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就半蹲在窗台上,手握着一管玉箫。
一袭大花衣裳,不论样式颜色都十分俗气,但穿在这人身上,却一点也不让人生恶,反而另有独树一帜的脱俗味道。
细看那人的脸,非常年轻,并且俊秀,长发绑了辫子,发色乌黑,更衬得那张脸唇红齿白。一双大小适度的眼睛,目光明亮锐利,泛着一股玩世不恭。
一眼看到此人,泠霄连诧异都来不及就已白了一张脸,几乎是跳起来,半跪下地:「弟子泠霄拜见掌门。」
「哦?」桐灵派现任掌门,也是泠霄的师父——兰罗,瞥眼看去,眉头挑了起来。「原来是你小子啊。」
「弟子……」泠霄背上冷汗涔涔,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刚才,那样一幕……
为何兰罗竟会突然出现在此?甚至是走窗台……这是有意,还是无心?
他在那边胡思乱想,兰罗脸上却并无丝毫异样,看向绍玄,语气十分自然地道:「这位仁兄,想必就是玄千岁?」
他虽常年在外,不过派内若有什么大事,长老们会将情形传讯给他,譬如说,时隔千年重现人世的玄千岁。
「正是。」绍玄颔首,脸上犹是浅笑悠然。心里却暗暗诧异,一派掌门,看起来居然如此年轻,甚至比自己的徒弟还要嫩似的。
不过那看似天真、黑白分明的眼珠,里面隐有一派神秘气度,绝非这等年纪的人能够拥有。
「哦。初次见面,玄千岁好。」兰罗瞇起眼笑,纵身跃下来,落在绍玄正前方,「我是桐灵派掌门兰罗,也是你身边这小子的师父,你直呼我本名即可。」
「好。」绍玄淡淡应声。
「还跪着干什么?」兰罗这才低头,对泠霄道,「快起来吧。」
「……」泠霄心中忐忑,然而兰罗如此不闻不问的表现,反而教他更是无从解释,只好先顺了兰罗的意思。
「是。」泠霄站起身来后,挣扎片刻,才敢正眼向兰罗看去。
却见兰罗缓缓环视房内,眉头微皱,低低道:「不对啊……」
闻言泠霄心中一凛,险些又半跪下去,认错。
是,他不对,他有错,他不该与牛鬼蛇神为伍,不该与鬼王爷结伴……
纵使他自觉无愧于心,但在修仙同门看来,这无疑是大错特错。
虽然兰罗从未严词厉色,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大大咧咧的模样,只是,毕竟自小被兰罗带入师门,师恩如父。
对于兰罗,泠霄心中自有一股敬畏。
别人说他错,或许他都可以一笑置之。唯有兰罗,一个「错」字,沉重如山。
「是这间房没错吧?」这样说着,兰罗走到窗边看了看,又走回来,「是没错,可是怎么会?」
见他如此行止,泠霄被弄胡涂了:「掌门?」
「一个友人对我说,到这里会看到很有趣的东西。」,兰罗回视着泠霄疑问的目光,耸耸肩,「却没想到会遇到你们……你们到这里有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
「哦,那就对了。他说的东西,不可能会是指你们。」
「……」
「你说的友人,是否身着红衣?」绍玄忽然插话。
「红衣?我倒是不曾见过他穿红衣。」兰罗叹了口气,摆手,「罢了罢了,看样子我是来迟-步,注定没有好戏可瞧。」
话到这里蓦然一顿,瞇起眼看着另外两人,眼神深邃起来。
泠霄不禁滑下冷汗,却又听兰罗问道:「你们今晚是怎么打算?在这里留宿么?」
「不错。」看泠霄现下如此紧张,绍玄便代为接了话。
「那好。」兰罗后退几步倒在榻上,手臂一枕腿一翘,「飞来飞去这么久,也是倦了,泠霄,你去让小二来把桌子收拾收拾,再另外给为师弄些吃的来。」
泠霄微微一愕,但见兰罗并无戏谑之意,况且也多少了解自己这师傅的脾性,只得半困惑、半无奈地应道:「是。」
「还有,吃完东西我便睡这儿了,若你们不想三个人挤一床,便让小二另给你们找一间房吧。」
「……」
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之后,兰罗便说没其它事,让泠霄只管歇息去。
