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天穹真没做些过分之事,只是让仆役送上些北疆特有的瓜果、马奶酒及枣汁之类水饮,与百草在帐内说话,他对帝朝风土人情都极好奇,缠着百草说些游历过的经历。
百草本就健谈,只要天穹问的问题不敏感,他都能应答如流,说一点帝朝皇宫里特有的长明灯如何能昼夜不灭、谈一些南方崇拜的五通神又怎麽强娶已婚女子等野谈,听得天穹拍案叫绝,不能自己。
「爱妃,我知帝朝能人异事颇多,这几年间最有名的当属……」天穹以手点点自己眉头,很努力的想:「什麽媚什麽药……」
「媚?药?」百草一头雾水。
「……媚蛊、药兽、鸩毒……」天穹可想起来了:「爱妃既是医者,又曾在江湖中行走,应该听过他们。」
「是……」轻抿一口马奶酒,百草脸上未起任何波澜,淡淡道:「有所耳闻,却不甚清楚。」
「活生生的药人哪。」天穹对这话题有兴趣得很:「听说遥远海外的帕拉国也有药人,帕拉君王为了暗杀他国之主,献上了一位美女,美女自小以毒草养育,身上有着蛇蠍剧毒,一旦与之发生关系,立即七窍流血而亡……」
百草一惊,生怕是天穹暗示着他知道帝朝送来的媚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依旧面不改色,对上天穹的眼,微微一笑。
「大王相信这世上真有药人?」
「当然,传说『媚蛊』殊艳尤态,顾盼间迷人心志,饮『药兽』血啖『药兽』肉,垂死之人都能救活;『鸩毒』在一呼一吸之间就能施放剧毒,让人防不胜防……」
「哦?」百草眨了眨眼,道:「大王倒是如数家珍。」
这麽眨眼的他看来有些调皮有些讨俏,天穹无意识就往他靠近一些。
「我也是听派遣帝朝的使臣说的,说数月前有媚蛊现身江湖,一群武林高手为免他引起混乱,所以往什麽山上去围捕,结果连领头的武林盟主都被抓……什麽天下武功第一的武林盟主,根本是虚有其表。」
百草笑了出来,这所谓虚有其表的武林盟主三两下就闯入戒备严谨的此地,还把剽悍的天穹一下就撂倒,天穹要是知道实情,怕会气到吐血。
「爱妃笑什麽?」天穹讶异问,因为知晓百草并非爱笑之人。
「没什麽。」百草收敛笑容,故作正经道:「请大王说下去。」
天穹猜得出百草对他刚才的话不以为然,身为王者,心里自然不畅快,不过对方那难得的笑意还是起了激励,他又孜孜说下去。
「传说媚蛊专为迷惑君主而生,本王倒想,同样身为一国之君,怎不见帝朝送来那样尤物呢?」语气倒是颇有憾恨。
百草琢磨不出天穹说这话的用意,到底是已经识破帝朝计谋、或只是发出如一般登徒子之慨叹?是以,他小心询问。
「无论何种尤物,能荡君心则为害,让君王不事早朝,荒淫无度,这样的祸害,怎能放在身边?」
「若是轻易就能被媚蛊给迷到放荡弛纵,本王就不配当王,退位也好,可以带着美人四处逍遥,爱妃你说是不是?」
百草沉吟,这天穹果然有点脑子,就算媚蛊能轻易掳获他心,若要左右虎罗罗国朝纲,只怕也非易事。
「媚蛊既然出世,鸩毒鸩毒应该也现身了吧?」天穹说:「本王最近忙着大婚,倒没注意那些乡野佚事。想那鸩毒若是出现,只怕又是天大的祸殃……」
百草浅笑,想起从前还丹门里,有个名为云日的小孩儿,肌骨莹润举止闲雅,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若解语花,若是不说,谁会知道他就是药人鸩毒?
