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霄到达燕水时,正是下午。他此行是奉五长老之命,前来寻找掌门兰罗。
上一回与兰罗联络,得知兰罗正在燕水落脚。不过那时距今已过去一段时日,并不能确定现下兰罗是否仍在燕水。
若兰罗有心不回桐灵派,那么不管那边怎么向他传讯,他也不会理睬。而且有的事,仅靠传讯难以说得清楚。因此五长老便命泠霄来寻,即便在燕水寻不到,也可以在附近找找。毕竟距离越近,找起来也相对容易。
之所以如此急着找寻兰罗,其实是为了绍玄的事。
那天五长老看到画影,为之惊异万分。虽然已让泠霄将画影还予绍玄,几位长老却仍是越想越不放心。本欲向绍玄试探地问问,却不想,长老们进到将军冢内,竟遍寻不见玄千岁的踪影。询问泠霄,泠霄却是比他们更为愕然。
就在前两日,他才在将军冢那里,与绍玄说了明白。抑或应该说是划清了界限。
那之后不过两日,五长老就来告诉他,绍玄不知所踪,这着实让泠霄始料未及。
疑惑深深,迷惘重重,然而已没有那么多余暇由他慢慢思索,随即五长老便派遣他来燕水寻找兰罗。
虽然说,自从现身于将军冢之后,绍玄并未有过任何可疑举止,然而有些事情,终究不可全然放心。
绍玄与桐灵派渊源甚深,怎料绍玄此番却不告而别,又身携着那样一柄至凶至煞的魔剑,使得长老们更是忧心忡忡,才会如此急于找掌门回去商谈。
燕水,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城镇。小虽小,人气却旺盛,街巷之间熙来攘往,一派尘世独有的喧哗。通常在山上清修的修仙士,下山来到这样的地方,身在凡间的感觉便格外浓烈。
泠霄并不讨厌这感觉,但也不算喜欢。一直以来他以修仙问道为目标,这样的人生,也许寡淡无味、乏善可陈,但至少没有尘世的纷纷扰扰,心里一片清明。
只是如今,他心中却萦绕着团团阴影,层层迷雾。
一切皆因一人而起。一个心知是不该遇见、却偏偏还是遇见了的,亡人。
这一路上泠霄都在思索,绍玄究竟为何不告而别?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做,还是因为,那天他所说的话?他可曾说错什么?
不,他不曾说错,他只是纠正了原本的错误,这不是理所应该的么?
至于绍玄此后如何,与他并无关系,反正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么?这又何错之有?
没有,理应是没有的……可又是为什么,心如此乱,如此彷徨无措……
泠霄叹了口气,摇头。已经茫然地走了很久,不如找个茶馆坐坐,兴许会舒坦些。
忽然,感觉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妖气。
讶异地抬起头,左右张望,最后确定妖气传来的方位。犹豫了一下,还是找过去。
他走进的是一家客栈,伙计上来问他是用膳还是住宿,他说,来找人。
说来也巧,这个伙计家中曾有亲戚被妖物所扰,后来去了个修仙士,帮忙除了妖。因这件事,伙计记下了修仙士的打扮,也是这样的青底白袍,袍子上绣着修仙门派的标符。
是以泠霄一进来,伙计便看出他是山上的仙人──凡人见修仙士术法厉害,又是住在山上,就笼统地称他们是仙人。
所以泠霄说要找人,伙计便热情地问他要不要帮忙。泠霄说不要,伙计便让开,请他自个儿上去找。若非如此,客栈也不能随便让人上楼乱窜。
上了楼,泠霄走到长廊尽头的房间门前,又犹豫了,不知要不要推门……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知自己为何要找来,只是,一想到是与那个人有关的人,他便……
「那个修仙的,我知道你在外面!」
门内骤然传来一声大喝,语气还是老样子地猖狂无礼,「快给我进来!快!」
现在的泠霄也没心思计较,摇摇头,将门推开。还没跨进去,便整个人僵在门外。
门内,正对面便是一张靠窗的巨大床榻,躺在床榻上的苍朔,衣衫不整,一双灰眸炯炯有神地瞪着这边。
而除他之外,房里还有五、六个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环绕在他四面八方,他的脑袋便枕在其中一名女子腿上,另外还有两女分别抱着他一条腿,给他揉捏。
这、这是……泠霄脸上掠过一道绯红,然后发青,再由青变黑。
好个狼妖!将他叫进来,原来就是要给他看这种东西?荒唐!
