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越安宁地望着寸长的银针扎进指尖,不叫痛,更不挣扎。
那是苏昳轩定下的规矩,半分逾越不得。他不敢在苏昳轩身边落座,只因苏昳轩不喜欢视见他的眉眼;他不敢在苏昳轩动刑的时候求饶,只因过往教会他乖顺会少受折磨;他不敢在苏昳轩面前表现微渺的好恶,只因一句话说错也会招致重责。可是,还是如此......
爹爹从来不信任自己,从来不信......
人前的苏昳轩,和婉柔弱,待他宠溺骄纵。甚至,一无所为沉迷声色。而人后,苏昳轩是暗阁的主子。不似兄长苏昳宸,苏昳轩的武艺登峰造极。于苏沐越而言,苏昳轩亦师亦父。五岁起,苏昳轩便亲自指教自己的武功。也是那时起,定下了于今未改的规矩。
却也是,苏沐越一生不愿回首的过往......
24
24、劫生 ...
西轩。暗室。
苏昳轩望望脚边昏死的少年,轻道:“以寒,弄醒他。”
冷水浇下,苏沐越张开无焦距的眸子,最终将目光定在苏昳轩身上。苏沐越视见苏昳轩眸底疏微的不悦,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指尖剧痛,眼前一阵晕眩,苏沐越重又跌回地上。
苏昳轩倾身下去,用衣袂拭去苏沐越额角的水迹,执起被银针深深没入的左手,轻道:“沐越,好孩子,疼么?若是你乖乖认错,爹爹又怎会舍得对你用刑?”苏沐越望着苏昳轩如故含笑的眸子,道:“爹爹......沐、沐越,不敢撒谎,沐越,没有、没有欺骗爹爹......”
苏昳轩道:“是么?!看样子,沐越今天是不打算出去了。”说着,苏昳轩拔出食指的银针,带出点点的血色。苏沐越压抑地呻吟,皓齿咬破下唇,左手因着剧烈的痛从苏昳轩的禁锢中挣扎出来。苏昳轩起身,望着苏沐越只是冷笑:“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言毕,转身欲行。
苏沐越扯住苏昳轩的衣摆,抬首道:“爹爹,沐越不敢了。爹爹,您饶了沐越。求您,饶沐越一次。沐越知错了......”苏昳轩压下怒气,抬起苏沐越下颔,轻道:“沐越,我平日里是怎样教你的?我说过什么,嗯?”苏沐越身子轻颤了下,道:“爹爹说,若是受罚时求饶躲避,刑罚翻倍,打死不计。可是,爹爹......”
苏昳轩止住苏沐越的话,扯出苏沐越手中的衣摆,恨道:“没有可是!刑杖二十,笞一百。若是没死,你再来同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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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王府。府门。
苏言洛怔怔望着府内,迟迟不行。
苏昳轩轻笑:“言儿是等沐越么?”苏言洛低首道:“言洛昨日方得见沐越,本是想沐越会来和言洛道别的。”苏昳轩道:“言儿莫等了。沐越昨日偶染风寒,来不得了。”苏言洛轻怔:“风寒?是因为言洛么?昨日,我不该强拉着沐越饮酒的,是言洛的不是。”
苏昳轩轻道:“沐越无碍。倒是你,若是再迟些,怕是瞒不过了。”苏言洛思索了下,道:“如是,言洛便回了。明日,言洛再来探望。昨日之事,言洛谢过叔父。”苏昳轩轻笑;“无妨的。改日沐越身子好些,我会带他拜访。言儿回吧。”
苏言洛颔首,步上马车,绝尘而去。
苏昳轩望着苏言洛走远,回身向以寒道:“去地牢,带沐越到夜翎阁,我有事吩咐。”以寒答是,迟疑问道:“王爷,世子现下怕是还未清醒,是否......”苏昳轩怔了下,道:“要灵枢去看看。告诉沐越,我最多给他三天。他若是死了,
24、劫生 ...
没人会可怜。”
以寒闻言,答是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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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亲王府。寅时。
天光暗。浓重的夜,尚未逝尽。
苏言洛下了马车,足尖轻点,越过高墙。湖面微漾,衣袂轻扬间,苏言洛已飘然落于月落阁阶下。抬手推开阁门,闪身避进阁子。
千悦然奔过,大大的眼睛含了泪,万分委屈的样子:“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您若是再不来,凌城主便要把悦然吃了。”
苏言洛轻惑:“凌末?”凌末闻言现身,在苏言洛身前跪下地去,应道:“属下凌末,拜见门主。”苏言洛轻蹙了眉心,道:“凌城主此时不是该在殇城么?!可是夙染不在离国,夙染的话,便做不得数?!”
凌末低首轻道:“属下不敢。只是无忧宫那边,兵戈四起,属下已压制不住。四方长老要求面见门主,说是要门主给个交代。”苏言洛恨道:“不过是因着离国向渊国称臣,损害了各方利益罢了,也至于牵扯无忧宫。其心当诛!”
