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循绍玄的记忆,泠霄再以术法感应,数日后的下午两人便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不算繁华,但也绝不冷清。而在千年之前,这还是一片苍茫之地。
那些铁马金戈,刀光剑影,已随岁月而悠悠逝去。
那二十万被坑杀的兵卒,亦永远地埋葬于此。尸骨早已灰飞烟灭,与当时的鲜血和悲鸣一齐,渗入泥土之中。
依照兰罗所言,绍玄身上所背负的恶业,其实说来很单纯,就是杀孽。
那些被绍玄直接或间接所杀之人,灵魂虽然早已轮回往生,但其怨气却伴随着鲜血与尸骨一道,留在了这片土地深处。
既然已不可能再去找那些人的转世,那便只有从他们留下的怨气入手。
将军冢那边也有些怨气残留,兰罗已回去处理,并以术法与泠霄维持联系,将之传应到此地。
而这边,泠霄与绍玄等到子夜,城镇中的百姓大部分皆已歇下。
来到一块广场上的空地,泠霄轻吁一口气,对绍玄点头。
绍玄会意,下一瞬,便见一道红色烟雾自他脚下泛开,就如当日与冥王对峙之时。
赤烟如浪,转眼便漫到四面八方,穿过了一幢又一幢房屋。
那些房屋中的人,无论是已然睡去的,还是尚未歇息的,经受此烟之后,便全体昏睡而去。
这是绍玄体内的浊气,被转化成令人嗜睡的瘴气。既是瘴气,自然带毒,不过毒性并不严重,不至于留下后患。所以,虽然泠霄觉得这样做有些伤到无辜百姓,但是为避免稍后发生意外,还是让他们乖乖在屋子里睡觉最为稳妥。
整个城镇陷入死寂,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
泠霄蹲下身,以朱砂笔在地面上画出阵法。他让绍玄站进阵法中央,自己则退到阵外,与绍玄相隔十尺。而后绍玄化出画影剑,将之直直插入脚下的地面。
至此,准备工作便告完成。术法将正式开始。
「绍玄。」泠霄深深凝视而去,坚定道,「你一定会安然无恙。」也一定要安然无恙。
「我会。」绍玄笑着点头,「你也是。」
「……」泠霄也点头。
话就到这里,接下来的事,只许成功。
泠霄深吸一口气,双唇开始迅速掀动,咒文从唇齿间源源不绝地流泻而出。在这个死寂的空地之上,竟彷佛带出一些回响。
泠霄一边念着,一边催动术法以推高阵法的力量,不多时,额头上便渗出薄薄汗丝。
这种时候,绍玄知道不可打扰,便按捺下了关切之心,静静立在原地,等待着……
当第一滴汗珠从泠霄的额角滚落下来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阵法之内的地面上「嗖」地飞窜而出,随即是又一道,再一道,无数黑影鱼贯而出,发出狂暴的怒吼。黑影出来得越多,吼声越响,到后来简直震耳欲聋。
那些黑影并无形状,只有模糊一团,出来后,围绕着绍玄不断旋转,如同形成一道风墙,将绍玄牢牢封锁在内。
兰罗曾说,若绍玄还活着,尚可以血为祭,给这些怨气所食。但如今绍玄本身也是亡魂,便只能看这些怨气意欲何为。只有让怨气满意了,才肯消散。
最坏但也是最在意料之中的结果,它们会想将绍玄吞食。
这种后果自是万万不可,所以泠霄在地上设了定身阵法,就是为防止绍玄被那些怨气扯出阵外,撕分成碎片。
兰罗也曾说,这一举本就风险极高,如同赌博。要想消除绍玄身上的恶业,必须要让他与这些怨气相互冲突,承担它们的愤怒,直到平息。
另外泠霄也知道,如若恶业不消,那么为了不伤害到他,就算绍玄再想,也断不会再与他接近。
因此纵有千般不忍、万般惶恐,泠霄终是接下了这则重担,帮助绍玄消除恶业。
而现在泠霄要做的,就是继续念动术文,平息那些怨气的愤怒。
嘴里喃喃不断地念着,汗珠一颗一颗滑落,不知过了有多久。然而那些鬼哭狼嚎般的吼声,并无丝毫减弱,反而演变成尖厉的长啸。
突然,那些黑影开始聚集,一条接一条彷佛融合般汇到一起。不一会儿,竟变成一个高过十丈的巨大黑影。乍眼看去,有头颅有肩膀,近似人形,但又没那么具体,只是一个大概轮廓。
不曾料到这一幕,泠霄诧异无比,望着那个伫立在绍玄身后的黑影。其中伸出一只长长的物体,如一只巨大的手,竟是握住绍玄整个身子。随即又是另一只手伸出,握在那只手之外。
便用双手,紧紧掐住绍玄,而后黑影上方分开一个黑洞,犹如一张大口,缓缓趋下来,显然是要从上方将绍玄吞了下去。
「绍玄!」泠霄惊呼。情势转瞬凶险至此,他不知是该继续念咒,还是冲上前去助绍玄解围。
虽说兰罗一再提醒过,他要做的就是从旁助力,断然不可轻举妄动。然而若不出手,岂不是任由绍玄被吞噬?
