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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林佩 当前章节:11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30

天刚亮,一匹马两个人缓缓出了山区,马上侧坐的年轻男子体型纤薄,黑发随意挽了个髻在头上,几缕发落垂下那嫩白的颊旁颈上,风韵清雅天然;一旁高壮威猛的男人牵着马缰绳引路,他服装虽平凡,可那略带异国风味的五官显示,此人并非帝朝居民。

「爱妃,鞍上垫了皮毛,应该不会痛了。」一旁走着的男人仰头问马上。

马上人脸一红,啐道:「你、你……烦了我两个时辰,还让不让人活?」

走路的男人心里甜滋滋,现在爱妃跟他说话,都改用你啊我的,不再大王在下个不停,听来多亲密?那抱怨的话里怎麽听都有撒娇的成分再,好比撒了一把堂,让人心头甜乐乐,说不出的愉快。

这俩人正是北疆虎罗罗国的国主天穹,与他失和复得的心爱皇后百草。他俩在山区躲了一夜,躲避丰咸王爷的追捕,今早趁着天色正好,打算绕路回虎罗罗国。

两人若是同骑一乘,必可缩短时程,早日到达与下属约定的地点,不过嘛,因为王后昨晚被折腾的惨,股间羞涩之处受不了马匹快跑的震颤,天穹於是体贴的弃马步行,取了柔软的绒毛兽皮垫在鞍上,伺候着他行路。

「临时也找不到药物可用……」

百草说着脸又红了,想起他本有一罐清凉舒缓的胶状药膏,可惜没带在身上,要不这痛早已缓解了。

边骑马边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类似的替代药物。

「经过市镇,本王上药铺问问,总能找到个什麽给爱妃。」天穹陪笑。

「嗯。」

百草身上什麽药物都没有,让他安全感尽失,开始想着若是到了药铺,该打点那些紧急长备药物?不用多,等回到钜雁城,丹丸房里的药物琳琅满目,就算少了几味。他找个专门来往帝朝与北疆的商人替他购买即可。

两人一路行来随口漫谈,一个时候,百草突然道:「这里我来过,燕家堡就在附近。」

「燕家堡?」

「武林有燕、凤、龙三大家,燕家堡就在这里,我有熟人住里头。」柔声求:「陪我走一遭吧?我只想知道故友是否过的好,不耽搁多少时间。」

天穹身为一国之主,自然不能表现的小气度,当下答应,顺着指引一路来到一座城堡大宅,这堡的气势雄浑,倚山坡层叠之势而筑,外墙底层由黑色软石叠砌,配上白色墙面,兼具住人及防守的功能,让天穹啧啧称奇。

「这堡格局不凡,本王到想在此住上个几天,研究里头屋宅的配置。」

「我才喜欢跟你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呢,自在的多,旷野风光更令人开阔。」笑盈盈。

「爱妃说的是,等明年秋猕之时,咱们偷几天扮成牧民,草原上赶羊牧马。」

「说定了,可不许诓我。」

「本王何时诓你,总是你诓本王。」

「以後、以後不会了……」咬咬唇,小小声道:「以前总总别记在心上,可好?」

「当然好,只要爱妃一心一意待本王。」

两人说着说着又是浓情蜜意,要不是已经来到燕家堡大门口,有人出来询问了,只怕他们还要继续你侬我侬下去。

「两位客人贵姓?来此有何贵干?」那人问。

百草道:「麻烦小哥,在下是阿衡的远亲,名唤百草,路过此地想跟他打个招呼,问个安好。」

「喔、阿衡,他住在後院,你两老在门楼这边稍歇,喝杯茶,我让人去喊。」

阿衡是专门伺候堡主燕行风的人,表面上地位低下,可全燕家堡的人都知道,唯一能让皮头赖脸的堡主听话的,只有小仆人阿衡,所以这人一听百草是阿衡的远亲,也不敢怠慢,要一旁经过的弟子去叫人。

