宛如的手里捧着金黄的铜镜,以纤柔的手指沾着一小撮胭脂,在白皙的脸颊两侧晕开淡淡的嫣红,两手拈起一张鲜红的唇纸,让那娇艳的颜色染上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唇,最后拿起细细的眉笔,描得那芊芊的柳眉浮现起淡淡的黛绿之色。
她执起一尺素净的木梳,轻轻地梳着三尺被徐徐清风吹乱的翩跹青丝,她娴熟地把青丝盘成高高的宫髻,静静地插入一截嫣红得似榴花怒绽的玛瑙步摇,悄悄地别上碧绿得若垂柳摇枝的翠玉珠饰,戴上一朵粉晰盛放的牡丹花团。
那个刹那,她仿佛褪去死寂的神色,惊鸿绝艳,美丽不可方物。
她倦倦地抱住膝头,懒懒地圈起自己纤细的双腿,神色依旧,清明如灯。
如果,当初她并没有遇见他,一切是否就会不一样?
“宛儿,你怎么又到那里吹风?”福临宠溺的声音打断宛如的遐想,他似是不悦地把她抱入自己的怀里,分外心疼地道。
“别,福临,我喜欢这里。”她柔柔地摁住他的手,笑着把他牵到自己的身边,依恋地倚靠在他温暖的怀里,“你看,那些梅花和雪,纷纷扬扬的,多美。”
“再美,不如你美。”他轻轻地吻着她柔软的唇,似笑非笑。
“福临,如果我死了,不要为我流眼泪。”她微微咬住他淡色的唇,略略晕散嫣红胭脂的娇颜,竟是笑得很凄美、很残艳。
“宛儿,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乱说。”他肃清的神色顿时凝重。
她浅浅地笑着,那一瞬间居然美得不似凡人,她伸出素白的手指,温柔地抚摩着他的轮廓,沉静如水地道:“你别骗我,我知道我不能再陪你多久了。”
他以霸道的吻封住她的红唇,心碎似的说道:“你会活下去,一定会的!”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伤害了这么多人,是会得到报应的。”她微凉的指尖轻柔如蝶地抚平他紧蹙的眉,笑靥如花。
“我们原本就不应该相遇,更加不应该相恋,我们之间的爱情,似乎已经忤逆苍天的意愿,他不可能允许我们继续在一起。我已经失去两个孩子,我不想再失去你。可是,我却不得不走。”她仍旧在笑,却笑得很痛、很痛。
“或许,博果尔的诅咒就是这个意思吧。”她把柔若无骨的娇躯偎依进他的怀抱之间,嗅着他熟悉而干净的味道,“我注定,得不到属于我的幸福。”
“宛儿,你不要再说了。”晶莹的眼泪滑过他的面庞,滴落在她的宫装之间。
“别哭,这是我的命。”她轻轻地为他擦拭他脸上清澈的泪滴,淡淡地笑着说道:“福临,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忘记我,就算你会爱上别的女人,我也求你不要忘记我。”随之,她却又笑得仿佛繁花都开尽,“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不会忘记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他再次把娇柔如花的她圈入自己的怀里,颤抖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宛如似乎得到什么承诺一般,清丽的脸庞流泻出绝美的笑意。
她澄澈的眸子忽而凝望遥远的天边,轻轻一笑,曼声而道:“看,又下雪了。”
福临泪痕犹在的眼睛随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似是浅笑着回过头,连温柔的话语都尚未来得及说,他就发现,她白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静悄悄地垂在淡雅而素净的床檐边上。
然而,她清艳煞煞的面庞之间,浮现出一缕清新脱俗的笑,宛若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粉晰的唇边绽放的那抹淡淡的浅笑。
伤怀惊凉风,深宫鸣蟋蟀。
严霜披复树,芙蓉雕素质。
可怜千里草,委落无颜色。
对不起,福临,我曾经承诺过,陪伴你到永远的誓言,可是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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