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悦然无语,信手递过一盘蜜饯,重复道:“言洛,该吃药了。”苏言洛见无可推辞,视死如归地将药碗送到嘴边,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
苦涩的药味还未泛开,一颗蜜饯便被塞到口中。苏言洛轻咬着蜜饯,笑得眉眼弯弯。片刻间,苏言洛扯扯嘴角,委屈道:“悦然,蜜饯不甜。”千悦然惊诧:“怎会?!”便是怕苏言洛又像昨日一样抱怨蜜饯不甜,昨日买来的蜜饯,在蜂蜜中浸了整整一日一
31、知返 ...
夜。
千悦然轻轻含进一颗,瞬间便蹙了眉,望向苏言洛的眸子带了怨怼嗔怪的意味,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道:“苏、言、洛!”
苏言洛状似无意地眨眨眼,吞下口中的蜜饯,又含入一颗,含糊地道:“怎样?”眸光中全无疑惑,带了清晰的狡黠。
千悦然一阵气苦,匆匆吞下去,便去案上寻茶水。正如苏言洛的嗜甜,千悦然对甜食的厌恶也到了极致,偏偏苏言洛每日总能想方设法地骗他囫囵吞下去几颗甜到腻死人的蜜饯。也不知,竟会有人爱吃这种东西。千悦然摇首,饮下杯中的清茶。
苏言洛视见千悦然的慌乱,说不出的好笑。望着盘中的蜜饯,伸手取过一颗,继续。
深入骨髓的甜,麻痹人心对苦痛的感知。正如忘忧的萱草,要人前尘尽忘。虽是瞬间,亦是足以让人沉沦深陷不复自拔。
垂眸,蝶翼般的眼睫轻轻掩住眸底的落寞,一如过往......
转眼之间,言夙染作为曾经已是半年。
辞别临安时,苏言洛还只是言夙染。最爱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柳絮迷乱。又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最爱盛夏西湖,歌舞不休,不知离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最爱暮秋时至,水落石出,日清风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最爱数九寒天,冰封千里,飘摇雪落。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绝情无心狠辣凌厉的言夙染,比起于今苏言洛亦是快乐的吧。毕竟,没有希望的无知无求,总好过,曾经的希望被现实打碎在面前的绝望。苏言洛,你该如何,如何......
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人生苦短,朝不虑夕。
既是如此,苏言洛又何必执着?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里言儿写的那首诗,不是陌陌的。摘自赵嘏《长安晚秋》 。
诗中抒发红颜易老、好景无常的伤感,另孤独怅惘的愁绪,暗隐自己留居长安之无谓与归隐之不宜迟。
话说,陌陌以为是很应时应景的。
32
32、蜕变 ...
明亲王府。后苑。
剑气厉冽,薄刃光寒。深秋的枫叶,炽烈如炎,迭舞在风中。借着剑势,招摇零落,随人摇转。苏言洛一袭玄衣,手执利刃,隐匿不住眸底显见的兵气。
轻灵,却也凌厉;宛转,却也决绝。
无忧宫的武功,由来如此。以轻越灵动百转千回的剑势见长,以凌波无澜杳无声息的轻功为辅,却也是难掩的凌厉狠绝,步步进攻毫无退路。剑起,剑落,苏言洛停身扶风而立。漫天的枫叶,被剑气破为飘絮,纷纷扬扬如赤色落雪。
夭红如炎,炽烈如焰。同样的落红摇落,衣袂翻飞,却再不是那日繁花凋谢时万千重檐下寂寂睡着的苏言洛,全无往日引人暇思的妖惑。只是,别样的寒凉,沁人心骨。苏言洛黯然不语,静静望着摇落的枫叶,任凭嫣红点染玄衣如墨。
衣袂凌风声轻响,千悦然几个起落停在苏言洛丈内,道:“看样子,身子是大好了。等死了,害我伺候你好多天。不错。若是以后要动手,我千悦然也不算是欺负病人。”
苏言洛指尖轻轻抚落剑刃上沾染的赤色飘絮,漫不经心道:“嗯。不过,以你的武功,也只能在前些日子占些便宜。现下言洛身子好了,日后,谁欺负谁还不定呢。还要玩么,千公子?”
千悦然拔剑:“怎么不玩?!不过,咱可先说好了。一不准用内力,二不准用轻功。只是单纯地比剑,不然......”话音未落,千悦然仗剑袭过。苏言洛侧身避开,皓腕轻翻,反手隔住千悦然的扫过的剑刃,轻笑道:“你是故意的,这种要求分明对言洛不公平。”
千悦然足尖轻点,向后跃出一丈,信手翻了个剑花,道:“你苏言洛最好的便是轻功剑术,哪里不公平?”苏言洛正要开口反驳,一阵极微的脚步声萦入耳鼓。退入剑刃,苏言洛轻道:“悦然,别闹了,有人到了。”千悦然仍是未觉,哀叹一声,将佩剑掷落在地,道:“不玩了。反正我千悦然武功不比你。不然,一定要你知道,若论剑势,‘灵犀’不比‘倾漓’差。”
不远,两名锦衣华服的少年步至后苑。苏言洛视见轻轻蹙了眉,不是吩咐过不见客么?!一阵风响,千悦然已失了踪迹。苏言洛暗自好笑,向着紧追在来人身后相劝的侍卫道:“退下吧。”苏斐洛步过,道:“得见九殿下可是当真不易,一步三拦。”
苏言洛道:“言洛不敢。最近身子不适,便吩咐了门下,不见外客。是门下糊涂,王兄们自是不在此列的。失礼之处,望王兄海涵。”苏斐洛冷哼一声,并不答话。苏言洛微蹙了眉,轻道:“王兄们亲到言洛府上,想必是有何要事了?”