天穹与百草趁着等候时无聊,看堡内校场上燕家堡的弟子习武。校场里一位高约八尺、卓尔不群的人似乎是教头,专心检查弟子们的动作,时不时开口提点几句,纠正错误的姿势。

百草认出他来。

「那人不是广通镖局的镖师刑不归?改头换面来这里当了教头,燕行风可真是捞了个好人才。」

「爱妃跟他相熟?」

「只见过一两次面。这人行事低调,武功却高不可测,我曾想延揽他往丰咸王府去效命,可惜说不动他。」沉吟後又道:「他变了很多啊……」

印象中的刑不归总是刻意隐忍着什麽,行事低调到几乎要与世隔绝,却迫於生计干了镖师,可现在的他锋芒毕露,竟有意气风发之感。

不解,他不过往虎罗罗国去了数月,江湖就已经变了,怎麽变的他也不清楚。

见刑不归唤弟子们休息,百草让天穹跟着他去教场中央找刑不归打声招呼。

「『草泽圣手』白草泽先生?」刑不归还记得他,喊出百草行走江湖时的化名:「怎会到燕家堡来?」

「找人。刑镖师怎麽也来了?广通镖局的楼昭阳怎可能放刑镖师走人?」

「白先生不知道?」

「我离开帝朝已有大半年之久。怎麽了?」

「……没事。还请白先生帮个忙,勿对他人提及我在此处,感激不尽。」

百草纳闷,他并不知晓刑不归前一阵子被武林盟人追杀,被逼跳崖後却大难不死,才因此离开广通镖局,来到燕家堡当教头。

还想追问原由,突然间有人远远喊着他:「百草、百草。」

回头看,两人一前一後前来,前头那个穿一身清爽衣衫,眉目清秀。乍看并没有让人惊艳之感,可再续看,就觉得他随便一个撇视一个勾笑,都风情万种引人遐思。

至於後面那个却颇为诡异,貌甚年轻却满头白发,妖冶中带着仙灵之姿,百草一时觉得恍惚,对这人有似曾相识之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阿衡,还有……」对白发男子点点头:「这位是……」

「你认不出?对,都过了那麽久……」阿衡笑嘻嘻对白发男子道:「他不认得你了,自己说吧。」

白发男子正要开口,百草已经惊异开口:「云日!」

「百草……」云日点点头,眼眶湿润:「是我……好多年没见了……」

「恍如隔世,是吗?」悠然一笑,百草道:「这几年来我一直探听不到你的消息,却原来、却原来……」

云日轻轻走到刑不归身边,羞涩答:「我一直跟着爹爹在一起。」

说完偷偷看刑不归一眼,刑不归对他一笑:「原来你跟白先生是旧识。」

「嗯,我们都来自还丹们。」

云日没说出口的是:他们三人都是出自还丹门的药人,阿衡本名青厢,是媚蛊;云日是鸠毒,从紫罗山逃出来後,认了刑不归为义父,两人却比夫妻还亲密;百草则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药兽。

阿衡突然忧心起来,问百草:「你该不会是来抓我回虎罗罗国的?我、这个、我知道逃跑对不起你,不过……嗯……都是大少爷他……」

「我怎麽啦?阿衡你老是爱说我坏话。」有人插话进来,此人英武俊朗,身手更是不凡,竟没有人察觉到他的靠近。

「燕堡主。」百草对他冷冷拱手,他对此人不甚有好感,甚至被他打晕过,对此他仍忿忿。

「啊,白先生,稀客稀客。」

这人正是燕行风,他对百草也相看两厌,眉头一扬就想说些冷言冷语,却在这时看清了百草旁边的人,急忙跳到阿衡面前把人给挡起来不让看,指着人鼻子大叫。

「你你你,你不是虎罗罗国的天穹?你来抢阿衡的?我管你是不是皇帝,赶抢阿衡我都跟你拼命!」

此言一出,刑不归、云日及阿衡都大惊,天穹更是愕然。

「你识得本王?本王又为何要抢你的人?」

燕行风瞠目结舌,他哪敢承认自己就在天穹大婚之夜打飞了他,又抢了新娘媚蛊的那个人?他望向百草,狐疑,难道百草没供出自己?