「爱妃又笑了。何事好笑?」天穹忍不住追问。
百草轻咳一声,正色答:「就算名为鸩毒,也可能心肠柔软,大王这是犯了道听涂说的毛病。」
天穹语结,低头啃一片玉黄色泽的多汁瓜果。
百草也黯然,思及多年过去了,如今媚蛊已有归宿,云日呢?当年紫萝山上一场混乱,他是否平安逃出?在外头可有人照顾?云日虽有鸩毒之称,其实体内毒性尚不完全,师父说过,鸩毒之毒还需要藉由蛇毒催化,方能成为真正的鸩毒。
行事淡然的百草,其实内心总爱愁这忧那的。
这里天穹吃完了瓜,抬头,继续话题。
「对了,药兽……爱妃你怎麽了?」
原来百草猛然听见「药兽」两字,震愕之下手抖了抖,手里拿着的马奶酒都翻了。
「王,见谅!」立即跪伏惶恐。
又是这样的态度,天穹拧眉,探身过去扶他坐起。
「外头有人看着就算了,这里只有你与本王,那些夫妻间的礼俗都丢了吧,本王喜欢你,视你如友,你不需如此多礼。」
倒是头一次有人直接了当说喜欢自己,百草愕然一下,不知该怎麽接话,最後方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人在虎罗罗国,自然的是虎罗罗国国法;本王是虎罗罗国主,国法当然由我说了算;嫁给了我天穹,遵的是我家规,本王说:爱妃在与本王私下相处时,不需如此拘谨。」
「王别忘了,我们这夫妻是假的。」
「都有了夫妻之实,假亦能做真。」
百草一听昨晚之事再度被提起,脸色不变,却习惯性偏头,看着地面,耳朵又红了起来。
「……王……原来伶牙俐齿……」淡淡语调里,若有似无地怨怼。
「并非本王伶牙俐齿,而是帝朝人太过拘谨,总在意小礼小节。爱妃你不累,本王看着却烦。」
百草叹口气,又是回了一礼,恭敬地答:「是。」
天穹还真得意,有戏谑他人後得逞的快意感,哈哈笑,从百草刚才的失态里,又做出如下猜测。
「爱妃认识药兽?」
「不、不认识。」继续看着地面,眼帘半垂,神态平常。
「当真?」
「嗯……」
「我方使臣出使帝朝国都时,曾听几位皇亲说过,帝朝皇帝下令寻找药兽多年,比寻找媚蛊及鸩毒更为积极,因为江湖始终流传一语……」天穹摇头晃脑着说:「得药兽心者,遂长生──」
「得药兽心者,遂长生……」百草嘴角微勾,微微冷笑,彷佛对这传言不以为然。
天穹还追问:「当真有这种灵药,吃了後能长生不老?」
「世上传说神丹甚多,例如头上生角之千岁蟾蜍,得而食之寿千岁;又例如青色风生兽,取其脑和菊花服之,得五百岁。以在下多年来采集药物辨嚐药性的经验而言,那些传说多夸大不实,不过以讹传讹而已。」
「就算无法长生,也总有些药效,不然药兽之名如何而来?从小就被高明医者以药养身,血肉里总有不寻常之处。」
「王说的是。只不过……药兽的心若已千疮百孔,又何能教人长生?」
「什麽?」
「不……没有。」百草举起手中马奶酒,道:「大王,此酒味香如甘露,性温和,能驱寒、活血、舒筋、健胃,可比区区一颗人心好得太多,又何必追逐着那不可信的谣言,做出生噬人心的举动?」
这话说得直中天穹心坎,不拘小节的他哈哈笑着就过去揽着百草的肩,举起一旁皮囊又往百草碗里倒酒。
「这是最高级的黑马奶酒,滑腻酸甜奶味芬芳,非王族喝不到,没想到爱妃竟知它的美处,太好、太好、今天就跟爱妃喝到天明!」
被天穹这麽亲密搂着,百草身体又是一僵,却又不好明目张胆推开人,他於是把脸转开,轻声细语。
