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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林佩 当前章节:12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30

虽说天穹以马匹受茎下来搪塞百草私自上山一事,并要参加围猎者勿大声传扬,消息还是传到了钜雁城王宫里。

太后深怕此事会影响国运,立刻召了国师来水环宫询问此事吉凶。

「国师,哀家这几日食不安宁、寝不安息,深怕先祖们因为长眠期间受扰,怪罪於哀家。」

「圣山重地既已受到侵扰,诸圣灵必然降祸宫中;太后为一宫之长,首当其冲,只怕有损天命。」

有损天命就是指太后可能会因此早死,她更慌了,问:「可有补救之方?」

「此事为帝朝公主所引起,若不重惩,平息先王们的愤怨,只怕别无他法。」

「若是真的惩治了玉琐,事情传到帝朝,只怕引起征战。」

「太后,宫中近日都在传说,玉琐公主甚得国主宠爱,立后是迟早的事……」国师这时压低声音:「鄙人观公主面相单薄,是个断命之人,正好趁此机会请国主将他打入冷宫,另立嫔妃……」

「可有适当人选?」

「小女波娃是最能与国主合配之人,其命格能福泽国只,增益皇室和纷,若要免除灾难,太后务必听信鄙人之言。」

「这……天穹心眼儿死,只怕难以说动……」太后没明说的心思是:天穹早已对他禀明,千万不能让波娃进宫来,以免国师得势太多,干扰朝政。

「太后,鄙人未有私心,是为了王族着想,才……」

「哀家知道了,待天穹回来再商量吧。」太后背倚香笼,觉得有些困倦,又道:「国师先回吧,哀家昨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此刻须小睡片刻。」

「鄙人这里有驱邪之香,能助太后安眠,清静赐福此地。」从袖中取出一香曩,将里头粉末倒入香笼,一缕香烟缓缓升起,清香四溢。

太后闻着那味儿,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愉快,睡眠之意更浓,让国师退下之後,唤侍女们捧着香笼回寝眠之处安歇。

远方,秋猕围猎仍举行着,百草跟天穹在相处上却有了些许不同,或许天穹暗里仍生气吧,从圣山回来後,都未要求百草服侍,让他睡在嫔妃帐篷里,却又吩咐在嫔妃棚外加强警备,日夜让士兵守着帐门,女侍出去都得报备说明事由,而百草若想走走,前後也有十几名士兵跟着。

表面上多加护卫,实则严密监视,总之,百草再也享不得自由。

帐篷内,四女侍与百草围坐火炉,小声说着话。

「莫非公主已经失宠?」夏荷口无遮拦这麽说,虽知百草是男人,都还是公主公主的叫。

「谁知道?」百草说着,取了从丹房门要来的异域进贡香粉洒入香笼内,香味释出,清神醒脑,忍不住又娶了一小撮放口中:「……嗯,此香味辛、无毒……能理气、消风肿……咦?」

「怎麽了?」四女侍见他一下脸红了,忙追问。

「没、没有……」

百草可不好当着四位小姑娘说出,他还辨识出了这香有催情的作用。本来药物在他眼里不过是能治病养生之物,可现在想起自己居然以服用春药的方法来抵御寒冷,想来也太过大胆。

这几日天穹没喊他,他自己也觉得不习惯了,傍晚听天穹回来,他的心还会砰砰跳呢,却还是强压下来,拿出自己的札记研读,考量几种可能的药方。

不能因为在这里养尊处优了,忘记远处那个人,那个人没他,会早死。

这时秋桂小声叽喳:「听桑封大人说,天穹国主早就放话,回去要立公主回后,既然如此,公主应该还未失宠,只不过啊,国主气公主那天不告而别,所以闹别扭。」

冬梅可不苟同:「我看国主心胸宽大,不至於闹脾气……这里的人个性都爽朗,不像帝朝那些王爷太子,心胸狭窄,算计着别人,必要时连多年的亲信都能狠下杀手……」

「莫要乱说。」百草严脸喝斥:「你说的那些都还算是咱们主子,不许说失礼的话。」

冬梅吐吐舌头,又说:「……其实,可以的话,想长居虎罗罗国呢,这里人老实,也不大有心眼,像是君戎大人啊,对奴婢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春兰这时取笑:「君戎大人喜欢冬梅,说不定哪天跟公主讨了去,封个王妃什麽的。」