拳头握了握,便要拂袖离去,却听苍朔大叫:「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不到我都动不了么?我是被人施法给定住了,你快来帮忙!」
泠霄错愕,再细看,果然发现苍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又是懊恼又是愠怒,实在不像在享受什么齐人之福。
大概相信他说的是真,不过说要帮他……泠霄从未试过亦从未想过,要帮助一只妖。况且看苍朔现下处境,对方似乎也没有害他性命的的意思。
若这只是游戏玩闹,泠霄不想插手。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啊!」看他迟迟不动,苍朔越发气急败坏,大吼大叫,人却始终躺着一动不动,这画面着实诡异。
泠霄仍是以淡漠的声音道:「看你还精神得很,应无大碍,便在此……歇息歇息,我不打扰。」
「你别走!」苍朔的吼声几乎传到楼下,客人们都奇怪地纷纷探头,而那几名围着苍朔的女子却仍是各做各的事,丝毫不受影响。
「告诉你,我也不想欠你人情!但是现在没办法,我有很急的事……绍玄,绍玄可能要出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泠霄脸色一变,心便提到嗓子眼,「他怎么了?」
「你想知道,就赶快帮我离开这里,我再详细跟你说,快!」
「……」泠霄稍一迟疑,终是上前,拉起苍朔的手臂将他扛到肩上,从窗口跳出,一翻身上了屋顶。
不再使用画影,再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泠霄已可自如运用术法。驭剑只几个眨眼间,便来到小镇外的林子里。
将苍朔放在树下,道:「你身上的术法……」
「不是你破得了的。」苍朔仍是那张嫌恶不屑的脸,「我自己想办法冲破,你别多事。」
泠霄倒是不想插手,只是心里焦急……
「你方才说,绍……玄千岁可能出事,是什么意思?」
「你等一下。」苍朔闭着眼,眉头越蹙越紧,骤然松开,同时额上汗如雨下,看样子是已经冲破什么。他大喘几口粗气,才道:「你问我什么事,我倒想问你,你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不是一直在一起么?怎么他变得那么奇怪,你还一副无事人的样子在这里……」
「……」泠霄哑然,心口好似被人用力揪了一下,冷汗出来。
无法对苍朔详细解释,只是追问,「你可否说清楚些,你看到他了是不是?」
「废话。」苍朔冷哼。
其实很显然,他根本不想与泠霄说这么多,只是人家毕竟帮了忙,加上有些事可能还是得靠他,所以仍是满脸不快地继续说了。
「我族中的事有所平息,便出来找绍玄。就在前些天,我找到他,我说我不逼他跟我走,他想去哪里我便陪着他,也行。结果他说,不行,我们道不同。」
「……」泠霄如遭当头一棒,眼前昏花。
「道不同,这是绍玄应该说的话么?」苍朔嘁道,「连你是人他都不在乎,怎可能会在乎我是妖?」
「……」泠霄接不上话,抿紧的双唇微微泛白。
道、不、同!道不同啊——
当时这句话,究竟刺伤绍玄有多深?