「在下、在下身体微恙……无法承受大王厚爱。大王若酒兴正浓,且容在下退开,让其他大人陪王尽欢。」
天穹眉棱一扬,道:「昨晚本王太不悯恤爱妃了,其实,也是爱妃太惹人怜爱,本王收不住,所以才……」
百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恼怒,天穹这人非得把两人阴错阳差干上的错事说得如此直白吗?不过,说自己惹人怜爱,百草可真是悲愤地想钻地。
「都是、都是春药造成大王的错觉,不是因为在下……」
「何必妄自菲薄?爱妃清丽俊雅、谈吐有趣,若真是女儿身,本王会让你以玉琐公主之名进入虎罗罗国,也不必弄什麽诈死的把戏。」
百草哧一声又笑出来,从没料想到自己也有以色惑人的本钱,不过,天穹或许也只是说笑而已。
「谢大王厚爱。那、今晚……不敢打扰大王喝酒的兴致,在下先告辞?」百草乾脆明讲了。
「本王说了要爱妃留下来陪着说体己话,就是要让随行的宗族及大臣们看到我俩如胶似漆恩爱,方便你在虎罗罗国建立地位。本王用心良苦,爱妃你配合下吧?」
百草皱眉,见天穹说话真诚,表情磊落,可话里总有些道不清的奇怪意思在,在摸不清对分到底藏着何种意图时,他也只能见招拆招,答:「在下一定全力配合。」
「所以、喝酒?」
「我也算是离开故土,北上异乡,不知何时方能得见故人……」摇头苦笑:「的确该喝。」
「喝酒是开心的事。爱妃,莫要愁眉苦脸。」
「大王说的是,那就……」碗里酒香芬芳:「乾。」
乾了,愿将一切忧愁烦苦,随玉浆吞落脏腑。
红茄城外,天刚亮,百顶帐篷之间渐渐起了骚乱,车夫及卫兵的呼喊声,伴随着马匹的嘶鸣、骡子脖上的铃铛声,弄得扰扰嚷嚷吵闹不堪。
天穹摇醒了跟他一起醉倒在帐内的百草:「爱妃呀,醒醒,要回钜雁城了。」
钜雁城就是虎罗罗国都,位於钜雁河与纱月河交会之处,扼据北疆最为丰饶的沃土带,盛产牛、马、羊及猪类,拜水源丰沛之赐,农业发达,兵强马壮,也因此帝朝皇帝忌惮,千方百计想拉拢天穹这亲事。
百草衣衫凌乱睡眼蒙胧,一时间还没清醒,看着天穹,自个儿也发了一场怔,才想起昨晚在这里跟天穹喝酒喝到下半夜,到最後自己怎麽醉睡过去的也不知道。
坐起来,头就是一阵昏,摇摇晃晃的刚好歪入天穹温热的宽阔怀里,天穹顺势拍拍他的背。
「爱妃酒量不及本王,该练该练。」
背被拍得舒服,如同小时候犯病,被母亲拍得舒服,他一时都忘了自己是谁,哼哼叽叽了几下,天穹一听那声音,身体僵硬起来。
「爱妃?」
爱妃两字让百草整个清醒,挣扎要坐好,还回了嘴说:「王……酒若过量,就是穿肠毒……」
「这麽说来,让爱妃喝这麽多酒的本王倒有不是了?」
百草脸色一变,突生大力推开天穹,又是往後退跪後拜,惶恐地说:「在下失言,恕罪。」
天穹刚刚只是在逗弄他,哪料到百草又是这等反应,心下有些不悦,想想百草就是这个性,自己也很快释然。
「爱妃看来还不舒服,再让本王帮着顺顺气?」故意又问。
「不……」拒绝,偷眼看天穹,又忙低头。
其实刚刚任他那样拍背也挺舒服的,那样宽阔的怀抱也令人流连,只是……
他有要务在身,可不能起奇怪的心思。
「爱妃真是见外,都已经是夫妻了。」
百草脸一红,偷偷地又往後挪一步,他擅长面对机诈巧辩,可对象是天穹,曾经与自己一夜缠绵,这让他很难对之冷静。
天穹唤了帐外卫兵来,又传唤女侍搀扶百草回嫔妃的帐篷,今天可不比昨天,身为国主与后妃的两人必须正装出行,。