苏锦洛轻笑道:“九弟这话说得,倒像是逐客令一般。莫非,没有
32、蜕变 ...
要事王兄们便来不得?”苏言洛道:“王兄多虑了,言洛岂敢。只是不知,此次王兄们是有什么吩咐?”苏斐洛道:“其实也并非什么难事,便要看九弟愿不愿做了?”苏言洛闻言轻道:“王兄但说无妨。”
苏斐洛笑着递过一封信,道:“九弟且打开看看再决定不迟。”苏言洛接过,打开漆封,一阵淡淡的清香袭来。信封自手中滑落,苏言洛闭了眸子,跌进苏锦洛的扶持中。苏锦洛轻笑:“没想到竟是这样简单。”苏斐洛道:“好了,快些。我们时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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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妍楼。辰时。
苏锦洛带过一名缃衣女子,对着榻上昏睡的少年道:“该怎么做不用我教吧?”缃衣女子望少年一眼,道:“是。半夏明白。”言毕,轻轻褪下外衣,灵巧的十指解开少年的系带。苏斐洛将一打银票随手掷在榻上,道:“若是做得好,你还可以得到另外一半。”
半夏应是,道:“谢谢爷。”苏锦洛轻笑:“待会若是有人问起......”半夏轻轻偎进少年怀中,道:“小爷是昨日来的,未曾离开。这阵子,也是如此。”苏锦洛道:“半夏姑娘果然是聪明人,配得起这秦妍楼头牌的名号。”半夏倾身道:“谢爷夸奖。”
榻上,本该一无所觉昏沉睡着的少年,缓缓坐起身子,推开身上惊诧的女子,信手结好衣带,淡淡道:“这便是要言洛做的事吗?当真是言洛见识浅薄,未尝听闻有自家兄长带幼弟来这种地方。现下,言洛便可以答复王兄。言洛,不愿。”
苏斐洛暗恨:“愿与不愿,这也由不得你。”苏言洛轻笑:“三哥错了,此事由得小弟。今日既是哥哥们盛意难却,小弟又岂敢推辞?!哥哥们不妨留下喝杯水酒,让小弟聊表谢意。”衣袂轻扬间,苏言洛已封住二人穴道。苏斐洛惊道:“苏言洛,你什么意思?”
苏言洛轻笑:“自然是字面意思。”随即,苏言洛侧首向榻上瑟瑟发抖的女子道:“半夏姑娘是聪明人,自然不需言洛多说。”半夏只顾点头,含糊道:“是,是......”苏言洛道:“那就劳烦半夏姑娘再去叫两个姐妹,带上几杯水酒。”见半夏迟迟不动,苏言洛轻笑:“哦,是了,想来半夏姑娘是怕哥哥们报复吧。”
苏言洛随手扯下腰间的玉佩,递于女子道:“我身上没什么银两,就是这玉佩许是还值上几个银子。半夏姑娘可以找个地方当了,替自己赎了身子,在别处重新开始......半夏姑娘,过去的种种原非你之错,何必执着不放呢。只要自己开心便好,一切未晚。”
抬首视见苏言洛清明浅淡的笑意
32、蜕变 ...
,半夏眼前一阵迷蒙,泪水顺着冰凉的颊轻轻地落,花了浓妆的胭脂。抬手接过递至眼前的玉佩,半夏轻扯住玄色的衣角,缓缓靠进苏言洛怀中,道:“半夏,可以么?可以么,公子?......”
苏言洛轻怔了下,终是没有推开女子,抚上女子的发,轻道:“当然可以,当然。”
除却苏言洛,谁都可以重新开始......
33
33、离散 ...
明亲王府。酉时。
日落,西斜。明媚的夕光铺在安宁如镜的湖面上,平添了几分柔和。
月落阁,门户大开。苏言洛凝视着棋盘,自顾下着残棋。“呯——”一声钝响,有人甩上了阁门。苏言洛的眸子仍在棋上,恍若未觉。来人亦不理苏言洛有意的无视,径自行到案边,轻身一跃坐到案上,仰首饮尽了茶水,将杯盏倾覆在案上。
苏言洛微微蹙了眉,轻声道:“千悦然,下来。”千悦然轻笑,坦然地跃下,道:“不是看不到我么?跟我斗。”苏言洛不发一言,摇摇首,心思回到棋上。千悦然奔过,趴在棋案上,与苏言洛对望,道:“苏言洛,你看不到么?我心情很好,你不问我为什么?”苏言洛抬首,对上千悦然的眸子道:“为什么?”