「我觉得古怪,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我本想跟在他身边,但他却用术法将我甩脱。我越想越不对劲,便想办法……」说到这里,苍朔的脸色阴了一下,眼中戾气暴泄,又很快敛去。
「想办法去弄清楚了以前的事。千年前我和他分开后,他发生了什么,我终于知道了,我都看到了……」倏然目光一凛,挑衅般瞪向泠霄,「怎么样?你想不想知道?」
「……」泠霄怔了怔,无声苦笑。
既然已认定是互不相干的人,那么绍玄的事,与他又有何相干?他有什么必要知道?
心知如此,偏偏他却就是想知道,真的想知道,不由自主般……
只是,既然是千年前的事,那就必定是绍玄与赭落之间的事。
这些事,他知道不知道,又有何意义……
「你不想知道也不行!」苍朔并不待他答复,恶狠狠道,「因为都是你,是因为你!若不是你,绍玄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早去轮回了。」
「……」
「哼,我初遇绍玄的时候,他还是凡人,他将我自修仙士手中救下,那是在他前去找你的路途上。那时你领军出征,绍玄放心不下,便只身赴战场去找你。和我分开后,他继续上路,最后他的确在你的军营中找到了你——你的尸身。那时你已身亡,是中了毒箭,第二日就毒发而亡。这个消息只有几位副将知晓,他们秘而不宣,怕主帅身亡会大大影响士气。绍玄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尸身都已僵了。他守着你的尸身坐了一整晚,直到次日破晓。然后,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你想得到么?」
「……」泠霄自然想不到,但是心里涌上一股极度不安不祥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勒紧了胸口,连呼吸也窒闷作痛。「他……做了什么?」讷讷地蠕动嘴唇,发出声音。
「他,披上你的战甲,拿了你的佩剑,戴上面具,领军作战。他代你打仗……那个连见血都不喜的人,竟然跑到战场上杀敌!」苍朔咬牙,因为说到了他最讨厌的部分,「除了那几个副将,没人知道他的身分,都以为他真的是你。在他率领之下,敌军三十万,在战场上被斩杀十万,还有二十万被俘虏。当晚,绍玄一个命令,将那二十万人,尽、数、坑、杀。」
「什……」泠霄肩膀猛摇一下,双眼一点、一点睁大。
二十万人——尽数坑杀?是绍玄,是那个绍玄的命令?怎可能……
「绍玄还留下一些头目级的敌军,当时并未杀死。到后来,绍玄将他们带入一座新建的墓冢。用你生前所用的佩剑,他将那些人个个斩杀,血全部放进一座池子里。也是用那把剑……他自我了断,跃入血池之中。」
「他……」泠霄跌退两步,险些站立不住。「他为什么……为什么……」
若说是要追随赭落而去,为何在当时不做,而要造出那么多的杀孽……
「为什么?」苍朔瞪他一眼,「我怎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绍玄,难道不是已经疯了么?」
「……」泠霄一震,再也无法辩驳。
是,是这样,只可能是这样……那时候的绍玄,既不是原本那个仁义如山的十三皇子,也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玄千岁。
他是疯了。是赭落的死,令他疯了魔……
「还有一点我比较在意——」苍朔抚着下巴沉吟,「他杀了那么多人,却并未变成恶鬼。他身上不大散发恶念,只除了那一次……那次我始料未及,着实被他吓了一跳,也是那次的事让我在意起他死前发生过什么。平时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恶业,似乎被什么压制,让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鬼。这虽然是好事,只不过,竟能压下那么深重的恶业,他的那股执着,恐怕是一把双刃剑……」
执着……么?这个泠霄知道。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初次见面时,他那充满光彩的眼神,那愉悦笑着说的一句——
你回来了。
「总而言之,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苍朔扶着树干站起来,行动还是有些吃力,但那一脸的严肃教人不敢怠慢。「以他做过的事,若到了阴间,不被打下无间地狱、受上千年万年的酷刑是绝对往生不了的。人问有鬼差徘徊,那些鬼差十分厉害,而且本就是鬼魅的克星。绍玄这样到处乱晃,万一遇上鬼差,肯定会被带走。所以必须找到他,要说服他躲起来。」
苍朔看向泠霄,有些不情愿地撇嘴,「若你找到他,记得提醒他别在外面乱晃,就这样了,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不然……」恨恨地咬了咬牙,转口,「我去想想办法看怎么能找到绍玄。你也别闲着,赶紧找,听见了么?」也不等泠霄答复,话说完就走了。
泠霄这才双膝一软,跌跪在地。
不知跪了有多久,当泠霄终于回过神来时,膝盖已失去知觉。
手里有些不对劲,摊开来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在地上抓了一把落叶,由于被握得太紧,叶子都已揉成一团。
转动手腕,叶子落下,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并落下。
玄千岁……绍玄,你不单疯了,而且还那么傻。
为什么那么傻?那个人哪里值得……?我,哪里值得?
