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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 ...
临安,三月。
日影西斜,静江水瑟。
湖心小筑中,轻烟袅袅,历久不散。泠泠琴曲,离合宛转,“思君不复旧时颜,缘起时尽,只手难牵。蓝田玉,日升渐暖。锦瑟弦,堪配华年。听任阶前离落,碧草涤染,枉顾屐齿应怜。轻叩晚,日暮天寒......”
不远湖畔,苏昳宸扶风而立,遥望湖上,沉浸入随风而至的哀曲。晚景歌清,曲调天成。只是,曲辞间似是萦了太多的落寞......
一曲毕,苏昳宸凄然,举目视见小筑中人影微闪。一名玄衣少年已移步而出,身后紧随的蓝衣侍从环抱着一张雅致的七弦琴。映着落日的余晖,倾世的容颜愈发淡漠,透着避世的清寒。眉目如画,像极了这江南的烟雨,亦像极了淡墨勾勒的山水。只是——眸中一片寒洌,掩住已是微渺的情感。沉寂,如死水......
苏昳宸轻叹摇首,苍白的柳絮散在风中,一点一点寂寞地白......梓忆,十三年了呢。仍是江南的三月,仍是那时的曲子,只是,物是人非......你可恨我?只能看你赴死。到如今,我连言儿也守不驻......山水本无知,蜂雁亦无情。那日的江南仍在,却只余殇城......
苏昳宸眸光微闪,看不出焦距。不远,玄衣的少年已转过街巷,消匿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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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玄衣的少年毫无预兆地停下步子。
蓝衣的侍从恭谨地轻问:“公子,即墨城有单生意,就在临安......”少年闻言便蹙了眉。蓝衣的侍从低首解释:“公子,不怪凌城主。若是成了,山庄这次的亏空便可以抹平。您知道的,两个月来,山庄已尽了全力,但这次旱灾的严重已不是萦渊山庄能够负担......”少年沉吟良久,默然不言。
蓝衣的侍从抬首,低喃:“公子,其实这些事,萦渊山庄可以不必管。您何必为了这些,委屈自己。涵笑,是为您不平的......”少年轻笑:“怎会不平?!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只是......”只是,临安是娘亲的故乡,夙染,你怎会要这里染血。少年摇首,转身离去。
幽杳竹林,掩映的楼阁已然在望。
天色渐渐暗沉,带着江南独有的凉意。只是,氤氲的潮气染满了刻意压制的气息。少年停步,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淡然道:“笑儿,你先回去。”蓝衣的侍从踌躇良久,欲言又止,终是在少年若无其事的笑意下,缓步先行。少年注视着频频回顾的侍从消失在竹林深处,眯起冰寒的眸子,信手抽出腰间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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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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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竹林。
苏昳宸匆匆疾步,迟溯紧随身后,手中携了冥纸香烛。苏昳宸低声询问:“梓忆的墓可有好好祭扫?”迟溯轻言:“主上放心,属下已打点过。”苏昳宸轻应:“那便好......”行至深处,其间的兵刃相接之声愈加清晰,苏昳宸蹙眉,恨言:“你就是这样为我做事的?!”迟溯当即俯跪于地,请罪道:“属下知罪,请主上责罚。”苏昳宸拂袖前去。迟溯惶急起身,紧随上苏昳宸的脚步。
月下,一名玄衣的少年手持利刃,招式凌厉。围攻的人数虽多,却只能接连丧命。血色,映红了少年的眸子。狠决冷情,宛若修罗。苏昳宸蹙了眉,这样的少年啊......余下的三人在血泊中挣扎逃出,却被少年身形轻移间挡住了去路。不顾声声惊惧凄厉的求饶,衣袂轻扬间,剑刃划过,血色晕开。
少年弃了佩剑,步履翩然。冗长的发,掩住眉目,看不清表情。苏昳宸只嗅见少年满身的血腥气。墨色的衣衫看不出血的痕迹,却是浸满了鲜血。这样精致清绝的容颜,曾经的抚琴轻歌,那样的沉寂落寞,一幕幕在眼前重叠。彼时看出了落寞,却只忽视眸底那别样的清寒。
任由少年远去,心中却总是隐隐的钝痛。不知为何便想到了九年前的那个孩子,那个知礼到疏远,恭谨到薄凉的孩子。眸底,总是一样的落寞......
竹林掩映中,不远的楼阁只在目前。苏昳宸恨言:“明日要人封了这里。”迟溯低首答是,又道:“主上,那个少年......”苏昳宸蹙眉:“滥杀无辜,自当以命抵罪,待祭过梓忆,你将他送交官府吧。”言毕,苏昳宸步去。
从不曾至的墓地远无意料中的荒凉,坟茔前,祭品满盈,香烛未熄。苏昳宸正惊疑间,已有两名劲衣人仗剑相拦。迟溯亦匆忙拔剑,挡在苏昳宸身前。一人轻言:“客若误入,便请回。你我无怨。”苏昳宸冷哼一声,迟溯当即与二人缠斗一起。方才之人独自撑下迟溯的剑刃,侧首对另一人道:“刃,通知庄主。”另一人闻言便退,毫无迟疑。
苏昳宸只于一侧立着。迟溯已是渐渐占尽上风,最后一剑直逼对方心口。一声兵刃交接的脆响,迟溯的剑刃已脱手偏飞而出。一抹素白的身形飘然落于眼前,轻言:“不知焰何处得罪了阁下,竟要置之死地?”迟溯望着身前的少年,一阵怔忡。虽是换过素白的衣裳,湿发未结披散至腰间,却仍是那时的少年。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全无方才的凌人血腥,连眉眼都柔和的恍若秋水。
见来人并不答话,少年亦不欲多做
1、彼岸 ...