冬梅害羞笑唾:「才没有呢,倒是桑封大人常常故意过来绕,一看到夏荷眼都直了,想尽办法就是要跟人说几句话……」

夏荷这里嘻嘻哈哈捶打,回嘴:「光说我怎麽行,春兰每次去伙房领食盒,玄狐将军都守在那里,说要督视菜色,我听伙房小哥说,将军都躲在那里偷喵春兰呢,春兰一走,他人也就走了……还有秋桂,昨天你去取水,路上缠着你说话的是哪个。」

「不知道,好像也是亲王之子吧,叫什麽玄生……」秋桂脸现厌恶:「讨厌死了,都说我忙着打水,他还要帮我提,要真让他提了水,我这小小婢女不就是失职了吗?这要是在丰咸王爷府里,准挨十几下板子。」

「丰咸王爷……」百草听到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喃喃出声。

四女侍这时赶紧停止笑闹,才想起百草还在身边。

百草叹了口气,道:「别忘了,我们都是为丰咸王爷做事,就算有人对咱们好,也不能忘本;这几日交代过你们的事情要牢牢记住,王爷一条命可靠你们了。」

「是。」四女异口同声答。

说话之间,外头起了骚动,前去围猎的贵族将官都回来了,四处耳语骚动,似乎发生了大事。

「春兰,去外头问问怎麽了。」百草吩咐。

春兰出去绕了几转,不多久回来,道:「太后紧急下通牒,要国主提早结束秋猕,说宫里出事了。」

「宫里能出什麽事?」百草问。

春兰还未回答,外头士兵却又传令,说天穹召唤公主,百草一征,起身让四女整理梳妆一番,才徐徐步入天穹的帷幄。

躬身福礼,道:「王。」

天穹屏退帐内其他人,拉着百草坐於毯上,好好看了他一回,看的百草都不好意思,又把眼给转开,盯着一旁装饰的彩幔。

「看什麽啊?」小声问。

「爱妃看来甚为不悦……」天穹问:「怪这几天本王没陪着。」

「不敢,反正你是,是夫君,爱怎麽对待在下就怎麽对待在下。」

「果然生气了。」

「没有!」百草可急了,天穹那样说,不就暗示自己是独守空闺的怨妇吗?

天穹想笑,最後却是叹了口气。

这样百草倒觉得自己是反应大了,忙悄声问:「因为太后急召的事情烦心?」

「母后急召,全为了圣山被侵扰一事。据说她所住的水环宫一入夜便鬼影幢幢,值夜卫兵亲眼所见不只数回,下哨後皆感染重症,母後更是每晚遭先祖鬼魂诘责……」顿了顿,又道:「虽然请了国师除殃祭祀,也无效果……」

「这……」百草并不信鬼,却也不知该如何置喙。

「此事怕不能善了……」天穹又说。

百草跪伏,道:「就让在下接受惩戒,大王勿为难。」

天穹托他起来,问:「爱妃,你真不懂我?」

百草与他对望了一会,又转开眼去,红着脸低声道:「懂的……」

「懂就好了,本王会就这事与太后斡旋。」

把人给揽入怀,亲亲他、咬咬他,如以往一般轻怜密爱。

当晚,天穹继续召玉琐公主侍寝,止息了四女口里那公主已然失宠的揣测。

一个月期的秋猕提早了十天结束,天穹领着围猎队伍匆忙赶回钜雁城,先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才与百草入水环宫问安,一路上只觉经过的宫女等人惊惶悚惧,远处仆役则以不引人注目的手势对百草指指点点。

