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自上古时期便存在,原形为奇兽,既是神体,亦带魔气。魔神数量稀少,本属珍奇,只是半神半魔的身分不容于神魔两界,因此大都孤僻傲绝,独来独往。
当然,这些都只是听说。毕竟在人世间,要想亲眼见到魔神是极端不易的。
「魔神?我记住了!」树妖高兴地说,「他是魔神,这下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哈哈!我越来越迫不及待了,我要快些去找他!至于你们三个,请你们快快消失吧!」
话音未落,枝桠已然刺出,如灵蛇般突、突、突扑向三人。
泠霄立即在前方设下护壁,暂且挡住攻击。他的剑伤不了树妖,必须另寻对策。
树妖对护壁连番突刺,猛地刺出一个缺口,直冲泠霄而去。
泠霄挥剑,却连如此一根树枝,也砍不出丝毫伤痕。
魔神力量之强大,凡人便是修行千年万年,亦难以望其项背。有魔神神胄加持的树妖,比起寻常妖物难应付太多。
一点突破,整个护壁都破,密密麻麻的树刺再次袭来。泠霄想再设护壁,然而体内的真气紊乱不堪,本是极须调养,他却强行运气,结果便是一滩鲜血咳出口来。
「赭落!」绍玄将他抱得更紧,同时一阵异响传来,一看,却是苍朔,挡在前方,将那些树刺冻在了厚厚冰锤之中。「苍朔?」
「我是为了你。」苍朔翻白眼,「它的目标是你,它想吃你,我当然不会坐视。不过我没把握能制它,它是妖,我也是。除妖不是修仙士的专长么?叫那人别在那儿吐血了,快想想办法!」
绍玄唇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看回泠霄,那血色尽失的脸上渗着薄薄冷汗。他在竭力克制身体里翻涌的气血,若不然,便真的只能吐血给苍朔看了。
「是不是定要除了这妖不可?」绍玄低声问。
泠霄紧咬牙关,点头。
「好。」绍玄牵起他的手,将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用这把剑。」
「……」泠霄错愕。
他不是一直都在自己面前么?怎么竟完全没看到他是何时、从何处拿出了一把剑来。
再细瞧这把剑,方才发现眼熟。
这就是,初入将军冢那日他见到过的那柄剑。
剑长三尺,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真是一把传世宝剑。然而,不也就只是一把剑?
疑问地看向绍玄,他何以肯定用这把剑便可斩杀有神胄加持的树妖。
但他并不解释,只是笑笑,一如往常地温和从容,放在此时,便显得是那么自信满满。
泠霄想了想,决定信他。五指收紧握住剑柄,却是一愣。
这剑……彷佛具有自身的力量,自剑柄贯入指尖,源源不绝,竟压下了他那不稳骚动的内息。
讶异地看了绍玄一眼,他颔首,显然是知道什么的。不过他不说,泠霄便也不多问。
目下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当那一剑自上而下、将树妖从中分为两半的时候,如此的顺利,连拿剑的人也有些不可思议。
站在已失去了一切生气与妖气的树干前,不自觉地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不知为何,这把剑他握起来异常顺手,丝毫不像是初次使用,甚流畅契合。他甚至……好像有点喜欢上这把剑。
从前,他除了妖,只觉得是完成一桩任务。而这次,却是他头一次体会到除妖的……快感。
当妖物在手下呜呼毙命的瞬间,那种满足感竟是如此美妙,几乎令人上瘾。
他喘着气,缓缓回过头。后方有妖气……妖,该杀……
「看什么?想打架是不是?」苍朔狠狠一瞪过来,泠霄却茫然看着他,如梦方醒。
是他啊……
有些不能理解自己方才的失神,抬手想揉额角,然后莫名的疲惫窜了上来。
绍玄过来环住他的腰,他也已懒得挣扎,倚在绍玄身前,闭上眼想稍稍休息一刻。
「现在妖也除了,总没有其它事了?」苍朔盯着绍玄,生硬道,「我的族落就在离这儿不远,你与我一道回去,行不行?」
绍玄一愕。他还未放弃……
「我……」
「便去坐一坐又如何?」苍朔悻悻地截过话,「朋友十年未见,尚且能叙旧一晚,我们千年不见,便请你过去哪怕只是吃一顿饭,也请不动么?」
绍玄无奈,想了想道:「若赭落去,我便去。」一句话说愣两个人。
苍朔脸一皱,不待泠霄发话,出其不意地袭身上前,一掌拍在泠霄胸口。
泠霄但觉胸中一闷,气力全无,身体便要倒下。
绍玄将他抱住,愠怒的目光射向苍朔:「你做什么?」