纠缠,轻道:“若焰有失礼之处,但请见谅。只是,这里毕竟是先妣的祭地,或会惊扰亡灵。二位请回吧。”苏昳宸迟溯闻言俱是双双怔住,少年见二人无意,转身正欲归去。苏昳宸沉声道:“苏言洛!”少年迈出的步子瞬间顿住。
2
2、初见 ...
少年回身,并不清明的月色下,虽看不清来人的容颜,仍是清晰地觉出那迫人的气场。少年不自觉地轻退一步,终是点步掠去。转瞬便消匿无踪。刃焰两名侍从亦随之掠去。苏昳宸的脸色当即寒彻,面沉如水,转身便回。
迟溯惶急跟上,试探问:“主上,是九殿下?”苏昳宸冷哼一声,愤言:“我可教不起这样的孩子!要迟夜去查清楚这里,明日打点行装,启程回宫。”迟溯惊:“主上,可九殿下......”苏昳宸冷哼:“该怎么做,还要我教吗?!”
言毕,苏昳宸拂袖而去,目中满是嘲讽。梓忆,这便是你要我倾心相待的言儿,这样的孩子呢。曾经天赋过人却贪玩的孩子,曾经乖顺巧言只为避过责罚的孩子,曾经哭拜在自己脚下求饶的孩子。一切仿佛都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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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北。
疾驰的马车扬起一路的烟尘。素衣广袂的少年斜倚车内,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僮透过翻飞的车帘,频频回顾飞速后退的景,怅然低喃:“公子,我们再回不来了吗?公子遇到的仇家究竟是怎样的人,萦渊山庄也拦不住吗?”
少年轻怔,正欲答话。一阵凄厉的马嘶响起,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下。少年匆忙扶过险些跌出车外的小僮,目中闪过难掩的失措。小僮惶急地望向少年,少年浅笑地抚着小僮的发,旋即出手如风地封住小僮的穴道。小僮口不能言,又行动不得,忽闪的眼睛泛起水色。随之,少年起身,素手掀开车前的锦帘,倾身下车。尚未立稳,久候的侍卫一拥而上,用绳索将少年的双腕紧紧缚在身后。
少年面上仍是淡淡的,隐隐闪过几不可查的嘲讽。用绳子?!不知是该说他们太轻看自己,还是说笃定了自己不会逃走。九年了呢。自逃出冷宫的那日起,便想到会有今日吧。只是不想,如今的自己仍是不会反抗呢。何况,又该逃到哪里?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一次次费尽心力的逃亡,再一次次被送回原点。自己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吧。若是他肯怜惜自己一回,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何至夙染今日......
为首的青衣人步过,望着少年,轻道:“少主,得罪了。”少年平静地迎上青衣人的眸子,应言:“迟溯,好久不见。”迟溯轻怔了下,坦言:“是,的确是好久了。少主想想措辞吧,主上已摔了三盏茶了。”少年苦笑:“措辞?!在他眼中,有什么理由让我九年不归再全身而退?最多,只是一死。”
迟溯怅然:“主上要迟夜查过萦渊山庄......那
2、初见 ...
夜,主上也在......”少年当即惊住。迟溯低声道:“绳子没有浸水。少主当知,机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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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至客栈。楼上小阁。
夜幕降。
阁门紧闭。只著了袭衣的少年跪在室中,一桶桶沁骨的冷水接二连三自头顶浇下,打湿了素白的衣裳。少年身子轻颤了下,闭了闭眸子。湿发因着流水的下落,垂在肩下。苏昳宸坐在一侧,望望少年,示意侍者继续。
言儿,是真的变了呢。迟夜查到的东西,怕只是萦渊的十一。一年时间,买断渊国的盐业水运,若没有地方的扶持,怕是比登天还难吧。纵如言儿所说,萦渊每年送与地方官员的钱帛是朝廷薪俸的十倍,也还是有各方势力的威胁吧。萦渊的确只是商家,正因为只是商家,才更加需要强大的后台。言儿,你还要再欺骗我吗?
那夜竹林,同你打斗的人,绝不只是强人而已。他们是杀手。并非为钱财,招招只为取你性命。言儿,你究竟要隐瞒什么?
猝不及防的水流,少年还未来及屏气,便自头浇下。少年被呛得轻咳,换来的却仍是冰冷刺骨的湖水。少年右手撑地,伏低身子,兀自咳着,身前握紧衣襟的左手指骨骇人的惨白。意料中的一鞭子便抽在扶地的手上。少年仓皇地收回手去,却连蹙眉也省了,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举措。
是谁说自己的身上染满血腥气,是谁说阳春三月水也是温润的,是谁逼着下跪践踏自己的尊严。这便是父为子纲吗?苏言洛,你还在奢望什么?!机不可失,为何方才就不肯逃了呢?如今的你,再不是彼时的苏言洛了......你好傻......