宫内情况果不寻常,天穹按奈下不安的心思,与百草进入水环宫。

太后一脸憔悴,气色颓唐,天穹担心相问。

「母后,这闹鬼是怎麽回事?莫是有奸人下了厌胜之术,想我宫中恐乱?」

他所言厌胜之术,即是施用诅咒以法力害人等事,举凡各国王宫里的贵族斗争多,以木人或猫鬼来诅咒敌手好令之失势的情事常有所闻,虎罗罗国也不例外。

太后看了立於一旁百草一眼,恹恹解释:「……这几日哀家只要一闭眼,便见先王领着先祖们来责怪,说有人擅入圣山,吵扰他们安眠……先王还责怪是哀加督导不严,任外族之女惑乱宫廷,媚诱君王…………」

「母后,绝对没有这回事。」天穹忙说。

百草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太后这话不摆明了他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不想那麽多了,他静静在一旁仔细观看太后面色,心想,许多病由心生,常人一旦心思忧烦精神不继,眼里易见幻觉,他判断太后怕是因忧而脑生魔景,只需服下几帖安心凝神的汤药,病况当即改善。

正想开口自荐,有侍婢进来禀告。

「国师到。」

天穹颇感不耐,「国师的祭祀一点效果也没有,再来又有何益?」

太后道:「我儿且听听国师如何说,宫中闹鬼这事一旦传了出去,在外戊守的几位皇叔必会以株乱妖孽之名回钜雁,到时就不可收拾了。」

「是,那就请国师进来。」天穹也只好应道。

国师进来朝太后及天穹行礼,再转而望向百草,那眼神空洞茫然,彷佛从百草身上看出许多魑魅魍魉出来。

「国师,怎麽样?」太后着急地问。

「太后及大王须恕鄙人无罪,鄙人方敢直言。」

太后往天穹使了个眼色,天穹无法,只好道:「恕国师无罪,国师有话直说。」

「大王,宫中闹鬼一事,全与玉琐公主有关。祭祀之上,众先王告知鄙人,除非玉琐公主接受应有惩戒,否则先王们将继续降灾宫中,损伤太后命途,提早……」

「本王为虎罗罗国正统传嗣,先王何忍降灾?公主为我正统后命,必也同受祖先们庇佑,先王降灾一事纯为胡乱臆测。」天穹有些生气了。

「皇儿!」太后也发怒了:「国师服侍我王族逾三十年,上通神意预言灾厄,国家因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对国师莫出不逊之言!」

「是。」天穹垂首答。

国师端严又道:「请大王相信,先王早已降灾於公主身上,瞧,公主印堂发黑,人中短浅,益夭寿且无子孙,就算鄙人撒手不管,近日也将死於非命。」

就听百草嗤一声笑,忽觉所有人都往他看来,忙轻咳一声,装作继续聆听。

所谓关心则乱,天穹听国师说到百草有短命之虞,忍不住问:「必有消灾解厄之法?」

「依我国刑法,无故入山者鞭笞一百,公主受了应得的惩罚,先祖们解了气,自然回去圣山,再不捣乱。」

「这、公主本身娇弱,绝对受不了鞭笞之苦,再者传入帝朝皇帝耳里,必然挑起事端,甚至征战……」

「大王,还有依法可行,可否听鄙人说明?」

「国师请说。」

「将公主送入冷宫,另立福厚德众之女为后,如此方能讨好众先王,安心回圣山去。」

太后赶紧说:「此法甚好,皇儿,国师之女波娃即是最佳人选,就尽速迎娶了来……」

「这……」天穹迟疑了,他不想爱妃受苦,可若要另娶王后,不就得遂了国师长久来的心愿?