既然如此,这两人一同来到燕家堡又是为了哪桩事?

白草轻轻摇头,暗示天穹什麽都不知道,燕行风放下心,想着一国之君来此,总是贵客,要招呼他们往正堂去坐,阿衡挡下。

「还不如往後院去吧,我有很多话要跟百草说呢,大少爷跟刑师父就在旁边帮着招呼贵客喔,我跟云日煮茶,你们要喝酒也可以,就是别来吵我们。」

燕行风虽然已经掌管了燕家堡,成为燕堡主,可阿衡还是习惯喊他大少爷,怎样都改不了。

「阿衡,这个百草罪会拐人,他来若是又想拐了你走,我怎麽办?」燕行风不甘不愿。

「你心无邪念,谁能拐的了我?自己干过的错事,不要把责任丢给别人担。」阿衡跟他唇枪舌战,气势一点儿也不输人。

云日忙着调停两人:「百草跟天穹国主远道而来,一定都累了,应该备齐水酒为客人洗尘才对。」

「不了,我们还有要事,得回虎罗罗国去,来这里只是想看看阿衡你好不好,草包少爷有没有珍惜你……没想到,却有了意外惊喜,见到云日。」

百草微笑,他心里一颗石头、不、是两颗石头放下了。

阿衡还不依,过来抓了百草不放人:「急什麽急?难得相聚,很多是想问你,到底谁代替、那个、玉琐公主嫁给……」

这一拉扯动作大了些,百草面现痛楚,某羞於启齿之处传来撕裂一般的疼,让他脚步蹒姗,几乎要软倒在地下。

「爱妃!」天穹眼明手快,一把捞抱住人,还温柔地道:「小心些。」

「爱妃???」

阿衡、云日、及燕行风等三人不约而同惊呼,就连稳重自持的刑不归也张了嘴,对天穹把百草喊为爱妃这事颇感希诧。

阿衡一下会意过来,指指天穹、指指百草、再指指天穹、再指指百草、最後问:「原来是你……你……」

原来是你代替我嫁给了天穹?阿衡用眼神问百草。

「嗯、是……」百草脸红了,转头对天穹小声说:「这里……别叫爱妃、很、很、令人羞窘……」

「小草儿。」天穹从善如流,当下给爱妃取了个小昵称。

「……你还是喊我爱妃罢。」

「小草儿好听,多听几遍也就顺耳了。」

「不要。」

阿衡看这两人言语来往,亲密绸缪,直觉认定天穹是个好人,没有帝王君主的大架子,对他起了好感,於是道:「天穹大人,百草身体不舒服,赶路只会伤元气,不如在我燕家堡休息几天?」