「既然你说他去你就去,我自然要让他不能不去。」苍朔冷哼。
妖没有太强的是非观,他们认定想做的事,便会理所当然地使尽手段。
绍玄知道,就算说他做错,他自己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错。只担心泠霄原本就有伤,现在又……
蓦然,一道血丝溢出泠霄嘴角,眼帘急颤着就是睁不开。
所有表情冻结在绍玄脸上,一把扣住泠霄的下颚。
「我封住了他的内息流转。」
苍朔浑然未觉,唇角撇了撇,「现在你想将他带去哪里便可以带去哪里,不必……」
「够了!」
最后,泠霄还是去了苍朔的族落。倒不是被强迫,是他自己点的头。因为当时若他不点头,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那时他已有些意识不清,将要昏睡,却被一阵如同风暴来袭的猛烈寒意惊醒。
他看见苍朔脸色大变地连退几步,而后他眼前便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彻骨的阴冷,牙关隐隐打起颤来。
恍恍惚惚间,彷佛听到人的嚎叫、悲鸣、恸哭……他几乎错觉自己到了无间地狱。
他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本能驱使他,揪住了绍玄的衣襟,说:「我去。」好像如果他不去,包括他在内,在场三人便真的会被拉进无间地狱一般。
而后苍朔为他解开了术,他在原地稍作调息,最后,他与绍玄一起来了。
一切都看似正常。
而暗地里,他在质疑绍玄。那样的异状,他直觉是与绍玄有关,就连苍朔看绍玄的眼光也古怪起来。
只是绍玄毫无解释之意,言行也一如往常,倒教人不知该如何发问。
不问,便不问吧。
后来泠霄想开,反正不算是多么大不了的事。便是术法之玄妙吧,更奇妙更难解的术法他也见过。只不过这个术法过于厉害了些,也阴森古怪了些而已。
再说到苍朔的族落。狼本就是有群居习性的生灵,是以这些狼妖也聚集起来,形成一个族落,苍朔的父亲便是一族之长。
即便都是狼,狼族之间亦会互相争斗,或为地界,或为其它。这段时间苍朔的族落正与另一族落摩擦不断,因而族中气氛紧绷,对外人甚为敏感。
绍玄倒是还好,毕竟曾是他们苍朔少主的救命恩人。而对泠霄就截然不同。
修仙士,几乎没有一个妖喜欢听见这三个字,尤其是这样突然跑上门来的。
若不是碍着绍玄和苍朔的面子,早在泠霄踏入狼族地界的时候,他们便已群起攻之。
他们的冷淡和敌意,泠霄倒是不以为忤。如若他们对他热情,那才叫笑话。
绍玄答应了苍朔在此留宿,到晚饭时候,在大厅里,苍朔的位子紧挨绍玄,泠霄则相距甚远。
不知是疏忽抑或是故意,一盘白馒头和一壶清水端到了泠霄面前。
「苍朔?」绍玄看向苍朔,但苍朔却是一脸无辜。
「慢用。」泠霄站起来,拎起壶,拿了两块馒头,便走了出去。外面众多狼妖朝他虎视眈眈,他视若无睹,一路走着,最后来到一座清潭边。
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弯如钩新月。
想不到,妖界地域内也有如此安宁之地。
泠霄席地坐下,和着水吃掉两块馒头,倒也够饱。而后他褪去衣物,下到水里靠岸坐着,开始调理内息。
下午那一役,使他受了修仙以来受过的、最重的伤。虽然过去不是没受过看上去更惨的皮肉伤,但这次的伤是伤在内部,外表看不出,其实更麻烦。
外伤配合敷药,至多一个月便可恢复。内伤则说不定会拖上多久。
调息一阵子,感觉胸口的躁闷好些了,泠霄睁开眼,眼角瞥到方才随手放在地上的剑,便拿过来。
指尖沿着剑身一路轻抚向下,不可思议的愉悦,说不清是喜欢这把剑本身,还是喜欢这把剑握在手中的感觉,抑或都是。
想起下午,便不自禁产生一个念头──若是用这把剑,一定可以斩杀更多的妖。
妖,奸险邪恶的妖,人人得而诛之的妖。
五岁那年,他的家乡爆发一场疫病,许多人死在家中,引来很多肮脏的妖。
在家中,他看着那几只妖分食着爹娘的尸体,其中一只妖一边吃着,一边用那惨绿的眼珠盯着他,彷佛在说,「瞧着吧,很快你便会死,等你一死,也会像这样被我啃食」。
它没有说错,若不是桐灵派掌门经过,发现并带走了他,早在那时他便成了妖的腹中餐。
妖,该死的妖。
思忖中手将剑柄捏得更紧,直到听见一句:「这把剑,今后你便用着吧。」方才回过神来。
转头,看见绍玄在不远处坐下,背靠着一块岩石。
「你说……要将这剑给我用?」泠霄有些讶异,这剑是从将军冢出来的,对于同样在将军冢千年之久的绍玄而言,难道不是有什么特别意义?