泠霄心焦如焚,偏又进退维谷,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眼见那张大口离绍玄越来越近,泠霄牙关一咬,手便摸上了剑柄。
正待上前,却见绍玄脚下「哗」地一下,如喷射般冒出大量的赤色烟雾。
泠霄顿时瞳孔缩紧,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只一眨眼之间,那团赤烟已变得如此巨大,比起那黑影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就紧挨在黑影之后,居高临下,形似于双手的东西探出来,竟是一点一点,将那黑影的双手从绍玄身上剥离开来。
黑影怒吼着,回头就想咬去。赤影却将之往旁边一扯,紧接着一扑而去,将黑影牢牢压制在地。
眼前所见之景,让泠霄一时间呆怔在原地。
在凄厉的哀号声中,黑影被那个红色怪物凶狠地撕扯着,如同撕布条般扯下一片一片。还有那红色的大口,一口又是一口地咬下去,将黑影不断地、飞快地撕裂。
那些被撕开的黑影在周围惊惶无措地乱转着,凄怨的呜鸣越发哀绝,泠霄终于回过神来,抬手在指尖咬下一口。
让鲜血落在地面,随后术法一动,他的身形便晃了几晃,倏然倒下。而与此同时,他的魂魄飞身而出,向绍玄扑去。
为防万一,怕不能以血肉之躯靠近如今的绍玄,他才动用了离魂之术。
「绍玄,绍玄!」泠霄迭声唤着,捧住绍玄面颊仔细端详。但见绍玄双目紧闭,唇也紧抿,唇角边一道黑色的液体。
果然不对劲。泠霄心知,绍玄也必定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那些怨气要做什么,绍玄却是什么也不能做。
那团赤影的出现,便绝不应该。
他要做的,应该做的,只是将自己交给那些怨气发落。唯有如此才能达到目标,不论将有什么后果。否则,就只是功亏一篑。
泠霄相信绍玄不会如此鲁莽,或许连绍玄自己也不知这是如何发生。
那大概是绍玄体内的恶业,出于「求生」本能,而自发行动。虽说这是出于自保,然而若放任下去,后果却是不堪设想。
「绍玄,你快醒过来,看看我,绍玄!」事已至此,泠霄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将绍玄唤回。
以他的修为,与那样深重的恶业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那些毕竟是绍玄的东西,只有绍玄可以控制。
一连唤了许多次,终于看到绍玄的眼帘微动,却未睁眼。
泠霄稍一犹豫,凑上前,将绍玄唇边的黑液舔去。不是血,毫无血腥气,甚至没有任何气味。
蓦然,绍玄睁开了眼。一剎之间,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中,却只得阴影一片,竟是无法得见眼神。
好在很快便恢复神采,也看进了眼前人的面容。双唇便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泠霄摇头,并不需他多言。只要他清醒过来,便好了。
先提醒了他身后之景像,那原本庞大的黑影,已被撕得支离破碎,只剩下看不出形状的小小一团仍在蠕动挣扎。
「你要冷静,你知道该怎么做,是么?」泠霄慎重道。
绍玄闭了闭眼,颔首。
「绍玄,千万小心。」说罢,见绍玄再次颔首,泠霄强忍住所有的不舍和担心,退回到身体里,站起来,屏息静观事态。
倒也顺利。那狂暴逞凶的赤影,嘶吼着翻身而起,痛苦挣扎般的几番动作之后,便如出现时一样,哗啦一下,转瞬间在绍玄脚下消失无踪。
泠霄这才真正松一口气,再看那些已重新分散开的黑影,仍在哀鸣着,无头苍蝇般在半空乱转。
泠霄不敢放松,再次念动咒文,只听那声音渐渐弱下去,转得也越来越慢。泠霄心道大概是术文起了作用,当下更不停歇,加紧念动。
突然,黑影一飞冲天,彷佛要窜入天际。却又蓦地转向,往下直冲而来,竟是冲入了插在地上的画影剑之中。一道,又是一道。
彷佛只在转瞬,那些黑影便在剑中消失无踪。
「蹭」的一声,画影自土中一跃而出,窜上半空,以剑柄为圆心开始旋转,一圈一圈,速度越来越快,嗡嗡的破风之声越发地尖锐刺耳。
当人以为这把剑要不知停歇地这么转下去的时候,它却停住,剑尖一转,对准绍玄直刺而去。
「绍玄!」泠霄飞身追上去,一把捉住剑柄。
就在下一瞬,剑尖刺入绍玄胸口,从后背穿了一截出来。
剑刃无血,却泛出一股鲜艳得诡异的猩红色,在月色下妖冶闪光。
泠霄瞪大眼睛,剑柄还紧握在手中,他却不知是该松手,还是将剑从绍玄身上抽出来。
他望着绍玄,绍玄也回视着他,明明近在咫尺,他却看不清绍玄此时的眼神,视线一阵恍惚,不知是不是被剑中的怨气所影响。
就在泠霄看不清的这段时间里,绍玄身上无声地、飞快地起着变化。
当泠霄的视野终于恢复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猩红的眼眸,红得似血……
便恍然了,几乎不敢置信,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真的还是绍玄?