凌末低首:“属下无能,敢请门主移驾殇城。”苏言洛轻笑:“四方长老么?我便说夙染接下无忧宫那日,就不该再有任何压制。”
于今,你们倒是聪明得紧,非要送上这样的契机。
言夙染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25
25、身不由己 ...
明亲王府。府门外。
千悦然将行李递于苏言洛,道:“殿下,皇上那边怎么办?殿下,您不会丢下悦然一个人吧?殿下,您不能这样离开。殿下......”苏言洛无语,接过佩剑,轻身上马轻唤:“千悦然。”千悦然欣然道:“殿下,您改变主意了?”
苏言洛轻道:“悦然,我不想无忧宫毁在自己手里,我不能到了九泉无颜面对因我而死的师父。无忧宫,抑或离国,只盛,不衰,这也是离国只称臣不纳贡的原因。若是连年向渊国纳贡,赋税加重,必会动摇离国国本。我是苏言洛——渊国的皇子,可我更是言夙染——无忧宫的主子,离国的主子。夙染的命,本就不由己。”
言毕,苏言洛侧首向凌末道:“凌末,我们走。”随即,纵马驰去。凌末答是跟上。
千悦然望着不远渐没的身影,回身步上阶石。望着中天,眸子瞬间黯然:“殿下,您说的对,这世间本就不由己。迟忧砚,对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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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王府。夜翎阁。
阁门紧闭。
苏昳轩负手而立,衣带飘零。身后,素衣的少年施施步过,于丈外拜下地去:“弟子迟忧砚,拜见师父。”苏昳轩回身轻道:“起身吧。”迟忧砚低首道:“弟子不敢。昨日弟子冒犯师父,请师父重责。”苏昳轩轻笑:“重责?想受罚有的是机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迟忧砚道:“弟子知错,万死莫辞。”
苏昳轩上前,扶起迟忧砚道:“当年,是我有意隐瞒了身份,不知者,不为罪。师父在忧儿心中是不明事理之人么?”迟忧砚道:“弟子不敢。弟子谢过师父不究之恩。”苏昳轩道:“想是跟着言儿太久,忧儿的性子都变了。也好,倒是让师父省心了,强过每日为忧儿收拾首尾。”
迟忧砚笑道:“师父取笑忧儿了。只是,九年未见,忧儿本以为终究是疏落的。”苏昳轩闻言轻道:“忧儿在恨师父?”迟忧砚认真道:“过去是恨的。”苏昳轩轻笑道:“我还当改了性子。看样子,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迟忧砚闻言黯然:“师父,忧儿累了。今日之后,忧儿便退出暗阁,望师父成全。”苏昳轩闻言轻笑,只是那份笑意达不到眸底,轻道:“为何?”迟忧砚道:“过去的迟忧砚,只是曾经了。如今站在师父面前的,只是千悦然。”
苏昳轩道闻言道:“你与苏言洛不过数月,却要为他,背叛我。我可是待你不好?”迟忧砚道:“不。师父待我胜于亲子。只是......如今的千悦然,再不忍伤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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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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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城。无忧宫。
玄衣广袂的少年,一步步走上高位。及地轻曳的下摆,繁复着乌金线勾勒的莲华。轻薄的佩剑,系在腰侧。冗长的发,飘凌身后,出离的清越。
少年落座,望着阶下的众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南宫离火、北辰坎水、东方震雷、西门兑泽,四方长老都到齐了,摆明是兴、师、问、罪。少年轻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家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是要谁来继任这门主之位?”
南宫离火向众人道:“现任门主言夙染,违我教严令,一意孤行向渊国称臣,令我无忧宫与大离蒙羞。今日,我四方长老代先主行令,废言夙染门主之位,改立明贤。”少年肆意地笑:“南宫离火,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无忧宫严令第一:以武为尊。南宫长老可是自认比得过夙染?”
西门兑泽道:“言夙染,今日之事,已由不得你!”言毕,信手一挥,数十弓箭手现身,将大殿团团围住。泛着寒意的箭矢,尽皆向着少年。少年轻笑:“这是为何?”南宫离火恨道:“言夙染,你早该退位。”
少年的笑意直达眸底,轻道:“诸位是要造反么?”西门兑泽道:“今日,你休想走出无忧宫一步。”少年轻叹:“只可惜......夙染,不愿。”话音未落,环绕的弓箭手尽皆跌下地去,死生不明。众人皆是惊住。
南宫离火道:“言、言夙染......你做什么......”少年轻蔑地笑:“做什么?!我言夙染做什么,在场诸位领主自是看得清明。无忧宫下竟会有如此逆反之事,当真让夙染痛心。”南宫离火回首道:“闵领主、向领主,你们......”
闵墨、向涟当即拜下地去:“四方长老图谋逆反,有违门规,请门主明鉴。”余者亦当即伏拜于地,齐声道:“请门主明鉴。”少年轻笑:“今日之后,诸位当认清了主子。否则,莫怪夙染,不念旧情。”话音未落,少年信手抽出腰间的佩剑,起身步下高台。
无忧宫只有一个主子,也只能是言夙染。
26
26、劫至 ...