噗咚一声,百草跪了下来,对太后道:「玉琐愿意接受鞭罚,以平息先王们的愤怒。」

「爱妃!」天穹可急了。

百草淡然一笑,这几日他早已盘算好了,要当上虎罗罗国的王后,以安排後续计画,要他放弃那地位,门都没有,就算挨一百下鞭子也值得。

他甚至想:丹丸房内调配麻沸散的草药都齐备,只要以曼陀罗花为本,另取五味药物为辅调制,鞭刑就算再可怕,受刑前喝个一碗,昏昏醉醉後,什麽痛也都没了。

天穹见他其意甚坚,看来是铁了心要挨鞭,心底叹一口气,却也爱煞他那倔将之态,自己横了心也跟着跪在一旁。

「母后,这事本王也有错,就让本王代爱妃承受一半鞭责吧。」

大出百草意料,他惊呼:「不可以,王是万金之躯,怎可……」

「本王是万金之躯,爱妃就不是吗?咱夫妻俩同甘共苦,要本王看着爱妃受罪,绝对不行。」

百草心怦怦跳,感动莫名,却也心虚,他愿意接受重责,完全是为了一己之私,却没想到天穹会说出这番话。

「王……」

「爱妃……」

太后本以为天穹不过是暂时宠爱帝朝公主,现在见他执对方手坚定不移,要求分担苦难,两人竟是鹣鲽情深。

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忙望向国师。

国师没料到事情复杂了,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早有对策,对太后摇了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天穹心底认为百草坚持受刑也不愿被置冷宫,应该是决心留在他身边,心情大好,转头又对太后道:「本王会降诏刑部,明日就在谅辅棠内受刑。」

谅辅棠是宫内专门为惩罚失格王公贵族的处所,由刑部执行罚则。一般来说,王钦贵族若是犯了错,轻则罚俸、重则夺爵、最重者削籍,鞭刑这种身罚实属少见。

太后在椅上摇晃了下,懵然间有些头晕眼花,只得摆手道:「哀家身体违和,目前也顾不上皇儿糊涂心思……这两日你在考虑则个,娶波娃百利而无一害,公主也不用受那皮肉苦……」

「母后请好好歇息。」天穹心眼死了,堵了太后的话。

太后由婢女搀扶着回到後头寝房,国师斜瞄百草一眼後,拱手辞去,天穹这才拉着百草起来,却是仔细检视他五官。

「干嘛啊?」

「刚刚国师说,爱妃印堂发黑,人中短浅,益夭寿且无子孙,近日也将死於非命……本王担心哪。」

「适才梳妆时照镜,春梅还说我印堂颜色亮黄,有贵人星照命呢,这贵人不就是大王吗?人中短浅……」指指唇上:「你说说,哪里短哪里浅?」

看着百草五官,天穹只觉他那柳眉凤眼菱唇胆鼻无一处不搭配的刚刚好,哪有任何缺点?

百草又是嘻一声笑。

「在下小时几乎夭折,过了那一劫,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若说吴子孙……」突然间喉咙乾涩了:「在下这胎里带来的心疾,不希望也传给子孙,不生也好……」