天穹拿不定主意,低声问怀里人:「还是很痛?」

百草眼睛往众人转了一转,心中筹算了会,答:「痛得很,的确不堪再乘马。要不放我在这里,你先往仁沙店去与骠骑校尉等人会合,然後回虎罗罗国准备上圣山迎我回去之事。」

天穹想想也好,只是他对燕行风等人不熟,也不知该不该放心将爱妃托付这里。

阿衡这时抢着又说话。

「大人放心,我、云日与百草自小生长一块儿,情感可比手足……」

「情感可比手足,还不是把你给卖到北疆……」旁边燕行风忍不住又叨念起来。

阿衡瞪他一眼:「搞清楚,当初卖了我,想当天下第一人,取天下第一美女的人是谁?不是百草喔。」

云日听了,惊道:「谁那麽狠毒把你给卖了?我帮你毒死他。」

阿衡瞄着燕行风,可怜的燕大堡主什麽气势都消了,缩头缩尾躲在阿衡身後,道:「好阿衡,别气了,都是我不对……这里事都让你作主,我没意见。」

阿衡哼了一声,以燕家堡幕後主人之姿大方道:「大家往後院去吧,我请小厨房任三哥弄只烧小猪、松子鸡,大家坐坐聊聊,天穹大人就算要赶着办事,也先吃饱喝足了才好。」

燕行风唯唯诺诺,抓一个弟子牵天穹的爱驹往马厩去喂以秣草凉水,见阿衡等人走远了,又忙着追,还被阿衡交代去小厨房准备酒酿,进一进东道主的义务。

等燕行风事情都办好回後院,那些人早都在院里坐定,阿衡正替天穹介绍其他人呢。

燕家堡倚山而建,後院这里以石头矮墙隔开了山坡,沿墙有大树遮荫,院里原来建了两连的木屋,屋前宽阔专供燕行风练武之用,後来刑不归跟云日来了,未免堡里口杂多闲话,加上云日特殊,阿衡做了主,在靠波那一处又建了间木屋给他们两人居住。

阿衡、云日跟百草出自同门,有许多私话要聊,躲在云日屋前那一方小桃木桌旁哝哝不止,另三人则在燕行风屋前树下正襟危坐着,等任三哥抬来三层大食盒,又拍开一坛老酒後,几杯黄汤下肚,三个大男人也就聊了开来。

天穹问:「本王第一次来帝朝,燕堡主若是未去过北疆,怎会认出本王?」

「这、那个、此事说来话长,也就不用说了……」燕行风哈哈乾笑,撇见天穹腰间那条鞭子,眼一亮,问:「北疆武术除了摔跤之外,又以鞭术见长,除了用以驯赶牛马,一边在手更是无人能进身……不知我的行风剑能否破穿那鞭势?」

原来燕行风练剑成痴,一旦碰上了稀奇武术,更是见猎心喜,才说完话,心里就已经想出几召专破鞭法的招式,还兴致勃勃,要刑不归也说出几招对付软长兵器的杀招。

刑不归道:「我走镖多年,也只一次碰上使铁鞭的强梁,当时费了些工夫才逼退了;北疆人的鞭子是以特殊皮革揉成,比九节鞭坚韧,柔软赛灵蛇,怕是更难以对付。」

说着说着,就以竹箸代兵器,在任三哥的烧小猪上头比画起来,天穹看着有趣,抓了小猪尾巴当成鞭子去打那竹箸,燕行风咦一声,用了招回燕剑想打执鞭的手,天穹手腕一抖,猪尾巴尾端回绕,往燕行风手飞去。

「这招妙!」转而叫:「刑师父,怎麽办?」

「退,以滑字诀压了鞭的柔势,直捣黄龙。」

燕行风大喜,开始要找天穹的破绽,天穹也不是省油的灯,手微晃,猪尾巴抖阿抖,就是不让燕行风的筷子贴上来,三人玩的不亦乐乎,连菜都忘了吃。

十几步外,百草听了云日几年来的经历,唏嘘:「我等三人皆蒙贵人所救,所以平安活到现在,只是日後要注意韬光隐迹,以免再次引来杀身之祸。」

云日往自己爹爹看一眼,偷偷笑,心里只想:现在自己有能力啦,能保护他的爹爹,要有谁真敢不长眼来惹,他可不在乎多杀几个。

阿衡还问:「我知道当初我逃跑不对啦,可不是还有春夏秋冬四个婢女,随便一个都可代嫁,怎麽最後轮到了你?」

百草横了燕行风一眼,回头道:「不都是你家草包少爷害的?把我跟天穹丢在帐内,里头都还是媚蛊的香味……」

「啊!」阿衡大叫:「所以你们就糊里糊涂的配上了!」

脸一红,百草斥:「我一个男人当上一国之后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莫再大声嚷嚷,贻人笑柄。」