迎娶队伍的回程排场庞大,最前头有穿戴白羊毡帽缀红色穗袋的传令官引路,之後五十名骑兵分成两列卫队随行,天穹骑在高骏大马之上,身披绣金线的长披帛,腰上挂镶宝石的皮鞭,马鞍下铺着豹皮,亲族及大臣伴骑,两旁另有骠骑校尉执刀护卫,凛凛而威风。
帝朝娇客坐在四匹骏马拉着的车子上,宽敞车厢里铺着柔软厚垫,左右窗口用蝉纱帷帐蒙上,前後头则有可掀动的门帘,掩住好奇人窥探的目光。
百草着正式后妃礼服躺卧里头,可能昨夜没睡好吧,整身体就是酸痛,只好软软趴着,隔着窗纱看车外异国景色,近处大漠平野壮阔,数不清的牛羊低头啃草;远处陡峭山峰之上,白雪如帽覆盖,衬着天空靛蓝如水。
叹气,本该是媚蛊该经历的行程,为何轮到了他?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来不及後悔。
行进大约一个时辰後,天穹想是骑马骑得烦了,退到百草的车轿旁,掀开窗纱,喊着:「爱妃。」
百草刚开启了自己药箱,取出一本线装书本,右手执小截细炭在上头写字,闻言抬头,立即放开东西,在摇晃的轿子里磕头行礼。
「王。」
几个跟天穹平日交好的王族子弟故意也慢下马来,在天穹旁绕几圈,故意取笑着。
「都同宿两夜了,现在还舍不得放人,咱们的皇嫂一定是大美人。」
天穹举起马鞭作势要教训,他们嘻笑驰骋离开,马後扬起一片尘烟。
天穹矮身,俐落从後头钻入,身躯高大的他一下让舱里空间变得狭小。
「他们是君戎、桑封……」
「在下知道,虎罗罗国月皋亲王之子,也是大王你的堂弟。婚礼上见过的。」
天穹这才想起,婚礼之时,百草是宾客之一,无怪乎知道他们的名字。
「爱妃写什麽?」又问。
「不过是多年行医采药的习惯,昨日我亲身喝过奶酒,趁现在记得,可以将酒的口感及身体反应记述,做为将来配药的参考。」
「喔,本王看看。」伸手就要拿百草那纸本来看。
百草其实不愿别人见识他那札记,里头玲琅满目,不但有当年从还丹门习得的不传秘方,还包含他从各地蒐集来的奇妙医方,说是他学医多年的心血也不为过。
天穹见他犹疑,问:「不方便?」
「不,只是在下笔迹潦草,怕王看着眼疼。」浅笑,百草答,把札记捧送过去,猜想天穹也只是做做样子,不至於看出这札记的妙处。
天穹翻着翻着,被里头的蝇头小字弄得一头两个大,可是都跟人讨了来看,就只好一页页看下去,虽然看不太懂里头的医家术语,却喜欢百草那一手娟秀字体。
「好!」畅然笑。
「好?」百草这下可担心了,天穹难道也懂医术?
「爱妃字写得漂亮,不愧是帝朝人士……」天穹将泛黄的札本还回去,见对方接过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问:「爱妃相当宝贝这东西?」
「是,多年的心血。」百草将札记及墨炭放回药箱,道:「将来老死,也要将之陪葬,否则死不瞑目。」
「既是医书,就该广为印行流传,方能造福世人。」天穹不以为然。
「这……」百草摇头,可能这两日跟天穹相当亲密,连带自己戒心也降了些许,轻声道:「……里头记载的某些秘术惊世骇俗,还是不留传为妙。」
天穹眼大睁,倾身想去翻开那药箱,惊世骇俗的秘术他可有兴趣了。
「再让本王瞧瞧。」
百草歪过身一挡,护住药箱:「下次吧,王。」
不给看,天穹愈是想看,猿臂绕过百草就去碰药箱,百草没料到他堂堂一位国主居然会做出小孩子一般的行径,呆了下,往旁一侧要用身体挡,另一边却露出大块空门,天穹立刻换手朝那去,才碰到药箱,百草又转来,为了一劳永逸,乾脆抓了人两只手,两人大眼瞪小眼。