天穹正想安慰他,百草又道:「大王,让在下把把太后的脉,对症下药,或许能缓解太后的梦鬼之症。」

「也是也是,本王都忘了爱妃精通岐黄,这就去。」

也不管有婢女阻挡,两人就相偕往後头去,正听见太后在床上吩咐婢女燃了助眠的香,和衣要睡,见到两人极为不耐。

「皇儿还有何话说?」

「公主医术精良,曾经将君戎从鬼门关前拉回来,母後玉体违和,不如让他试诊看看。」

太后被提醒之後,也心动了,於是伸出手腕,百草静坐一旁切脉。

好一会儿後,天穹追问:「如何?」

「太后脉弱,面色苍白虚浮,心悸怔忡入睡难、梦又多,只需适当调补,近期内必可改善情况。」

「御医也是这麽说,药却不对症,哀家每晚依然难以入眠……」

「药不对症头?请让玉琐看看药丹。」

婢女从柜里取了张纸,百草接过,小声念着:「桂枝、炙甘草、龙骨……阳药与阴药并用,相辅相成,这药方颇有特色,几帖当能见效……没道理啊……」

天穹过来笑道:「爱妃开就开更好的方子,治了母后的病,将功折罪,咱俩也不用挨鞭子了。」

百草正有此意,却又遇上难题,太后病症普通,若是如此良药都无法治,肯定另有隐情,锁眉深思,这表情落在天穹眼中,不由得又忧心忡忡起来。

「难治?」

百草但沉吟不已。

太后这时又说:「药石罔医了,就算有了国师的驱邪香来助眠,夜晚依然会被众先祖的魂灵吵醒……」

「驱邪香?」

百草听到有趣的东西,耳朵自然间了,这时又闻一缕清香窜入鼻尖,却辨不出里投是何种香,他对不明药物始终抱持着探究之心,打开香笼捻了小撮就放舌上辨味。

「爱妃,莫又乱吃了……」天穹真是无奈。

「嗯……这是什麽?」百草惊异起来,又捻了一撮轻舔,再闻着那香味,表情越见沉重:「这个、可能……」

太后见百草脸色不对劲,忙道:「哀家从进入宫里,每日都使用国师城上的薰香,平日身轻体健,都拜薰香所赐,莫怀疑国师。」

百草转而问那婢女:「听说水环宫外守夜的士兵也看到鬼魅作祟,那些人都站在哪里戊守?」

婢女指着窗外:「这里、那里……再远些的人则没见过。」

「你呢?你就睡在隔壁小房,入睡後也有幻象?」

「偶尔有,却不恐怖,像是上天去飞了一样,很久很久後飞回来,天就亮了。」

百草转而对太后道:「今晚千万莫要点着驱邪香,我会另外添加续方於御医的汤药之中,必能缓解太后心神不安、思虑过伤的毛病。」

「没有那香,哀家睡不着。」

「睡得着,只是缓慢些,请太后相信玉琐。」

天穹也来帮腔:「母后就听爱妃这麽一次,若是不行,明天本王与爱妃哀鞭子也挨的心甘情愿。」

母子连心,太后怎样也是比较亲近信任儿子,让婢女重新去抓过药,并且让百草拿了一小包驱邪香回去。

回到瑜玉宫,百草拉天穹进入自己寝居,让四女侍在外头把风,他关上房门窗户,回头,只见天穹一脸不可置信。

「爱妃,现在亲热还太早……」

愣了一下,想通天穹的意思後,脸红。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躲开天穹抱过来的手:「在下要亲身实证驱邪香的作用,是否如同臆测的一样。」

「爱妃认为此香有毒?」

「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会让人发癫发狂的幻药。」

迅速撒香入金狔香炉,点燃,又往天穹嘴里塞一颗定神的药,却还是不大放心,取了帕子要他塞住口鼻。

「在下虽然百毒不侵,对某些药物却不起作用,幻药是其中之一。这驱邪香的效用应该不至於太伤身,否则太后早已仙去。王,若看见在下有任何癫狂行为,勿阻扰,半个时辰後再打开窗门透气。」

说话间,香味弥漫在寝房里,百草吸嗅一大口,独具风味的香味香甜细腻,初时让人精神愉快,没多久他昏昏欲睡,勉强找着床就想趴下,後头有个热热的身体靠着他,像一堵墙。

又是那种无比安心的感觉,让百草放心的昏沉,神识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慢慢跌,四周空荡,有一种强烈的疏离孤立,他再也使不上一分力气,只觉得灵魂离开了身躯。

眼前开始出现恐怖的景象,几时几百位武林人士袭来,手持武器杀声震天,身旁许多人被刀剑给支离破碎,血肉溅地,他也满身是血,全都是同门师兄弟的血,然後一颗头咕咚滚到脚边。

那是师父,百草惊恐大叫起来,以为早就忘记了的事,却原来还牢牢记在心坎里,他转身要逃、师父的亡灵追上来。

「见到师父不开心吗?」

不、师父已经死了,这是噩梦,他害怕的噩梦。

所有已死的同门血淋淋朝他而来,凄声叫唤,盼望他摸一摸自己。

「师兄───」

不敢摸、不敢碰、为何今夜他会与这些死者相聚?驱之不去的恐惧化成一只手爪,狠狠刺入他胸口,攫抓住心脏後拉出来,丑陋的脏腑比常人拥有的还小,苟延残喘地跳动着。

「得药兽心者,遂长生……」师父狞笑着说。

「不、这不是真的,这心千疮百孔,治不了任何人!」他哭着吼叫出来:「天底下没人能长生不死!」

「药兽的心在谁身上,谁就能无痛无病,到百年。」

「都是师父乱上书,让天下人趋此心若骛,害徒儿东躲西藏到现在……」百草抽抽咽咽地说:「徒儿逃的好累……」

「师父从未诳语,是世人愚昧误解,不懂你这颗心的真正好处。」师父狰狞尽去,回复往常的温柔敦厚,轻声说:「得药兽心者,遂长生。」

「师父、师父!」百草依旧小孩儿般哭闹,又惶恐又惊惧。

「爱妃!」有人大力摇晃着他:「醒醒!爱妃!」

百草恍惚醒来,眼前景物一下放大一下缩小还转着圈圈,等了好一会儿那晕眩才停,惊觉自己全身都汗湿了,手脚软若棉,还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什麽宛若大病初癒。