「嗯。」绍玄点头,唇角微扬。
「这……」泠霄心里很高兴,但是无功不受禄,「会不会不妥?」
「不会。」绍玄淡淡道,「这原本就是你的佩剑。」
「我的?」泠霄大愕,转念一想终于明白,原来这把剑,竟曾是赭落将军的佩剑。
莫非这便是他自一开始便与这把剑契合甚好的缘由?因为曾经是他的,所以认主……
「便收下吧。」绍玄笑道,「在我这里也是摆设。在你手中,方能物尽其用。」
说到这一步,便是泠霄不想要这把剑,也觉得不好婉拒,何况他本就想要。
「好。」顿了顿又道,「那我暂且帮你保管,什么时候你若是想拿回去,便拿回去。」
「好。不过,只要你还继续除妖,这把剑我便不会拿回来,否则若是再遇上今天如此凶险的情况,你手上没有一把合用的剑,岂不危险?」
「……」这话泠霄没办法辩驳。
其实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实属偶然,可说是千年也未必有一例。
那只树妖不知算是交了大运还是倒了大楣,竟被魔神喷了一口血,进而妖化,最终自食恶果。
说到除妖,泠霄心思微动,沉声道:「我除妖,而你与妖,是朋友……」
「无妨。」绍玄知道他如何想,不以为意道,「你除妖,是你的意愿,这不是容我指摘的事。至于苍朔,他是我的朋友,我便不会让他做出任何引起你欲杀他的事。你们两个,便是做不了朋友,也不至于敌对。」
「是么?」泠霄其实有些无奈。
有时候,他想要无视苍朔的存在,偏偏对方的矛头对准他,他又能如何?
「不过,逢妖必杀,我亦并不赞同。」绍玄又道。
「哦?」泠霄疑问地瞥去。
「并不是每个妖都会伤人。就譬如虎,都说虎恶,但其实真正伤人吃人的虎又有几个。牠不招惹人,人又何故与牠不是?何况,换一个立场来想,妖修炼不易,有时数百年的修行,便被人一朝尽毁。如此想来,其实他们是否也有些可怜?」
「……」泠霄诧异地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这人竟站在妖的立场上,为妖着想,这简直……若放在以前,泠霄必然嗤之以鼻,骂他愚昧。可是此刻泠霄却觉得,这样一番话,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竟是最自然不过。
仁者无敌──脑海中蓦然掠过师父兰罗说过的话。
兰罗曾说,世上最强的是什么,是神?是魔?都不是,是仁。你想知道何解?哈哈,别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太禅了,但我喜欢。
兰罗也曾说过,其实人杀妖、妖杀人,不过是个无限往复的圈。我们杀妖再多又如何?妖是永远杀不完的。再者,我们杀一辈子的妖,说不定死后去投胎,下辈子就变成了妖,这不是很郁闷么?
不过兰罗还说了,有些妖的确很该死,而且就算我们不杀,别人也要去杀,所以我们还是杀吧,没必要客气,大不了下辈子投胎变作妖,再让别人杀回来,也算扯平了。
……
「在想什么?」耳边突然响起的问话惊醒泠霄,回过神来一看,才发现绍玄的脸已挨得这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耳朵。
他立即避开,却被绍玄扣住下颚,将他的脸转过来,目光温柔却不容避让,直直看进他眼里:「是不是在想我?」
「你……」泠霄本想驳口,最后还是决定不理会,捏住他的手腕扯下来。
「呵呵……」他犹是笑,上扬的唇角倾面而来。
笑?得意么?熊熊的怒火不知从何而来──其实今天泠霄已积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怒气,现下也就莫名其妙地爆发,他头一偏避开绍玄的唇,同时扣紧绍玄手腕。
正要往水里甩去,然而猝不及防,手腕却被反拽,往上一提,几乎是被扔到岸上。同一瞬,绍玄掠至身前,竟像要覆下来。
泠霄连忙伸手去挡,却见绍玄别过头,张口,一道红黑色的烟雾倾吐而出。
那烟雾看似很少,慢慢地飘,却蓦然扩张成一片,爬行般掠过水面,疾速蔓延到对岸。
那边的草丛后方,传来几下细碎声响,随即没了动静。
「那是……」泠霄立即意识到事有蹊跷。
「没什么,已无碍。」绍玄淡然说着,背过身去,「先帮我拔出来。」
拔出来?泠霄错愕,视线下滑,只见几枝箭矢直直插在绍玄后背。
「怎会如此?」他立时色变。
这,是被偷袭?可是为何,他竟毫无所察……怎会心神不宁至此?