视见千悦然微微扬起的嘴角,苏言洛话锋一转,道:“为什么我发现我还是比较喜欢过去的千悦然?”千悦然闻言转身,靠在案上,道:“不问算了,我千悦然便是无人怜的命。某人宁愿喜欢个假象,也不愿关心真实的我。”
苏言洛无奈道:“为什么?是谁要我们千公子这么开心,苏言洛亲自去拜谢。”千悦然狡黠一笑道:“拜谢不用了。不过,言洛听到也会开心的。你那两个哥哥——苏斐洛与苏锦洛,闹得越发没谱了。今天一早,被人发现醉晕在秦妍楼里,听说是一夜未归呢。然后,就是我们英明的皇帝大人,罚了他们禁足一月。现下,都耗在家抄书呢。”
千悦然回身道:“言洛,你不开心?”苏言洛强撑起一丝笑意,道:“开心,自然是开心的。”禁足么?若是言洛,可也会如此?千悦然对上苏言洛的眸子,道:“不。你分明是不开心的。你总是这样,人前笑得坚强。言洛,你有事瞒我,你不当我千悦然是朋友。”
苏言洛低首,淡淡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千悦然怔住,道:“言、言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言洛抬首,望着千悦然的眸子,不闪不避:“我说是我做的。我封了他们的穴道,要人灌了烈酒。而后,叫了人......就是这样......”千悦然道:“为、为什么?苏言洛,你告诉我,你不是故意陷害他们的,你不是想要皇位。你说啊!”
你说,你说我便信。
苏言洛清浅一笑:“悦然,不要骗自己。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皆然。万万人之上的位子,谁会不动心?论才学,论武功,论谋略,我苏言洛何处不比太子?!就只因为我是幼子,就只因为我是庶出,皇位便轮不到我苏言洛。苏言洛,怎会心甘?!”
千悦然勉强一笑,道:“不,我不信。苏言洛,你骗我,你是骗我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是怕牵累到我,你是故意要我走,
33、离散 ...
对不对?”苏言洛打开千悦然扶上自己左肩的手,道:“悦然,莫要自欺欺人。苏言洛,毕竟是无忧宫教出的人。手足至亲尚且不顾,何况,外、人。”
清冷一笑,千悦然低喃:“你没错,是我,是我......是我千悦然识人不明、忘恩负义。我竟会为你背弃师父......可笑,当真可笑......”良久,千悦然抬手,衣袂轻扬,阁门大开。千悦然一步步后退,直至门外,低声道:“今日之后,千悦然心中眼底再无苏言洛。你我,只做未见。”话音未落,人已销匿无踪。
苏言洛失声笑出,笑到泪流满面而不自知。离开了,都离开了,苏言洛,你只剩下自己了。不是正中了心意么?经此一次,明亲王府再不安定。千悦然那样淡薄名利的人儿,可以安安稳稳地继续逍遥。没有羁绊,没有顾虑。
苏言洛,你是为什么心痛?为什么难过?
你该开心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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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王府。夜翎阁。
临窗,苏昳轩正与苏沐越对弈。灯火煌煌,宛如白昼。
苏昳轩执白,苏沐越执黑。虽说因着一子的落后,白子的棋势仍是大好。苏沐越一子落下,苏昳轩便蹙了眉,落下一子淡淡道:“优柔寡断。”苏沐越低首道:“爹爹教训的是。”言毕,苏沐越斟酌地再落下一子,苏昳轩随之落子,未发一言,眸底却消尽了奚落。
凉风袭入,阁门启。千悦然扶风而立,怔怔望着苏昳轩。苏沐越匆忙地起身,倾身为礼:“师兄安好。”苏昳轩清浅一笑,轻道:“忧儿,你回来了。”千悦然步过,望着棋案,轻轻扬手。棋盘倾覆,棋子洒落一地。苏沐越怔怔地立着,不知所措。
千悦然轻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可以这样残忍?为什么你们可以无情到不顾棋子的感受?我情愿被你们利用,心甘情愿。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再继续瞒着我?为什么连骗我都不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清泪落下,千悦然仍是笑着。“有些时候,笑得肆意,却也是难抵心中悲苦。若是忧砚,定不似你。”千悦然,食言了......
苏昳轩侧首向苏沐越道:“沐越退下。”苏沐越低首道:“是。沐越告退。”话音方落,苏沐越轻步退出阁去,回身掩上了大开的阁门。
阁内,苏昳轩起身,将一身狼狈的千悦然护进怀里:“忧儿,回来便好。是师父对你不起,再不会有下次。忧儿,乖孩子......”
34
34、刺杀 ...
明亲王府。戌时。
夜色暗沉。月落阁内,苏言洛自斟自饮。
望着手中的杯盏,苏言洛淡淡地笑:“苏言洛,你为什么这样不招人待见呢?疼你的师父死了,你父皇不要你了,现在,悦然也被你逼走了。可你为什么还不死呢?无忧宫散了,离国灭了,偏偏你还是安然无恙。苏言洛,你说你是不是灾星啊?当真是应了那句——‘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真是祸害......”