原本一直待在将军冢里的绍玄,突然跑出来乱晃,一定是因为他。明知可能遇上鬼差,一旦遇上就是万劫不复,却仍然跑了出来。
出来,却又不来找他,不可能找不到的……是不想找,不敢找,怕找到了,又要被狠狠地刺伤一次么?
当时那绝情之语,让他再也无法安稳留在将军冢。心慌意乱地跑出来,却又只如游魂般四处游荡。当执念被推翻,当真意被否定,他是不是已经彻底迷失,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道、不、同。
自己是在说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对不起,绍玄,对不起……
心口有如被千爪撕挠,痛得人喘不过气。
泠霄却几乎不敢相信,在自己的胸口之内,那颗十几年来一直告诉自己要清心问道的东西,竟还会感觉到痛,且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痛,痛成了这个样子,简直让人恨不能将之挖出来……泠霄脸色惨白地捂紧胸口,蓦然,手心底下一个凹凸的触感传来。
恍然一怔,将手伸进内襟,摸出一只翠绿的玉佩。表情顿时不知是哭是笑。
原来,他一直「忘了」要将这个还给他啊……
思归,思归。
又是谁思了谁?谁在等着谁归来?等来的……又是什么?
猛地收手握紧玉佩,按在胸前,闭上了眼。
两块玉佩之间能互相感应,这是绍玄说的。现在他就要亲身试一试这感应。
全神贯注,在心里不断念着那人的名字,脑海中只有那人的脸,带着他最熟悉的温柔眼神,和微笑嘴角。
除此之外,一切皆空。
慢慢地慢慢地,念想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伸了出去……
『是你。』熟悉的声音就在脑子里响起,带起一阵回音。
泠霄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咬紧下唇,同样在脑中回话:『是我……你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这一句传来的时候,泠霄剎那茫然了。
这,淡漠的语气、疏离的语句……这真的是那个人?
忍不住开始怀疑,然而,他知道自己没有怀疑的余地。
那个一定是绍玄,必须是绍玄。
『我想见见你,我……』泠霄答道,再也没有什么顾忌。
只是想见他,一心一意,想得发狂。
错?事已至此,谁还能记得什么对错?人生在世,又有谁能事事皆对?
倘若已无法分辨是对是错,那么至少将心中的意念贯彻到底。
既然知道此时此刻若不这样做,事后必然后悔,那便不要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
『哦,有事么?』那个声音问道。
『没……』心狂跳,好似快要蹦出来,『没有,只是……』
『算了。』断然截过话,『不要来见我。』
心脏冻结,呼吸冻结,所有意识冻结。
久久。
直到有冰块碎裂的声音响起,泠霄惊醒,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唇。
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为了心里一股莫名其妙的坚持。
执念,这便是所谓的执念么?
好似铐在心上的一把锁,又强又硬,便是将心铐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也不愿放弃。
那么那个人,从千年前一直守护下来的执念,又该是多强?这么强的执念,也可以说放就放么?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要这样!
他从地上站起来,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将全部真气凝聚到一点。
用最大最响的声音,在心中喊出一个名字。
『绍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