苏昳宸挥退侍者,起身步过。用鞭梢抬起少年的下颔,迫使少年对上自己的眸。苏昳宸轻道:“肯说了吗?”苏言洛顺下目去,避开苏昳宸的眸子,轻应:“言洛所言,句句属实。您若再相逼迫,言洛也还是说这些。”
苏昳宸厉斥:“苏言洛,别等着鞭子上身!我没空跟你耗!”是,的确是没有时间呢。您是天下的君,言洛,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吧。苏言洛以手扶地,跪起身子,轻道:“言洛领责。”苏昳宸怔住,眼中满是复杂的心绪。终是握紧了鞭子,毫不留力地向苏言洛身上抽去。
绞了金丝的鞭子,几下便撕破了轻薄的素衣。随着凄厉的风响,每一下都在身上划开伤痕,带出淋漓的血。苏言洛紧紧咬住苍白的下唇,咽下呻吟。痛,漫无边际的痛。我倒是该感激他吗,冷水过后不会流失太多的血。抑或,只是为了延长我受刑的时间。身子被鞭子寸寸
2、初见 ...
割裂,言洛也是会痛的。眼前开始朦胧,快到极限了吧。昏过去也好,身上便不会这么痛了。
苏昳宸毫无预兆的停下鞭笞,接着,便是倾盆而下的冷水浇到苏言洛身上。苏言洛扯起嘴角,轻轻地笑。就知道,他怎会这样放过自己。苏昳宸冷言:“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好好想想,要不要说。”言毕,苏昳宸坐回椅中,轻呷着早春的新茶。茶香四溢,盈满居室。苏言洛沉身跪坐于地,膝盖隐隐刺痛,真是太久没跪了呢。
3
3、问责 ...
夜,静谧的很。四下里,没有一点声音。
就是因为静,才有足够的自我,慢慢回味潮流般涌上的痛。苏言洛右手环过左臂,手指压在鞭痕上,激起叫嚣的痛。蹙了下眉,却没有移开分毫。无由的便想起小时候,被打过之后,总会找个角落抱膝坐着。倚住墙壁,四周只剩下自己的气息。是那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吧。自从娘亲死后,就再没人给的东西。
我做错了什么吗?是谁从小教会自己:强大,是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如今的我,纵使与整个江湖为敌,同样可以全身而退。萦渊山庄掌控渊国盐业水运,富可敌国。若自己不姓苏,一国之君,都会奉为座上宾吧。您说的不对呢。我是足够强大,正因这强大,才会有人忌恨,处心积虑要我性命。纵使这强大,我依然不能保护自己,只能在您脚下辗转熬刑。苏言洛闭了下眸子,怔怔望着地面的水迹。
苏昳宸放下杯盏,望望身前不远跪着的少年。是,的确是长大了。颜如皓月,眉目如画。只是,毫无梓忆的影子呢。难怪,自己认不出。衣饰尽去,打湿的袭衣刻画出少年单薄的身形,全无那夜的凌厉。极致,却出离的冷情。想想,是那样的狠决呢。
苏昳宸并不起身,淡言:“想清楚了吗?”苏言洛并不答话,身子却是轻颤了下。不求饶,并不是不会痛。苏昳宸面色寒彻,愤然道:“既然你不愿说,就莫怪我。自己掌嘴!”苏言洛怔住,抬首惶然地望着苏昳宸。苏昳宸嘲讽道:“怎么?!离家九年,就忘了规矩。你若是不肯,先想想后果。”
苏言洛咬紧了下唇,低下首去,声音几不可闻:“求您,给言洛留些颜面......言洛,再不敢......”苏昳宸冷冷道:“我可没逼你。两条路,你可以自己选。”苏言洛苦笑,自己有的选择吗?!若是您知道萦渊的背后是一向杀伐不断自划城池同渊国抗衡的无忧宫,那么言洛真的是说不清了......
九年前,我最后一次逃出冷宫。还是七岁的孩子,无处可去,我知道又会同上次一样,被抓回去,然后是更加惨烈的虐打。那样的自己,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死亡。投湖自尽,却被人所救。那人教会了我武功,也教会我面对人世间的炎凉。他救下我的性命,却留下了无忧宫......
无忧宫的过去,谁都无法改变,我不能不顾门下的生死。归顺渊国,您不会留下这样的隐患。纵使向善,天下也改不去偏见,只能将无忧宫戈灭殆尽。我所能做的,只是勉强维持暂时的安宁。无忧宫不与渊国作对,河井不犯,如此而已。言洛若如是说,您会相信吗?您可会饶过言洛?
怕是不会吧。言洛无错,尚动
3、问责 ...
辄得咎。何况如今,言洛有错在身,单只私自出宫一条,便会要言洛半条命吧。何况还有萦渊山庄......