话音未落,十数名劲装蒙面的玄衣人自檐上落下。
苏言洛弃了杯盏,道:“各位真是好兴致。大晚上不睡,跑到别人府上折腾。”苏言洛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剑,忽而冷笑,将剑刃掷开,换成一柄小巧窄薄的匕首,道:“谁想要苏言洛的命,只管来拿。不过,最近无聊得紧,千万要陪我多玩会。”
仍是步步的进攻,无半分后退。苏言洛眼中,自始至终只放一个人。一个一个地杀,绝对无视旁人的进攻,任凭剑刃在身上划下深可及骨的伤口。杀伐过后,苏言洛跌坐进血泊里。满室的血腥气,满身的鲜血,苏言洛却是自顾轻轻地笑。
眼前的血色渐渐模糊,苏言洛转瞬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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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亲王府。月落阁。
苏昳宸望着榻上昏睡的少年,眉心紧蹙。
不过是一月未见,竟然能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虽是说没有内伤,只是饮酒过度与过分失血导致的昏迷。若不是被流觞发现,现下怕也是凶多吉少。
说起流觞,苏昳宸暗恨了下。阁外檐下,一抹素白的身影低首跪着。对上苏昳宸的眸子,委屈地侧过首去。苏昳宸扬声道:“怎么?不服!我还罚错你了?!”流觞轻道:“流觞不敢。是流觞保护不利。”苏昳宸冷哼:“知道就好。”
流觞撇撇嘴,小声地辩解道:“那也是主上先说,流觞若是累了,可以去歇歇的。现下,出了事情,主上便只知责怪流觞。”苏昳宸笑道:“是。我是应过你。我们的千毓楼楼主、暗阁左使大人所谓的歇歇,就是在秦楼楚馆混了三日三夜不见踪迹。”
流觞轻道:“主上言重了。只是......流觞以为依着少主的武功,不会有什么差池的。何况,流觞又不是神仙,怎会算到会在这时来了刺客......”苏昳宸道:“我不想同你争,也是争你不过。两条路,要不老老实实认错,要不从这门出去到轩王府去委屈。”
苏昳宸视见流觞瞬间苍白的面色,得意地一笑,道:“即墨楼主可是想好了?”流觞压下怨气,谄媚地笑:“主上,流觞追随主上十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您现下赶了流觞回去,流觞
34、刺杀 ...
就只有一死了。主上,流觞知错,流觞给您和少主赔罪还不行么。”
苏昳宸望着昏睡中的苏言洛,道:“去查。三日内没有消息,你就给我滚回轩王府去。”流觞正色低首:“是。属下领命。”话音落处,人已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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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王府。夜翎阁。
苏沐越轻叩阁门,步入阁去,将手中的信笺递于案后的苏昳轩,立在一侧。苏昳轩打开信笺的漆封,扫过寥寥数字,将视线定格在信笺的落款——即墨流觞。苏昳轩轻笑:“真是白留了他一命,连个孩子都守不住。”苏沐越一惊:“爹爹,九殿下......”
苏昳轩轻瞥苏沐越一眼,淡淡斥道:“多话!”苏沐越低首:“沐越知错。可是,爹爹能否允了沐越,要沐越去看一眼也好。沐越......”
“呯——”杯盏碎在地下。千悦然立在门侧,怔了好久,轻道:“他怎么了?”沉默,只有凉风过户的轻吟。千悦然步过,向苏昳轩道:“师父,言洛可是出事了?”苏昳轩默然不言。千悦然转向苏沐越道:“沐越,你说,是不是苏言洛出事了?”苏沐越轻轻摇首:“沐越不知。”
千悦然轻笑:“呵。敢情大家都知道,便只瞒着我呢。”苏昳轩轻道:“忧儿,你冷静点,言儿没事。昨晚,有人去明亲王府行刺,言儿只是受了一点外伤。忧儿若是不信,自可去探望。”千悦然道:“我明知道他是有隐情的,我明知道他是故意逼我走,可我偏偏心甘情愿地往坑里跳。是我不信他。他不会原谅我了,不会了......”
望着千悦然失魂落魄地奔出阁去,苏昳轩扬手将苏沐越抽到地上。那一掌挟了内力,打得苏沐越一阵晕眩。苏沐越不顾眼前的朦胧,跪起身子道:“沐越知错。”苏昳轩恨道:“滚!滚去地牢领四十鞭子,罚跪三日。”苏沐越伏地叩首,道:“是。谢爹爹责罚。”
苏昳轩闪身出了阁子,在夜翎阁十丈外拦住千悦然,道:“忧儿,你怨师父?”千悦然道:“师父,我谁都不怨,我也没有资格怨。你们都是为了忧儿,忧儿不是不懂。可忧儿怨自己,我怎么就不信他?怎么就不要他解释?为了忧儿,一向被视为重于性命的无忧宫,他都可以不要。我怎么能那样说他?怎么能伤他?......”
苏昳轩道:“忧儿,于今你可还在乎言儿?”千悦然抬眸道:“自然是在乎的,只是......”苏昳轩轻笑:“没有‘只是’,当真是小孩子心性。不过是闹闹别扭,过去就算了,还像你似的和人记仇么?!言儿没你那般小气,说一句,值得半年同师父过不去。”
34、刺杀 ...
