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度过白色圣诞了。即使他们每年都在期盼着,但白色圣诞仍旧没有降临。今年也不例外。
对于大人们来说,或许瞥一眼湛蓝的天空,什么想法都还未产生就得忙着投入手上的工作——准备圣诞大餐,这或许是布丁,或许是肉饼。噢!别忘了还有猪肉没有处理。尽管他(她)手忙脚乱,但同时还得看住孩子,让他们别跑到马路中间去玩耍。噢!亲爱的,也请别把格里太太的向日葵给拔了!
然而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们会显得比较在意。早上起床的时候边套上衣服边匆匆跑去窗边张望。空荡荡的街道上连一点雪花都没有沾上。他很失望,但难过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楼下的妈妈大声唤他,原来是隔壁的伙伴找他一块玩。或许是去踢球——球滚到了马路上,他不得不跑去捡回来;或许是恶作剧地把邻居老太太的花园弄得一塌糊涂,这只是他们喜欢玩闹的天性而已!耳边伴随着伙伴的笑声,起床时的失望难过早就抛诸脑后。
没有雪花点缀,圣诞节还是充满美好与欢乐。街上张灯结彩,大人领着孩子,孩子牵着伙伴,男人和女人手挽手亲昵的行走。
寒风凛冽,可身边拥簇的人群——或是与你擦肩而过,或是与你互相推搡着观看一项项特别的演出——带来了丝丝的暖气。
沃德和埃菲尔靠得很近,行走过程中他们的手偶尔会相互触碰。说话时的热气从竖起来的衣领间传送着,有时候似乎会吹拂到鼻尖。
沃德跟埃菲尔说话时故意哈大口的气,观察水汽在冷空气里凝华,然后水汽会悄悄地蒙上埃菲尔的镜片,使得他的视野里雾蒙蒙一片,只得眯缝起双眼把眼镜摘下来擦拭,看上去无奈极了。沃德不禁闷笑。如果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是现在他竟觉得十分的有趣。也许是圣诞节的气氛感染了他吧。
埃菲尔重新戴上眼镜,被保护在镜片后的眼睛无声地瞪了他一眼,好像是一个面对着淘气孩子的家长,既生气又不忍心责怪。
沃德对此不但完全置若罔闻,还放声的大笑。于是你追我赶,两个人在大街上玩闹开了,仿佛都回到天真调皮的孩童时代。
他们在人群中曲折的穿行,好像两个圆鼓鼓的皮球在滚动。越过了一对正在站在蛋糕店的橱窗前教育孩子不可以贪吃的年轻夫妇;又与一对好像在讨论最新影片的学生情侣擦肩而过。
玩闹了一阵,他们都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倚靠在一家店的橱窗上。沃德嘿嘿地傻笑着偏过头来看埃菲尔,神色间有一丝得意。埃菲尔累得说不话来,弓着腰直喘气,白皙的皮肤变得红彤彤的,摆摆手示意不跟他追究了。沃德得逞地哼哼出声,他刚才耍的小手段虽然赖皮点,但是他好像无意中抓住了埃菲尔的软肋。
原来他怕痒!
沃德邪恶的想着,不过这个坏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地,他就被热烘烘的感觉打断了思绪。
“啊,早知道就不要穿那么多出来了。”沃德嘀咕了一句,伸手解开围巾以及衣领最上方的两颗口子。
埃菲尔白他一眼,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显然刚刚被冷气流侵袭过他的喉咙。于是他闭上嘴,索性不理会沃德。
沃德嘟囔着又把帽子从头上扯了下来,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出的话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甚至还因此连累埃菲尔。
今天吃完晚饭后,沃德和埃菲尔打算到外面闲逛一下。临出门前,沃德不停地搓着手嚷嚷“冷啊冷”的,抽出埃菲尔送他的白色的新围巾,缠绕了几圈围在脖子上,还找来手套、帽子,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武装”完毕,然后又千叮万嘱地把只穿了一件毛衣外套一件风衣的埃菲尔重新按他的标准装扮了一番。不一会儿,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足了两颗皮球一块出门。当他们即将通过门框的时候因为两个人穿得太多,又同时踏进门里恰好塞满了门框,所以他们不得不退回来一个一个通过。
沃德大概早忘了这段小插曲。所以他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埃菲尔:“埃菲尔,你不热吗?我们刚刚跑了那么远,肯定出了不少汗,你这样裹得跟春卷似的,也不怕感冒。”
“没事,我不太热了。”埃菲尔摆摆手,脸上的红晕减退了一大半。
“好吧,随你。这鬼天气真是阴晴不定!”