一缕缕赤烟在身上萦绕着,漫无目的地伸展开来。不知何方吹来的风,卷起了长发,发丝中间透出血一般的红色。脸上也被红色纹理密布,再衬上那微微开启的双唇之间,獠牙一般尖利的银牙,曾经是俊逸无双的这张脸,如今却直如天煞恶鬼。
纵使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恶鬼」其实是绍玄,泠霄还是禁不住一阵惊悸,险些往后退却。
所幸下一瞬他就回过神来,大喝:「绍玄!」呼唤名字,想看看能否再次唤回绍玄的神智。
此刻的绍玄,必定是神智不清的,否则,他不应该会有如此阴冷、如此恶毒的眼神,彷佛要将面前之人剥皮抽骨、生吞入腹……
「绍玄……」泠霄伸出手,想捧住绍玄的面颊。
手指还未触上去,颈上却是一紧,瞳孔顿时紧缩起来,收回手,难以置信地握住了此刻扣在自己颈上的那只手。
「谁人负我?谁人负我?」从绍玄口中发出的,一如往常的嗓音,语气却是前所未闻的阴鸷冷酷。
「绍玄?」泠霄惊异,「你怎……唔!」
颈上猛然扣紧的手,使得泠霄的话语戛然而止。
虽不是不能用术法脱身,但是眼下绍玄的情形如此诡异,泠霄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将那柄剑从绍玄身上拔出,怕万一有不慎,会令绍玄魂飞魄散……
「为你,我可以负天下人。」绍玄一字一字道,「而你却为了天下人,负我一个。」
「……」泠霄更是惊异万分。
这话,是从何而来?是绍玄自己的意志所言?是……对谁所言?
脑中一动,掠过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绍玄唤出一个名字。
「赭落……」
一时间,泠霄完全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想才好。
之前已经唤他泠霄,为何突然又变回赭落,难道又是胡涂了?
而且这一声「赭落」,叫得也不复往常的情深缱绻,反倒咬牙切齿,像是与这名字的主人有多么深重的仇恨一般。
明明是一个那样珍惜、那样深爱的人,为何却会……
泠霄实在想不出究竟,艰难地挤出声音:「绍玄,你清醒一点……」
「清醒?我如何能不清醒。」绍玄冰冷地笑,阴惨地笑,半点不复往日的温润如玉,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彻头彻尾。「你用你的死换我追悔一世,我所期望皆如幻梦一场,如何还能不清醒?」
「……」泠霄听着这番冷彻骨髓的言语,在这同时,颈上的手也越扣越紧,彷佛要将这根脖子生生拧断。窒息令他开始晕眩,有些昏沉起来的脑袋里,蓦地掠过一道灵光。
他明白了。
原来在绍玄心中,也有怨。对于当年赭落的「不归」,他也怨过,否则他便不会做出那等残杀又自残之举。只是这股怨一直为情所抑,才没有显现出来。
直到方才,那柄聚集了浓重怨气的剑刺中绍玄,怨气融入,令绍玄心中本有的怨,得到了千万倍的增长。
所以他变成一个恶鬼,真真正正的恶鬼。
现在的他,满心的怨,满怀的恨,怕是无论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他也无法听得进去。
就算如此,泠霄也不愿就此放弃,他可以代替赭落承受绍玄的怨恨,但他绝不会像赭落当年那样弃绍玄而去。
因为他,不是赭落。
「绍玄。」他屏息道,「你看看清楚,我是泠霄,泠霄啊……」
「泠霄?」绍玄缓缓挑了眉,这就是他为这个名字仅有的一点动容,随即便是一声冷哼,「事到如今,还想骗我?」
他松开扣在泠霄颈上的手,泠霄还来不及喘气,便是一记耳光迎面而来,刮在左颊。
泠霄始料未及,脸被刮向一边,身子也是一歪,踉跄几步险些跌倒。他捂住火辣作痛的脸,已经分不出心中是惊是怒还是悲,转头看了回去。
看到的,是一张毫无歉疚、毫无怜惜的冷酷面容,唇角微咧着,竟是有一股说不出的狰狞狠毒。
「你想骗我到什么时候?赭落啊,赭落……」如此说着,绍玄将贯穿胸口的剑扯了出来,握在手中。
红色剑光闪烁,映衬着他周身那红色阴气、脸上密布的红纹、发红的乌丝和瞳眸,更是诡异凶煞得无法比拟。
突然高举了剑一挥而下,毫不犹豫。
幸而泠霄有所准备,及时拔剑,挡下了这一击。虎口却是一阵麻痹,这一击的力道之狠,如若砍中,后果不堪设想。
泠霄皱紧眉,还来不及做何感想,接着又是一次接一次的攻击呼啸而来,不给他丝毫放松余地。
那凌厉的剑势密集如网,泠霄虽能勉强挡下,却还是免不了被逼得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靠墙处,无路可退。
铛!