千悦然低首:“忧儿哪有。”苏昳轩抚上千悦然的发,轻道:“你们也是多日不见了。想去,便去看看。不过,要记着回来,明亲王府不是你家,整日呆在那里要让别人笑话了。这么一座宅子,住不下你还是不够你闹腾的?!”
千悦然闻言扑到苏昳轩怀中,道:“知道,师父。忧儿会记得回家。”
35
35、心字成灰 ...
明亲王府。月落阁。
苏言洛醒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幅颇为壮观的场面。苏昳宸同苏昳轩吵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苏沐越在中间尴尬地劝却又不知所言;千悦然坐在案上一边喝茶一边偷笑看好戏的心情显而易见;唯一未被波及的迟溯远远站在门外望着阁内的场面进退不得。
相同的是,所有人都忽视了苏言洛已经清醒的这一事实。
苏言洛慢慢地坐起身子,自顾自地穿好衣物,下去洗漱。然后,步出阁去。苏昳宸视见玄色的衣袂消失在阶下,轻道:“刚才是言儿么?”苏昳轩思索了下,认真地点了点头。苏昳宸匆匆地追了出去,不多时,抱回了仍在挣扎的苏言洛,轻轻放在榻上。
苏昳宸道:“郑太医说,病人需要卧床休养。”苏言洛轻道:“我没病。”苏昳宸又道:“受了伤的人更需要卧床休养。”苏言洛道:“小伤而已,苏言洛不需要。”是的,不需要。你不需要为着一点小伤便施加给苏言洛微薄的怜悯,苏言洛亦不需要落难时旁人的可怜。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这样的日子,苏言洛过不惯,也不愿过。为了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苏言洛已背负了太多无可挽回的罪孽。于今,仍是只能奢望。何必强行改变天意?!何必为了旁人压制束缚自己的性子?!如今的苏言洛只为自己而活......
苏言洛抬眸望着苏昳宸道:“皇上,苏言洛无碍。若是您没有什么旨意,便请回吧。苏言洛有伤在身,恕不远送。”苏昳宸生生怔住,抬手一耳光便要甩过去。苏昳轩望着身后的苏沐越轻道:“某人方才还因着沐越挨了打同我吵得不可开交,现下便要动手,不过是与苏昳轩殊途同归罢了。由此看来,倒并非是我们的过错,当真是这些个孩子们,该、罚。”
苏沐越低首不言。苏昳轩见苏沐越不做声,挑眉道:“怎么?!可是为父说错了什么,世子殿下觉得委屈?!”苏沐越跪下地去,道:“沐越不敢。爹爹说的是,沐越......该罚。”苏昳宸放下手去,径自步过去扶苏沐越道:“沐越,起来。我便不信,今日当着伯伯的面,他打得你?!”苏沐越避开苏昳宸的扶持,道:“皇伯伯,沐越不敢。爹爹,沐越知错了。”
苏昳宸怒视着苏昳轩,道:“苏昳轩,你若对我不满,尽可说出来,何必要拿孩子撒气?!”苏昳轩轻瞥苏沐越一眼:“滚起来。皇上叫你起,那便是圣旨,这也违抗得么?!”苏沐越轻道:“谢爹爹,谢皇伯伯。”
苏昳宸扶起了苏沐越,回身望苏言洛一眼,轻轻叹息。苏言洛恍若未见,轻道:“千悦然,你下来。我家房梁单薄,撑不住你。”千悦然纵身跃下,落地时仅带出衣袂的窸窣声,慢慢挪着
35、心字成灰 ...
,挨到苏言洛身边道:“苏、苏言洛,我不是、不是......”