埃菲尔仰头瞅了一眼被霓虹灯照亮的天空,一轮满月安静地悬挂在空中,几颗星星寥落的分布在它周围。这一刻与他们出门前的一刻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走吧。我看到前面有许多有趣的玩意。”
沃德今天似乎异常的兴奋,拉起埃菲尔又卷进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噢!埃菲尔你看那个泡沫雪人!哈哈,谁给它嘴里塞了一根,嗯,雪茄?!”
“噢!埃菲尔你看左边,不对,左边啦!你看那里好象有一群圣诞老人背着袋子在奔跑!噢!天哪!那个可怜的圣诞老人摔了一跤,把胡子摔掉了。”
“噢!埃菲尔你看……”
沃德嘴里喋喋不休,一面拉着埃菲尔指东指西,埃菲尔一直维持着一个虔诚的倾听者的身份,随着他的手指扭动脖子,恍然间竟产生脖子会扭断的错觉,嘴角随之浮上一丝苦笑。
沃德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一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埃菲尔还是第一次看见沃德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老实说,这真的不可思议,任何人看到过平日的他都很联想此时这个人是沃德.布朗吧。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潜藏着童心未泯的一面,只是通常不为人知。
沃德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新鲜有趣,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走进繁华热闹、人气满满的街区了。以前他就很少陪同莉莉来逛街,一方面是手头上的工作很多走不开身,另一方面也是大多数男人的天性,不喜欢花一天的时间逛街就为了买几件衣服或者几样小饰品。然后后来,他进了里边,整整七年,当他再出来之后,性格上的改变,习惯上的重新组合,使得他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兴致,甚至他都没再产生过要走出每天走过的这些街道,哪怕再走远一点的想法。
沃德不知道又发现了前方什么有趣的事物,一声不响地扯起埃菲尔就沿着街道一直跑下去。
古老的歌声轻轻地飘进耳朵里。埃菲尔跟着沃德在黑麻麻的人群后方停住脚步。
巨大的广告牌上张贴着BLUE最新专辑大碟的宣传照。在广告牌的下方临时搭建了一座方形展台,上面用红色的地毯铺着,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
此时,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正站在露天展台上,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她的嘴唇如春季的樱桃花瓣,轻吟出一段不知名的古老曲调。
“她真漂亮……”沃德不由赞叹,“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埃菲尔,你听得出来是什么语言吗?”
“可能是古老的希腊语。”埃菲尔小声地回答。
街道上的喧闹声渐渐远离,展台周围的空间仿佛是被单独隔离出来的世界,安静宁和。
不知何时,歌声停止了。那位美丽女人娓娓道来这样一个故事:“我来自遥远的国度,那里有矢车菊般美丽的大海。我成长于一个古老的家族,有五位姐姐,我们一起度过最快乐的年华。我们喜欢唱歌和跳舞,闲暇的时光我们坐在一起谈论将来。我一直期盼着一个王子的到来。直到那一天我遇见了他……”
在场的听众们似乎都沉浸在这个故事当中,缄默不语。沃德压低声音凑到埃菲尔跟前,悄悄地与他耳语。
“埃菲尔,你觉不觉得这像一部童话的开场白?”
埃菲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依然紧紧地注视着台上的女人,看起来若有所思。
沃德接近于喃喃自语的说:“你看舞台后方那几个打扮成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模样的人,我猜我们正在观看一场舞台剧。不过他们找来的这位美丽女人倒是很难得的,相当有、嗯、童话气质。”
台上的美丽女人眉宇间露出了哀伤的神色,她的声音空灵,仿佛来自时空隧道的深处:“他是那么英俊。他的头发是铂金色的,微微卷曲着长及肩膀;他有一双蔚蓝的眼眸,温柔而多情;他很爱笑,说话的时候,眼底眉梢都充满笑意……他说他住在这个国家,我从远方而来只为寻找我的爱……如果有哪位好心人知道,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底下的观众依旧一声不吭,眼神默然地看着这场舞台剧,等待它的落幕。这和任何一场剧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它的内容感人肺腑,一些年轻女孩在男朋友的臂弯里泪盈于睫。
台上的女人开始轻轻地抽泣着。
“我怎么会觉得她说的人像是克洛德?!”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喉咙底发出来的。
埃菲尔迷茫的转过脸看着沃德,他对克洛德的印象只停留在名字阶段。而沃德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很快便为自己这番联想打了一个冷战。
不是他吧!
