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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胡了 当前章节:7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49

十七号公寓搬来了新住户。那是一位相当帅气的青年,大约二十三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睛,留着清爽的短发,笑起来时有些腼腆,有些孩子气。

青年搬来那天,沃德站在窗户前往外望,他一直默默注视着青年从对街斜角的公寓走过来敲响他的门。

“你好,我叫埃菲尔.劳伦兹,今天刚搬来,我就住在17号公寓。”青年微笑着朝他伸出手,夕阳的余晖用橘色的线条勾勒出他半张面孔。

沃德象征性的跟他握了握手,回了一句客套话。青年露出腼腆的笑容,跟他闲聊了几句之后才离开,沃德站在门边目视他又去敲响其他几家的门。

那以后,沃德时常看到这个叫埃菲尔的新住户从十七号公寓里进出,手上大多时候捧着几本书。有一次他下班回家正好碰见他从公寓里出来,那时他才发现原来青年手上捧着的书竟然是几本童话故事。沃德觉得有点可笑,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家后,他捧腹笑倒在沙发上。

童话?现在还有人相信童话吗?那些都是狗屎!净是作家用来打发无聊的幻想!

他真想让那个叫埃菲尔的青年睁大眼睛看看周围,这他妈的才是生活。

如果真有那什么童话,那么对街十八号公寓的梅森先生说不定能够摆脱轮椅站起来了;又或者他东面墙的邻居珍妮烈女回头倏然爱上奇丑无比的小矮人科恩;再来,威尔逊一家人可以和平共处,嘿,那他可终于能睡会好觉了!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被战争无情夺走了双腿和唯一的儿子的梅森先生连自理能力都没有,每天窝在轮椅里,靠梅森太太这位已经八十岁的老妇人来照顾起居,很难想像曾经战场上雄姿勃勃的老将军如今只能坐在家里等死。

而挨着梅森夫妇住的是一位叫克洛德的年轻人,传言他是一位王子,但行为怪异,有美丽的城堡不住,却喜欢住在平民中间,唯一的爱好就是出海打渔,去年还为追捕一条鲸鱼掉进海里,幸运的是竟然毫发无损。可他依然死性不改,照常出海,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因此十九号公寓也时常空着,几天前还被盗贼光顾过,可盗贼们在里面连一样值钱的东西也没有,等他们被警察抓走时,还在大街上嚷嚷克洛德是个穷光蛋。现在,桐桦大街的人都对这位所谓的王子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除了这位王子,桐桦大街还有一位公主。沃德的邻居珍妮是一位肌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无木一样黑的女人,她和一个奇丑无比的小矮人同住。关于他们的故事听说就像格林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一样,而唯一不同的是公主身边只有一个小矮人科恩,他们逃难来到了桐桦大街。这听起来多么像是一场戏剧!可惜的是不能预先知道结局,公主是否等到他的王子。不管怎样,戏剧终究会落幕,生活仍旧在继续。现实的一面是这个貌丑的科恩无怨无悔的供养着珍妮,她爱美丽讲打扮,科恩就尽一切可能的满足她。谁都能看出来科恩对珍妮深深的爱慕,但珍妮却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他甚至不知道每天晚上,珍妮总会趁着他还没下班之前在外面逗留好几个小时。

而住在沃德西面墙的邻居则是时刻处在战争中的威尔逊一家。五年前,威尔逊先生的小女儿仙蒂瑞拉嫁给了邻国王子约瑟夫。自那以后,他的家庭战争就没停止过。肥胖的威尔逊太太总爱拿仙蒂瑞拉的事来和丈夫争吵。显然她的脾气始终不能和她的肚量相称。仙蒂瑞拉未嫁人时,她就指使她的两个女儿欺辱虐待仙蒂瑞拉的任何好东西,一旦她不服从就用最恶毒的刑罚惩罚她。仙蒂瑞拉迫于后母和姐姐们的淫威一直过着痛苦的生活。好不容易她嫁人了,还是嫁给一位王子,这对于一个平民家庭是多么大的荣耀,但可怜她的父亲从此再没有一天得以安宁。最近两年,由于仙蒂瑞拉常常独自跑回家,威尔逊的家庭战争终于又上升一个级别。