苏言洛轻笑:“苏言洛,我不是有意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吧。”千悦然怔住,回身向苏昳宸恨道:“师父,你、出、卖、我。”苏昳轩只是轻轻地笑,不发一言。苏言洛打着圆场道:“好了,都是过去了。轩王千岁给了苏言洛一顶‘宽宏大量’的帽子,言洛自然是顺着台阶下。不过......轩王千岁,也该记着给言洛的承诺。”
苏昳轩浅望苏沐越一眼,道:“这是自然。只要不超过苏某底线,苏昳轩便只做未见。”苏言洛轻笑:“既如此,苏言洛谢过轩王千岁。今日天色已晚,诸位若是无事,便散了吧。”苏昳轩轻轻笑道:“九殿下,这‘天色已晚’后面,原该是‘不妨请诸位留下用饭’的。”
苏言洛对上苏昳轩的眸子,道:“轩王千岁为暗阁之主,如此身份,还要在敝府蹭饭么?苏言洛只怕有招待不周之处,引火烧身。”苏昳轩低声道:“数月前,苏某可是请过九殿下。礼尚往来。这顿饭,苏某蹭定了。”苏言洛道:“既然轩王千岁不怕有失身份,那么苏言洛就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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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酉时。
灯火阑珊,宴席亦是轻简得很。
席次自然是苏昳宸坐了主位,苏昳轩、苏言洛次座对坐,苏沐越、千悦然再次对坐。气氛是意料中的压抑。苏言洛自顾自地吃得香甜,旁若无人般。千悦然哀怨地望苏昳轩一眼,道:“师父,忧儿饿了。”苏昳轩挑眉道:“饿了你对我说?!吃啊。”
千悦然道:“师父你说得好听,你倒是吃吃看。”苏昳轩夹了一条半生不熟的芦笋,犹豫再三终是没能下口,径自放到苏沐越碗中。苏沐越轻怔了下,正要吃下去。
苏昳宸蹙眉道:“沐越,别吃了。”苏沐越放下牙著,低声答是。看着一直被无视地彻底的苏昳宸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苏昳轩轻笑了下。
苏昳宸望向苏言洛,道:“苏言洛,你若是有什么不满,现下便说出来,不必转弯抹角煞费苦心地折腾。”苏言洛闻言轻怔了下,宁静地吞下最后一口白饭,放下牙著,对上苏昳宸的眸子,淡淡地道:“皇上错了。以前的苏言洛太固执、太执着、太贪心,因着这放不下做了许多错事。皇上不究之恩,苏言洛没齿难忘。结草衔环尚且不及,又何谈不满?!......苏言洛身体不适,少陪了。各位请便。”话音落处,苏言洛转瞬消失。
世事茫茫难自料。曾经,苏言洛哭着求着祈望追寻的东西得不到。到如今,即便是就在眼前,奈何苏言洛
35、心字成灰 ...
的心已成灰,再没有勇气紧握......
36
36、弦断 ...
明亲王府。未时。
千里冰封,飘摇雪落。深秋时节,雪落长安。纵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较之往年亦是早了几分。漫天的雪,落在多年前曾经落过的地方。只不过,终究是曾经不再。
积雪,落满繁花林的枝桠。一地无暇的落雪中,苏言洛白衣广袂素裳及地,与满目的雪色融为一体,却又带着甚于冰雪的寒。轻抚了琴弦,苏言洛低首,融入铮铮琴音中。
“......满城萧条,冷了长亭短桥。乌衣年少,换谁遗世的笑。盛世长安,花对残阳忘前朝。谁煮酒,一生醉笑,千杯难销。谁说年少风流不知忧,离愁别恨,竞上双眸。谁说年少风流不知忧,半杯浊酒,独上西楼......”
清澈的泪,打到弦上,碎成星星点点。许是琴音惑人,当一袭染雪的衣摆行至眼前,苏言洛才讶然抬眸,不语苦笑。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心心念念放在心中眼底的人,是他值得用一生去尽忠尽孝的人,是他情愿风霜刀剑不辞万死守护的人。
如今,只是无言......
苏昳宸抬手,拭去苏言洛颊上的清泪,却终是无话。苏言洛似是无意般拂开苏昳宸的手,低首轻道:“皇上可还记得《倾城诀》?”苏昳宸轻怔,道:“......自然。那是你母妃故乡的琴曲,也是她最爱的曲子。”苏言洛不语,十指轻压住琴弦。
“思君不复旧时颜,缘起时尽,只手难牵。蓝田玉,日升渐暖。锦瑟弦,堪配华年。听任阶前离落,碧草涤染,枉顾屐齿应怜。轻叩晚,日暮天寒。若是三春堪破,恨字锁清秋。任是两情久长,不与君归赴。风尘调,胭脂酒,三分醉意逐云袖。花落良宵采薇食,独步来时路。”
苏言洛弃琴起身,低声道:“娘亲用情至深,只怕从未唱过《倾城诀》的下阕。世人只道是情深缘浅,却不知情深不寿。韶光莫负,时不我待。苏言洛将这首琴曲送与皇上。今生今世,苏言洛,再不抚琴。”衣袂轻扬间,琴弦铮铮而断。
苏言洛转身,步去月落阁。爱与恨,本就没有界限。恨,不过是爱的一个转身。所以,我要向前走,再不回身去看那些过往。洛阳,让我失去了一切可依靠的羁绊——萦渊山庄、无忧宫、离国。长安,让我失去一切可执着的祈望——君父、手足、知交。
盛世繁华,于苏言洛,不过是一座空城......
苏昳宸静静望着一身缟素的少年,消失在阁门后,轻轻叹息。苏昳轩悄然落于苏昳宸身后,淡淡道:“不去追么?”苏昳宸转身,望向苏昳轩的眸子带了清晰的薄凉:“我已伤了言儿的心,即便去追,也是无益。”苏昳轩轻蹙了眉心,淡淡道:“你家言儿不比沐越。换做是我,直接打死了事,
36、弦断 ...
