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钜雁城内,国主天穹视玉琐公主之丧如国丧,丧期内,全国不得举行宴席作乐,从圣山回来之後,全国政务停止三天,表示对公主的哀吊之意。
太后曾经私下询问过,玉琐公主为何为男儿之事,天穹照实禀了,幸好当时水环宫内看见百草的人并不多,这事也就压下去,谥号公主为后,也算给帝朝一个交代。
天穹在这三天内,总忍不住对百草的思念之情,常在瑜玉宫内徘回流连。天下聪慧美女何其多,他却是从第一次与百草缠绵起,便将此人落入了心上,喜欢他的慧黠,敬慕他的捷才,贪恋他的风情,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两人无法常相左右。
瑜玉宫内,春兰、夏荷、秋桂与冬梅正整理着玉琐公主的东西,见天穹来了,知他只想睹物思人,於是告退,独留他在寝宫之内。
这寝宫不若一般嫔妃的一般,倒像是文人雅士的书房,墙上挂几幅字画,桌上四宝具在,天穹看上头一张摊开的纸,笑了,记得那是秋猕前一天,他跑来闹人,百草跟他应了几句话,突然想到什麽,立即要磨墨写字。天穹附庸风雅抢了墨来磨砚,还以为爱妃诗兴大发,想要舞文弄墨一番呢,结果却听他喃喃念:郁火沿督脉冲逆,精血暗耗,肝肾不足,相火有余……
「爱妃!」当时天穹觉得自己又被忽视了,小怨。
「大王、等等,莫乱在下思绪……」百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凝神苦思貌:「……或者以丹溪之法,以大补阴丸加减?」
振笔疾书,写上药方生地黄、怀牛膝、知母、黄柏等十数种,写完後还没等墨乾,又急急要跑去丹房,弄得天穹又脑又恨,只好也追着去。
墨迹仍在,人以殒,天穹一阵唏嘘。
环顾,百草的药箱放在边角,他过去打开,药香立刻扑鼻,里头满是整齐药物,罪里层塞着纸页泛黄的札记,拿出来,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体娟秀。
天穹突然想起百草相当宝贝这本札记,甚至说过将来老死,也要将之陪葬,否则死不瞑目,这样他整个背都凉了,枉他口口声声说有疼爱人,却连爱妃这重要的心愿都未达成,爱妃可不就含恨了?
将札记揣到怀里,让人稍个口信给太后,说他骑马出去散散心,这几日宫内就请她注意留心,接着至马厩签了最锺爱的宝马,连侍卫都不带,直往圣山去。
两天之後上了圣山、入到葬穴之处,看见棺中空荡,洞口有一条垂下,自然惊愕不已,恍惚了一阵之後,恍然大悟。
「又被爱妃给耍了。」
想着当初本来就跟百草约定好,为了避免假玉琐宫主的身分被揭穿,百草会安排假死,然後离开,可经过了这几月来的相处,天穹早已打消此意,只想百草能安安份份留在钜雁城,却没想到,百草还是以金蝉脱壳之计遁逃,还带走他心心念念的冰荷。
如此慧黠狡狯又执着,让人既爱、且恨。
抓着那本札记发呆,待到天色都暗下来,他才终於清醒,匆匆忙忙下山回钜雁城,也顾不得先跟太后问安一下,却先到瑜玉宫把春兰、夏荷、秋桂与冬梅给逮来秘密问话。
「公主、不、我说百草,他究竟受命於何人?帝朝皇帝、或是……」
四姝面面相觑,惊恐跪地答:「奴婢不知。」
「你们与他随真正的玉琐公主一起陪嫁而来,对他代嫁一事不见惊愕,不就是早就密谋好,要偷取我国圣花冰荷吗?」天穹越说越是狞戾:「百草到底为谁办事?!给本王老实昭出来,以免受皮肉之苦!」
「百草先生本就是随嫁侍医,官职比奴婢们大,他说什麽奴婢都照办,实在不知他原是那位大人派下的。」春兰谨慎戒惧答。
天穹也不知道四姝究竟是真的不知情、或者只是装傻,既然威胁不刑,改以利诱。
「就算终於帝朝,你们永远都是奴婢的命,可若是忠於本王,本王会免除你们的婢籍,赐嫁本国王子与将军,敕封贵妃从此富贵……」
四书彼此相望,惊讶於天穹的话。
「君戎与桑封早已根本王提了多次,想讨了冬梅夏荷回亲王府伺候;琁狐将军上个月也暗示,希望本王跟爱妃谈谈,把春兰赐给他当小妾,玄声亲王更是中意秋桂……」
四姝脸都红了,低着头偷偷窃笑,秋猕围猎的期间他们就知道那四位贵族对自己有兴趣了,不过人家身分跟他们可不一样,他们也不敢造次乱想。