沃德一直对桐桦大街流传着的关于仙蒂瑞拉的水晶奇缘归结于她遇到善良的仙女这种传言,感到相当荒谬,如果真有仙女他还真想见一面,说不定他那可怜的女友还可以复活。是的,是的,如果那位被人杀害的女士莉莉能够复活的话,说不定他就免去了几年的牢狱之灾。

七年前,他还是一位事业爱情双丰收的有为青年。多少人都羡慕他,有车有房,还有娇美的未婚妻陪伴。可是生活告诉我们没有人可以逃避灾难,当它来临的时候。某一天,警察拿着逮捕令来敲响他的门,告诉他因他涉嫌杀害女友莉莉而被捕了。这听起来多么可笑!但沃德真的为此而锒铛入狱,尽管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杀人,而真正的凶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沃德坐在牢里的时候就在想,莉莉还真可怜,死都不能瞑目吧。一晃七年过去,他重获自由,但曾经的荣耀与金钱都不复存在。出狱后他没有回到乡下的家里,那里住着他年迈的父母和他的兄弟姐妹,但七年的监狱生活磨平了他的所有情感,一切在他眼里都变得百无聊赖。他接受了监狱给他安排的工作,在一家超市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售货员。他住在他祖母留下的遗产——桐桦大街二十一号公寓里,他现在每天七点上班,工作十二小时之后,晚上九点回到家中,看会电视,十点不到就上床蒙头大睡,日复一日。

叮铃铃,闹钟准点报时。沃德慢吞吞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之后,他打了个哈欠,呼出的气流在空气里形成淡淡的白雾。冬天早晨的六点半,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沃德在寒风中紧了紧绒棉大衣的衣领,借着微薄的路灯走出了公寓。

他向东面望了一眼,白色的公寓死一般的寂静。他已经有好几天(具体几天他记不清了)都没有见过珍妮和科恩了。这很奇怪,那个虚荣的女人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站在窗户前朝他挥手,即使他从来没有搭理过她,而这几天她都没在出现过,无论是二十号公寓的玻璃大窗前,或是他下班回来路过的夜晚深巷。沃德并没有多余时间去思考这件事,他转身融进了拂晓的晨曦中。

晚上九点,沃德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直接倒在沙发上。他累坏了,今天杰夫请假,他干了两人份的活,中午还顶替苏珊收钱,短短两个小时,他真切体会了数钱数到手软的感觉,从收银台下来他的两眼还一直浮现爱德华.埃尔加的头像。好不容易等到工作结束,却出于习惯,坐一段巴士,走一段路,天知道他是怎么肯把屁股从座位上挪开的。当他站在站台前,看着远去的巴士,迷茫了好一阵才举步往熟悉的街道走去。现在,他累得连一根指头都懒得动。

敞开的阳台门窗飘进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那是他昨天清洗的衣服还晾在外面,碰上多雾的天气,水汽过重,衣服总是很难干。他在这股浮动的肥皂香味中缓缓合上了眼帘。

咚咚咚。黑夜里传来几声重重的敲门声。沃德登时从浅眠中惊醒。他耷拉着昏沉的脑袋,把大门打开。

“沃德.布朗先生是吗?”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警察,他们此刻面无表情,鹰一般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沃德。

沃德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们,瞌睡虫一下子从脑子里跑走。他侧身让那两个警察进来,一面问道:“两位警官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警局今天接到报案,有人发现你的邻居珍妮被人杀死在公寓里一周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警官。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是吗?那你这么长时间没见她怎么不向警局报案?”

“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疲惫不堪——你看,你们没来之前我还在睡觉——所以我根本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怀疑什么。”

两位警官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接着又问:“布朗先生最近有见过科恩先生吗?”