「爱妃真是小气。」
「是大王太小家子气。」
「都一夜夫妻了,又何必跟本王见外?」天穹调笑起来。
「在下怕大王弄乱药箱,还惹得一身药味。」百草眨眨眼道。
天穹看他也不过在车内活动了一下,脸就嫣红起来,眨眼的神态更是可爱,俯下身来便想亲嘴,百草皱了眉,可人家是王,可不敢拒绝,下意识颈子就往後退,天穹还继续靠近,百草再退──
要退到哪里呢,爱妃?天穹眼里这麽问。
百草再也退不了。
闭眼亲上去,触感却粗糙了,浓烈香味冲入鼻内,天穹睁眼退开,木棒子一般的东西挡在两人的嘴间。
「这什麽鬼东西?」天穹忿忿问。
「大王不知吗?此为牡桂,利关节补肾气,置入酒里即成桂酒,效用多,随时带着总有好处。」百草将了人一军,轮他得意,不自禁就笑起来。
天穹也被感染着笑了,又问:「爱妃啊,会不会无聊?出去骑骑马吧?」
百草收笑,他前天才被某个五大三粗的家伙给欺侮过,可受不起在马背上颠簸。
天穹也想到了,眼睛又是不自觉溜往百草下身。「啊,本王粗心,都忘了爱妃还痛着。」
「别看。」百草除了脸红还是脸红,从旁拉一小方盖毯覆上身。
愈是这样,天穹愈想看,去扯那小毯子下来,百草拽得更紧了,又是一轮攻防战,可他哪是天穹的对手,一下就累得气喘吁吁。
「罢了。」最後百草没好气地说:「外头风光壮丽,此间却闷,大王不需委屈来陪在下说话,请自便。」
言下之意就是在赶人了。
天穹当然听得出来,却装作听不懂,哈哈笑,问:「其实爱妃身上有个味道很好闻,不是花香也非胭脂,到底怎麽来的?」
百草愣了一下,记得今早出发前还擦了身的,哪有什麽味道?想了想後,明白起来。
「在小自小将药草当饭,每日浸於药汤之中数个时辰,到後来这药草味随身不离。如今在下服用的药物已经减少许多,应该相当淡了才对……是了,因为车内狭小不通风,所以……」
「我记得亲你的时候,闻到你身体的味儿,就觉得舒服……」说着说着他改往百草身体靠了去,更加用力嗅闻:「跟你那天心痛後服用的药物一样味道,果然、果然……」
百草推、推不开,只好假装望着窗帘外模模糊糊的风景,耳朵红透,被天穹看在眼里。
不是很坦率的人,不过,很惹人怜爱,天穹想。
还想故意耍弄着百草玩呢,突然间外头快马奔驰而来,桑封喊着:「王兄、王兄、君戎昏倒了,好像中了毒,脸都黑了!」
天穹大惊,从车上跳下,队伍暂停下来,他先让随行的御医过去处理,又问:「你们一起骑马狂奔,君戎怎麽会中毒?有人暗算?」
桑封都哭出来了:「我们在几里外的小河休息,君戎喝了河水後就口吐白沫脸发黑……」
行政大臣慌张道:「前头是纱月河支流赤练溪,溪水有毒,喝了活不过三个时辰,附近人及动物都不饮用,两位王子怎麽……这、这可怎麽办?」
「我过去看看。」
天穹策马跟着桑封过去,这时君戎身体已经发白发冷,肌肉不住颤动,心跳愈来愈慢,御医正以扣喉的方式逼出他肚腹内的毒水,另有药童在一旁喃喃念经祝祷,祈求造成身体苦楚的恶魔迅速离开。
虎罗罗国的医药发展跟帝朝略有不同,除了同样有药典的撰写、由动植物上头截取的复杂配方,许多地方都还是崇仰巫医,巫医被视为药师佛的化身,常常进入出神恍惚的状态,据说梵天大神会因此出现,指导他们切合的药物来治疗疾病。
「怎麽样?」天穹忧心问御医。