「险些吓坏本王了。」後头抱着他的人舒了口气。

好熟悉的声音,百草却又等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人是天穹,自己则在不久前吸闻了驱邪香的烟雾。

想起那梦魇,立刻打了个寒颤:「……好可怕……」

真的太可怕,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要再嗅闻那香雾。

天穹以衣袖抹去他脸上的泪水鼻水,又是痛心又是不舍:「爱妃哭的悲伤,一直乱喊乱叫,本王真以为爱妃疯了。」

「我……我喊叫了什麽?」百草小心地问。

「爱妃一直护着心口,就怕有人来剜了心,然後哭叫不已,说什麽……」天穹爱怜地将他湿透的发络往後拨:「天底下没人能长生不死……」

「喔、嗯……是啊……」放下心,他并未泄漏出任何不该泄漏的秘密。

天穹见他依然恍惚,不放心又问一句:「爱妃真的没事?」

「没事。」

「真的没事?」天穹还是很担心,紧握他的手再问。

握得紧,让百草手有些痛,梦魇里的惊惧竟因此消退不少,他怔怔看着两人相握的地方,心里有一丝丝的热,赧然却也上了脸色。

不好意思语天穹眼对眼,照例转头。

「如今在下确定,宫里闹鬼全都是驱邪香搞的鬼,这香味能陷人入幻境,让人意识溃散,并与亡灵相遇,在下……在下就是看见多年前死於非命的师父……」

「原来如此,难怪母后会见到先王们。」天穹恍然大悟:「本王现在就下令抓了国师!」

「凡事都要讲究个人赃俱获不是吗?要是国师反咬一口,说在下偷天换日,把他的驱邪香换了,诬赖栽赃,在下可是跳到河里都洗不清。」

「爱妃可有对策?」

百草深怕隔墙有耳,拉了他耳朵来小声道:「不如这样这样、然後那样那样……」

天穹被他吐出的热气弄得耳脸都痒了,自然心猿意马起来,加上这里是百草寝宫,他想对爱妃做什麽都是理所当然的。

出主意的那个人还浑然未觉呢:「……请太后配合,我们就可以这样这样……唔、别亲、在下还没说完……」

人被抱上了床,抱怨的话全都嘎然顿止。

第二天,太后懿旨宣国师入水环宫,国师欣然应传,他知太后必然睡不安稳,夜里见鬼魅,才会传自己过去,好再施以定心定神之术,让她白日的精神能镇定些。

太后婢女领了他入水环宫前殿,请国师稍坐後,人就往後头去请太后出来。殿内凤椅旁香笼里发出香烟袅袅,其味清香宜人,他面色凝重,退後了几步,离那香烟远些。

怎麽大白天就点起了驱邪香?他交代过太后,此为助眠之香,只在寝宫点燃即可,若是任意在他处燃起,必会引起他人疑心,破了这香的秘密。

正想去熄灭那香,外头正好有巡逻卫兵经过,只得作罢,又等了好一会儿,太后迟迟未来,香气逐渐弥漫整个前殿,而宫内婢女却又失职,窗户全掩,导致通风不顺畅,烟雾盘绕在殿内出不去。

国师这下觉得不妙,先以两颗小香丸塞住鼻孔,却也知这香性烈,无药物能抵御那邪效,香丸只能暂时保他神智清明,托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还是走为上策。