幸而天穹那一桌正在你功我防厮杀激烈,没人注意这里有人说了什麽。

「可是……」阿衡又问:「你主子丰咸王……可舍得放你离开帝都?」

百草待了一下,突然间低头抚心,云日忙问怎麽了。

「这心有些痛……」他答,低头。

「我以为师父早已治好你的心疾,难道又复发了?」云日看他脸色不对,担心又说:「青厢在这里种了些拙火,我去拿些来给你,压压那郁火。」

说着起身绕出後院,沿一条林荫道往後山斜坡处,从一处小方圃摘了几朵如火焰般艳丽的金黄花朵回来,一朵送到百草手上。

百草收下那花,略摇晃了晃,如蜜甜腻的花香瞬间挥洒。

「拙火啊……」他道。

那香味令他的心笃定,摘下一片花瓣就往嘴里送,还只嚼了几口,天穹已经冲过来抢下花。

「本王一没盯着看,爱妃又乱吃东西了,当心泻肚。」

「这是药。」

「燕堡主说那是毒,毒性还是天下之最,所以本王……」

「就算是毒,我也百毒不侵,你忘了?」

「这……」天穹辞穷,又被百草给推回另一边去。

阿衡看着天穹的背影,眨眨眼道:「天穹对你很好。」

「好是好,就是有些烦人。」

「我看你并不觉得他烦,还乐在其中呢。」

「胡说,我没有。」

「要真觉得他烦,你早就配些痒痒粉毒毒粉往他身上洒了,哪可能认他跟到现在?」

「这话别让他听到,免得他自大。」百草微转头,偷看天穹在干什麽,确定他听不到这里,才又小声说:「……三天之後你们陪我上京里,我有件事非做不可。」

「上京里做什麽?」

百草从腰兜里掏出冰荷,这花奇在既使被揉捏过,花型也不复见,可那花瓣依然晶莹剔透,如冰一般。

「我欠恩人的情,总得要还一还。」百草淡答:「还完了,也好老死不相往来。」

「你指丰咸王爷?」

「莫要在天穹面前提起这头衔,免得多惹事端。」

百草收回冰荷,又吞下一片拙火的花瓣。是,他是答应过天穹不再欺瞒他事情,可若是天穹不问,他也没主动提起,也不算欺他瞒他。

依旧狡狯奸滑,这才是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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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朝京城里,丰咸王爷府再次陷入愁云惨雨之中,据说王爷重病又起,全京城太医束手无策,皇帝忧心其状况,甚至下诏全国寻找良医,能医好王爷者,赏银千两,并延揽入太医院。