等君戎吐出了略带甜香的水之後,御医又检查眼睛,君戎的瞳孔不正常的放大,御医接着俯身闻闻那溪水,却不敢亲嚐,只觉闻来甘甜芳香,水面上甚至浮着几片桃红色花瓣,水里头却没有鱼儿游动。
「不知道王子到底是中了何种毒……或者,溪中潜伏着毒龙……」御医抹着汗回答,又吩咐药童拿出几味药,化入他们自己带来的水里,要让君戎吞下。
桑封扶直君戎,想办法让他吞下药水,一刻钟过去,却仍然没起色,病者的心跳愈来愈弱,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魁梧年轻人,这时候却已经气若游丝,命在旦夕。
「怎麽办、怎麽办啊……」桑封抱着兄弟一直喊:「君戎,撑着点!」
「这附近有什麽城?」天穹又惊又急,询问内政大臣。
「五十里外就是守一城,负责的城官为青雷。」内政大臣立即回答。
「快马加鞭把君戎送过去,要青雷把城中所有医者找到官府里救人!」
很快调来一辆轻车马车,正要把君戎抬上去,意外的,载着新妃的马车也辚辚而来,停住,身着后装的百草下车,後头春兰、夏荷也抬着药箱下来。
所有人都讶异,在这紧急事情上,新妃子来凑什麽热闹?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百草的真面目,心里甚至有些小小的失望,想天穹两夜都召唤此女陪睡,以为公主有倾城倾国之姿,其实也就相貌秀气了些,还比不上後头跟着的两位女侍。
百草坦然接受那些目光,福礼後道:「大王,快车捷马易让病情加剧,在下、臣妾不才,恳请以自身医术试救看看。」
「爱妃,这可不是好玩之事……」天穹虽是这麽说,却也觉得或者让百草试试也无妨,他毕竟是帝朝派给公主的侍医,医术自当了得:「不过,这样的剧毒闻所未闻……」
桑封也不相信他身负高明医术,据说帝朝的公主太子骄奢淫逸,就算嫁来的玉琐公主出淤泥而不染好了,瞧那弱不禁风的模样,能绣绣花扑扑蝶就不错,哪可能救人?
「让我试试。」百草又说,态度坚定,他毛病犯了,愈是难治的怪症奇病,他愈想一探究竟,这是学医之人的癖好。
抬人的两位卫士不知道该不该抬君戎上马车,齐望向天穹等他定夺。天穹点点头,两人复又将病者放地下。
百草蹲在君戎身边,依据惯例望、闻、问、切、皱起了眉头,这人中毒的症状明显,类似蛇毒,可是身上并没有被蛇咬到的伤口,难道真是喝了毒水所引起?
让春兰取出药箱里的细炭,吩咐放在药钵里研磨成粉,和上水後,让人给喂入君戎嘴里。
「爱妃,那不是……」天穹惊讶地问,因为那是百草在纸上涂字的东西。
「此物本质多孔,能吸附毒质……不过,经过这一段时间折腾,大部分毒物已经侵入君戎王子的四肢……嗯,若是能知道他是中了何毒就好……」
「不是水毒麽?」
「这是活泉,若成剧毒,必是受了某物污染……」
百草走到溪水边,捧了一手浅嚐,把个天穹吓坏了,过来拍翻他的手,又学适才御医的动作,扣住他喉咙,大喊:「吐出来!」
「王……咳咳……不要紧,臣、臣妾……百毒不侵……」被掐得难受,百草抓着他的手要拉开,勉力说。
天穹手劲松了,却还是不放心,问:「百毒不侵?」
「是真的。」没嚐出水味,又得重来一次了,百草很难得的白了天穹一眼。
天穹心一跳:「爱妃……」
「怎麽?」
「没事。」天穹答,只觉得百草某些小动作真得挺可爱。
百草听他说没事,重又捧水细嚐,水味甘甜,类似花朵甜香,可这甜水一下肚,就隐隐有微火窜烧,让他皱眉。
水里有毒,无庸置疑。
毒从哪里来的?