刚到殿口就被天穹拦下,重又被逼退回殿内。

「母后一早就喊本王与国师前来,想必有要事。」天穹道:「或许母后回心转意,决定破格放过公主,刑部也因此省事,不用执行鞭刑了。」

「若真如此,那是大王鸿福齐天。」国师乾笑。

「本王福气是真的不错。」天穹哈哈大笑应和着。

国师也跟着打哈哈,脚下却陡然间虚浮了,几个呼吸之後更是昏昏欲睡,心下大喊糟糕,他熟知这香之性,一旦被香力陷入沉眠,接下来梦中便有幻觉丛生。

再顾不得天穹在旁,掩住口鼻立刻要冲出殿,後衣领一紧,被天穹给抓回来。

「母后还未到,国师现在离开,太失礼。」

「不、这、不是……」支支吾吾,国师这时也失去了大宗师的风范,既然无法从殿门出去,他立即到壁边推开所有窗户,探头出去大口吸气。

「母后说这是国师亲手调制的驱邪香,没有这香她睡不着。」天穹走到他身边又道:「国师却不喜欢这香气?」

「不是、这……」

「或者,国师早已知道这是毒香?」天穹冷下脸来。

国师大惊,从怀中掏出一曩解开,几百只黑色毒营蜂拥而出,天穹迅速退开,挥着衣袖趋赶。国师双手又一抖,几十只赤色勾蠍从他裤脚钻出来後,沙沙沙沙往天穹袭去,逼得天穹只好跳上太后的雕金宝座。

百草这时跟着太后出来,一见殿内情况,不慌不忙取出瓶子往地下空中洒洒,他早料到国师身上必有五毒蛊物之类的东西,昨晚便准备了雄黄酒,混入蒲根及私家秘方,那些毒蝇毒蠍一碰上酒水,全都死去,竟无一幸免。

国师知道碰上对手了,收慑精神望向百草。

「公主不但医术精湛,连驱虫都有一套。」

「好说,还是比不上国师的功夫,那苏摩之香我只听闻过其名,没想到国师竟能找齐配方,不得不让在下佩服。」

驱邪香正确的名称被点了出来,国师这下更是不敢小觑百草,却还是装傻:「什麽苏摩之香?」

「苏摩之香是由西域毒伞菇所炼制,当地巫师利用来与亡灵会谈,不过,在下认为那不过是一种致幻药物,昨天也亲身实证过,产生了与太后入睡後相同的症状。」

太后这时间:「见鬼的人不只是哀家,连外头卫兵也未能幸免,这……」

百草答:「点香时,香烟从窗户漏了出去,所以站在附近的卫兵也陷入幻觉,只不过他们吸入的少,不至於沉眠,只隐约看到人影幢幢,又听到太后说法,过了一天再看,便认为那些全都是圣山上长眠的先王了。至於服侍的宫女,她心思单纯,躲在後边小房也没吸到多少烟,反到收其益,每晚好眠。」