老实说,他可不认为那个克洛德有那么好……
全场寂静无声,有些人开始慢慢散场离开。街道那头的一群青年走了过来,伴随着劲爆的摇滚乐。
“……星期五最高气温1°,最低气温-7°,大部分地区有降雨…..如果您想要知道更多关于未来天气的消息,请您……”
“沃德,真的可以不用管安妮了吗?”埃菲尔一手撩开窗帘,回头询问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沃德。
沃德扫了一眼窗外。外边刚下过一场暴雨,湿漉漉的地面好像银白色的鱼鳞。黑漆漆的夜里,有一个人影驻立在十九号公寓的门前。那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人,穿着白色的修身长裙,她的眼里写满话语,定定地望着那栋无言的公寓。
“埃菲尔,这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这是她自己乐意的。”沃德耸耸肩膀,目光重新回到电视机上。
一个小时以前,这个叫做安妮的女人跟着沃德和埃菲尔一块回到桐桦大街,因为她要去找沃德口中的克洛德。天知道安妮怎么能在几百人中听到沃德在露天展台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更不知道她如何笃定克洛德就是她要找的。这些谜一般的问题沃德想不通,问了埃菲尔他只是摊开双手表示不知道,但安妮确实一路跟着他们回来了。
不管沃德怎么跟她解释克洛德经常外出,一去就是三个月,不过这回过去半年却还没有回来,说不定不回来了。她仍旧执拗地不肯离开那栋死一般寂静的公寓,只说要在那一直等他回来。
埃菲尔从窗前踱回来,坐到沃德身边。
“或许我们应该听听她的故事。”
“嘿!刚才在演出上你还没听够吗?!”
“至少那不是全部实情。”
“埃菲尔,那只是一场演出。好吧,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但你不觉得它听起来更像一个童话吗?”
埃菲尔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固执。沃德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撩开窗帘向外望,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随即招手让埃菲尔过去。
“我想你不用担心了,你瞧,谁来了?”
埃菲尔凑到窗前细细地观察着外边的动静。黑夜中隐约有一个纤瘦身影向安妮移动,当它暴露在灯光下时,埃菲尔发现那原来是仙蒂瑞拉。
“看见了吧。”沃德放下窗帘,然后将埃菲尔扯回沙发上:“不用担心,埃菲尔,琼斯太太会照顾好她的。不过,可以想象威尔逊家今晚会格外热闹。”
说着,沃德轻笑了一声,目光里闪动着恶魔的光芒。
“对了,埃菲尔,我可以今晚继续在你家借宿一晚吗?啊,你知道,威尔逊太太的声音就像一只被阉割的公鸡发出来的。”
埃菲尔忍俊不禁,一面点头表示同意。
沃德最近直觉嗓子眼一阵发干,他知道自己是开始犯起酒瘾了。可自从上次与大卫匆匆而别之后,大卫就没再出现过。沃德那会儿没来得及留下联络方式,所以他和大卫的联系算是就此断了。他只能等大卫来找他,而他根本找不着大卫。
沃德机械地重复手上的动作——翻开书本第一页,读取粘贴在上面的条形码。他现在急需大醉一场,方能尽兴。
“对不起,先生,请您稍等片刻。”
沃德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即刻回过神来。侧眼一看,埃菲尔右手迟钝地翻开一本厚厚的德文字典,左手拿着读取器准备读取它的条形码。
自前几天前在一个小巷里被某个抢劫犯用铁钉在右手臂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之后,埃菲尔的右手就使得不太灵便。加上这几天的天气潮湿阴冷,伤口的愈合一直很慢,直到现在还用绷带包裹着。也因为这样,即使沃德很想找人喝酒,现阶段也不敢让埃菲尔碰酒精。
沃德皱了皱眉,从埃菲尔手中拿过字典和读取器。埃菲尔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他点点头回以一笑,手上一面快速地录进记录,把书递还借书者。
直到服务台前这批借书者和还书者走光后,沃德才转过身来面对埃菲尔。
“你的手现在怎么样了?还不见好吗?”沃德轻轻触碰了一下埃菲尔右手的小臂,指尖随即传来干燥、厚实的绷带的触感。
“嗯。”埃菲尔点点头,“就像你看见的这样,只是稍好一点,愈合得比较慢。”
“你干吗不请假呢?呆在屋子里会好得快一点。”
“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天,公寓里也很潮湿。”
“这……”沃德眉间微蹙,正想说什么,一阵巨大的物体倒塌声轰然传来,混合着人们的尖叫。
沃德和埃菲尔中断了对话,即刻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一竖排的书架犹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相继倒下,书籍随着倒塌的书架纷纷散落,扬起一片尘埃。眼前如同地震时的景象的一幕让他们瞠目结舌地呆立当场。等他们反应过来,急忙齐齐冲了过去。