陆续有人求入王爷府,却都无能为力,私下皆到王爷已病入膏肓,先前也不知是什麽仙药吊着一条命,才残喘苟延活到现在,如今药效逐渐消失,因此死相显现,离黄泉不远矣。

王爷府内,王爷的妻妾及其子女皆在榻前静候,王爷这时招了唐吕过来,他声音微弱,唐吕必须以耳贴着他嘴,方能听清楚他说了什麽。

「他……没回来……」

「王爷,没任何消息。」唐吕答,心里却想,百草回来即有杀身之祸,绝对不可能回来。

「他……忠心耿耿……怎会坐视……不管……」气若游丝了,却依然透漏些许愤怒。

唐吕想:就算是忠心耿耿,临到性命交关,也会以活命为前提,再说,忠心耿耿都还是会落个刨心之祸,这心也忠的一点儿也不值得。

「王爷且再等等。」说着空泛的安慰。

有仆人进来报:「府外有两人,说是紫罗山还丹门门人,替王爷送药来。」

丰咸王爷一听是还丹门,精神一振,道:「快……请来……」

唐吕道:「还丹门受王爷照顾甚多,早该来探候了。」

「百草为还丹门人……最擅……丹药……或有……治我药方……」

唐吕凛然,亲自往外头去迎,却见前面来个头戴道冠,腰系丝樤,云鞋白袜的年轻道长,後头另有一位弟子执尘尾相随。

那道长童颜白发,竟是个仙人一般的人物,唐吕虽曾替帝中无数美人嫔妃看过病,可见到道长还是眼发直,心跳快速,直如魂都被摄了一般,好一会儿回过神,忙热络招呼。

「王爷等着见还丹门贵客以久,快请跟我来。」

道长点点头,经过唐吕进入王爷房里,唐吕发现这道长身上有股奇异的味,四花香甜蜜勾人,跟时下女子喜爱悬配的香曩味儿不同。

或者是还丹门里终年炼丹所染上的?无论如何,这味儿闻着有说不出的舒服,配着道长的绝代风华,竟然相得益彰,一点儿也不突兀。

道长来到病榻前,行了个道礼,说:「贫道还丹门云日,後头为弟子月霁,进来听闻帝王下诏,方知王爷有恙,因此送来刚炼制好的神丹一颗,盼能解除王爷沉痾。」

王爷问:「……百草……唤汝等……前来?」

「门主去了虎罗罗国,尚未回归,也未有任何消息。」

喊百草为门主,是因为百草曾受王爷命令掌管还丹门,在还未有适当人选时,暂代门主之位。

「……除了他……谁还能……炼制神丹……」丰咸王爷失望了,叹气又道:「罢了……罢了……也好……」

「请王爷抦退闲杂人等,勿让俗气染了仙药。」云日如是药求。

王爷点头,唐吕请那些妻妾出去,只留几名太医及卫士在一旁。

云日掏出一小木盒,盒盖掀起的瞬间,浓浓冷香溢出,掩盖住了云日的味道,木盒中间则置放一黑色药丸,冷香即是由之散发。

唐吕询问:「如何食用?」

云日正要答话,唐吕这时却见那执尘尾的药僮月霁流了泪,诡异的是,虽然脸上有泪,可月霁那表情也只微微揪然,倒是看不出有真正伤心之处。

「怎麽了?」

月霁一下正了色来,道:「……云日师父手上的药为神丹,需用肝之液为药引,请取茶盅来。」

唐吕一听恍然大悟,书中有云:肝之液为泪,立即拿了个白瓷小杯递去,月霁接了自己泪水,请云日置药於中,融了後。月霁又至病榻之上扶了王爷起身,仔细小心地喂他喝下药汁。

王爷喝了药,半坐半晌,本来他体内燥热不堪如火中烧,却在那药下了喉头之後,凉意由心肺之间散开,虽还软弱无力,却已经舒服许多。

望向一旁月霁,月霁也在观察他神色,一手甚至抓住他手诊脉,刚刚流下泪的眼睛有些红,两颗黑玉在红红的池里乌溜定静。

「百草……你果然回来了……」

那唐吕听王爷如此说,大惊,看着那相貌平凡的药僮,除了身材相似之外,相貌是南辕北辙,怎样都兜不到一块儿。

百草扮成的月既未答话,还细辨那脉,好一会儿才放手。

「怎会认出的?」

「你是我的心腹……自然认得出……」王爷提一口气,对卫士道:「拿人。」

本该听命於王爷命令,将百草二人抓起来卫士这时却如泥塑木雕,直愣愣站着,一动也不动。

丰咸王爷还以为自己病中气弱,声音太小声了,以至於卫士们没听清楚,重又喊了一次,境况依然,他又惊又疑,转而找唐吕,唐吕也是一样的情况。

「……怎麽回事……」王爷问百草。

百草不答,只是对扮成道长的鸠毒道谢。

「云日,多谢。」

云日一笑,手挥洒,带起另一阵香风,唐吕及卫士们便口吐白沫软倒在地上,一阵一阵的抽搐,彷佛在忍受极大痛楚。