紫宫。韶华殿。
苏昳宸坐于案后,静静望着苏昳轩行至案前。穿户的清风袭过,衣袂轻曳。墨玉簪子简束乌发,玄色帛縰凌乱身侧,说不出的清寂。
苏昳轩自顾于侧案落座。轻垂的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掩住明落的双眸。散下的几缕发丝,影绰颊边,掩映一贯含着轻笑的唇角:“皇兄安好。”苏昳宸轻应:“嗯,安好。还没让你们气死,真真是让你失望了。”苏昳轩轻呷手边备好的清茶,放下杯盏,漫不经心地道:“皇兄,这话传出去,明日昳轩就能去午门了。”
苏昳宸轻笑:“韶华殿的暗卫可都是你的人,若是有些什么,也怨不得旁人。律下不严,暗阁阁主之位坐着也是无益。”苏昳轩不发一言,抬首饮尽杯中的茶水,愤愤掷下杯盏。苏昳宸道:“看这样子,今个是带着气来的。”
苏昳轩恨道:“还不是你家九殿下,于今沐越撒起谎来连眼都不眨。可恨!”苏昳宸不满,反唇相讥:“我家言儿很乖的。再者,不过是相识两日而已,这也怪得言儿?!”见苏昳轩不语,苏昳宸道:“昳轩,沐儿呢?......”苏昳轩压低声音道:“皇兄,你莫唤他沐儿。这些天,我不想动他。他身上带着伤,不能再罚。”
室内一片静谧。
苏昳宸开口道:“昳轩,旧事已了,当忘则忘。沐越听话得紧,若是旁人早便宠到天上去了。偏就你,三天两头打得他下不了床。你若不待见,倒不妨送进宫来......”苏昳轩闻言轻怔,随即扬起嘲讽的笑:“不说沐越。倒是你家言儿,不妨要流觞去离国接一下。”
苏昳宸怔住:“你不是说言儿在你府上么?如今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苏昳轩淡淡道:“是。我是说过。但,那也只是昨晚。不过,九殿下当真让苏昳轩钦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怕是将权力做到了极致。”苏昳宸心中一凛道:“言儿有事瞒我?”虽是问句,却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苏昳轩轻道:“暗阁眼线遍及天下,却生生要那孩子避过九年。我早该想到的......皇兄可知,于天下,那个地方是暗阁势力渗透不进的。”苏昳宸握紧了双手:“哪里?”苏昳轩轻叹:“无忧宫——离国的幕后、暗阁多年的禁地。”
苏昳轩轻叹道:“言儿,是无忧宫的主子,离国的国主。”苏昳宸握紧手边的杯盏,指骨骇人的惨白。伴着清晰的杯盏碎裂声,瓷片生生扎进掌心,淋漓着夭红的血。苏昳轩惶急奔过,扯下发縰缠上深可及骨的伤口,道:“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苏昳宸低笑:“难怪、难怪......”难怪一向杀伐不断的无忧宫止了干戈,难怪和宴上离国国主并未到场。言儿,你可还是九年前的
26、劫至 ...
那个孩子?
苏言洛,你很好、很好......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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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亲王府。月落阁。
苏言洛步入月落阁之前,便已察觉出异样。府内上下,安静得很,那种肃然的安静。苏言洛始步入阁子,泛着冷冽寒气的剑刃已停在颈前。
苏言洛望着眼前的玄衣人,冷声道:“轩王千岁,您这是做什么?”说着,右手握上身侧的佩剑,剑刃已显出一寸,影错着冷冽刻骨的寒。苏昳宸自内室步出,未发一言,径自坐于案后。望着苏言洛的眸子,隐着刻骨铭心的失望寒凉。
苏言洛自嘲地笑。退入剑刃。默然将佩剑解下,弃在地上。伏跪在地,以手加额,恭谨地行了大礼,轻道:“罪臣苏言洛,拜见皇上。”苏昳宸亦笑:“言儿,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好玩么?”苏言洛抬首望着苏昳宸,明眸中难掩丝丝入骨的痛,却终究只是淡漠疏离的一句:“皇上若是罪臣,便会明白罪臣今日心境。”
苏昳宸道:“你,可有话说?”苏言洛轻笑,却满含悲苦:“没有。一切是罪臣咎由自取。”自苏言洛撒下第一个谎的那天起,便注定会用随后无数的谎言弥补。我早知,会有今日。于今的我,又何必辩解?!
只是,苏言洛不悔,无怨。
一切都结束了。萦渊山庄、无忧宫、离国,天下大定,苏言洛再无羁绊。我本以为,终于等到这日,只是眼前人前的苏言洛......
只是九年前纯白如水的苏言洛,未受世俗玷染的苏言洛,温润如玉的苏言洛。
本以为前嫌尽弃,我可以重新开始原本由天意强行打乱的日子。淡看庭前花开花落,漫观天际云卷云舒。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如三月前的春日。却不知,终究是难逃因果牵绊。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也是,似如今夙染满手血腥,怎配得起那般纯白的日子?!