“很抱歉,我没见他的时间和没见珍妮的时间一样长。”

“这一周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出现在这附近吗?”

沃德沉吟了一会,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如果你是说十七号公寓新搬来的住户,那么就有一个。”

“……”

两位警官轻蹙了一下眉头,显然对他的答案很不满意,但他们的表情仍旧无懈可击,沃德不由对警察这个职业产生几分佩服。

接下来,两位警官照例问了一些公式化的问题,沃德都一一进行解答,尽责地完成公民的义务。当他把那两位警官送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位高个的警官忽然回过头来,冷不防地说了一句:“你以前因为过失杀人罪蹲过监狱是吧,布朗先生?”

沃德耸耸肩,一脸满不在乎的说:“看上去是这样的,我被判了七年,警官。”

高个警官沉吟了一阵,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沃德好几周没有修理,现在杂草丛生的前院。

沃德关上门后,把头靠在门上呼出了口气。经过当年的事,他看见警察总有点紧张,那种紧张与心虚不同,有点类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心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见刚才那两位警官走进了斜对面埃菲尔的公寓,停靠在路边的警车头顶上的警灯发出红蓝的光芒,比路灯还闪烁。沃德一时失去兴趣,放下窗帘走回自己的卧室,草草把自己清洗一番躺到床上。

刚要进入梦乡,隔壁传来一阵叫喊声,属于女人的尖细嗓音在夜里听来格外的刺耳。沃德皱起了眉头,随后又听到一阵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响,其中还夹杂着男人几声驳斥。

“她当初不是很得意嫁出去了吗?!不是很风光吗?!干什么还要回来!三天两头往家跑是怎么回事!”

“嘿,你真有点不可理喻!她嫁出去也还是我女儿,这里始终是她的家,她现在受了委屈,回家避避怎么不行呢!”

威尔逊夫妇又在为仙蒂瑞拉的事情吵架了。沃德对此习以为常。那个充当家庭战争中可怜的炮灰姑娘他见过一次,那是一个相当善良的女人,当时她正从豪华的汽车里出来,愁眉苦脸的,还没踏进家门,威尔逊太太便尖叫着拿扫帚赶她,威尔逊先生立即挺身护着她往屋里走,而她则躲在威尔逊先生身后默默地流着眼泪,无声控诉着后母的薄情。于是那一整天,威尔逊家活像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隔壁的争吵声显见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不知道是谁把窗户打开了,威尔逊太太破锣似的大嗓门清晰地传过来。沃德索性把被窝拉高盖过头顶,蒙头睡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耳朵里嗡嗡作响。沃德甩甩脑袋,却觉得更加晕眩了,他不由低咒了一声。顶着颗昏沉的脑袋出门,正好看见对街的梅森太太推着他丈夫——双腿残疾的梅森先生沿着街道散步,沃德现在没有心情跟他们打招呼,于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刚要转过街角,一不留神差点要撞上别人,沃德连忙收住脚步,同时目光一抬,那别人原来是埃菲尔。他此时正捧着几本书,脸上有点余悸地看着他。

沃德扫了眼他手上的童话,忽觉一阵烦躁,睡眠不足引起的头疼搅得他心头火起,于是这一肚子气自然撒在了埃菲尔的身上。

“劳伦兹,你难道每次都要看童话吗?这和你的年龄不符!”沃德粗噶着嗓音,劈头便问。

埃菲尔的脸上显得有些错愕,但他还是保持着微笑回答:“这没什么,布朗。可能是我从小喜欢童话的缘故。你愿意的话,可以把它当作我的一种信仰,有人相信,就有人不相信。”

沃德眯缝起眼打量埃菲尔,仿佛他第一次认识这个青年。沃德的嘴角渐渐浮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然后背对着埃菲尔挥挥手,转身消失在街角。