苏昳宸见苏言洛迟迟不动,扬手又是一鞭子甩过。鞭梢划过颈下的肌肤,留下狭长的血迹。毫无预兆的痛,唤回神思,迫得苏言洛低声呻吟。苏言洛望望苏昳宸紧蹙的眉同清寒的面色,抬手打在面上。又是一鞭子抽过,苏言洛停了手,怔怔望着苏昳宸。苏昳宸道:“你敷衍谁呢?!二十下。打不出血来,我要人进来帮你。”
苏言洛轻笑了下,耳光重重打在颊上,刺耳的响亮。只是两下,嘴角便溢出了血。都快忘记这痛彻心扉又极端折辱人的感觉了呢。还看不清吗?在他身边,只能尝尽屈辱。你们之间不仅是父子,更是君臣。还要再让别人来践踏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吗?您这样糟蹋言洛还不够吗?
苏昳宸只在一侧看着。本是苍白到透明的面色,转瞬便赤红到恍若滴血。少年恍若秋水的眸子,混沌不清,沉寂如寒潭。二十下已过,少年一无所觉。苏昳宸轻蹙了眉心,厉喝:“停下!”苏言洛怔怔停了手,失神的望着苏昳宸。苏昳宸沉声道:“肯说了吗?”苏言洛抿了下唇,嘴角涌出了更多的鲜血,良久道:“言洛无话可说。”苏昳宸怒:“你......”
苏昳宸起身步过,抬脚踢在苏言洛腰际。一阵钝痛,苏言洛来不及扶地,便跌倒在地。毫无章法的踢打,一下重似一下。苏言洛却一声不吭,更不躲闪。苏言洛清晰地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薄唇咬破,却仍是不肯开口。眼前开始迷蒙,身上的知觉愈加微薄。您,真的要打死言洛吗?既然您不肯怜惜,死了,也好。
娘亲,您会来接言儿吗?娘亲,您说他是在乎我们的,言儿一直相信。时至今日,言儿知道自己错了。他若在乎我们,怎会对娘亲弃置三年,不闻不问。直到娘亲忧思成疾时日无多之时,才来悔过自责。他若在乎我们,怎会自娘亲去后,将言儿囚禁冷宫,日日虐打折磨。言儿错了。言儿也无法兑现对娘亲的承诺。
萦渊积下了无数财资,灾馑之年,赈济百姓。为苍生谋福,这是娘亲希望言儿做的。只是,言儿没办法再随着他。言儿,做不到。言儿尽力了,却无法让他满意。言儿认打认罚,却得不到宽恕。现在,言儿做错了事,怕是只有一死了吧......
4
4、执念 ...
苏言洛醒的时候,已近次日的黄昏。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衾里,夕光透过轩窗落在室内,镀上温润的光色。
我睡了很久吗?苏言洛支起身子,左肋传来的剧痛迫出一声低吟。眼前一阵迷蒙,便跌回榻上。身上四处叫嚣的痛,唤回昨夜惨痛的记忆。是了,被抓到了呢。从此刻起,又要回到过往不堪回首的日子了吧。您给言洛的屈辱......
身上鳞次栉比的伤痕已被处理过了。先前的外伤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后来被打断的肋骨怕是要三个月才能痊愈吧。如果这期间不会再受伤的话......
转念一想,苏言洛自嘲地笑了。伤好了,又能怎样呢?!旧伤好了,还会再添新伤的。人啊,真是可悲的生灵。死亡,该是最好的解脱吧。不过,既是捡回了性命,便应当好好活下去吧。正如娘亲所说,人生于世,谁没有一个执念?有执念,便够了。
如是想着,苏言洛勉强扶榻坐起。动作很慢,谁都不会想自虐。苏言洛缓了口气,取过床侧的衣履,小心穿起。眉心却始终轻蹙着,身上的伤口怕是又裂开了呢。只是用发縰束上头发的简单动作,身著的素衣便沁出丝丝的血迹。
苏言洛穿上墨玉色的外衣,结好衣带,启户而出。迎面的清风携着湖水的清寒拂过发梢,长发在身后扬起,莫名的绝美。苏言洛始知这里是一片临水的小阁。楼下,是被夕阳染成绯色的湖水,漾着波光淋漓的柔和。远处如黛的远山隐在江南三月的薄暮里,有种恍惚的不真切。
如水江南,如画江南,如诗江南。
却不是自己的归宿吧。苏言洛步过,倚在阑干上。遥望着西下的落日,轻轻闭了眸子。娘亲,您说过会一直守着言儿。言儿,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九年了,临安一梦,言儿,却再不愿醒了呢......不远,苏昳宸肃立,静静望着风中的少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苏昳宸察觉的瞬间,少年指间寒芒已出。楼梯的转角处,一名小厮捧着托盘急急步上阁楼。视见直逼而过的寒光,顿时惊住,药碗打碎在地下。于此同时,一阵轻微的撞击声传过。衣袂轻扬间,苏言洛已出手打落了先前的银针。
看着小厮惊吓的样子,苏言洛一时怔住。本是要道歉的,话到嘴边,却再说不出口。虽叫言洛,却一向是讷于言,少于言的。苏言洛只是不知所措的站着,不发一言。刚刚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的小厮,开口打破尴尬:“都怪小的太莽撞了。只是药洒了,公子怕是要等等了。”言毕,转身下楼。苏言洛仍是怔怔立着,眸中一片幽深,看不出所想。不远处,观望已久的苏昳宸却渐渐寒彻了脸面......