一切,不过奢望......
27
27、颠覆 ...
作者有话要说:陌陌开坑那么长时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苏昳宸同苏昳轩的名字,那个“昳”是个多音字的说【陌陌每次更新了输入法,都要找半天,哀叹】
陌陌用的是yi【四声】,‘美丽’的意思
非die【二声】,‘日过午偏西’的意思。咋说一国之君叫这名字都不好接受,嫌弃日子过的久,还是嫌弃国运好啊
明亲王府。月落阁。
苏昳宸冷眼望着伏跪案前的苏言洛,轻道:“起身吧。苏昳宸当不起您的大礼。”苏言洛面色瞬间苍白,眼前一阵晕眩。
良久,苏言洛勉强咽下喉间的腥甜道:“苏言洛知错......父皇,你罚言洛吧,言洛愿受任何处置。只求父皇,求父皇别不认言洛。言洛此生此世,只剩下父皇了。父皇给言洛一次机会,言洛再不敢欺瞒......”
见苏昳宸无动于衷,苏言洛低首道:“言洛不是故意欺瞒父皇。是言洛一时糊涂,是言洛贪心奢望。九年流离,言洛无怨。言洛只是希望,父皇能多看言洛一眼。如果可以,言洛愿意这辈子都只在黑暗中度过。言洛什么都不要,不奢望一直被人保护着、宠溺着、纵容着。只要身后的那人,愿意看着言洛一步步走下去......”
这是苏言洛夙愿,亦是言夙染执念。
旁人的陷害暗杀,言洛不在乎;手上的冤魂血腥,言洛不在乎。言洛唯一在乎的只是您的期许,就算只是轻轻一瞥,亦是足够。
苏昳宸心底泛起微澜,静静望着眼前脆弱的少年。言儿,你心底真是这样想么?抑或,只是假象。言儿,你换过太多的面具,父皇已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你。苏昳宸平静了心绪,冷冷开口;“是吗?!如是,我便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所有欺瞒的事,小惩大诫,我便前嫌尽弃,既往不咎。若是你有胆,尽可再瞒着!”
苏言洛于地一拜道:“言洛不敢。言洛谢父皇宽宥。”跪起身子,苏言洛轻道:“言洛在一月前,就已经得到了清心诀。不久,眼睛便大好了,内力也是一样。是言洛错了,言洛不该妄想欺瞒父皇。”苏昳宸冷笑:“就是这些?”苏言洛轻怔,低首道:“是。”
苏昳宸恨道:“言儿,周旋在离渊两国之间好玩么?”苏言洛惊住,十指握紧膝间的衣带,嘴角溢出的血液,娟然而落。这样,原是这样......苏言洛,你当真是没有以后了。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伏身轻道:“苏言洛知罪,请皇上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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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亥时。
苏言洛倚在角落,安宁地望着壁上阑珊的烛火。嘴角的血液,缓缓落下,在地上绽出朵朵妖莲。苏言洛伏低身子,掩住口,压抑地轻咳。血,落得更急,浸染衣襟。
想起方才的那幕,苏言洛冷笑出声。父皇要人封了自己的内力,理由却出乎意料的可笑。怕自己叛逃么?真是讽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父皇,您给的责罚,言洛可曾逃过?
父皇,您当真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父皇,您当真是要
27、颠覆 ...
言洛的命么?!
清心诀的反噬,避无可避。内力只余七成,身子更是躲不过重创。无忧宫内,与四方长老一战,言洛险胜。以一敌四,本就是下峰,却也是迫不得已。四方长老?!不过虚名。说穿了,只是言洛的师叔师伯们罢了。于今内力尽失,身受重创,言洛已是无法压制。
低低地苦笑,苏言洛拭去嘴角的血迹,闭了眸子。苏言洛,不过少年,不如父皇所料的坚强,也会受伤,也会失策......
一阵锁链交错的声响,苏言洛抬眸望见眼前一身玄衣的苏昳轩,自嘲地笑。可笑,当真可笑。苏言洛,他已对你死心,你还要奢望么?!苏昳轩轻笑:“九殿下,安好?”苏言洛轻道:“轩王千岁,您的心计,苏言洛当真自愧弗如。如是,不愧为暗阁之主。苏言洛,受教了。”
听闻苏言洛明嘲暗讽的语气,苏昳轩微蹙了眉,只是一瞬,便又是和悦的样子:“真是聪明的孩子,的确是苏昳轩说出了九殿下的身份。不过......”
苏昳轩浅望苏言洛一眼道:“得见九殿下,亦是苏昳轩之幸。苏昳轩当真不知,九殿下是这样任意妄为的性子。”苏言洛侧过首去,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苏昳轩轻笑道:“无妨。九殿下不愿理会,苏昳轩也是省得的。此次,苏昳轩不过是代为传话。皇上宽宥,给九殿下一次选择的机会。只要九殿下解散无忧宫,皇上既往不咎。”苏言洛闻言,肆意地笑,渐渐笑出了泪:“无忧宫,无忧宫啊,父皇是将它作为唯一的后顾之忧了吧。”
苏言洛,你可悔,可怨?