水面上落英缤纷,桃红花办与绿水相得益彰,再往水上游方向看去,水边几株似竹的灌木沿溪而长,枝上花朵如桃般艳红,只要清风稍一吹拂,又能舞下几朵飘扬,到绿草地、或是潺潺溪水之上。
如仙境般的人间美景,能让人心境恬和,只是这美景却含有致命的危险,想来都觉得可惜。
从水中捞起一花,花有五瓣,花序聚繖如紫阳,凑近鼻端,诡异的甜味浓烈到能直接袭夺人的神智。这种花虽然在帝朝未曾见过,可这香味近似於几种能喷吐瘟疫的毒株,那种毒株只需泌出少量树液,即能毒死牛、羊、马、驼等畜牲,更遑论是人了。
百草为了做最後确认,直接嚼了那花,闭眼,与过去自己嚐过的剧毒做比较,答案立即在脑海里鲜明。
能救。
回到自己药箱身边,天穹跨几步也跟了来,圆睁虎目盯着百草,看他如何做。
百草在药箱中翻了又翻找了又找,很快取出几种奇形怪状的药材投入药钵中:「……蓼蓝实、白花藤、单干蓝……春兰夏荷,捣末。」
两女侍不敢怠慢,蹲着身子就忙乎起来,其他人还有异议,都被天穹挡下,百草对他投以感激的浅笑,又继续翻着药箱,突然间啊一声叫出来,面有难色。
「爱妃?」天穹问。
「少了最重要的一味……没关系,应该能找到替用的……」
起身就往溪水上游去,天穹跟过去,就见百草在那桃红花木下低头寻找,还用脚去拨土,直到看见一株圆形裂片叶子、开黄色小花的植物,大喜,先嚐了片叶子,味苦,确定无误,立时拔了一株起来。
「爱妃有乱吃东西的毛病。」天穹很紧张:「就算是百毒不侵,也不好,总会吃坏肚子。」
百草见他一国之君,居然会为自己仓皇,心下倒有些受用,脸一红就解释:「我身体早习惯……唉,不跟你说了,让君戎王子也试试这药,我好纪录……不、我是说,救人要紧。」
转头往病者所在的位置急奔,心想好险,差点就把自己不过是对奇病奇药有兴趣的真正念头给说出口。
在女侍另外将黄花小株给捣出汁时,天穹见百草胸有成竹,就问他君戎到底是中了何毒。
「古书有云,某山谷上左右生甘菊,花堕其中,历世弥久,故水味变美。」百草指着溪水上浮流的花瓣:「甘菊之水能令人长寿,可入水是若是另一种毒花,可就要短命了。」
「如此美花,竟然……」天穹转而指向正被捣烂的黄花株:「那它呢?与毒树同行,只怕也是个剧毒之物,能入药吗?」
「大王有所不知,世上万物相生相克相伴而生,正如毒蛇存在之处,附近必有解蛇毒的药草……大王,麻烦让让,先让在下、臣妾将调剂送入君戎王子口中……」
将之前的药末混入黄花汁里,百草要两姝扶起病者,接着要含药汁入口,好对嘴注入病者身体里,却被天穹给拦下。
「你是本王爱妃,怎可与他人肌肤相亲?」
百草还真忘了自己目前是天穹的妻子,一怔之後,把药钵送过去。
「要不,大王来?」
天穹接过,他跟自家兄弟虽亲近,可也没亲密到可以嘴碰嘴的地步,虎目环顾:「桑封,你来。」
「我?」桑封大惊,他也不想跟自家兄弟亲嘴啊,可君戎命在旦夕,是计较小节的时候吗?顾不得这药有没有其他毒性了,悲愤仰头骨嘟嘟吞入一大口,送入昏迷不醒的人嘴里。
确认药汁已经进入,百草对御医道:「王子接下来会又吐又泻几个时辰,请注意照看,随时补充饮水。每两个时辰再喂一碗药汁,勿给予其他饮食。」
话才刚说完,君戎已经睁开眼睛,病恹恹说:「快、快……要拉屎……」
「醒了、醒了啊!」桑封抱着兄弟又叫又笑:「御医,快来,接下来交给你!」
天穹也是又惊又喜,执起百草的手:「爱妃真乃神人。」
「哪里。」道谢,顺着抽回手,咦,抽不回,天穹握太紧了。
「王?」
天穹笑吟吟,松开,改而揽肩,劲道大到让百草整个人倾过去,却因为是在众人面前,也只好尽量维持表情平和。
「大庭广众之下……」百草斟酌着该如何规劝:「不好……」
「太好、太好!」天穹抓着人往百草的马车上去,又探头出来吩咐:「君戎身体有恙,今天就在这附近紮营,派一小队往守一城去,让青雷把城里最好的酒都送过来,我今晚要与爱妃喝个痛快,酬谢他医术高妙、世所难寻!」
「不用。」百草在他身後嘟哝着说,昨晚喝得够多了,到现在还有些头痛。
「本王要所有随队的王亲、大臣、卫兵队长、士兵、厨师、仆役、车夫统统来向爱妃行礼、敬酒……」天穹还意气飞扬地说着呢,可能是因为娶得了一位能干的妃子,他龙心大悦,都忘了这妃子是个西贝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