两人便进了另一间房,泠霄低叹:「我师父他……让你见笑了。」
「不会,他倒是特别。」绍玄无谓道。
这是实话。虽然他对兰罗无甚好感,不过,这个人的确是不容否认的特别。
「……」泠霄苦笑。
反正他是从来弄不清楚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他想不透,不如不想。
绍玄牵着他在床边坐下,捋了捋他鬓边的浏海,笑道:「不过看你师父面相,就如刚刚才行了冠礼的少年,任性一些,想来也是正常的。」
「嗯,他……」泠霄细细回想,「他的样子,似乎比我两年前见他时又年轻了些。」
「哦?怎会如此?」
「是一种心法。」
「令人越练越年轻的心法?那若是长期练下去,岂不要变成了小娃儿?」
「这我不清楚。我想应该不会。」
「何以见得?」
「因为……」泠霄不甚确定地道,「我记得师父不怎么喜欢小娃儿。」
绍玄笑得玩味:「别人他不喜欢,难道还能不喜欢自己么?」
「这倒也是……」泠霄垂下眼,真的细忖起来。
绍玄看得好笑,捧住他的面颊转过来:「忘了他的事吧。现在,只有我和你。」
眼前的脸骤然放大,泠霄本能地张口欲问,下一瞬双唇便被封锁。
灵巧的舌钻了进来,侵城掠地,不断探入,一直要伸进入喉咙深处。转而又卷起他的舌,往那边深深带过去,舌尖碰到绍玄的牙齿,忽被轻咬一记。
泠霄闷哼,再也无法抵抗身前来的压力,往后倒在床上。
这一吻也追了过去,好似没有止境,无限加深,口里溢满彼此的气息,津液交融,其实已分不清彼此。
突然,泠霄用力别过头,扣住那只已经钻入自己衣襟里的手腕,微喘着道:「师父就在不远,你别胡来……」
绍玄低笑。手腕虽被泠霄握着,但手并没有被他拖出来,缓缓活动着手指,在他胸口划出一个个圆圈。
指尖感觉到他的皮肤绷紧,一抹微笑更显明艳,绍玄低头埋入他颈间,呢喃道:「他在那边玩他的,我们便在这边玩我们的,不是正好?」
「你……」
「玩」这字眼,对于平素禁欲的泠霄来说,到底是稍嫌粗俗刺耳。
「你不要胡言乱语。」揪起了眉,将绍玄的手往外扯。
「我没有胡言乱语。」绍玄反手一转,握住泠霄的手腕,压下去制在他脸颊边。
头别过来,定定地看进他的眼:「泠霄,我要你。」
「……」瞳孔一缩,泠霄缓缓睁大眼,眼里的事物越发清晰,越发深刻。
一双星眸,一把暗火,一份浓情。
目光便退却了,有些迷惘地移开视线,复又心意一决,看了回来。
「好,你来要吧。」再无犹豫。
一如当时召唤画影之时,便已下了决心,不论去往何方,不论有何下场,定是要握着这个人的手一起面对的。
「呵……」绍玄沉沉笑着,双眼微瞇起来,「那,我便来要了。」说罢,一手撕开了人的衣襟,整面胸膛都袒露出来。
烛光之下,白皙的皮肤映上一抹昏黄。
绍玄俯首而下,张口含进了他胸前这一边,又用手揉捏着那一边,便令两边都肿胀挺立起来。
另外一只手,探往他的下方,将障碍物扯去,然后五指一拢。
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泠霄闭上眼,从来白得无情无念的脸颊上,罕见地晕开了淡淡血色。
伸手,去寻找绍玄的脸,却恍然感到身下一热。
骇然地瞪大眼,看到眼下的画面,脸上的血色顿时浓到如同被泼了红色染料。
「你……绍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绍玄微抬头,双唇之间还含着他那昂首翘立的顶端,就这样轻轻一笑。
情色无边。
「嗯……」
脑际便是轰然一响,心慌意乱地将眼闭得死紧,脑海里,那情色的一幕却始终牢牢刻印着,挥之不去。越是不想去想,身下却越是越发肿胀贲张,焦渴难耐。
柔软狡猾的舌,没有放过任何一寸,自根到顶全部滑遍。
腰上阵阵电击似的颤栗,不由自主地挺起腰,轻轻摇摆,在那湿软包容的内部上下贯穿,不时像要顶入喉咙。
蓦然,绍玄退离到末梢,狠狠吮吸。