于一侧侍立的迟
4、执念 ...
溯自是觉出自家主子的异样,正要开口,已被苏昳宸打断:“迟溯,你是该好好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若不是要迟夜一路相随,我是真不知当年一个七岁的孩子会与我的亲随有这样的交情。”
迟溯径自跪下地去,低首道:“属下不敢,属下自是忠于主上。属下只是......”迟溯望望苏昳宸的脸色,续言,“少主自幼随着主上。如今流落江南九年,这期间势必会受很多苦。不然,也不会有那样的警觉......求主上,您打过了,罚过了,便原谅少主吧。毕竟,少主只有十六岁......”苏昳宸轻怔,神色稍黯,良久不言。迟溯踌躇了下,欲言又止。终是倾身一礼,道:“属下告退。”言毕,转身离去。
苏昳宸自顾望着不远处的少年,身子在风中显得愈发单薄。想想,外人只知萦渊,只知庄主姓言,若是看到这样的言儿怕也不会相信吧。言夙染吗?是随了梓忆的姓吧。我还真是失败呢。放下国事,陪了言儿四年,却换来他的五次逃亡。最后也是九年不归呢。
梓忆,我是嫉妒了。因你一句话,逼我将你归葬故里,言儿对我总是忌恨。他是怪我轻看你呢。殊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又有哪个女子能归乡安葬?我也只能为你立下无字碑,时隔多年才能见你一面。然,只因你三年照料,言儿却为你守墓九年。不然也不会这样轻易被我抓到吧。梓忆,多年前的旧事,只会连累我们的孩子......萦渊,怕也是你的意思吧。若你有心,便不该在让言儿如此......
苏言洛立在门外良久,久到指尖微凉,正欲转身。苏昳宸扬声道:“苏言洛,过来。”原地立住的苏言洛听到这话,身形一滞,随即便转身答是,缓缓步过。不仅是身上有伤的缘故,更多的是担忧。从来,他找自己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心情好的时候,会直接说“过来”,这样没事。一种便是生气的时候,会叫“苏言洛”。一字不差,苏、言、洛。不去,那是找死;去了,不也是一顿好打吗。苏言洛在心中苦笑。
苏昳宸望着苏言洛近乎不情愿的挪到自己身前,便莫名的生气。等到苏言洛步至身前,直接抬腿踢到苏言洛膝间。饶是再有先见之明,苏言洛也径自跌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苏昳宸眉心轻蹙,伸出右手,道:“拿出来。”苏言洛自是心思剔透,默默地自身上各处抽出十数支银针交到苏昳宸手上。望见苏昳宸质问的目光,苏言洛轻声道:“就这些,没了。”
苏昳宸用带了嘲讽的眸子,打量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种极精致的针,长不盈寸,纤细如芒刺,尾上系着细细的玄色丝线。除却日光下隐隐泛着的寒洌兵气,
4、执念 ...
倒看不出竟是致命的暗器。苏昳宸只望着银针道:“言庄主的武功不是天下无双吗,杀个小厮还用得上暗器这下三滥的手段?!”
苏言洛轻道:“言洛没想杀他......”苏昳宸微愠,扬手便是一耳光甩过:“再顶嘴!”苏言洛身子轻晃了下,跪正低首:“言洛不敢。”苏昳宸将手中的银针抛下楼阁,道:“你说,该怎么罚?”苏言洛默然不答。苏昳宸轻踢苏言洛一下,低喝:“回话。”苏言洛良久抬首,道:“言洛知错。只是......言洛身上的伤真的撑不住杖刑......”
苏昳宸怔了下,看样子是真的打重了。言儿,再恭顺,也是骄傲的孩子。这样,是为自己求情了吧。遂道:“我没说罚你杖刑......两条路,你自己选。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选择,又是选择吗?苏言洛心内苦笑。在您面前,言洛可有选择的权力?!既是您信不过言洛,萦渊山庄不过徒留猜忌。苏言洛抬首,望着苏昳宸,轻道:“十日后,临安再无萦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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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程 ...
临安城内。人迹渐疏,天色渐晚。
道上。尘烟弥漫。苏言洛跪在马车内,低首怔怔出神。一侧,苏昳宸安然闲坐,信手翻着仅有几页的账簿,砚墨新干。
望望恭顺地跪在脚边的少年,苏昳宸似是无心道:“言洛也不知节俭些。萦渊山庄买断渊国盐业水运三年之久,却只有这些?!”苏言洛轻怔。他自是明白苏昳宸的话外之音同有意的试探。对外人而言,萦渊的账目每年都有很大的缺口。盈利,不见萦渊结余;亏空,不见萦渊败落;大量的钱帛不知所踪。而于己,不过是无忧宫同萦渊的相扶调停,以及萦渊填不上的天灾人祸。只是,难言......而今,也只能顺水推舟......