泠霄挡住这一击,终于,绍玄不再挥剑,就这样横举着剑,与泠霄竖举着的那柄剑相抵相抗。一个是不肯放松,一个是不能放松。
看着面前那明明熟悉、却又陌生的脸,那如同刀锋一般锐利、满是怨恨的眼神,纵使知道这怨恨并非自己应该承担,泠霄心中却仍是一阵阵抽搐,痛得像要四分五裂。
赭落……
可以说,他是因这个人而得到绍玄的情意。却也同样是因为这个人,此刻他要承受绍玄的怨恨。
如此,却也不能说是不公平。
只是时至今日,绍玄心中的人,该是他泠霄,已经是他泠霄了啊……
比起赭落,一定是他更加在乎绍玄,珍惜绍玄。
平生不曾动情,这一次动了情,他便定要坚守下去,哪怕穿越生死轮回,哪怕千百年人间漂流。只要有此一人陪伴,足矣。
绍玄,你可明白?你可否领会?
「绍玄……」他咬了咬唇,嘶哑的声音干涩道,「你想要如何?」
这样对抗下去,事情永远得不到解决。该如何才能平息绍玄的怨恨,让他恢复原样?
「我要让你……」绍玄探出手,指尖沿着泠霄的双唇轻轻摩挲,那行为却显得有些温柔,「再也不能骗我。」说罢倾身覆盖而去,吻住泠霄的双唇。
感觉到他冰凉却柔软的舌滑过唇缘,泠霄讶然地微微开启了唇,那舌尖便探入进来,卷起他的舌,掠夺般地往那边带去。
「唔……」忽然浑身一震,嘴里传来的剧痛完全出乎泠霄意料,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这错觉迟迟没有散去,甚至,愈演愈烈。
被无情蹂躏着的舌,早已满是疮痍,伤口中流出的鲜血溢满了口腔。
绍玄有如品尝般地吸吮着,有好几次,真的像是要将泠霄的舌头整个咬断,只是也许估错力道,差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是折磨够了,绍玄从泠霄口中撤去,双眼微瞇起来,轻挑的唇角,并不是笑,只流泻出浓浓的怨毒。
「赭落,别再骗我了,别再骗我……」这样说着,绍玄手上又开始使力。
泠霄便感觉到,自己的剑被越压越低,抵上肩膀,一股刺痛泛了开来。
回想方才,绍玄那般举止,是想着咬断他的舌头,他便不能再口出谎言了么?如今绍玄这般举止,也是想着,杀死他的性命,他便不能再负他了么?
是不是,只要这样,只有这样,绍玄才可以满意,怨恨才可以得到平息,是这样么?
