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寒冬的暴风雪的确猛烈,我陷在厚厚的雪地里,耳旁全是呼啸而过的风雪声,寒风暴雪就如同刀片舔刮著我的脸颊,身体已经被冻得麻木无知了,脚下从脚底一直冻到了小腿上,初初每迈一个步子都会出现一个深坑,而如今速度缓了下来,雪很快就把脚都埋没起来,脚站稳想迈开都觉吃力,更何况现在我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凡人的身体真的很差劲,我抖著身子的时候就这样想著,没有皮毛只是靠著衣著却原来是这般怕冷,没有法力只用著凡胎却原来是这般吃力。
白茫茫的一片,暴风雪让原本就难以辨识方向的雪地更加迷惑,我根本就无从得知自己在往哪里走,印象中的洞穴原本只是在不远处,现在却好似远得没了边,全然素白的天地让我生出茫然同绝望。
迷路,在雪地里,必死无疑,何况还发著暴风雪,更是绝无生还的境地。
不想狐四费尽心思救回来的这条命,终究还是要还给阎王的。
我突然觉著可笑起来。
第一次因著那个人死了,第二次却还是因著那个人而死,不知道去了阎罗殿上,会不会被笑痴傻?
我想我又是做了一个错误非凡的决定,这个决定可能会使我再次失去生命,可是我又是没有後悔。
我发现比起死亡,我更加害怕面对那个人。
从一年前起,明明我已经离开了,不在见到他了,他却还是每每闯入我的生活,看起这个会想到他,看到那个也会想到他,他就如同一个不散的冤魂,紧紧跟著我,缭绕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连梦里也不肯放过我。
翻过一些人族他们的书,他们说这种病症称之为“相思”。
但我清楚明白,这不是相思,思念不会有那麽痛,痛得叫我害怕恐惧。
他不是我的相思,他是我的噩梦,缠绕我的噩梦。
所以当噩梦再次真实来到我面前时,我无法接受,无法面对,我想要逃,去哪里无所谓,只要在他不在的地方就可以了,只要不要再看见他的脸他的神情,就已经足够了。
是的,他不能离开,所以只能我离开。这便是我那个馊主意。
我知道屋子附近有一个山洞,去那里过冬也不错,交代了他所有事情後,我偷偷收拾了东西,便离开了。
可惜我实在是笨得可笑,竟然就那麽近的路程也迷了路,在雪地里打转,转到最後没了力气,我便知道我死定了。
实在太累了,我停了下来,不再做无谓的寻找,整个人往雪地里一躺,完全不知冰冷,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或许我会去地府,或许我会重新投胎,听说会有奈何桥,听说会有孟婆和孟婆汤,只要喝下去,那些个美好的梦噩,就不会再日夜纠缠住我,撕扯我的心脏,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能得到解脱。多好,我闭著眼睛想。
狐四那个时候总想我活过来,却没想过,其实活著对我而言并不好,或许死了才是四大皆空,一笔清算。
闭著眼睛,我边不著边际想著,边感觉被雪渐渐掩埋,到最後什麽感觉也没有,心里空荡荡的,头晕晕慢慢失去意识。
“月华,月华….”
是谁?是谁在唤我?唤的可真是我?
我快死了,我一死,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月华,不过,我原本就不叫月华,所以一定叫的不是我。
我一点也不想睁开眼睛,只想在白色的雪地里沈沈睡去。
“月华,醒醒啊月华!不要睡了……”
好像有人拍打我的脸,把温暖的皮肤贴在我的脸上,有温温的水滴到我的脸颊上,叫著我不要睡著。
抱歉,我已经睁不开眼了,我不是要睡著,而是要死去,去到另外一个地方。
“月华,对不起…..月华…我的小狐狸….”
好像有人在哭,在唤我,在道歉,在亲吻我的唇,在紧紧拥抱住我,悄悄递给我温暖。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其实是我,你不远千里而来,想要当初那只小狐狸,却还是给了你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而且我也已经不是什麽小狐狸了。
“月华,你死了,我陪著你可好?”
有人说要同我一起死,我很想说不好,黄泉路上,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便好。不要死,不要你死,你救过我差点死了,我又为救你而丧过命,如今我为著你再死一次,你却还是要陪著我死,如此这般一点都不划算。你总说我傻,你又何尝不是?
求求你,不要陪著我,不要抱著我,不要亲吻我,不要对著我流泪,不要同我说话,我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你应该就此抛下离开,而不是看著我死又再同我一起死。
我心里面嘶吼著,却一句也发不了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失去了。
绝望,无比绝望。
但是绝望里为何会有小小的幸福感?
原来,我也会自私地想著希翼著死去的时候,他能在我身边。
我很想再睁开眼睛看看他,再用手摸摸他,或者可以再亲亲他,虽然他是我的噩梦。
是因为变成人,所以才会有这麽繁复难懂的心理吗?
除了思考,我现在什麽也干不了,而且很快,我会连意识都失去,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
柳苏,柳苏,你是我这一生最难解的结。
也许上了黄泉路,这个结就会被解开。
不过可惜,我似乎又没有了这个机会。
我最後听见的是狐四的声音,她又急又气又尖的声音,似乎又哭了:
“你们两个笨蛋,就这样要死在雪地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