苏言洛只道:“言洛知错。”苏昳宸微愠,眉心轻蹙道:“再加三个时辰!”苏言洛低声答是。已经是十二个时辰了,您若再加罚,回宫前,言洛别想睡了。
苏昳宸望见苏言洛紧抿的嘴角,低喝:“抬头!”苏言洛抬首,眸中满是困惑。苏昳宸道:“你若有什么不满尽可说出来!”苏言洛低首道:“言洛不敢。一切是言洛咎由自取,自当受罚。您轻饶了言洛,言洛自是铭感五内,绝无怨怼。”
苏昳宸冷言:“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成这个样子。这次,我姑且信你。若有一日让我发现你瞒了什么,你就等着!”苏言洛低声答话:“言洛谨记。”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破空袭过。苏言洛抬手,堪堪握住射向苏昳宸的羽箭。车外,兵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马车亦同时停下。苏言洛眸间的凌厉一闪而逝,握紧箭矢,起身掠出车外。苏昳宸面色当即寒彻,却已是阻拦不及,低喝:“迟夜!”一道暗影闪过,拜下道:“请主上吩咐。”苏昳宸沉声道:“看着他。”迟夜答是,转瞬消失。
车外,已是一片混乱。随行的十数名侍卫,尽皆卷入争斗。对方不仅在人数上占优势,从狠厉的招数来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迟溯视见苏言洛,上前急道:“主上怎样?”苏言洛只顾望着眼前的杀手,眸中情绪难测,轻道:“无事。”言毕扬袂将手中紧握的羽箭掷出,刺死不远处隐匿着的弓弩手。
迟溯低首道:“是属下护主不利,让少主受惊了。”苏言洛只淡淡道:“不怪你。临安不比京都。”迟溯不语,正欲上前相帮,苏言洛拦住道:“你驾车先行。只要一刻,在临安城外等我。”迟溯惊道:“少主不可。请少主三思。”苏言洛轻巧夺过迟溯的剑刃,道:“我的武功在你之上。何况,此次若有闪失,你我担待不起。”言未毕,苏言洛已点步掠过,反手将一名杀手刺死剑下。
迟溯无法,终是驾车匆匆离去,渐渐失去踪迹。苏言洛剑势陡转,瞬
5、归程 ...
间凌厉。不过顷刻,余下的侍卫纷纷跌下地去。衣袂扬扬,剑刃染满鲜血。在场的杀手尽皆怔住,分不清敌友。苏言洛恨道:“令主是谁?!”沉默良久,一人步出道:“阁下是······”苏言洛并不理会,自顾道:“转告凌末,撤回这次的任务。三日内,要非离城查出主使,杀无赦!”
话音未落,苏言洛纵身掠去。不远,一道暗影亦随即跟上。微乎其微的衣袂窸窣声,苏言洛勾起嘴角强笑了下,停□形,道:“请现身吧。”短暂的静默之后,一名青衣男子移步而出,单膝跪下地去:“属下不敢。属下拜见少主。”苏言洛转过身歩至青衣人身侧,道:“你便是迟夜吧。算起来我们有很深的渊源,却是第一次见面呢。”迟夜轻怔抬首道:“属下不过奉命行事。少主若是以主子的身份相压,迟夜自当以死谢罪。”
苏言洛轻眯了眸子,眸间浮起清晰地寒冽,用苏昳宸来压自己吗。的确,自己不能杀他。不过,只要侍卫的事有个交代便好了。其他,无论怎样解释,都会按照先前设定的路子走的。他,怎会轻易饶过自己。苏言洛地眸中泛起清晰刻骨的痛,不过,只是一瞬。
只是一瞬,苏言洛勾起唇角,依然是温润如玉的样子,轻道:“这次便算是夙染对你不起。”墨玉般的眸子,恍若秋水,显出繁杂的光色。迟夜眼前渐渐模糊,只余苏言洛摇曳的影同微渺的话,带着清晰的蛊惑:“迟夜。”迟夜恍惚的应言:“是。”苏言洛轻问:“你看到什么?”迟夜似是挣扎了下,终是应道:“少主杀了所有的侍卫,放走了刺客。”苏言洛轻道:“不。你要听我的。”迟夜低首道:“是。主人。”
苏言洛轻道:“是我们寡不敌众,所有的侍卫无一幸免。我被刺客所伤,是你救下了我。你可记得?”迟夜仍是怔怔答是。苏言洛轻道:“很好。”随即,皓腕轻翻,剑刃划过左臂。鲜血瞬间涌出,染在玄衣上,消匿不见。打在地下,却是朵朵妖莲。苏言洛轻蹙了眉心,转身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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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融冰 ...
当苏言洛追上马车的时候,已是在临安城外。一路的烟尘弥漫,马车疾驰在道上。不会是迟溯未传到话,念及此处,苏言洛身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视见苏言洛,迟溯匆匆勒停马车,还未来及开口,车内就传出苏昳宸愤然的话:“停什么?!他的轻功不够高吗,还怕他追不上?!”