「绍玄……」泠霄喃喃,鲜血随着双唇的开阖而涌出嘴角,他却渐渐感觉不到痛。
就连先前痛得喘不过气的心口,也彷佛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苍茫,却也毫无杂质,清明如镜。
他手上也使力,将剑一点一点拉动,擦着绍玄手中的剑刃,逐渐滑下,直到完全撤去。
下一瞬,冰冷的剑刃抵上他的喉咙。
「我此一生,只你一人。」绍玄道,并无丝毫犹豫,便将剑刃一划而过。
泠霄猛地睁大眼睛,旋即平复,他趔趄几步扑入绍玄胸前。抬手,指尖沿着绍玄的耳际向下抚摩着,因为无力,却倍显温柔。
「我也是,绍玄……」被割断的咽喉无法组织声音,只有喘息的唏嘘。「我说过,永不离开你,我不会负你……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了,你等着我……」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手如断了线般垂落,因为没有什么支撑身体,就这样缓缓往下倒去。
绍玄并未伸手去扶,就只是垂眼看着,这个人影倒在了自己脚边。
红光弥漫的眼眸,轻瞇起来,终于露出一丝像是满意的神色。却不期然,目光猛地一滞,就凝滞在那人手上。
那只手里,一只翠绿的玉佩躺在掌心,一动不动。
思归,思归。
君问归期,未有期。
盼君归兮,长相依。
那……是……
眼里的红光急剧闪烁起来,连眉睫也颤抖起来,猛地一震,手也一松,剑从手中跌落在地。
「唔……」绍玄抱住头颅,弓下腰,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痛苦。
突然,他直起身,周身红气肆放,疯狂似地急速飞旋,在平地刮起狂风。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吶喊响彻天际。
那个已经听不见了的人,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双目阖拢,如睡着般安详。
当绍玄低下头重新向他看去时,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已不见了红光,包括发间、脸上、身上,再也没有那血腥一般的红色。
绍玄伸出手,像是想要触摸那人的脸,突然跌跪下去。
「……」嘴唇张了几次,却怎么也没有发出声音。
手仍旧往那张脸伸去,竭尽全力般地伸去,却在到达前一瞬,垂落。
「泠霄,这便是你的姓名么?」
「……」泠霄抬眼,看着坐在大殿正上方案台之后的男子。
其实男子堪称俊美,只是那一张面具似的表情,初看倒罢,若看得久了,便教人未免不自在。
回想起来,就像作了一场梦,他一睁眼,便已身在这里。至于他是怎么到这里的,却毫无印象。
四下环顾一圈,再次确定,绍玄不在。
那便不是绍玄送他来此,何况绍玄本就不可能会送他来此,那么……
「虽说是早知道你迟早要来我处,却没想到你会来得如此之快。」似笑非笑地说着,冥王双手抱怀向后一仰,靠在椅子高耸的后背上。「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来了。这冥府,真是越来越没规矩。」冥王幽幽道,话语中似真非真的叹息。
泠霄听着,眉头微微一动。
该来的,多半是指绍玄……还有,不该来的?
「你可知道,你们此举乃是逆天?」冥王忽然道。
「……」听得如此问话,泠霄不由一怔,垂低了眼。
这冥王,知道的事倒是多得很。不过这已不是泠霄如今所在意。
「或许,做法确有投机取巧之嫌。」泠霄应道,「但绍玄已确实承受了他该承受的。若可成功,也为天意。」
虽不知绍玄如今身在何处,但既然没来到这里,那么多半还安然无恙。即是说,他们所做的一切,应该是成功了……
「天意。不错,天意。」冥王单手扶腮,状似慵懒,眉目间却不可名状地深邃起来,「就算是天有意相助,你们以为就不需要再付出代价么?」
「无论何种代价,我皆愿承受。」泠霄淡然道。
做出决定的同时,自然就有承受一切后果的觉悟。何况如今他身在这里,难道不是已付出了代价么?
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冥王轻笑一声:「你还未死。或者说,你还不到该死的时候。」
泠霄大愕,旋即又听冥王道:「这不是代价。何况逆天的代价,可未必是一死便能偿之。」
泠霄越发困惑,想追问究竟,忽然一个人影从门外旋身而入。
竟是绍玄。
「赭落,我终于找到你。」如此说着,绍玄径直来到泠霄面前。「随我回去吧。」无视周遭其它人,也不管那些紧追而来的鬼差,便去拉泠霄的手。
冥王发个手势,让鬼差们退下。望着眼下之景,脸上隐隐显出几分神秘的兴味。
泠霄任由绍玄拉着他的手,却并未被拖动,反而是定定立在原地。先前见到绍玄时的错愕与喜悦、此刻的震惊与莫名,在他脑中混乱一片。
「你叫他什么?」
「你叫我什么?」
冥王与泠霄同时出声。
「嗯?」绍玄却像是被问得疑惑,看着泠霄,失笑道,「赭落,你这是在说什么?」
泠霄眉尖一跳,眼光急剧闪烁起来。
怎会……怎会如此?
若说先前,绍玄是受怨念所影响,才将他错认为赭落,可如今绍玄看来安然无恙,甚至连从前那时而会令人感到异样的不祥之气,都已尽不复在。
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做到了,恶业已成功消除。
可是为何绍玄……胡涂了?