「你们给本王说实话,证明从此忠心,本王也就做主赐婚汝等为命妇,从此在钜雁城内久安,瓜瓞绵绵。」
四姝大为心动,正如天穹所说,她们被派遣来虎罗罗国,本就做好老死於此的准备,就算出宫也人老珠黄,以後回到帝朝,顶多得昔时主子的小恩小惠,奴婢地位却永远也不会变,可若是接受天穹恩赐,就能嫁给性情豪爽的虎罗罗国人,从此显耀为贵,这条件听来真是不错。
再说,天穹提名的贵族及将军各个堂皇健壮,非常有男子气概,嫁过去也没什麽不好。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她们推春来出来答话。
「大王,我等曾听百草先生提过,他来自丰咸王爷府,本为府内侍医,在江湖上还有个名号,称为『草泽圣手』。」
「丰咸王?」天穹知道此人,为帝朝皇帝最信任的左右手,年轻时还曾请缨出兵,收服南蛮作乱的藩主,数月前甚至帮着皇帝收拢了帝朝视为最大心腹大患的武林盟,功业彪炳,帝朝无人能出其右。
「对,丰咸王……」秋桂这时小声说:「其实、我过听谣言,说丰咸王爷生了病,药石罔医……公主、百草先生可能是因此才假死,为了冰荷……」
「你们果然知道爱妃假死这事。」天穹哼一声说。
秋桂枝到失言,忙又磕头,其余三姝跟着点头如捣蒜。
天穹理出了前因後果,知道若以百草的立场想,他是忠君事主,不因自己在这里被骄宠而改变;可是以天穹的立场想,一国之君被小小的侍医玩在手中,由不得他不怨怒。
国主怒气冲冲,召了信任的七名骠骑校尉快马一路往帝朝去,不消几日变进入帝朝京城郊区,八人穿上帝朝庶民的衣服,扮成马贩子在城内慢行,一步步接近丰咸王爷府。
相比於其他王爷府邸,丰咸王爷府戒备森严,弥漫紧张情绪,天穹对门房的人说,有人让他送几匹北疆的马来,让马房的管事出来看看。
北疆出宝马是众所皆知的事,门房看这些人相貌谈吐都带北疆口音,加上马儿头高体魁毛色生辉,也不疑有他。
「没听管事提过,最近府内乱七八糟,他应该是忘了,我领你们从後门去马房?切记啊,勿大声喧哗,免得吵扰王爷。」
「府内在办事?」天穹问。
「别多问不该问的事,传到里头,反而遭杀头。」门房带他们往後院门处绕,对守门的卫士简单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卫士只听门房交代说这几名北疆人送马来,要他们牵马过後门往左边去,王爷的马房就在那里。
丰咸王爷本好射猎,府内养了十几匹骏马,马房的马吏一见到天穹他们牵来的马,眼都直了,这几匹马挺立欲嘶,劲健异常,是不可多得的北疆宝马,忙问他们哪儿来的。
天穹道:「我在北疆听朋友说,丰咸王爷识马爱马,刚巧最近得了几匹骏马,特地送来请王爷品监。」
马吏这时脸现为难:「王爷爱马是对的,不过他因为养病之故,好一阵子没骑射了……这几天听里头人说,王爷得到一味天下奇药,药到病除。你们马先留下,过几日我再帮着引荐王爷,给你们大大的赏赐。」
天穹认为那天下奇药必是冰荷,冰荷被吃也就算了,他却只想见到百草。
「我那朋友在府内任事,名为百草,大哥你可认识?」
「百草先生?熟,常来帮府里下人诊脉,要是有病,他还亲至药房炖汤药呢。跟其他太医相比啊,他是活神仙,可惜啊,这样的好人……」
「他出事了?」
「你是百草先生的朋友,我才说的。」马吏压低了声音:「他不知道为何得罪了王爷,这几日被关在友承楼,一步都不能出。刚刚有人看到他被带往赏幽园,要在王爷面前行刑……可怜啊,百草先生对王爷忠心耿耿,到处寻访奇花异草给王爷养生、王爷却……」
说完抹了抹眼泪,低声道:「刚刚这话你听听就算了,莫对人说。」
「赏幽园在何处?」
马吏听天穹语气不若刚才客气,愣了愣,脖子一痛,已被人抓在手中。
「赏幽园在何处?」厉声又问。
马吏的脖子被捏的几乎无法呼吸,也知道引瘟神来了,无法,只能颤颤指引了个方向,天穹松手,随即一拳把他给打昏,这样,日後丰咸王爷追究责任,当不至於怀疑马吏引狼入室。
马房中其余人也都被几名骠骑校尉给弄晕,天穹要其中四个留在这里接应,另外三人跟着他潜进赏幽园。
他忧心如焚,也不知百草惹毛了丰咸王爷什麽,无论如何,罪都不该及死,马吏的话却暗是百草即将死於非命。
怎会如此?难道冰荷不能治好丰咸王爷,才因此为百草惹来杀生之祸?