苏言洛闻言低首,轻道:“言洛知错。”良久,马车内传出冷寂的话:“你还回来做什么?!滚!”苏言洛咬紧了下唇,跪下地去,轻道:“言洛不敢。”车内一片静寂。苏昳宸打开车帘,步下马车,扬手打了苏言洛一耳光,厉斥道:“别给我说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苏言洛跌下地去,眼前的晕眩还未散尽,便扶地跪正身子,低首道:“言洛知错。”
苏昳宸始视见苏言洛身上的伤,血,还在流。显然,并未处理。是着急回来么?苏昳宸厉道:“手无寸铁,就往外跑。仗着武功好是吗?!那就别带了伤回来。上次的伤还没收口,心就野了。若是他日好了,怕是要翻天了吧?!对,我是不懂武功,管不了你。家法再重,忍忍也就过了。笃定了我不会对你上刑是吧?!整天装作乖顺听话的样子,不敢,知错,说得好听,你可改过?!言儿,你怎么就是不记打?”
说到最后一句,苏昳宸眼中满是深切的失望。以手抚额,苏昳宸再不言语。良久,苏昳宸转过身去,轻道:“你走吧,爱做什么做什么。这样的孩子,我,教不起。”苏言洛瞬间怔住。不是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只是曾经根深蒂固的东西颠覆得太快。他,叫自己言儿。就像娘亲,是叫自己言儿呢。不是不会怜惜自己不会在乎自己吗?不是任由自己流落宫外九年不闻不问吗?不是从来不问缘由抬手便打吗?您,一直是看着言洛的吧?迟夜,并非是为监视,只是,保护......一向以为可望不可即亦从不奢求父爱,一直就在眼前呢。只是,就要失去了吧......
苏言洛扯住苏昳宸的衣摆,轻言:“言儿,真的知道错了。言儿,再不敢了。求您,给言儿一次机会。言儿认打认罚。”苏昳宸仍是置若罔闻,一言不发。苏言洛轻轻地笑了,满是悲彻:“原谅言儿,好不好?爹爹......”苏昳宸怔住。扯住身下衣摆的力渐渐松了,苏昳宸冷笑,这样便要放弃了吗?!不过是做戏吧,不是曾经千方百计的想要离开我吗?你既渴望自由,我便给你自由吧。只当是为梓忆。
苏昳宸正欲步回车上。身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同迟溯的惊呼:“少主!......”
匆忙回身,苏言洛已是昏迷不醒地倒在迟溯怀里,嘴角溢出殷红的血。苏昳宸仓皇地抱过苏言洛,急唤:“言儿!醒醒,言
6、融冰 ...
儿......别吓爹爹。言儿,爹爹原谅你,言儿......”苏言洛只是双眸紧闭,毫无反应。苏昳宸望着怔在一旁的迟溯厉道:“你愣着做什么?!”迟溯低首,道:“属下知错。”随即扣上苏言洛脉门,良久不言。
苏昳宸担忧地问道:“如何?”迟溯回过神思,道:“请主上宽心,少主并无大碍。想是最近少主受了......恩。身子太弱,才会......”苏昳宸厉道:“行了。说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去驾车,找最近的镇子落脚。”迟溯低首答是。暗恨:苏言洛,这是你欠我的......苏昳宸小心地将苏言洛抱上马车,打下车帘。于此同时,马车平稳的向前驶去。
望着静静卧在自己怀中安宁的少年,苏昳宸轻叹蹙眉。径自扯下里衣的衣袖,结好尚在流血的伤口。车外,隐约的轻叩声响起,苏昳宸沉了面色,低喝:“进来!”瞬时,一名青衣男子已跪在苏昳宸身前,请罪道:“属下拜见主上。属下该死,未能保护好少主。所有侍卫也......”
苏昳宸冷言:“迟夜,我平日里是怎样对你说的?!”迟夜轻怔低首道:“若是少主有任何差池,便要迟夜以死谢罪。”苏昳宸觉怀中的少年轻颤了下,刻意压低声音道:“九年前便是你护主不利,要言儿流落宫外。如今......”迟夜拜伏在地,道:“请主上赐死。”苏昳宸顺下目去望望沉沉睡着的少年,轻道:“罢了。你去见流觞吧。”迟夜惊住,良久低首顺从答是,转瞬消失。
苏昳宸低下首去,宠溺地望着昏睡的少年。伸出手去,抚平少年轻蹙的眉心,言儿......昏迷中,少年轻微地挣扎了下,倚进苏昳宸怀里,左手紧紧握着苏昳宸的衣襟,仿佛不舍,自顾低喃:“爹爹,别不要言儿......”苏昳宸握上少年微凉的指尖,将少年按进怀里,轻道:“言儿,爹爹怎会不要你?!言儿,你是爹爹的孩子。爹爹会一辈子留你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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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豆,灯火阑珊。
苏昳宸静静坐在苏言洛榻侧,不发一言。榻上,苏言洛脸色苍白到透明,毫无苏醒的迹象。凝视着虚弱的少年,苏昳宸只顾一声声叹气。
迟溯立在一侧,轻劝:“主上,您还是先去歇息吧。这里有属下在。少主服了药,会没事的。”苏昳宸仍是注视着苏言洛,轻道:“这里的医药怎比京都?!若不是言儿有伤在身,禁不起颠簸,早该快马加鞭赶回。何况,我们也是出来太久了。”迟溯轻怔了下,低首不言。
月上中天。苏昳宸倚在榻侧昏沉睡去。本是
6、融冰 ...