国师不死心辩解:「太后,莫听公主胡言,世上没有苏摩香,这全是帝朝的阴谋,派她来挑拨虎罗罗宫廷,只待朝政紊乱,好侵占我北疆国土。」

「昨晚哀家虽然睡的迟了,却不再有鬼魂缠扰。」太后幽幽叹气,道:「国师啊,枉我信任你数十年。」

这麽一说,就是太后已经信了天穹与百草。

国师见大势已去,翻身就要往窗外跳逃,却见内廷卫士将水环宫团团包围,他无法可想,於是尽释身上毒物,那是几百条黑白斑纹相间的大蛇,狂吐着蛇信朝殿内其余人快速滑去。

百草让太后先退到身後,天穹这时已经跃下宝座,一跳跳到百草及太后身边要保护他们,国师狞笑了,袖口跃出一条细如箸的五色小蛇,扭动身体朝天穹心口扑去。

这蛇可不比一般虫蛊,是国师於端午时节,将百种毒蛇置於皿内,毒蛇互相吞食之後,最後残存者即为此阴蛇蛊,特意调养长成後,能随心所欲操控害人。

国师此刻放出这保命蛇,用意在制住天穹,以解蛊之方来换取他出宫,眼见阴蛇即将咬上天穹,百草却将人给推开,那蛇因此转而袭向後者,钻入衣襟之内,直窜入心口。

「呜!」一声哀呼,百草抓着心口倒下,面甚痛苦。

「爱妃!」天穹也大叫。

忙掀开百草上一查看胸口处,却见那阴蛇正从百草胸口钻入,天穹想抓出来,蛇尾却滑溜异常,摆了摆尾巴,整条没入胸里。

见百草脸色发白冒冷汗,在地下抖个不停,天穹怒急,转头喝斥国师:「把蛇弄出来!」

国师一击虽未中天穹,却还是见功,恢复冷静,瞄了眼百草,道:「没想到玉琐公主是个男子。」

「是男子又如何?!快解了这蛊。」天穹气急败坏。

「要我解也可以,让鄙人出宫不得追捕,我会於七日之後释出蛊毒。」

「本王答应你!」

「王……别听他的……」百草这时颤颤抓住天穹衣袖:「此蛊……无解……」

「不可能!」天穹见他脸色白若纸,隐隐冒出青气,更是焦急,喊道:「爱妃、爱妃百毒不侵,区区一条蛇不可能夺了爱妃的命!」

「这是阴蛇蛊,不是毒……侵入此心,蛊也与我……化为一体……解不了……」

百草咬着牙说明,细瘦身体区缩在地上,汗如豆粒,脸色越发青了,胸口小蛇钻入之处更是溢出一片黑血,让天穹更是忧心。

「不会、爱妃放心,本王必会救你!」转头要朝国师怒喊:「召出蛇来!否则我不信你!」

国师胸有成竹,却在与百草对眼的瞬间,从中看出一抹调恺嘲讽的意味。事关术士的面子,他於是道:「此蛇就算钻入人心,依旧服膺我命、为我驱策,请看。」

两手结法印,喃喃念咒,十几句咒语念完,小蛇没任何动静。

国师又惊又疑,又是念咒召唤。按照常理,术师与自己练出的阴蛇互有感应,这蛇听到术师咒语,应该会在中蛊者的体内游窜,造成病者莫大痛苦,可现在他感觉那蛇竟如死了一般。

「阴蛇,听我命!」陡然大喝。

无声无息,一条阴蛇倒像是被百草给反噬了去。

国师盯着百草胸口,不相信有这种事,他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向百草,十指伸张如勾,像要当场将百草给开膛剖肚,找出他那条阴蛇,天穹起身一拳将他揍开,撞烂一旁的硬木家俱,内廷卫士上前来扣住他。

天穹揍了人之後,回头又蹲往百草身边,叫:「爱妃!」

百草只是淡笑:「……就说吧……那蛇死在我体内……我也……活不了……」

「爱妃、爱妃、振作些!你现在开药方,本王派丹丸房立刻送来!」又忧又急,一个猛烈峥嵘的汉子,这时却像要哭了出来,又往左右喊:「喊御医!所有的御医都过来!」

侍卫应了之後跑出水环宫,百草却又挤出最後的力气,抓着天穹的手,气若游丝地道:「……我能解毒……不能解蛊……」

「爱妃不会死……」将人用力搂抱怀里,以为如此,便能将自己的生命也能传达一半过去。

「莫忘……莫忘王应许过的……」百草眼前已黑,却还是提上最後一口气,道:「王还欠……一个奖赏……」

天穹早就忘了半年前曾许给百草的那个奖赏,只是慌急道:「十个、百个奖赏都可以,只要爱妃没事!」

「只要……只要葬我……以王后之礼……」

「别乱说,御医会治好爱妃、不,我会特赦国师,只要他让你活……」

「不……许我为后……」拚着说了完,闭眼,吐出最後一口气。

「爱妃!爱妃!」天穹尽是喊,用力摇,却怎麽也摇不醒百草。

几名御医快步跑来急救,却都无果,判定公主香消玉殒。

所有人也都注意到公主的男儿之身,却也没人敢多问什麽。

三日之後,虎罗罗国主替帝朝玉琐公主举行隆重丧礼,赐号为「敏德济惠皇后」,葬礼规模比同国王,天穹更亲送棺柩上及圣山,亲手放置一朵冰荷在皇后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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