苏言洛眸光点点,任泪水流下,轻道:“既然是选择,苏言洛便选择后一条路。”苏昳轩轻怔,淡然道:“你可知后一条路是什么?”苏言洛轻笑:“死路么?苏言洛只是不知,这是轩王千岁给的死路呢,还是父皇?”
苏昳轩轻笑:“死路?!九殿下怕是没资格选了。只要九殿下应下,没人会过问苏昳轩的手段。我劝九殿下莫要执迷。”
28
28、天牢 ...
天牢。辰时。
苏言洛静静卧着,张开眸子,忽视满心满念的血腥气。这是苏言洛第一次被关进天牢,却足以刻骨铭心。过往,是恨过父皇的狠厉;而如今,也当真是读懂父皇的那句话——笃定了我不会对你上刑是吧?!的确,自己是笃定了父皇不会,才会一次次违逆......
血浓于水,终是,逃不过父子人伦。
几不可查的放纵,丝毫未觉的偏袒。一切的不经意,却是真真切切地让自己一次次看似巧合地逃过死劫。那个人,从不是站在一国之君的位置,只是父子......就算是欺君之罪,也仅仅只以父子之间的不信任轻轻带过。如此,清晰、明落......
于今,言洛怕是要让父皇失望了。
苏言洛但有一日,无忧宫便只能盛,不能衰。苏言洛,只待来生......
微乎其微的脚步声,苏言洛闭了眸子,安宁睡着。接着,便是利刃斩断锁链的声响。有人,就在身前丈内。风响袭过,苏言洛抬手扣紧了那人的右腕,坐起身子。
身前的人低了首,道:“殿下......”苏言洛放开禁锢,压低声音道:“千悦然,你做什么?!你若想死,我尽可成全你,何必要费这些工夫?!”千悦然苦笑不言,眸底含着莫名的悲凉。苏言洛轻道:“悦然,苏言洛死而无怨。你又何必再要我担上多余的罪名?!”
相视无言。苏言洛轻道:“尽快离开吧。这里是天牢,由不得你来去随意。”千悦然道:“殿下,您可还有牵绊?千悦然,愿效之以死。”苏言洛低声道:“......月落阁内的七弦琴中,放着无忧宫门主印信。苏言洛,注定难逃。你回去殇城,要凌末继任门主之位。但有逆反,杀无赦。”无忧宫易主,苏言洛便再无力决定存亡。纵有人相迫,也只是无益。
无忧宫,不能毁在言洛手里,绝不能......
千悦然苦笑:“殿下,您真是好傻,真真是自讨苦吃。无忧宫,在您眼中抵得过性命;在悦然看来,不过浮云过眼。守住了无忧宫又如何?若是先主在世,绝不会任您轻生。殿下,您醒醒,莫要执迷......”苏言洛轻怔:“悦然,你......”
话音未落,苏言洛手中隐着的薄刃已抵到千悦然颈前:“你是谁?”千悦然苦笑轻道:“千悦然,已是离弃十三年的名字了......殿下,您可识忧砚?”苏言洛冷声道:“暗阁右使,迟忧砚。苏言洛久闻盛名,又岂会不知?!”千悦然苦笑不语。
苏言洛怔了半晌,缓缓放下手中的利刃,远远掷开,转而轻笑出声。千悦然轻道:“殿下,你又何必如此?有些时候,笑得肆意,却也是难抵心中悲苦。若是忧砚,定不似你。”
28、天牢 ...
望着千悦然,苏言洛轻笑:“暗阁势力虽盛极一时,却是渗透不进如日中天的无忧宫。苏言洛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却是不知,不过如此。多简单的局,只一子,足以要苏言洛身败名裂。轩王千岁当真好手段,右使端得好计谋,苏言洛倾慕之至。”
千悦然只是苦笑,轻道:“人生于世,便是如此。避不开尔虞我诈,躲不过心机谋算。千悦然此行,别无他求,只愿殿下看清这世间万恶。不要再轻信他人,关心则乱,情多生惘;更不要轻易将人放在心底,这个距离的伤害,避无可避。”言毕,千悦然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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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王府。夜翎阁。
千悦然跪于阁心,膝下搁置的利刃,为鲜血浸染,却仍是泛着寒芒。苏昳轩轻道:“说,我为什么罚你。”千悦然强按下言辞的轻颤:“是弟子违背师父严令,私入天牢。”苏昳轩道:“还有呢?忧儿是打定主意再跪两个时辰么?”千悦然轻道:“弟子企图放走殿下。”
苏昳轩轻道:“忧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瞒不过。”千悦然道:“弟子已向殿下表明身份,今日之后,殿下再不会信任弟子。师父,您若再要弟子做些什么,只是枉然......师父,这个解释,您可满意?”苏昳轩道:“当真是师父的好徒儿,当真是好手段。”
千悦然抬首浅笑道:“师父谬赞了。弟子驽钝,难及师父万一。”苏昳轩轻道:“人心难测,苏昳轩便是白费了心机。”千悦然低首:“弟子自知愧对师父,罪该万死。来生,弟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师父教养之恩。”言毕,抽出随身的匕首,刺向心口。
苏昳轩抬手扼住千悦然右腕,稍稍施力,短刃跌落在地。千悦然错愕地抬眸,望向苏昳轩。苏昳轩恨道:“是我无能,纵是费尽心力,也便教出这样的好徒儿。”良久,轻声一叹,苏昳轩抚上千悦然濡湿的鬓发,轻道:“忧儿,你怎就不知我为何罚你?”