「别多伤无辜。」百草又道。

「我控制了,这毒顶多让他们昏迷一阵,三日後应可痊癒。」

丰咸王爷临危不乱,又朝外头喊:「来人……」

外头也无声无息,连个人语都没有,直如鬼城一般。

百草起身倒退两步,对丰咸王爷道:「百草有备而来,王爷就别费心了。」

王爷看着那白发男子,知道他刚刚戴起的那阵香风有玄机,却也想不到他就是传说中的鸠毒。

「王爷。」百草唤回他的注意力,道:「既然服下了冰荷,若无意外,还能与内火相安个五年,这段时间请另觅仙药,寻另一段机缘。」

平淡的话,纯然是医嘱,不带任何感情存在。

「……除了要受知心……没有其他机缘。」王爷道。

「王爷与百草之心无缘。」他跪下,以头磕地,咚咚咚三响後抬头:「王爷对百草有救命之恩,百草如今也还了恩情,此後形同陌路,珍重。」

「你以为……逃得过?」王爷恼怒道。

「在下不逃。如果王爷想要这心来治病,只怕得倾足帝朝兵马、备齐百万雄师方能取得。」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微笑道:「百草值得这代价。」

他值得,他是药兽,也是虎罗罗国的王后。

「你……」

「百草衷心盼望,五年之後还能见王爷活的健朗。」拱手:「告辞。」

走的潇洒、走的无牵无挂,因为知晓床榻上的王爷没那力气追来,儿王爷府内的那些卫士等等,早就被云日进来时撒放的异香给毒倒,远一些的人未察觉异状,没听到传唤也不敢靠近王爷寝居。

就这样离开丰咸王爷府邸,一条街外,阿衡、燕行风与刑不归备了马车,站在路边忧心等着,云日见到他爹爹就先往人身边靠。

刑不归焦心道:「你们迟迟未出来,我真担心……」

「爹爹,我不怕我也没事。」云日只要刑不归关心他,可就心花儿开了。

刑不归其实是担心他毒死太多人,损阴德,不过,只要他没事就好。

「快离开吧,以免生变。」阿衡提醒他们,又道:「百草,我们就按原定计画送你往边关的广昌镇,在那里跟天穹派去的人接手。」

「嗯。」百草应好,上了马车。

车轮声在繁华热闹的京城街道上响起,百草想着:这里,再也不会造访了。

京城不是他的家乡,如今,他更乐意当个异乡人,因为某个叫天穹的君主,得了药兽的心。

尾声

虎罗罗国史载:明本七年,后殒,谥号『敏德济惠』,得圣花给养惠顾,重生於圣山,王亲迎回钜雁。又得天机书数部於大神梵天,嘱流传於世,后据此救人无数,驱瘟疫镇风邪,国人感恩,具称神后。

另有野史流传:神后为观音降世,有三十二应化身,忽男忽女可男可女,所制宫廷养命汤为养生良方,由内廷丹丸房传之民间,虎罗罗国人家里长年必备,引前必烧香祷祝,谢观音神后赐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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湉颐殿,虎罗罗国主天穹正往殿後跑着,後头他的王后追着,一旁宫女躲在回廊旁吃吃偷笑。

「王,留步。」着清爽男装得百草边跑边轻声喊,除了国家祭典或接见外宾等大场面,他会着后妃仪装,可平常的日子他就回复男人装扮,宫里人也见怪不怪。

天穹平时是巴不得腻在他的爱妃身边不分开,,唯独一天的这个时候,他不是藉故去练武,就是说要招君戎去骑马,总之就是不想被爱妃找到。

「王,等等……」

百草步子小,当然追不上,跑的急了,脚下忽地一个踉跄跌倒,旁边宫女抢着要扶,天穹自己跑了回来,心疼喊着爱妃摔痛了没。

抚心微微喘气:「没摔痛……就……心……好痛……」

天穹自己百草心弱,固定吃药养心,忙问:「药可带在身上?」

「忘了,放在瑜玉宫。」

天穹正要喊宫女去拿,脖子被王后给抱住。

「抱我去。」

软软的身体腻腻的声音,天穹心生摇惑荡漾,把人给抱起来,道:「去、去、这就去。」

这两人夫妻情深,宫里宫外人尽皆知,深围上苑里常常就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起来,大家也都看习惯了。