漫天飞舞的尘埃中,两个青年正打得激烈,从他们面前横躺的一排书架来看,他们必定就是制造这场事故的肇事者。
这两个青年丝毫没有因为造成事故而停止打斗,甚至有愈来愈激烈的趋势。扬尘里,他们的面孔堪堪的扭曲着,如同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面孔,眼神里流露出要把对方撕碎的怒火,拳头挥得呼呼作响。
沃德和埃菲尔冲过去之后,并没有来得及马上去劝阻那两名青年,因为有一名无辜的中年男子不幸被倒塌书架压在下面,出不来。他们首先过去把那名中年男子从书架下解救出来,一看之下才发现男子的大腿被砸得血肉淋淋,男子痛极地不住哀号着。沃德当机立断,马上让埃菲尔打电话叫救护车,而他则绕过一地狼藉,赶紧跑到书架的那头阻止那两名还在斗殴的青年。
当他赶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青年把另一个青年的头死死按在地上,硕大的拳头还不停往他的身上砸,直到青年痛得爬不起来,那个明显打赢了的青年仿佛还没有解气似的,只见他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弯腰从倒在地上的书架里抽出固定书本的铁夹,猛地就往另一个青年身上戳去。
沃德看见这一幕登时呼吸一窒,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铁夹划过的轨迹,张大了嘴巴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铁夹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尖锐的铁杆上沾着一圈血迹。
从医院出来,沃德径自走到路灯下,举起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臂瞅了两眼,随后他偏过头对埃菲尔笑了笑,语气有些诙谐的说:“你瞧,这会儿我们可算同病相怜了!”
沃德的面上颇有几分得意,说着便在埃菲尔眼前晃了晃负伤的手,仿佛在炫耀英雄的勋章一般。埃菲尔被他弄得简直哭笑不得。
“埃菲尔,你看现在我伤了左手,而你本来伤的右手,这是不是正好凑成一双?哈哈,你吃起饭来不方便,我还有右手可以用!干脆以后我喂你吃,你喂我吃好了!”
话一脱口,沃德才觉得这话听起来倒似有几分暧昧不明,当下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语无伦次的解释道:“呃,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是说我没什么意思……”
埃菲尔扯起嘴皮朝沃德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一时找不到词来接上话,于是他又别开眼,故意岔开了话题。
“沃德,真想不到你当时就那么冲过去蛮抢那块书夹,救下了那名青年。”
“我也想不到。”沃德耸耸肩膀。“他力气可真不小,直接就冲我来了,要不是我闪得及时,左手就废了。从他们的穿着来看,应该是附近的大学生吧。”
“好像是的。明明只是学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仇怨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埃菲尔叹息着摇了摇头。
沃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那是因为这个社会出了毛病。”
“啊。”埃菲尔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随即陷入了沉默。
时间尚早,沃德跟着埃菲尔一块回他的公寓。埃菲尔边和沃德说话边伸手去开灯,哪知来回按了几下,大厅的灯却没有亮。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点路灯从窗户洒进来。埃菲尔连叫了曲奇几声,也不见它的踪影。因为曲奇平时就爱时不时出去溜达,所以埃菲尔也没再多管。他和沃德摸黑着找到电筒,检查了一遍电路和开关,都没有问题。那么便可以断定是灯泡坏了。
埃菲尔扭亮房间的灯,但对于偌大的大厅来说,却也只是杯水车薪,照明度小得可怜。埃菲尔搬来一把矮梯,沃德和他为了谁上去换灯泡这个问题小小争论了一番,最后沃德以刚缝过针不宜多动被驳回,埃菲尔还是坚持自己上了梯子。
沃德小心翼翼地扶住梯子,看着埃菲尔笨拙地爬上梯子,他担忧地嘴里不停叮嘱他要这样那样,反而弄得埃菲尔阻手阻脚,动作愈加颤颤巍巍。
“慢点慢点,对,往左边一点,太过了,再往右边一点。哎,你先站稳左脚。”
“沃德……”埃菲尔苦笑着扭过身来,“你弄得我心慌。”
“我这不是在为你指点。”沃德理直气壮地说。
“就因为这样我才心慌啊。沃德,我自己能搞定,你不用担心。”