赏幽园的确幽静,丰咸王爷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百草被剜心,支开了附近所有人,这却便利了天穹潜入,进入园内当时,正好见到太医举刃。
他头一次见到百草那样的眼神,一种明明是湿润若泽,明亮若天空的透彻眼神,却怎麽看怎麽怆恻,既是活了,又像死了,比不久前在冰棺里的他还要寒凉。
冰冷瞳眸直盯着凉亭中的人,丰咸王爷。
「挖了,把心挖出来。」下命令的是王爷,他脸看着一旁,彷佛对着虚空说话。
薄刃正要对准胸口划下,鬼魅呼啸声突地响起,打落那凶器,众人还来不及做出应变,就见四个彪形大汉冲了来,每人手里都挥舞着马鞭,那手法纯熟,就像鞭子不过是他们延伸而出的手,几下就逼退了两名卫士。
百草还楞着,忽然就被拦腰抱起,四周景物倒退如飞,王爷惊愕的一张脸也越来越小,两名太医慌张地挥手大喊刺客,数十名府中卫士分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百草浸沉在凝滞的死水里,一如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泥娃娃,任着抱他的人来摆弄,然後他被扛着上了马,马儿急冲出高大的院墙。
抱着他的那人撮口呼哨,指挥着其他几个人冲上青石大街,蹄声得得,在两旁满是店家的长街里,回荡出千军万马的嘈杂。
他清醒了些,想:怎麽了?应该是要死的他,怎麽转眼间到了街上?
垂头,胯下这银鞍无比面熟,哪里看过?揽着腰让他稳稳坐在马上的这一只手又是谁的?
粗壮的手,臂上毛发浓密纠结,是虎罗罗国男子常见的特徵,他轻轻抓扣,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种感觉回来,安心的感觉。
一匹马靠近,马上人叫道:「追兵来了,分两路!」
背後人当机立断:「他们马太肥了,跑不持久,你们七人引追兵往北,很快能甩掉他们,我往南去,三日後绕去仁砂店跟你们会合。」
出城之後天穹与七位骠骑校尉果然分头而行,七匹骏马扬起的烟尘形成明显的目标,引得丰咸王爷府的追兵也跟着直追,没注意到天穹与百草早已转往了另一条荒僻小路,被几株老树挡住了影踪。
为免生变,天穹驰爱驹往南,一路顺着水流而行,两旁绿意愈甚,跟已是草木苍凉的北疆之地有天壤之别。
一路上没人说话,天穹还气着,不想说,百草也犯傻,连开口都不会。
路上有旅店,天穹只买了些乾粮与酒水就离开,因为丰咸王爷在江湖上颇具势力,一间小小的店都可能布有眼线,所以他也不敢久待一处,看看哪边荒僻就往哪行,最後进入树木丛杂的山里。
天穹虽贵为帝王,却常在野外露宿,哪里都能凑合着过。找了些枯枝生火,一方面吓阻野兽,另一方面驱赶蚊虫,弄好後回头,百草仍旧一脸迷茫坐在火旁,人在此,魂却还没跟上。
天穹一路上累积的气已经够多了,现在见百草又是要死不活,新仇旧恨一下涌上,一巴掌给他拍下去,响声清脆,夜鸟被惊吓後发出的刺耳长鸣游树顶传了开去。
脸颊的热痛让百草错愕。
「你……」
只说了一个字,另一边脸上又是一掌,虽不至於头冒金星,却也得耳朵嗡嗡作响。
「痛……」
「假死为何不跟本王说一声?知道心爱的人死去後,阳间再也见不到面的苦有多痛?比我打你这两掌还要痛上千万倍!」
百草嘴巴张了几张,想说话,却什麽话也说不出,脑中各种思绪卡到一块儿,拧成一颗错综复杂的球。
是梦?不!