「啊……」倒吸一口气,身体里满涨的热浪宣泄而出,泠霄一时间不能动弹,瘫在原处大口喘息。
「泠霄。」唤声中,肋骨中央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然后又是一个,再一个,渐次密布胸前。
泠霄睁开眼,绍玄扬起脸,目光恰然对上,他脸红,他微笑。
「稍后也许会有些不适。」绍玄轻道,拂去泠霄额上的细密汗丝。
「没关系……」声音嘎哑,但坚定无疑。
一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他想要他,他也想要他,便是山崩地裂亦不能阻止。
「就算有关系,我也不能停下来了。」绍玄有意戏谑,被泠霄瞪了一眼,他却是满意地高高撩起唇角。
剥去了清冷外衣的泠霄,真真是教人怎么怜爱都不嫌够啊……
转手,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只小玉瓶,拔出玉塞,将里面的液体倒入掌中。淫润了液体的手指,伸向他下方那处密闭的入口,拨开边绿,往内深入。
「……」泠霄眉头紧了紧,又松开来,双手攀住绍玄的肩。
也许是有一点不适,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亲吻落下,那点不适便被逐渐冲淡。
在身体里摩娑旋转的手指,温柔细腻,如同是对待一件视之如命的珍宝,无比爱惜,无限爱怜。
「唔……」呻吟溢了出口,泠霄惊觉那竟带着一丝娇媚,立即抿紧唇。然而,封住了声音,结果却是越发敏锐了身体的感受。
很热,很热……
便在这时,一个更热的物体抵上来,紧紧挨着他那已然微微张开的密穴。
昂然坚挺,灼烫的欲望彷佛已从此处汹汹地杀了进来。
剎那间,颤栗、渴望、惊惶……一并涌上心头。
「泠霄。」绍玄将手掌按上他的额头,让他直视自己,星眸里情欲如火,光光芒万丈;爱意似水,缱绻流长。「永远不要离开我。」字字炽决,彷佛他不会再说这句话更多一次。
便笑了,淡淡轻轻:「好。」
人相合,心相融。
意乱情迷。
次日一大早,兰罗便来敲响房门。所幸两人素无贪睡之习,更早便已起床。
泠霄去开了门,其实心中还有一丝忐忑,面对着兰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抱拳唤道:「掌门。」
兰罗「嗯」了一声,走进房来,径自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完,这才看向站在那里的泠霄,道:「昨日忘了问,你怎么跑到这么大老远来了?」视线从坐在桌对面的绍玄身上滑过,微微一笑,「连玄千岁也相随一道,这是有什么大事?还是……单单出门游玩来了?」
「不是。」泠霄连忙道,「弟子此行离开桐灵派,正是为寻找掌门。」
「哦?」兰罗挑眉,「所为何事?」
话到关头,泠霄却莫名地心生犹豫,看向绍玄。绍玄淡然颔首。
泠霄便会了意,将此行目的向兰罗清楚道来。包括那些在来之前并不知晓、但却也是至关重要的事。譬如说,绍玄身上的杀业。
有些事,虽不是不能忽略,但能够面对自然最好。两人又都心思缜密,知道有的东西不能糊弄带过。而既然他们自己无从解决,便向或许更有能力之人求助也好。
兰罗神色平静地听完泠霄所言,点点头:「我明白了。」从衣襟中摸出一朵白花,伸到绍玄面前。
绍玄一愣,便见那朵白花迅速枯萎。
兰罗将花收回来,注视着干枯泛黄的花瓣,缓缓道:「此花名叫『弱袂』。弱袂对气息甚为敏感,若遇上清气,便开得好。若遇上浊气,无论那浊气掩得多深,旁人多难感觉出来,弱袂都能够敏锐感觉,而后枯萎。」
「……」绍玄脸色渐渐沉下,将视线投向泠霄。泠霄的脸色亦好看不到哪里去。
绍玄心底轻叹,看回兰罗,却见兰罗对着弱袂吹了口气,死去的花瓣立刻复活,彷佛从未死去过。
兰罗笑笑:「看看,它又活了,很有趣是不是?」
这人,在想什么?