埃菲尔安抚性地朝他微笑。然后趁着沃德还没答话赶紧转回身,尽量快捷地把旧灯泡换成新的。沃德这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尽职尽责地扶好梯子,以免埃菲尔从上面摔下来。
然而埃菲尔用左手来换灯泡,显得比较笨拙。好不容易把旧灯泡取下来递给沃德,然后再从衣兜里掏出新灯泡给安上,前前后后就花了十分钟左右。
沃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埃菲尔的一举一动,埃菲尔每做一个动作,有时便会引起梯子小小的震动。他完全不敢让自己的双手离开梯子,甚至视线不敢离开埃菲尔超过两秒钟(所以只剩下眨眼的时间)。他的眼前时常出现埃菲尔的屁股,左晃右晃的。
埃菲尔今天穿的是一条浅色牛仔裤,贴身的裤型恰至完美地包裹住他修长结实的腿和略有些翘的臀部,更显得他身材完美,腿长腰劲。
沃德有些眼花,眼前浮现出白花花的中式馒头,令人馋涎欲滴。他一时把埃菲尔的屁股看成了馒头,略一走神,当真咬了一小口下去。
“噢!”埃菲尔登时一惊,咚地从上面摔了下来,直接坐在了沃德的腰上,沃德则直面的躺倒在地。
梯子啪嗒一声倒在一遍,好在灯泡在埃菲尔摔下来前已经装好,不至于粉身碎骨,白白浪费。
沃德和埃菲尔直愣愣地看着对方。沃德显然没有从刚才自己完全出乎意料,做出如此之事的情景中回过神来。埃菲尔的眼镜的一脚已经从耳后滑了一下,以致整个眼镜歪歪地挂在他的鼻梁上,暴露出他的一只眼睛。
埃菲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到刚才臀部传来的那一下轻微疼痛,通体一阵颤动,被咬到的地方的疼痛感竟渐渐转变为麻痒。他不自主地动了动嘴角。
凝望的时间犹如上帝创造世界,不长却饱含万物。四周静悄悄一片,昏暗的大厅只有房间漏出的一点灯光。壁炉把人哄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谁率先主动地凑近对方,沃德和埃菲尔保持着刚才摔落的姿势,渐渐彼此靠近,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呼吸可闻、鼻尖相触,却依然能在对方眼里找到晶亮的东西。
“救火啊——”“快救人啊——”屋外一阵闹哄哄。
沃德和埃菲尔同时惊醒,对视了一眼,立即站起身,往屋外跑去。
当他们到达屋外,不远处的漫天火光瞬间照亮了他们的脸。
“噢!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威尔逊先生领着一家人率先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威尔逊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看到这一幕立即放声尖叫。
跟在仙蒂瑞拉身后,最后从屋里出来的安妮怔然地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大喊了一声“不——”,即刻冲了出去。仙蒂瑞拉关切地跟在她身后跑去。
梅森太太双手握着梅森先生轮椅上的把手站在公寓前,离火场最近的他们被消防队员隔在了安全线外,她伤心地看着二十号公寓的大火,梅森先生则神情肃然。
安妮一直不顾任何人劝阻的往里冲,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克洛德!克洛德!”
仙蒂瑞拉流着泪,和消防队员一起拼命地拦住她,都险些让她挣脱。
火势过大,消防员最终放弃了救援,因为他们从邻居们那里知道屋子里没有人在。只有安妮不甘心地吼叫着,她说她看见克洛德在里面,求求你们救救他。消防队员们面面相觑,既可笑又无奈地安抚这个显然疯掉的女人。
沃德和埃菲尔始终一言不发的站在梅森夫妇身侧,若有所思地看着安妮的疯狂行径。
直到火势减小,直至熄灭,安妮的叫喊一直没有停止,她美妙的嗓音到最后变得嘶哑而难听。她颓然地坐倒在地,喃喃自语着什么。当消防员进屋搜查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抬出一具焦黑难辨的尸体。安妮突然从地上跃起,在仙蒂瑞拉的搀扶下扑上那具尸体,她开始嚎啕大哭。
梅森太太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叹了一句“上帝啊!”
沃德惊愕地看着那具尸体。从身形上看竟真的与克洛德一模一样,更何况还有衣服的残片可作证,连他都不得不怀疑克洛德真的回来了,而且被烧死在公寓里。
沃德瞥了一眼埃菲尔,他的脸上一片宁静,看不出情绪,眼睛隐藏在镜片后让人一时看不真切,但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一直定定地注视着那具尸体。
沃德随即抿起了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眉毛之间挤压出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