陡然用力一推,天穹猝不及防居然被推往一旁,,百草又狼狈不堪地往旁翻,得了空,手脚狼狈往前爬,刚要起身逃,又把他给按奈在地上,怒不可抑大声咆啸。
「楞呆子!别人拿刀要挖你心,你从容就义连跑都不跑;本王这里就打了两巴掌,你逃得比谁都俐索。」
百草慌乱摇头。不是、我只是……
我只是无颜见你……
天穹继续骂。
「圣山之上见到空棺,本王想:爱妃宁可舍弃本王的情爱也要忠於别人,本王就放手成全你,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再也克制不住,双眼都红了,雷吼:「冰荷不是拿了去吗?若早知你拿了冰荷还落得这种下场,本王情愿毁誓背约,不让你为后,不给你冰荷!」
「我……」
「告诉本王,那人为何要挖你的心?!」
「……因为我……」脸上血色一下褪白了,欲言还止。
「因为什麽?你是罪大恶极天理不容了?再本王看来,你不过是刁钻尖滑,想尽办法欺骗本王而已,就算要挖心,也是本王挖你的心,怎麽轮到他了?!」
百草再也不想欺骗这人,抖着说出那秘密。
「因为、因为我是药兽……」
「药兽?」天穹呆住:「得药兽心者,遂长生的那个药兽?」
百草惨然一笑:「冰荷只能延他五年寿命,他却误信传言……以为我这颗心……」
「爱妃的心……」
「你也想要这颗心吗?拿去吧,世人既然认为我能延命,那就拿去……我就再也不会……那麽累……」
天穹瞠目狠瞪,看百草那自暴自弃魂不守舍的模样,弄得他再次气愤难当,举了手来想再次将他给打醒,百草见他动作,下意识闭了眼睛举了两臂挡在脸上,预料中的巴掌这次却怎麽也没打下。
「本王身强体壮无病无痛,没有仙药也能长长久久。你、这心放你身体里才有价值,掏了出来就跟团泥一样,本王不屑要。」
百草震颤,为开两臂怯怯睁眼,看见的却是对方的痛心。
跟那晚在圣山上一模一样,如溺爱子女的父母不得不教训犯错的孩子,矛盾、悲伤与怨憎交融在一起,成了不知是恨是气的模样。
「那人要你的命,你就给吗?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你不要你的命,就把这命给本王,本王要你这条命,绝对不糟蹋你。」
威猛的相貌都扭曲了,天穹用全身力气嘶吼,直如狮子吼叫,震了聋、发了威,百草这下完完全全清醒过来,眼珠子震颤游移,两颗黑玉鱼儿在汪汪的活泉里涌动起来。
「我、我……」
「你就这麽不怕死?」
就算你不怕,本王却怕你死,失去挚爱的痛楚既能一下彻入骨髓,也会一点一滴随时日侵蚀肌肤脏腑,本王历经了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就算有,也希望是很久很久以後。
百草读出了天穹未说出口的心痛,自己也终於溃乱,嘴一瘪,突然间嚎啕恸哭起来。
「怕……我好怕……呜呜……」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百草自然也怕,却因为当时的一股执念让他忘了死亡的恐惧,只想在那人眼中求得一个明白,然後彻悟。
将那人视为一片天,天却不仁,以他为刍狗,让这死亡轻若鸿毛,飞过水面,连点痕迹都不曾留。
面对死亡必有的恐惧在这时候才暴洪泄出,他虎口余生惊魂未定,哭的抖颤不已,声势竟然比天穹的怒吼还浩大,多年来遇上的几次死劫堆叠出比山高比海参的积怨愁苦,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
「我真的怕……呜呜……我不想死……」眼泪鼻涕在脸上混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哭叫:「真的好怕……呜呜……」
他不想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若在这时候就死了,那麽他忍受多年的试药浸药之苦不都白费了?
天穹见他哭得可怜又可悲,什麽气也都消了,拿出汗巾帮他抹脸,摸到两边红肿肿的脸颊,自己也难过,乾脆抱他入怀里,轻拍着背,柔声安慰。
「别哭了、别哭了……乖乖、别哭了……」
有人哄着疼着,百草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哭出的眼泪鼻涕乾脆都往天穹的衣服蹭掉,就是个受到天大委屈的小孩儿,抓着对方的衣襟、拍着对方胸膛,韧性耍赖哭闹怨愤。
「别哭了、爱妃……」
天穹虽是劝,却也心疼,瘦弱的人究竟遇上过多少的难处,才有如今这洪涛般的惊惧?过去的他又是怎麽挨过来的?