「先别问。」绍玄摇头,不以为意地一笑,「帮我拔箭,有劳。」
「……」
事出突然,泠霄一时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想,思绪是越想越乱,便也只好先不多想。
握住箭矢,犹豫一下,低低道:「就这样拔出来,无妨么?」
虽说心知绍玄并非凡人,然而眼看着这几枝箭矢插在身上,插得那样深,还是禁不住有些怵目惊心。
如若他没有料错,这几枝箭,原本要射的人……
「无妨。」绍玄沉静道,「动手吧。」
事已至此,想太多也是无益。
泠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我动手了。」摒弃犹豫,利落地将箭头拔了出来。
拔出第一枝,泠霄本想询问会否不适,话未出口却愣在那里。
「你的血……」他讷讷地,瞪着从伤口流出的液体。
「嗯?」绍玄回头,看不到自己后背,但见泠霄似乎脸色不佳,便问,「怎么了?」
「血,是黑色……」泠霄低喃,像是自言自语般。
也的确只是自言自语。否则又该如何说?难道要问,为何这血是黑色?
绍玄非凡人,甚至不是寻常鬼魅,他又不是不知晓……
「喔。」不能完全领会泠霄此时所想,却也不难了解他所诧然,绍玄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多言。
所幸泠霄很快便收起思绪,想了想道:「是不是该包扎……」
「不必。」
「可是……」
「那不是血。稍后便好了,无需担心。」
「……」泠霄哑口无言,刚刚整理好的心绪又有些乱起来。
不错,世间万物,有活气,才有血。
鬼魅不是活物,本就不该有血,即便看上去是,其实也并不是。
那么这黑色的,算什么?又是为何,这死气沉沉的黑色,看起来竟比猩红的鲜血还要刺眼?
泠霄皱眉,抿住了唇。
不能解释此时内心的烦乱,便索性先将手上的事做完。一鼓作气,将剩下几枝箭矢全部拔去。
暗吁一口气的同时,才发现额上渗了些汗,也不知是热是凉。正要抬手擦,却听一声问话从身后传来。
「绍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样说着,向两人逐渐走近的苍朔,蓦地顿住脚。
斜瞥着绍玄身后的人,再一看放在那边地上的衣裳,灰眸中掠过寒光,没好气地道,「族人时常来此汲水,这可不是供人、尤其是外人洗澡的地方。」
心知这狼妖就是看自己不惯,泠霄懒得辩驳,何况心不在此,便沉默,想起身去将衣裳拿来。
肩膀却被按住,转头,只见绍玄含笑相望,手一晃,衣裳便到了他手上来。
而后绍玄起身面向苍朔而立,说起话来。
这期间,泠霄将衣裳整理好,转过身,才发现绍玄一直站在他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着……
不知为何,忽然想笑。
这人啊,到底该说他是单纯,是小气,还是保护欲过于旺盛?