「你再看清楚些。」泠霄扣住绍玄双肩,声音由于急切而有些高亢,「你再好好想想,我是谁?我是谁?」
被如此质问,绍玄脸上却是疑惑更浓。
「我是泠霄!」看他张口欲言,泠霄却突然不敢听他的答复,大声截断了话,「绍玄,我是泠霄啊!」
「泠霄?」绍玄显得颇为讶然,「泠霄是何人?」
「……」泠霄彻底僵在那里。
双手垂落,脸上也没有丝毫浮动,就算是再吃惊、再疑惑,过了一个极限,反倒教人茫然了。
「原来如此。」冥王插进话来,若有所思地微瞇起眼,「原来你已付出代价。」
泠霄仍是茫然着,蓦地瞳孔一缩醒过神,转头瞪去。
「什么意思?你知道为何会如此?你是指什么代价?」
「不必问我。」冥王无谓道,「这并非我所安排。如若一定要说,便是天意。」
「……」泠霄怔然无言。
天意?天,先是帮助他们得偿所愿,然后又悄无声息地,便从他们身上索取了代价?
可为何是这样的代价,这又究竟是怎样的代价?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喃喃道,胸中太多太多情绪复杂纠结,问出话却是有气无力,「为何如此,有没有什么办法……」
「此为天意。」面对着他盯视而来的目光,冥王有些嘲弄似的,唇角微微一挑,「你若要问,便去问天。」
「……」
「这代价,未必只需你一人便可承担。」说着,冥王向绍玄瞥去一眼,「地狱之门,或许无法再为绍玄敞开了。」
若有所思地低语这样一句,冥王不待任何询问,扬手便招唤鬼差过来。
「此人阳寿未尽,立即送他与同伴回阳间。」
冥王之意无可违抗。纵然满怀疑惑纠结,泠霄也只得随鬼差回了人间。
说是将他带至他的肉身所在处,去了一看,此地竟是意外地眼熟。
已非先前那城镇,而是与桐灵派齐名的六大修仙门派之一——孜陌派。
六派之中,孜陌与桐灵相隔最近。虽然平素各自清修,并无太多往来,不过偶尔仍会互通。
孜陌派所处的山,便叫孜陌山。山上高处有一面天潭,天潭上方有瀑布悬帘而下。
此时泠霄的肉身就是平躺在潭中,脸部以上露于水外。水面上萦绕着袅袅白烟,都是天潭的清净之气,益于祛除浊气,对于修行本身也颇有帮助。只是……
「你怎会带我到……」想问绍玄,却又一转念,「是不是我师父……」否则以绍玄而言,应该不会想到将肉身带到修仙门派来修养。
多半是兰罗不放心,在桐灵派的事办妥之后,便去寻找两人。毕竟兰罗修为精深,许是算及他命不该绝,便带到此处,一边在水中疗养一边等着。
当真要说,其实也只算试试运气。
大概连兰罗自己也未想到,冥府之主如此「通情达理」,甚至还安排鬼差将阳寿未尽之人送返阳间。
只是这次还阳,是幸还是不幸,现在的泠霄却是什么也不敢说。
「快回去吧。」绍玄并未接泠霄的话,只说了这样一句,轻抚着泠霄面颊,手掌如那笑容一般温柔缱绻。
若放在从前,哪怕再早一天,这只手也会让泠霄会心地笑起来。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有些莫名地心慌,像是害怕,怕这只手,究竟是在抚摸着谁……
「绍玄,你可曾想过——」或许是突发奇想,也或许是想试探什么,他轻道,「就让我维持这样与你相守,如此,便不是阴阳两隔。」
「傻话。」绍玄摇头,淡淡一笑,「我死了,还是可以守着你陪着你。你若死了,那些未竟之志又该如何?」
志?
泠霄茫然。
志,修仙?于他而言,如若修仙与绍玄二者可以兼得,自是极好。但若二者只可取其一,那么他的选择,却是早已定下了。
只是绍玄可还记得,可还知晓?
此刻绍玄所言之志,可还是他的,抑或是另一人……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绍玄柔声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到你此生尽时,转了世,我也会去找你,一世再一世,千生万世,不离不弃。」
「……」
这,该是如何动听的言语?该是如何令人动容的深情!