只希望以後怀里的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然後不再心伤泪流。
百草哭了好久好久,终於发泄殆尽了,整个胸膛里的闷气尽出,号哭渐渐转为泣鸣,却还是不住地说着。
「我真的……不想死……」
「本王也不想爱妃死。」温柔说:「爱妃聪明美丽,世所难寻,死了可惜。」
百草抽抽噎噎,吸了吸鼻子後才抬头,可怜兮兮地问:「……你真的……这麽想?」
「本王何时骗过人?骗人的可都是爱妃,不是本王。」
破涕为笑,几句话就让百草如沐春风,然後低头,细声问。
「为什麽你……待我如此好?你早可以……杀我头的……」
「就是希望爱妃也待本王好。」天穹抓着他的肩膀,柔声问:「这麽个小愿望,爱妃却老是让本王失望。」
「我、我……」百草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如果还有机会,我也会待你好,什麽事都为你着想,你死了也陪着一起,百草心里这麽想。
「莫哭。」又抚抚百草的背,轻轻安慰。
百草因为刚才大哭大闹的丑态都被天穹看够了,此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低了头,拉了自己的衣角去擦天穹胸前那一片狼藉,越擦越惊心,天穹胸口的衣襟处整个湿透,他大概把一辈子的泪水在这里都哭尽了。
空山寂静,却偶有怪鸟长鸣野狼低嘷,两人情谊却不为外头的怪鸟野狼所影响,百草依然羞赧,擦乾了人家衣服後,也不知该怎麽办,小声问天穹为何来帝都。
天穹由随身带中掏出百草的札记。
「我知爱妃一定舍不得这东西,所以送来,另外……本王还想看看爱妃……」
或者,希望百草能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如此而已。
百草接过札记,都以为是看错了,这本子上里有他多年来研究的心血,比之稀世珍宝更让他挂念,只可惜当时诈死,什麽都顾不上,在仓皇从虎罗罗奔回帝朝途中,还一直打算着,等事情完结了,要想办法连络上四姝给送回来。
哭的空荡荡的胸口被热流给塞满,甚至满到喉头,让他连说话都哽咽。
「多、多谢……」
「本王要的可不是你一声谢。」
要的是你多一点在意,知道这世上,谁待你最好。
百草却弄拧了他意思,以为天穹暗示着别的,脸一红,脖一抬,蜻蜓在天穹嘴上点一点儿水。
「爱妃……」天穹惊讶的表情就像有人往他口里塞了颗蛋,让他连嘴都合不拢。
百草低头,想起了圣山葬穴里,天穹对假死的自己说的那番话,字字悲戚句句情切,若能跟这人一起共度余生,才是上天真的恩待了自己。
他说,他要自己这条命,那麽,连心一并奉送。
「王……」低声问:「可还愿意让在下回钜雁城?」
「愿意,大大的愿意。」天穹大喜,却还是不放心又问一句:「当真?」
百草听到天穹说愿意,心上一颗大石放下。丢开过去,只在意未来,陪在这人身边,到老到死也不相弃,如松萝紧紧相依。
所以窝入他怀里,抱紧,回答:「真的,不许你不要我。」
在这个人面前,什麽丢脸的话都说得出来,而且以後他会多说,因为天穹喜欢听。
只要是他喜欢的,百草都做。
天穹欢喜过了头,反而说不出任何话,他千里来此终於有了收获,救了爱妃的命,还得了他的承诺,那一句「不许你不要我」说的可怜又可爱,让他心头火热。
两人紧抱一起,这种时候,无声胜有声。
好一会儿天穹想到了件重要的事,忙问:「所有人都认为爱妃已死,让本王怎麽带爱妃回宫?」
「也不是不行。」扯拉着天穹的衣袖细细盘算:「史有前例,虎罗罗国先祖曾因冰荷庇佑而起死回生,在下也可以。」
「爱妃可要想仔细了,这次跟本王回去,就不准你想着别人,只能忠於本王。」
抓着天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之上,虽然羞赧,却还是鼓了勇气道:「……这里……都是你的了,哪还能……忠於别人?」