哪里容得他同长辈置气?!不过,若是非要相比的话,我倒是喜欢言儿这样的性子。”
见苏昳宸只是不言,苏昳轩又道:“苏平洛,待人柔顺宽和,遇事却只知避退;苏斐洛,谋略不足,待人苛吝;苏锦洛,性子沉稳,亦是少有的聪慧,但行事独断睚眦必报,难当大任;苏羽洛,才能足够与言儿比肩,只是澄澈如醴泉,单纯良善,又一向心倾太子,断不会去坐储君之位;剩下的便是六殿下苏寒洛、七殿下苏倾洛,一样的冷冽少言,却又一无所长。这样的人,不是当真无能,便是城府太深......总之,没一个省心的。”
苏昳宸苦笑:“我又何尝不知。言儿性子乖顺却不怯懦,行事谨慎却不优柔寡断。我与言儿相遇不过一载,如你所说,他已将天下的权势做到极致。纵是不为梓忆,亦足以要我立为王储。或许,我待言儿当真是苛刻了。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绕膝的孩子。羽翼已丰,言儿自是不愿再受锁链的牵绊。或许,我真的该放手......”
苏昳轩轻轻一笑道:“言儿自是可以放手。其他的,就不必了。”苏昳宸轻怔:“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昳轩望向苏昳宸,笑得肆意,道:“皇兄,你何必自欺?!身在这深宫,谁都不要妄想干干净净地活下去。父皇的子嗣,到如今就只剩下你我。苏昳轩的手上,十九年前,已是染满了手足至亲的鲜血。”
苏昳轩望向中天,低语喃喃:“母妃,您的轩儿也是罪人了呢。”母妃半生礼佛,生平恨极了滥杀无辜的罪人。只是不知,若然有重逢那日,母妃还愿不愿认轩儿?大概不会吧。纵是母妃原谅,轩儿亦不敢奢望会与母妃在天上相见。如轩儿这般,自是该堕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苏昳宸握上苏昳轩微凉的左手,眸底是深切的悔疚自责:“轩儿,都是为我......若不是为了帮我争那个位子,你也不会......”苏昳轩反握住苏昳宸的右手,嘴角勾起安然的笑:“哥哥,你说这话,轩儿可是不爱听的。难道轩儿当真这样没出息,非要哥哥逼着才知道自保么?!轩儿,本就不是良善的孩子,哥哥不要自责......”
苏昳宸抬首,望向中天,眸底溢满了哀伤。母妃,是宸儿的错。是宸儿对不起母妃,对不起母妃留给宸儿唯一的弟弟。宫变时,他还那样小,他什么都不懂。母妃,您不要怨他。若怨,就怨宸儿。是我无能,不能保护轩儿,反是要他卷入当年的纷乱。
若然不是宸儿,轩儿也还只是那个单纯良善心无城府的孩子。您说过,如轩儿的性子,便不该生在这是非之地。轩儿,剔透空明,胜如世外的落雪。轩儿的笑,足以照亮盛世
36、弦断 ...
繁华下最深的黑暗。如今,轩儿仍是如过去般爱笑,仍是明媚如三月春花。
只是,曾经似水澄澈的眸子,再照不进浮云的影子。是宸儿的错,是我亲手将轩儿推上这条满是杀伐血腥的不归路......
37
37、往事不堪追【番外】 ...
扬州城。三月。
草长莺飞,柳絮迷乱。
着了一袭火炽红衣的女子,扶风立在台上。长发未结,散落身侧。浅淡和煦的风,扬起层叠繁复的衣袂飘带。缓缓展开折扇掩住朱唇皓齿。只余明眸若水,似水朱颜。
紫竹为骨撑起的素绢扇面,朱砂点染出星星点点的桃花。映衬着十指如玉,殷红如指尖沾染的浅薄丹蔻。顾盼流转,巧笑嫣然。轻启朱唇,字字珠玑,如倾天籁。
“小女子素居湘地,随父兄经商过此。天意难测,家人罹遭变故,无所依傍。今日设下擂台,胜者若是不弃,沐漓愿相许终生,白首不离。”
不远,两名男子比肩而立。年少者一袭月白帛衣,只有十五六岁,乌发被松松的绾起,眉眼柔和的恍若秋水,不自觉间带了浅浅的媚。朱唇轻抿,似笑非笑,很是惑人。年长者一袭素衣,亦是方过弱冠之龄,高高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轻凌在身后。眉眼与少年很是相像,只是少了那份分明的魅惑,多了温润如玉的意味。
少年侧首,望向素衣人道:“哥哥,是不是很漂亮?回眸一笑百媚生,倒是当真不负。哥哥若是无心,小弟便却之不恭了。”素衣人浅笑:“轩儿,你才多大?!何况那名女子可是有言在先的,胜者方嫁。轩儿是打算出手么?”少年望着女子,轻笑:“若是为她,苏昳轩自然乐得。”
言毕,少年点步掠上擂台,向女子轻轻一礼道:“在下宿鸢寻,请教姑娘芳名。”红衣女子倾身答礼,道:“小女子千沐漓,宿公子有礼了。”少年轻笑:“请千姑娘宣布开始。”千沐漓闻言向台下道:“比武开始。望诸位点到为止,莫伤和气。”少年闻言浅淡一笑,步至台心。
挑战的人接二连三的上台,最终却只能铩羽而归。少年执了佩剑,扶风而立。嘴角含笑,眸子点染了繁花开落的流光。少年退入剑刃,回身向千沐漓道:“宿鸢寻愿迎娶千姑娘为宿某正妻,千姑娘意下如何?”千沐漓步过,眸中含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少年浅笑,执起千沐漓的右手,轻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转眼,又是一年春末。落花飘零,随逝水。
洛阳。轩王府。
玄衣轻曳,帛带束发,隽秀的少年步下阶石,回身小心地去扶阶上的女子。女子着了一袭绯色的衣裙,发上只绾了素玉的簪子,却仍是妖媚惑人的样子,借了少年的力,步下阶石,浅笑道:“轩,你过了。”少年只顾谨慎地扶了女子下地,轻笑道:“不会啊,小心点总是好的。就是最近了吧,为夫为父,苏昳轩自然要护你们周全。”
说着,少年倾身下去,轻声道:“是不是啊,乖宝宝?你若是再不出来,爹爹可要等急了。到你长
37、往事不堪追【番外】 ...