然而听在泠霄耳中,却只觉得阵阵寒意,自心底蔓延而上,彷佛连心跳也被冻结。
这番话语,他懂,他明白。
只因他是「赭落」。绍玄所做所想的一切,只应了对赭落的誓言,一如当年,一如此刻。
只要是那个人,不论他是泠霄也好,是其它任何人也好,对于绍玄而言都是一样的。在绍玄眼里,赭落就是赭落。
可是这样不对……不应该啊!那时候,绍玄明明已将两人区分开,为什么突然又……
「不是……」他咬咬唇,猛地深吸一口气,大喊,「我不是赭落!」
骤见他如此行止,绍玄脸色微愕。
「说什么傻话?」顿了顿,轻笑出来,依稀带些宠溺包容,「傻瓜,你怎会不是赭落,怎可能不是赭落?」
「我不是,真的不是……」彷佛是自我否定,泠霄连连摇头,重复了一次一次。
绍玄默然少顷,嘴角微挑起来。那本是熟悉的温润笑意,此刻看来却似残酷冷笑。
「若你不是赭落,还能是谁?」他说。
「我是泠霄。」泠霄忍着心寒,忍住疲倦,字字如刻地道。
「泠霄?」绍玄低笑,屈指朝泠霄额上弹了一下,「赭落,就算是说笑,也不要拿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名丢给我。」
「……」被轻弹一下的额头,剧痛绽开,痛得人无法呼吸。
泠霄心如刀绞,几乎语不成调:「绍玄……」泠霄在你心中,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什么都不是了么?
如今的绍玄,已不是将人视为赭落,而根本是非要让人做他的赭落。若不是赭落,他便不承认这个人。
即便这个人是,泠霄,也被如此毫无容情地全然否定……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就变成这样……他如何能理解?如何能接受?如何能甘心!
「既是不认识,便请你离开泠霄越远越好。」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插入两人之间。
泠霄循声看去,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其中一人正是兰罗,而另外一个则是孜陌派掌门,奚宸。总是一袭淡色紫袍的奚宸,眉目如霜,淡薄逸然,从来看不出情绪。
见到这两人,泠霄惊愕之余,也燃起一线希望。若是兰罗,或许能够应对绍玄眼下的状况……
便想询问,却见兰罗走到两人中间,转过身,竟是面向着绍玄,将泠霄拦在身后。
如此架势,加上先前兰罗那番话语,泠霄不自觉地咽下将要出口的询问,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忐忑与不祥之感。
绍玄看着兰罗,却像是不认识他,也不理解他所言所行,只是道:「我与赭落的事,不需外人插手。」依旧淡漠的语气,却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冰冷,尤其与他对「赭落」的语气相比,更是截然两人般。
不过兰罗并不介意,耸耸肩:「你与赭落之间的事,我自然不会插手。但泠霄……」有意在这两个字之上加重语气,「乃是我座下弟子。他的事,我却不可不管。」话到这里,语速放得比方才更慢,生怕谁听不清楚一般,「若你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赭落,要说外人,你才是我们之间的外人。」
绍玄脸色一阴,掠过几道狐疑,随即微瞇起眼,明显的不悦自眼帘中流泻而出。
不欲理会兰罗这个「外人」似的,眼光一转看向泠霄,目光瞬间柔和:「赭落。」
到我这里来——他的眼神和声音彷佛这样说。
泠霄摇头,只能摇头。他不知该如何做,甚至连应声也做不到。
他知道,兰罗必定是听见了两人之前的对话。也想过劝兰罗不要如此为难绍玄,只是应不应该、需不需要这样做,他却越来越拿不定主意。
也许兰罗只是希望能逼迫绍玄清醒过来,也许无论怎样做都是无用,也许真是天意已定……
「赭落!」不知是急还是气,绍玄蓦然低喝。
泠霄一震,突然觉得就快要崩溃般,厉喝回去:「我不是赭落!」
「你……」绍玄眉头一紧,迈脚便要上前,但被兰罗横臂拦住。「让开。」绍玄冷目而视。
兰罗却是无声一笑,嘲弄:「要我让开可以,但请玄千岁看看清楚,我身后的,是我的弟子泠霄,而非赭落将军。」
「你们……」绍玄来回看着两人,眉头越蹙越紧,显然已是极为不耐不悦,眼神却隐约有了些摇动,「究竟在说什么?你们……」倏地目光一定,牢牢锁住了泠霄,「赭落,你为何不肯与我……」
「因为我不是。」不知已重复了多少次,越重复越是不知有何用。泠霄阖上眼,蓦地笑出来,苦笑着又一次重复,「我不是赭落。」
「你不是赭落……」绍玄也跟着重复,却像是茫然无意识地,重复了好几遍,眼里闪烁得越发厉害,话语却越发混沌不清,彷佛自言自语。