这心以後只放你在上头,再也不会有别人、别件事。
现在换成天穹把百草意思给弄拧了,手一溜烟往衣里头钻去,因此扯开了上衣,半裸露了,让他顺利触上那柔滑的胸膛。
「爱妃可是承诺,这里全是本王的?」又往下摸,摸到那极私密的处所,道:「包括这里、那里、手指脚趾,连头发也是?」
耳根几乎又热红了,却也没阻止天穹的轻薄,轻轻点了头。
天穹大喜,把人拥紧後就是一阵狂风暴雨的热吻,百草也热烈相迎,夜里的山气凉寒,可是两人心里都热呼呼,身热、心也热。
把百草的嘴都亲肿得还不够,又亲上那眼角,哭到过头的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可就算是如此可笑的一张脸,普天之下,天穹也只会他倾倒。
往下嗅闻,又想,美人大多与香草有关,百草的香有点野放、有点神秘,平易里却引着原始的情氛,闻多了就上瘾,戒不掉,也不想戒。
当那热热的唇亲上了胸口,往那两点嫣红的茱萸舔咬,有人呼出了动情的叫声。
「唔嗯……王……」
高昂的刺激让百草发着抖,抵受不了那全身一下陷入酸麻的快感,要以手去推,却听天穹咦一声。
「你的手怎麽了?」
抓着那被伤带包裹着的手腕,上头透出暗红色的血渍。
「没什麽……我不过是割了些血出来。给王爷喝……要不、他称不过……」
「丰咸王?他不过区区一个亲王,本王则是北疆之王,爱妃的血如此珍贵,以後就算给,也只能给本王喝。」国主很明显是吃醋了。
「是。」
天穹看看那伤,还是气,想了想凉亭里丰咸王爷的样子,又道:「那人不过是病痨鬼,本王比他年轻俊美多了,爱妃你说是不是?」
要在以前有人当着百草的面说丰咸王爷的坏话,百草怎样都不会放人干休,可现在他心境丕变,一心一意像着天穹,也不好意思说出因为丰咸王爷有病,才一脸病容,要在以前,王爷丰神俊朗是帝朝众所周知的事情。
「王最好。」给了个模拟两可的答案。
天穹哈哈大笑,脱了自己厚重棉衣铺在地下,往火堆里添了几根薪,松了两人的腰带,两人翻滚一起缠绵,才亲亲咬咬几下,天穹自己就受不住,底下暴涨的痛,恨不得现在就进入爱妃体内冲刺,享受他那美不可言的身体,却又知道猛冲猛撞只会让人痛楚,所以他忍着,先百般亲吻调情,手在那柔滑的身体上抚揉戏弄。
当手往下碰到百草根处时,惊疑了。
「爱妃又吃了春药?」
会这样问,是因为百草的身体向来难动情,之前两次能迅速进入火热状况,可全都是拜了春药所赐,头一次是大婚之日,催情的异香作怪,另一次是圣山之上为了取暖,用了自己调制的药物。
百草被爱抚的正爽快,见他停了,小小怨,答:「没有啊……」
「那怎麽……」手握住百草兴奋挺起的玉茎,特意上下搓揉几下:「等不及了?」
嗯呜几声,百草被天穹那几下弄得舒服道几乎要晕了去,喘着气答:「因为、因为王亲着我……摸着我……」
这样的答语大合天穹心意,这可不证明了爱妃彻头彻尾对自己有了情?满心的快意让他只想好好犒赏身下的人一番,於是抓了自己的肉杵,找着了爱妃那颤颤等着爱怜的後穴,慢慢挺入。
百草咬牙闭气,任那粗大柱物占有体内,有点痛,却很好,这人这样疼宠着他、爱着他、一点点痛不过是一场激烈欢爱的前奏,他心甘情愿让那人狎弄、冲撞、碎了自己也不要紧。
「爱妃,痛吗?」天穹知道自己的尺寸时有多可观,让那样娇嫩狭小的蜜穴硬是容纳了这宝根,还真是心疼。
百草大胆两脚环住天穹的腰,让他更加深入,两眼媚如丝,娇俏可人,没有刻意献媚,却自然而然的勾人。
「请王……多疼爱一会……」
到这地步天穹还能忍,可就不是男人了,强而有力的腰往前急挺急抽,深击肉穴里柔软的、敏感的深处,听身下那狂喜紊乱的叫唤。
「要死了……我要死了……王、在……还要……」
应和着可爱的讨索,湿滑的肉壁也不住紧绞,弄得天穹发狂不住的捣杵,想停也停不了。
药兽原来也是种催情的毒,让帝王拜倒在脚下,愿意一生忠诚,不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