一进入瑜玉宫,熟悉的药味扑鼻而来,天穹大喊不妙,想跑,可惜爱妃紧紧缠抱他,逃也逃不了。

「你每天忧心政事,我就担心你气血亏虚脾肾虚衰,养生汤一定要喝,补益气血促後天,莫糟蹋了人的好心。」

天穹脸都绿了,爱妃这药里也不知下了什麽,苦不堪言,他自觉身强力壮,从来不需要吃药,可这样天天下朝之後就被逼着喝一碗,几个月下来,都到了闻药味就想吐的程度。

「爱妃,什麽事都好商量,可这药汤太苦,喝不下。」

「王向以高傲威猛之气势着称於世,自然不怕这小小一碗汤药,来,我要亲眼看你喝完。」笑吟吟。

「不喝。」

「今天多加了一匙蜜,苦味压了些,喝。」亲手捧道天穹嘴前。

「本王堂堂男子汉,说不喝就不喝。」

「我喂你喝,用嘴……」

天穹动摇了,没玩过这一招,想试试。

百草轻啜一口,皱眉,这药是真苦,可里头下的珍贵药材可都是针对天穹体质酌放的,就算对方不吃,他也非逼的人吃下不可。

这是他在意亲爱此人的一种方式,那就是让这人无病无痛道百年以後。

喝完了一口接着一口喂哺的夫妻游戏,可终於让天穹心甘情愿喝完这汤药,意犹未尽还想亲嘴,一颗冰糖塞嘴里来。

「赏你的,因为你乖。」

媚笑浓艳若海棠醉日,天穹忍不住摸摸那白里透红的脸颊,滑腻销魂,忍不住说:「是本王给予的雨露丰厚,所以爱妃越来越温箱柔嫩了。」

「是吗?」

百草才不说呢,他知天穹喜爱自己天生的白净肌肤,特地找出帝朝的宫廷秘方,以沉香、丁香、乳香、茴香、藿香即桃花片研末後,用蜜拌成丸,每晨吞服七粒,让自己肤色娇艳更胜以往。

谁让天穹得了药兽的心呢?所以药兽的心也就时时刻刻只替对方着想,只想对方要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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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燕家堡内,俩对爱侣在屋前树下用午膳,燕行风突然想到了什麽,询问。

「江湖上都传『得药兽心者,遂长生』到底什麽意思?吃了那家伙的心,真能长生不老?」

「才不呢,是我们的师父好面子,在药人练成之前,迫不及待制书给皇帝,夸张其辞,把我们褒美到举世无双,还因为百草那时对养生之道颇有见地,所以师父写了『得药兽心者,遂长生』,意思是,只要他有心,他就能让人病不及身,长命久安。」阿衡答。

「所以说,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药。」刑不归下结语。

云日答:「没有也罢,爹爹,与其长生後,见身边所有人逐个逝去而茕茕孑立,还不如跟着喜爱的人同老同死,死後也能若蝶双飞。」

刑不归心下感动,桌下偷偷握着云日的手,交缠紧密。

阿衡一弹云日的额头:「跟你爹爹天天这样蜜里调油,不会腻喔。」

「不会。」

「我听着腻,你们到一旁说去,免得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燕行风在一旁好生羡慕,他的阿衡难得才会说些甜言蜜语来,要是天天也能听到阿衡对自己说亲密话,他愿意全燕家堡弟子的鸡皮疙瘩都掉光。

天下绝,绝於天下,只盼与身边人厮守到老,看尽天下繁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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