千悦然满目的诧异映入苏昳轩眸底,苏昳轩放手,自嘲一笑,低喃:“九年未见,苏昳轩放在心中眼底的徒儿,于我,却是半分信任也无......”
在你心中眼底,苏昳轩当真是祸国的权臣?当真只知强迫你谋算自己的心魂所系?
所谓万人之上的国君之位,苏昳轩不稀罕......
苏昳轩只愿,自小便将自己保护在象牙塔中的那人,可以安安稳稳地治理一个安宁繁华的盛世。那人,为着自己,坚守着深宫难守的一抹阳光;那人,为着自己,面对着天下难抵的风霜刀剑;那人,为着自己,承担着世间难忍的手足相残。
28、天牢 ...
而自己,只是长长久久地被蒙蔽、被保护,隔绝了深宫中所有的暗涌。
自苏昳轩坐上暗阁之主的位置,便从未想过要走回头路。我会替那人除掉任何、任何存在的可能的绊脚石,绝不要任何人、任何事成为那人逐鹿天下的羁绊。
纵使,那羁绊是至亲的血缘......
29
29、两处纠结 ...
天牢。巳时。
苏昳轩步入天牢时,苏言洛正昏昏沉沉的睡着。两日两夜的严刑,任是谁都熬不过。困乏虚弱到极限的结果,就是一向眠浅警觉的苏言洛至始至终未觉察出旁人到来。
在冷水的刺激下,苏言洛轻轻张开眸子,浅望苏昳轩一眼,轻蹙了眉。最终,只是侧过首去,言辞间带了明显的戏谑:“轩王千岁,早啊。”苏昳轩步至苏言洛身侧,倾身下去,浅笑道:“巳时一刻。不早了,九殿下。”苏言洛闻言,索性闭了眸子。
苏昳轩轻道:“以你的性子,比忧儿还不如。何必委屈自己,在皇上面前装作柔弱乖顺的样子?忧儿说的当真不假——自、讨、苦、吃。”苏言洛眸子黯然了下,转而又望向苏昳轩轻轻浅浅地笑,像个“诡计”得逞的孩子:“轩王千岁不必暗示,激将法于言洛无用。纵是天下人皆负苏言洛,苏言洛此生此世亦不负无忧宫。”
望着苏言洛安定依然却满含矢志不渝的眸子,苏昳轩轻笑:“九殿下,人若是生了七窍玲珑的心思,不仅会遭天妒,旁人也是会忌恨的。”苏言洛淡淡道:“轩王千岁谬赞。若是旁人,苏言洛还可自负。比起轩王千岁,苏言洛自愧弗如。只是苏言洛有些不解,还请轩王千岁解惑。”
苏昳轩轻道:“九殿下,但说无妨。苏昳轩虽才疏学浅,亦愿略尽绵薄之力。”苏言洛扶地勉强坐起身子,望向苏昳轩的眸子满是讥诮:“适才轩王千岁说起‘天妒英才’,苏言洛得见轩王千岁才知——这旧话也是未必可信的。”
言毕,苏言洛自顾低笑。苏昳轩轻道:“九殿下不知,这‘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便是如今,苏昳轩纵有千般不是,九殿下还不是苏某的阶、下、囚。”苏言洛道:“死生一瞬,成败顷刻。苏言洛有如此境地自是拜轩王千岁所赐,只望轩王千岁圣宠不倦。毕竟这夜路走的多了,终究会遇到鬼的。苏言洛生前不遇那日,黄泉之下得见,亦是心安。”
苏昳轩暗恨,道:“苏言洛,你便由着性子折腾。他日,若是得见皇上,莫怪苏昳轩如实上奏不便徇私。”苏言洛轻笑:“我当是什么。这样,苏言洛倒是当真不必顾忌了。”
此生此世,苏言洛与父皇只是陌路了。不过是,身在彼岸,各有隐瞒......
思及此处,苏言洛心底一片薄凉,垂眸道:“今日,轩王千岁又想怎么折腾?若是不打算动手,就请轩王千岁安静点离开,苏言洛不送了。”苏昳轩轻笑:“纵是苏昳轩想折腾,九殿下以为自己当真受得住么?还是,九殿下打定主意以死谢罪呢?”