沃德整整一天都头晕得厉害,他去搬装着矿泉水的货物箱上楼梯时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砰砰啪啪,手上的箱子脱手掉在地上,箱子里的瓶子从摔坏的纸箱里滚落出来。史蒂芬先生怒气冲冲地从超市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沃德坐倒在地,整整两箱矿泉水七零八落撒了一地的一幕。

“噢!沃德.布朗!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个被上帝遗弃的白痴!”史蒂芬气急败坏地吼道,两只细小的眼睛里迸发出两束火光。

“我很抱歉,老板。我……”沃德边说边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刚刚那重重一摔使得他现在眼前直冒金星。

“不不不!我不听你任何解释!”史蒂芬打断了他。“你给我收拾干净!立即、马上!我一分钟后要是见不到它们整齐地摆放在货柜里,我就要扣你的工资!”

“哦,是的,老板。”

目送史蒂芬肥胖的身躯重新回到店里,沃德强忍着令人呕吐的晕眩感,麻利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其实他很清楚不管他速度有多快他的工资也肯定会被扣,一分钟?史蒂芬根本是想找个借口整治他而已。噢!其实他经常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刁难他。他不喜欢他,他知道。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坐过牢的员工。

孤寒的深夜,人影寂寥。超市里的人也早已走光,只剩下沃德一个人还在做最后的工作。因为白天的事,史蒂芬除了扣去他这个月百分之十五的工资,还要求他单独留下来清理完货物才允许下班。

咔哒一声,沉重的大锁完全落扣,再次确认超市处于安全状态后,沃德这才旋身往回走。身体的正面迎上夜风,被它激灵灵一吹,身上仅有的一件单薄夹克根本不能御寒,冻得他上下牙齿直打架,立时觉得满身的疲惫溜走了一大半。

沃德边揉搓着双手促进血液循环防止冻伤,边加快脚步往家赶。他没有一刻像这一刻这样怀念那座温暖的公寓。

只要再拐一个弯就能看到桐桦大街了。沃德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面上露出了即将得到救赎的笑容。但那笑容只维持了几秒便僵在嘴边,同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下来。

他向右望去。那是一个漆黑的小巷,小巷里唯一的照明工具只有点点的月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从动作上看他似乎是蹲在地上。

“劳伦兹?是你吗?”沃德迟疑地问道。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埃菲尔,那里太黑了,他只能凭身形和直觉作出判断。

那个背对他的人影转过来,看上去似乎震了一下,然后沃德看到他慢慢从深巷里走出来,一点点暴露在街灯下。

“布朗,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街上?”埃菲尔显得比他还惊讶。

“你这么晚在这里干什——”沃德突然注意到埃菲尔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黄色小猫。“难道说你是为了它?”

埃菲尔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用指尖挠了挠它的脑袋,说道:“嗯,是的。我经过时听到呜呜的低叫声,走进来看才发现是这小家伙躲在巷子里冻得发抖。”

“所以你打算把它带回家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埃菲尔眨眨眼,笑着答道。

沃德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表示确实没什么不可以。

埃菲尔怀抱着小猫和沃德并肩走在凄清的街道上,从相识之后他们首次能够如此亲近的好好说话,但话题却大多围绕着那只看上去有点奄奄一息的小猫。当他们踏进桐桦大街的路口时,威尔逊家的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咆哮,如同野兽被外来者入侵领地后发出的威胁声。

沃德第一眼瞥见威尔逊家门口停放的豪华轿车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有埃菲尔还愣愣的望着对面,一脸懵懂,显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威尔逊的家庭战争上升到白热化了。”沃德嘀咕了一句,埃菲尔没有听清楚,于是他转过头来问沃德:“沃德,你说什么?”

“没什么。”沃德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劳伦兹,今晚我可以在你家借宿一晚上吗?”

“咦?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呢?”

“这个说来话长,不如去你家我们慢慢谈?”

埃菲尔点点头,然后领着沃德往十七号公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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