大了,爹爹还要亲自教你剑术呐。”女子低首,望着少年在身边软声哄着尚未出生的孩子,轻轻笑开,道:“轩,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少年沉吟了下,含笑望着女子道:“沐越,苏沐越。漓儿以为如何?”女子浅笑,眉梢眼角带了一丝了然,一丝甘愿,一丝不悔。
千沐漓。苏沐越。我们的沐儿......
沐儿,娘亲和爹爹都会好好爱你,等你慢慢长大。
扬幡猎猎,满目素缟。
素白的练绕饰着寂寞的檐,紫纱灯笼随风轻荡摇曳。
素服默立的少年,久久望着天际。眼前,一幕幕旧日的景。清澈的琴音,凌厉的剑舞,却也是那样融洽。相敬如宾,琴瑟和谐,却终究只是一载。“轩——”清晰,如故。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的女子静静立在不远。少年的眸子失了焦距,茫然地伸出手去:“漓儿——”
“哇——”一阵无力的哭声,打破幻象。少年回过神思,望着眼前的景,握紧十指,恨道:“以寒!”素衣的侍在少年身前单膝拜下:“属下在。”少年愤然道:“我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把那个孩子扔出去!”视见平日里一向淡漠的主子动了怒,以寒轻道:“请王爷三思。”
少年恨道:“本王已经三思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他,否则,莫怪苏昳轩不念血亲之情。”以寒平静下心神道:“王爷,世子殿下是王妃唯一留下的念想了。请王爷手下留情,留下小主子。”少年心中一恸,惨淡笑笑。漓儿,你要我如何再对他,如何......
少年点步掠去,轻身上马。一路,烟尘弥漫。
不多时,已是出了洛阳内城。远远地,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怔怔坐在路边。不哭,不闹。地下,满是淋漓夭红的血,横列着杂乱的尸首。少年勒停了马,轻身点落在地,缓缓步过。满身血色的孩子,扯住少年的衣摆,仰首满是信赖地望着少年:“爹爹......爹爹......”
少年侧首望着地下的尸首,看这装束,是湘地经商的夫妇无疑了。只是,这孩子......算了,便由他自生自灭。少年扯出孩子手中的衣摆,转身离开。
湘地?!轻灵的话语,撞入耳鼓——“小女子素居湘地,随父兄经商过此。天意难测,家人罹遭变故,无所依傍。”少年停了步子,转身望着跌坐在地却仍是安安静静无悲无喜的孩子,倾身下去,向孩子伸出右手,不发一言。
年幼的孩子,抿紧了唇。片刻后,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扑到少年身上,呜咽的哭声响彻旷野。少年抱起孩子,起身上马,低首在孩子耳边轻道:“要记得,你的名字——迟忧砚。此生此世,苏昳轩不求其他,只要你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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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家宴 ...
紫宫。祀岚殿。
夜色渐染,华灯初上。
主位。苏昳宸的面色愈加清寒,却终是未发一言,只是不自知地握紧了手中的杯盏。一侧,苏昳轩闲闲地自斟自饮,含笑的眉梢眼角以及轻扬的嘴角无不昭示着主人的好心情,低低一叹,用了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量道:“看样子,言儿的小爪子终于伸出来。”
苏昳宸冷哼一声,仰首饮进杯中酒,将杯盏重重掷落案上。苏昳轩轻笑:“皇上息怒。九殿下想必是有些要事缠身,不得已耽搁了时辰。”苏昳宸暗恨,压低声音道:“你少来。”门外,内侍扬声入户:“启禀皇上,九殿下求见。”苏昳宸强压了火气,道:“让他进来。”
一袭玄衣的少年缓步步入殿内,束发的银灰色帛带轻凌身侧。容妍气清,却带着清晰的寒洌。本是静寂的殿内,四下充满刻意压低的私语。
苏昳轩清浅一笑,向苏昳宸道:“言儿可真是贴心。皇上方才提起,这便到了。”苏昳宸望向苏昳轩恨道:“你怎不说他来迟了半个时辰?!苏言洛便是笃定了我不会动他,可恨!”
苏言洛在主案丈外拜下地去,轻道:“苏言洛见过皇上、轩王千岁。失礼之处,还望见谅。”苏昳宸忍气道:“起身入座吧。”苏言洛起身答礼:“谢皇上。”随即起身步入侧席。安然入座。苏昳宸侧过首去,挥手示意宴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