苏言洛避过苏昳轩眸底的灼灼光华同紧迫的追问,冷声道:“真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苏言洛若是就此
29、两处纠结 ...
死了,岂非正中轩王千岁下怀?!你又何必在这边假惺惺?!苏言洛的死活不必旁人记挂,更加看不惯。”
苏昳轩暗恨,侧首浅望身后一眼,扬声道:“当真是吃力不讨好。经此一次,我轩王府同明亲王府的梁子,怕是结定了。也就某人,图把这苦差事派给苏昳轩,自己坐收渔利呢。”言毕,封住苏言洛穴道,强喂进一颗药丸,顺手解了穴道,拂袖而去。
苏言洛听出了话外之音,自嘲的笑还未来得及收起,朝暮记挂的那人已映入眼帘。苏言洛轻怔了下,拜在地上:“苏言洛见过皇上。”
苏昳宸步过,压低声音道:“抬起头来。”苏言洛暗自苦笑,低声答是。倒是当真不出自己所料,刚刚抬首,一耳光便抽到颊上。反手再一耳光,苏言洛径自跌下了地去,嘴角溢血,握紧衣襟低低地咳。
苏昳宸厉斥:“滚起来!”苏言洛扶了地跪起身子,好久眼前的重影才散尽。苏昳宸道:“你就是这样同自己皇叔说话的?!想是这离国国主之位坐得久了便做不来旁人子侄了!国主何妨连苏昳宸一并顶撞?!不忠!不孝!不睦!不悌!国主当真是好大的架子!......”一句一耳光,苏言洛只觉得一阵阵晕眩,眼前迷蒙。
伏地一拜,苏言洛轻道:“苏言洛知错,不敢劳皇上教训。”言毕,抬手便一下下自罚耳光。不忠!不孝!不睦!不悌!父皇,您原是这样想言洛的。
若是如此,苏言洛还再期盼什么?苏言洛,你死心吧,死心吧,莫要自讨苦吃......
只要您不入天牢,苏言洛还可以告诉自己一切不过是苏昳轩两处的诡计,父皇终究是不忍对自己上刑的。于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苏言洛,你当真是无能,当真是低估了人心的淡漠,高估了父子人伦。
也是,在这人情淡薄权势遮天生灵贱如草芥的深宫,谁又顾得了谁的心心念念执迷不返?!成王败寇,不过旦夕之间。
最是无情帝王家,旧话当真不假,当真不假......
30
30、末路 ...
天牢。烛火阑珊。
苏昳宸冷眼望着脚边的少年一下重过一下的自罚耳光,却没有叫停的意思。苏昳宸一直在,一直都在。本来,看到苏言洛遍身血色孱弱不堪的样子,不得不说的确是心中一痛。当初,便是因着这顾忌,才会将苏言洛交于苏昳轩处置。
无忧宫,非灭不可。无忧宫但存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若是有一日,无忧宫易主。于己,于言儿,于天下,都不会是善事。
百姓流离,苍生受难,自不待言。
若是自己在位,有心人得知言儿的身份,私相授受勾结离国的罪名,连篇累牍的声讨檄文,朝堂之上免不了一番折腾。
若是自己天命得归,言儿面对的便是旧识反叛、战火焚天。言儿,父皇只愿,交到你手中的是八方臣服四海升平的天下。
不愿亦不忍,你再走父皇曾经走过的旧路,累累白骨亡灵堆砌的旧路。
这条路,太远,太暗,最是让人无望......
“死生一瞬,成败顷刻”,言儿这句当真是对的。今日无忧宫在言儿手中,明日谁又洞悉得天机?!若是无忧宫反了,凭借如日中天的势力,离渊两国之战,绝非儿戏。天下唯二的国,一旦开战,难逃腥风血雨......
他可以原谅了少年的背叛——“纵是天下人皆负苏言洛,苏言洛此生此世亦不负无忧宫”;甚至可以宽待少年的无礼——“毕竟这夜路走的多了,终究会遇到鬼的。苏言洛生前不遇那日,黄泉之下得见,亦是心安”;却是被轻零零一句,挑起了勉强压制多时的火气——“我当是什么。这样,苏言洛倒是当真不必顾忌了”。
只此一句,生生打破苏昳宸今世最好的忍耐......
苏昳宸望着少年夭红的颊同溢出的血,蹙了眉,轻道:“停下。”苏言洛放下手去,握紧了膝间的系带,低首怔怔望着指尖沾染的殷红。
苏昳宸斥道:“恃才放旷,骄横无礼。为人子侄,你却当面顶撞百无禁忌!苏言洛,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给我记在心上。若再有下次,我便把你带到皓日殿,当着群臣的面要侍卫行罚,看你还敢不敢再与长辈逞口舌之利!”