「那你是谁……泠霄,泠霄是谁?……赭落,赭落在何处?」他质问,骤然变化的脸色,竟让泠霄想起他变成恶鬼之时。虽然他此时模样正常,神情也并没有那样狰狞恶毒,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样的冷,一样的厉。「是不是你,你们将赭落藏了起来?把他交出来。」
「……」对于如此口不择言的咄咄逼人,泠霄连心痛都没了余力,整个人已然虚脱。
倒是兰罗讥笑一声,回道:「赭落已死去千年,我们可没有那个本事藏起他。」
「什么?」绍玄睁大眼,像是听不懂、抑或是不愿听懂。
但脸色还是不可控制地混乱起来,似有什么将要崩坏,他抬手按住额角,摇摇头,又摇摇头。
「你说谎,赭落怎可能……我知道他还在,他答应了我,他一定还在哪里等着,赭落……」
蓦地转身,只见身形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泠霄一惊,便要去追。
「你就这个样子去追?」兰罗拦住他,斜眼道,「先回身体。」
「……」
经过天潭之水浸养,加上术法疗治,泠霄回到岸上时,已是如从前一般健康的身体。
兰罗与奚宸谈了几句,看泠霄走过来,便转向他道:「玄千岁如今这样,你追去又能如何?」顿了一下,终于询问,「他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晓?」
这个问题,泠霄也很想有谁来给他答案。思忖来去,最后,将在冥府时冥王所言告诉兰罗。
如若非要有一个解释,也许这个,就是最合理的解释吧。
听完泠霄所言,兰罗沉吟许久,最终却也只是一声低叹。
「若是天意……」
多日奔波,能想到的地方已寻遍,泠霄却始终寻不见绍玄的身影。
就连兰罗和奚宸他们,对于绍玄的异状也是不明究竟,无计可施。
关心、忧心、痛心,种种情绪时时萦绕,泠霄只能逼自己不要多想,专心找人。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又该如何。
如若在绍玄眼中、心中,始终只有赭落一人,那么就算是他站在绍玄面前,除了听着绍玄叫着「赭落」的名字,牵着「赭落」的手,吻着「赭落」的唇,他还能如何?
『我此一生,只你一人。』
绍玄曾说过这样的话,他还清楚记得。当绍玄说出此话时,是那么坦荡自若,引以为傲。只不过当时这话,却是对赭落所说。
所以若是想留在绍玄身边,便只能做赭落,不能做其它任何人。因为绍玄不会承认。
何其讽刺?他以一命换来从前那身无恶业的绍玄,也换来那个心系赭落的绍玄。
而泠霄?泠霄,什么也不是。
就算明白,绍玄会变得如此必定是有原因。然而找不出这个原因,这样的情形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永无休止。
永远都是,绍玄此一生,只赭落一人。
其实不是不懂,这样介怀着一个死去千年的人、前世,是有点傻。但绍玄如今是想让他做赭落,这却如何可能?
他可以为赭落承担绍玄的怨恨,以命相还,但他却不能假装成赭落,接受绍玄对赭落的情。
就算说他计较也好,想不开也罢,他这一生,注定只是泠霄,不会变作其它任何人。
这是他绝不会改变的坚持。
否则,他接受的绍玄,便不是那个让他心之所系的绍玄。而是,属于别人的……
其实当然会怒、会怨,但这始终比不过对于绍玄的担心和在乎。便坚持这样一天一天找着,非要有找到的一天。
终于在这日,就在一片竹林里,泠霄找到那座木屋。透过开启的窗,他远远看见坐在床上的绍玄,而坐在绍玄对面的人,却是苍朔。
这是……
泠霄心中一缩,彷佛是鬼使神差地,有意隐匿气息,并打消了直接冲进屋里的想法,上前两步便不再动。
不经意间看到,就在他脚下的泥地上,有几滩圆圆的、花一样溅开的红色。
不知是从那血迹之中感觉到什么,泠霄皱了皱眉,收起视线看回木屋。
这一瞬,脸色大震。
看见绍玄被那狼妖在额上轻轻一吻,又用双臂抱住,而绍玄始终不曾有任何举动,只是静静枕在狼妖肩上,就这样维持着,那情景……竟似乎颇为安详。
安详?
有一瞬间,泠霄实在很想大笑,若他还笑得出来。
那天,他最后一次与绍玄在一起,绍玄想方设法都要将他「捏」成赭落。他不肯,绍玄毫不留恋地弃他而去。
这样的绍玄,怎可能在除「赭落」以外的人身上找到安宁?
还是说,是绍玄让步了么?因为到处都找不到赭落,便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狼妖?抑或是,是对绍玄的深情,让狼妖甘愿担任另一个人的替身?
泠霄跌退几步,摇头。
这种事……他做不到。是因为他太骄傲,因为他太不识趣,还是因为对绍玄的情还不够真、不够深?
不,绝不是。正因为他对绍玄如此认真,才会非要坚持,一定要绍玄眼中看到的、心中所想的,只是他,不是其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