说到保护……目光触及绍玄背上仍在「流血」的伤口,眉头便皱了起来。
就算明白或许担心也是多余,却始终不能放心。
想再向绍玄确认一次,是否当真不要对伤处做些处理,便听得苍朔道:「既然没有别的事,就回去筵席上吧。」视线滑到绍玄身后,眉目一挑,满是讥诮,「修仙的也一起回去,不要以为妖就没有待客之道。」
闻言,绍玄尚未做何反应,泠霄却蓦地感到心头一热,不知名的怒火燃起来。
「待客之道?」泠霄冷冷道,「便是向人放暗箭,如此的待客之道么?」
「你说什么?」苍朔不悦。
「哼,看看你们自己的待客之道吧。」泠霄脚尖一推,将那从绍玄身上拔下的箭矢踢到苍朔脚下。
苍朔低头看到箭矢,脸色变了变,大步走向绍玄。
「绍玄,你受伤了?是你受伤么?」苍朔问,在前面却是看不见伤痕,便转到后方,于是看见了,先前让泠霄也怵目惊心的东西。
苍朔眼光闪了闪,皱起眉,感觉到对岸一些异样,便飞身过去。不一会儿便回来,将几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那是三只狼妖,背上都挂着箭筒,看模样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只是个个神色萎顿,虽是昏迷中却仍皱着眉,状似颇为痛苦。
「就是这三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真是好大胆子。」苍朔冷哼,眉宇之间戾气微泄。
绍玄将之看进眼里,唤道:「苍朔。」
本欲问他打算如何处理这几只小妖,但又觉得问也多余,便只是说,「不必了。」
「不必?」苍朔怔住。
包括泠霄也是一愣,可是说不上为什么,却又算不上如何意外。
「你……」
苍朔还欲开口,但被绍玄打断,淡淡道:「我并未如何,连小伤也算不上。」
苍朔默然少顷,眉头几皱又几放,不快道:「别的不提,单说你是我带来之客,他们竟敢伤了你,怎可不教训?」
「他们原本想伤的人并不是我。」绍玄笑着揶揄,「即便是修仙士,你也要为之教训自己族人么?」
「……」苍朔语塞,瞪瞪泠霄又看看绍玄,忽然语气古怪地问,「那你自己呢?你又不想为他而教训那些想伤他的人么?」
闻言,绍玄转头看向泠霄:「如何?你想教训这几只小妖么?」
「……」毫无防备地被问到,泠霄怔怔看着绍玄唇边微带的笑意,从容而宁静。
竟是答不出话来,彷佛是不自觉地,便摇头。
笑意便愈见舒展,绍玄看回苍朔,缓缓道:「比起这个,我不知原来是几只小妖,所发瘴气或许重了些,你看他们似乎颇为不适,不妨先带回去稍作治疗吧。」
「绍玄你……」苍朔瞪着绍玄半晌,忽而却笑出来,低叹,「你这个人。」弯下腰,将一只小妖扛到肩上,再用两手各抓一个,「我就先把他们带回去,稍后再回来找你,你……你们,别再乱跑。」说罢飞身离去。
绍玄望着那边离去的身影,而泠霄则是望着绍玄后背,沉默良久,终是轻声道:「你当真一点也不怪?」
「怪什么?」绍玄转过身来,眉头轻挑,淡淡一笑,「怪几只妖欲杀他们的天敌?还是,怪我自己为顾你而受伤?」
泠霄眉睫一颤,不知怎的脱口便出:「你不必为我如此……」
「我已不能为你做什么。」
突然被绍玄截过了话,泠霄愣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弧线分明的唇,一点一点,唇角渐扬。
一双手轻轻按到肩上,紧随而来的是一句:「我知你心在修仙,我无从相助,至少,还可以做做你的盾牌。」
「……」恍然,便是无言。
依稀感觉到脸颊上徘徊的触感,知道那是谁的手,便模模糊糊想到,这只手很凉,确实很凉,但却甚是舒服。这温柔的触感,甚至这冰凉的温度,都给人一种不可名状的安心……
「怎么回事?你很凉。」
陡然听见绍玄这样说,泠霄不禁一愕,回过神来想了想,应道:「大概是因为水潭的水凉……嗯?」
话音未尽就被身前人一把拥住,再度愕然。
不知算是本能还是下意识,便想将人推开。手刚抬起,却听见:「这样好些了么?」
「什么?」泠霄迷惑应声,旋即感觉到,与自己紧紧相贴的身躯,竟发起热来。
是那么真实、而又离奇的热度。加上抱得如此之紧,简直像是想要将什么融化一般。
他的瞳孔不禁紧缩,「这是……」
「只是术法。」绍玄顿了顿,低笑,「这样子,我是不是比较像凡人?」
「……」泠霄无言以对。
体温,术法,凡人,鬼魅……几个词眼在脑海中飘来荡去,挥之不散。
心思,便乱得不成样子。
浑然不察,绍玄稍稍将他放开,凝眸看来,呢喃般低语道:「如若我是凡人……」
泠霄眉尖一跳,不自觉屏住呼吸,瞪着那双微启的薄唇,不知那里将会吐出什么话语。
如若我是凡人……
如若,你是凡人……
终于,看到那唇角动了,却没有任何言语,就只是无声一笑。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笑。
总之,当泠霄看到这一笑,心口就彷佛被人用指甲刮过,拨动了一根弦,便刺痛着颤动起来,颤个不休。
双手捧住他的面颊,绍玄倾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而后再次将他抱住,就此再无言语。
泠霄茫然地垂手而立,不动不响。
若放在以前,他定会果断地将对方推开。
然而此次,他该不该推,想不想推,却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真的,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