苏言洛抬首望向苏昳宸,眸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寒凉,最终都只散在浓重的墨色里,凝成刻入骨髓的忧伤。
俯身,叩首,仍是恭谨无害的话语满是可欺的乖顺,轻言:“苏言洛谨记。”苏昳宸道:“三天了,言洛可是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苏言洛怔住半晌,抿抿唇角,只一句,微妙到几不可闻:“......对不起。”
本以为接下来便是一如往日的重责,却不曾想抬眸时只视见苏昳轩清冷的笑,苏言洛只是失措地怔住。苏昳宸轻道:“言洛可知,千悦然于
30、末路 ...
今如何?”苏言洛仍是波澜无惊的样子,轻道:“背弃无忧宫的人,人神共诛。是生是死,与苏言洛无关。”
苏昳宸道:“苏昳轩真真护短得很。说你‘自讨苦吃’,倒是不妨顺带了自己的宝贝徒弟。千悦然若是背弃无忧宫,此刻便不会在地牢受苦了。”
苏言洛闻言轻怔了下,眸子微闪,一阵恍然。千悦然自始至终的苦笑忧伤、临别相对的字字血泪,涌入苏言洛心底。千悦然并未背叛。若是他背弃无忧宫,便不会有人再相逼迫。日前,我已是清清楚楚地告知千悦然无忧宫信物的所在。要无忧宫分崩离析,已是足够。
那么自己于他的排斥不信任又算什么?!可笑,可恨!苏言洛闭上眸子,摇首道:“不,不是这样的。他是暗阁的左使,是他背叛了我......是千悦然背弃了无忧宫......”
苏昳宸冷笑:“你又何必要自欺欺人?!千悦然的背叛,自始至终,言洛也是不信的吧。你也早该想到,此刻千悦然不过如彼此迟夜。这样的技艺,这样的言洛,当真要我刮目相看。一步一局,将所有人蒙在鼓里,当真是好胆量、好心计!”
苏言洛勾起一丝苦笑,淡漠薄凉。
父皇,您错了,苏言洛没有胆量。若是,苏言洛便该逃出天牢与父皇分庭抗礼平分天下,要您在心中钦羡仰慕一向怯懦的自己,而不是束手无策跪在这里任您折辱打罚。
父皇,您错了,苏言洛没有心计。若是,苏言洛便该看清所有的暗涌谋划,在一切开始前尽数抹杀,留在您眼底的仍是彼时苏言洛,而不是任由这样的自己污了您的眼。
苏言洛如今方看清,如今方悔之无及。“殿下,您可还有牵绊?千悦然,愿效之以死。”“无忧宫,在您眼中抵得过性命;在悦然看来,不过浮云过眼。”“千悦然此行,别无他求,只愿殿下看清这世间万恶。”......
苏言洛,到如今,你谁都对不起。九年了,苏言洛,你可倦了?
一切就到此结束吧。如悦然所说......
不过浮云过眼。
31
31、知返 ...
渊国至和三年,夏历辛卯年五月夏至,无忧宫分崩离析。然,无忧宫杀伐过重,难逃诛戮。名门兴师围剿,可错杀不放过。无忧宫无人主事,已是一盘散沙。门众四散,死者十七,伤者不可计数。盛极一时如日中天的无忧宫,自此销声匿迹......
同年秋,渊国兵临殇城城下。是时,离渊两国实无悬殊,国力相比。离国不战而降,大开四门。渊国未损一兵一卒,吞并离国。经此一役,离国归入渊国版图,划为四府十一郡。
至此,渊国统一宇内。九月,迁都长安,改元“景初”。
——《渊国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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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长安。
盛世繁华,歌舞不休,不知离索。
朔方,不比江南。暮秋霜降,草木凄迷,寒气日重。苏言洛素居江南,偏又是一向畏寒,加之此间心境,便整日地耗在月落阁。以避寒为名,足不出户。
世事更迭,转瞬沧海桑田。无忧宫散,离国破灭,只在顷刻之间。门下死伤不可胜计;饰颜以身相殉,自刎殇城;凌末为宵小暗算,跌下无生崖。
够了,当真是够了......如今的苏言洛,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愿听。就这样活下去,无悲无喜,无知无见,无助无望的活下去......
月落阁内,苏言洛立在案侧,抚着墨迹未干的字句,怔怔出神——“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手指留连在“归去”二字,迟迟不肯挪开分毫。眸底却已寂如死灰,全无期许的影子。
心口一阵气血翻涌,苏言洛低首压抑地咳。殷红的血,流过精致单薄的下颔,跌碎在素净的宣纸上,像极了凌寒妖异的梅。苏言洛轻蹙眉心,抽出素帛,拭去嘴角的血迹。信手揉皱了宣纸,连同帛绢一起,掷入地下的火盆,燃烧殆尽。
“吱——”户门轻启,很快又被紧紧掩上。浓重苦涩的药味,让苏言洛的眉蹙得更紧。来人不由分说地将药碗塞到苏言洛手里,用着不容分辩的语气温和地道:“言洛,该吃药了。”苏言洛求饶地望着对方,声音难得的甜腻:“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