绍玄无法参透,泠霄亦茫然不解。
两双眼睛齐齐凝视着兰罗,兰罗脸上犹是自在如常,不紧不慢地道:「昨夜我还琢磨过,方才经泠霄一言,我总算了解,玄千岁自己也必然清楚,你身上背负了如何深重的恶业,否则,你不会带有强烈至此的浊气。或许弱袂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或多或少,我自身也能感觉出些许来。」
绍玄静静听着,泠霄亦沉默,不知如何接话,也是不需要接话。
「我想问玄千岁,你可知道若是你身上恶念爆发,浊气四散,会产生何种后果?泠霄你呢,又是否想过这个问题?」兰罗问,却不待两人回答,便接着道,「方圆数里之内,都会在一瞬之间受浊气所侵。你们知道生灵感染了浊气,且是如此强烈的浊气,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绍玄淡淡道。
他的确不知道,因为他没有爆发过。与冥王清明那次,也只是自行放了些浊气出来,与全面爆发相距甚远。
至于全面爆发会是怎么样,他并不想知道,况且——
「我不会让身上恶念爆发。」
「哈哈,这话我爱听。」兰罗挑眉,「可是玄千岁,你真的了解何谓爆发么?那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事情。你说你不会,我很想信,但我知道这不可信。即便十几二十年内你不会,再过一百两百年,就难说了。而恶念一旦爆发,你将再也无法克制,你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你。到那时,便是泠霄站在你面前,你也会将他撕碎。」
「……」一句话直击绍玄心底。
双手紧握成拳,再也无法肯定说出,他不会爆发,绝对不会。
因为,假如真有万一,那样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泠霄也不禁面色微变,屏息看去,为他那前所未见的阴沉脸色而暗暗心惊。想说些什么安抚一下,却又无从说起。
因为明白,兰罗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虽然说起来这是绍玄的事,是绍玄的责任,然而事到如今,泠霄也已不能置身事外。
「即便将爆发的假设撇开不谈,平日里,你体内的浊气虽看不见释放,但始终存在。这一点,看弱袂便能得知。」兰罗接着道,玉箫在指间缓缓转动,「泠霄与你在一起,那股浊气将一丝一丝、不知不觉地感染到他。他身为修仙之人,体内流转的是清净真气,同时又从你身上接收着浊气,短时间内,这两者或者还可以互相抗衡抵消。但若是时间长了,总有一天会出事,也许是气血逆行,走火入魔,也许是神智崩溃,变成行尸走肉。试问,你希望事情变成这样么?」
「……」绍玄还能如何回答?
不希望,他当然不希望!可是他明白,兰罗的话句句属实。
在之前,他只一心想着要与泠霄在一起,不曾思索这些。但是经罗兰那样一说,他便恍然明白了,事实的确如此。
既然如此,那么他的希望不希望,又有何意义?
他是根本就不能、不该与泠霄在一起。即便现在就将泠霄变成鬼,结局亦不会比那两种情况更好。
这大概就是……他犯下那一身恶业,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是必须离那人远远的。
何其悲哀,何其讽刺。
「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兰罗深邃一笑,看向泠霄,双眼微瞇起来。「当然,我自己也不希望,我最宝贝的继位弟子落得如此下场。所以我想了一整晚,必须设法除去玄千岁体内的恶业,将浊气净化。否则,管你们好得多么如胶似漆,我也是定然要将你们两人分开不可的。」
另外两人皆是一震。兰罗那般话语,只能说是匪夷所思。
自己的弟子,与一个鬼魅「交好」,他的言语中却是那么自然,听不出丝毫异样。
不过现如今,这也不是两人最在意的。
「恶业要如何除去?」绍玄问。
「说来话长。在此之前——」兰罗看着绍玄,又看了看泠霄,目光锐利起来。「我必须坦言,这个除去恶业的过程,将十分之艰辛。若有半点不妥,便有可能陷入极度凶险,乃至万劫不复。即使如此,玄千岁,你依然确定,无论如何,无论要付出多大代价,也定要除去自身的恶业不可么?」
「……」绍玄不语。
确定?哪还需要什么确定?
他根本没得选择。
只要他还在乎泠霄,还想与泠霄长相厮守,那么无论有多大的凶险,他也必须冒这个险。即便真的万劫不复。
这也是代价,爱一个人的代价。
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颔首:「不错。」
「如此甚好。」兰罗看来并不意外,泰然道,「不过这件事还需泠霄从旁协助。泠霄,这虽然是玄千岁的事,但于你也有极大危险,你……」
「弟子无妨。」泠霄毅然地截过话。
「哦?」
兰罗回视着他那坚定不移的眼神,即便在当年加入桐灵派,誓言以修仙除妖为己任的时候,他的眼神也不曾像此刻这般,彷佛是用尽了一生的执着,方能如此有力,如此深刻。
穿越了生死的执着么……
摇摇头,不知是感慨或是其它,兰罗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