昏迷中的苏言洛睁开双眸,却一无刚刚清醒的惺忪。衣袂轻扬,点了苏昳宸的穴道。抽出仍在苏昳宸手中紧握的左手,步下床榻。一侧的迟溯看得怔住,语无伦次:“少、少主,你、你......”苏言洛将苏昳宸轻轻扶上床榻,盖好衾被,道:“只是点了睡穴而已,你也想要爹爹歇歇吧。像你那样劝,怎么睡啊?!”
语毕,苏言洛轻翻了迟溯一记白眼。迟溯亦扬声嘲讽道:“苏言洛,不过是离宫九年胆子就大了。要不要我叫醒主上,谈谈我们少主昏倒的原因啊?”苏言洛道:“你少来。”迟溯不满道:“你也真是。晕就晕吧,还晕那么长时间,害我老被主上骂。而且,主上不吃不眠地守了你两日两夜,你就忍心?!”
苏言洛默然不言,痴望着苏昳宸睡梦中仍是紧蹙的双眉,爹爹......良久,苏言洛正色道:“迟溯,帮我守着爹爹。我会赶在辰时前回来。”语毕,苏言洛起身欲行。迟溯拦住道:“言洛!你去做什么?!若是被主上知道,不会饶你的。”苏言洛轻道:“我知道。可我非去不可。迟溯,替我好好照顾他......”
7
7、夙染 ...
暗夜将尽。
瑾炎阁,门户大开。
主位案后坐着一名少年,玄衣广袂,绣着焚天烈焰般的火赤红莲。直漫至腰际的乌发未束,散在身侧,倾城妖冶。只是,眸中写满凌厉。
一地伏跪的属下小心地掩盖存在的气息。言夙染从来喜怒无常,心狠手辣,谁又敢去招惹。何况,今这主子就是来撒气来的。
同样跪在地下的千悦然暗恨了下,都怪那些没眼色的,拦谁不好,偏偏拦了正有气没地发的门主。可若要追究起来,这门主也是。平日里一直呆在临安,怕是连城门都没去过,殇城那边急得直跳脚。可又没办法,谁让人家是主子?!现下却说来便来了。不是殇城,不是即墨城,不是非离城,偏偏是这么个无忧宫分部,还二话不说就往里闯。你当这是无忧宫,脸上又没写名字,下面的人有几个识得你的?!一进门就找凌末。拜托小祖宗,这是即墨城吗?!凌城主要死也该死在即墨城啊。可他还就拧上了,说什么,凌末卯时不到,就以叛教治罪!
千悦然暗自腹诽着,只是这话是万不可对某人说的。心中只求遍诸天神佛地巴望着惹祸的凌末早到,要说这小祖宗还真不是一般的狠......一阵几不可查的脚步声响起,千悦然感动地都快哭了。凌末在门外落下,单膝拜下扬声道:“凌末见过门主。”
言夙染轻抬右手,衣袂翩然,道:“凌城主请起。”凌末起身步入,停在案前丈外,疑惑地环视着一地跪伏的下属,又望望千悦然。千悦然只“含泪”地摇首,看着凌末就像看救命稻草一般。言夙染冷冽的话语自阁内响起:“凌城主自可来问夙染,夙染定然知无不言。”凌末仓皇拜下道:“凌末不敢。”言夙染轻道:“不敢?!你的手下杀人都杀到夙染头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凌末惊住:“门、门主,莫是有什么误会?属下决计不敢犯上作乱。”言夙染恨道:“你敢说今日酉时临安城内的杀手不是出自即墨城?!”凌末怔了下,语气中满是无奈:“门主,您不许即墨城接临安的单子,凌末自是知道的。若无门主首肯,借凌末十个胆子,凌末也不敢违逆。”
言夙染对上凌末的眸子,确定不是虚言后,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凌末起身步过,呈上一纸信笺,轻道:“凌末曾派人知会过涵笑,让他代为传话。当时,门主也是签了单子的......”言夙染闻言怔住,视见信笺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眼前一阵晕眩,腥红点点,溢出嘴角。那日的话,清晰地烙印脑海:“公子,即墨城有单生意,就在临安......就在临安......”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7、夙染 ...
。狠辣如你言夙染,竟也有心痛的一天。言夙染低低地冷笑,一地的属□子又伏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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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尽。辰时。
甫一苏醒还在眩晕的苏昳宸便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昨日仍是昏迷不醒的苏言洛已不知去向,迟溯在室内焦急地踱着步子。言儿,你竟是如此......罢了,我本就没有这样的命,又何必强求人家。翻身下榻,迟溯忍住轻颤,上前伺候一脸阴沉的苏昳宸更衣:“主上,歇得还好吗?”
苏昳宸冷笑,道:“你也不必瞒了。那个小畜生又逃了吧?!以他那样的武功,我竟也会相信他会晕倒......真是可笑......”望着苏昳宸凄惘的样子,迟溯竟一时惶然,道:“主上,少主、少主没走。少主他......”苏昳宸的眸中闪过的欣慰随即被恨意取代,厉言:“迟溯,我不喜欢被人欺骗。”迟溯低首不言。苏昳宸径自步去隔壁,回首对迟溯道:“还不滚过来收拾东西。”迟溯答是步过。转入内室,眼前的景象让迟溯低低抽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