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内死了两个人,桐桦大街的居民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当中。
威尔逊太太站在门口,一双皱纹叠垂的眼睛不住地左顾右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如果不了解的人都会以为她在等某个人,但过了一会儿便会看见她突然抓住一位路过的年轻姑娘,那姑娘吓了一跳,其实人家根本不认识她。她可不管这些,那张大嘴巴机关枪似的吐出一连串句子。
“噢!可爱的,美丽的姑娘,你可千万别在这里溜达,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有杀人狂魔吗?什么?你不清楚?好吧好吧,那么我会告诉你,就在一个月前的晚上……”
演技一直是威尔逊太太的拿手好戏,那名路过的姑娘听得她说的如此逼真,一开始还会怀疑地问上一两句“真的,假的?”到后来一张俏脸完全变得刷白,一脸被恫吓后的惊恐状,还应和似的点头。
威尔逊太太得意而满足地送走又一位年轻姑娘。这是自二十号公寓起火案之后她所恫吓的第二十个人(不过她当然不承认这是一种恫吓)仙蒂瑞拉从安妮现在住的房间的窗户看到了这一幕,她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女朋友——她仍然目光呆滞地盯着床头一角。
谣言的力量是无可限量的。威尔逊太太那张如同电视台播放机的喇叭似的大嘴巴的极力宣传加上人们一传十、十传百的习惯,几乎所有桐桦大街的居民们都深信桐桦大街潜在着一个杀人狂魔,并且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惯性思维——杀死克洛德的人绝对是那个杀死自己女人的奇瑞。在他们的眼中奇瑞残忍、丑陋而神秘,自上回弄伤埃菲尔,昙花一现之后就不再有任何行踪。
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总是好奇又恐惧的,仿佛受虐狂的行为。
但即使如此,唯一在克洛德烧死案(警方那边并未传来有关死者身份的消息,但大家都一致认为是克洛德没错。)之后还能正常生活的只剩下梅森夫妇以及沃德和埃菲尔,难道可以称他们为麻木或没心没肺的人?
“其实我见过很多,二战的时候我还是一名司令官,我们的将士神勇地打碎了敌人的防御线,当我们踏进那帮狗杂种纳粹党们所建立的集中营,你们根本不能想象里面的惨状。”梅森先生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调转轮椅的方向,眼神犀利地望着窗外跟狩猎的猎人一样又驻立在公寓门口的威尔逊太太,他说道:“被烧死的只是最好看的一种。皮肤焦黑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也就没有美丑之分,那些被毒气闷死的人就比较难看了。”
“如果你们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们讲讲。”梅森先生扭头微笑的说。
沃德和埃菲尔对视了一眼。
“还是不用了。”沃德苦笑着拒绝,随即拿起一块酥糖抛进嘴里,“您看,我们还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埃菲尔在一旁附和的点点头。
梅森太太端着一盘子蛋挞走了过来,一面含嗔地瞪了梅森先生一眼。
“汤姆,你可不要吓坏孩子们。”梅森太太说着,对沃德和埃菲尔慈祥的笑了笑,挂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连着的银链子轻轻拂动了一下。
埃菲尔连忙说:“不会的,梅森太太。从梅森先生那里我们可以更接近的了解历史真相。”
“没错。爱玛,你不懂就别插嘴。孩子们愿意着呢。”
“那是孩子们顾及你的感受才这样说的,汤姆。”
梅森太太把手中的盘子往餐桌上一放,插起腰来。梅森夫妇俩像是孩子似的拌嘴。
黄灿灿的蛋挞冒着热气,酥皮上的蛋奶软嫩、松香,令人食指大动。沃德从夹在梅森夫妇中间左右为难的埃菲尔身上收回视线,他抽抽鼻子,深嗅一口空气中蛋挞的香气,顿时口涎增多。眼珠子在眼眶里兜了一圈,他终于下定决心,主动为窘迫的埃菲尔解围。
“梅森太太,不好啦,您瞧瑞恩要偷吃蛋挞啦!”
瑞恩是梅森夫妇养的一只白色波斯猫。它伏低身子,黄绿各异的眼睛瞟了一眼沃德,最后把目光定在梅森太太身上,拖长音叫了一声,似乎在申诉沃德对它的欲加之罪。
梅森太太毫不知情的责怪了瑞恩几句,然后把它赶下餐桌。沃德朝一脸困惑的埃菲尔挤挤眼睛,埃菲尔随即明白过来,抿唇笑了笑。
梅森太太这才想起两位客人,赶紧招呼沃德和埃菲尔吃蛋挞,不然待会被坏猫叼走。沃德道谢过后,拿起一块蛋挞往嘴里放,惬意地眯起眼在嘴里大力咀嚼,不一会儿便吞咽下肚。
一大盘子的蛋挞最后大多进了沃德的肚子,埃菲尔只吃过三块之后就一直微笑地看着他吃。
“真是无比美味啊!梅森太太,您的手艺堪比杰米.奥利弗!”沃德边吃边竖起大拇指。
“谢谢你,孩子。你感觉喜欢我就很高兴了。”梅森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饱经风霜的脸上叠起一圈圈欢快的褶皱。
等沃德全部消灭干净之后,沃德便和埃菲尔跑到后院帮梅森太太整理花园。
沃德拿着把铲子,熟练地除草,一面对埃菲尔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梅森夫妇会跟小孩子们似的斗嘴,真有趣。”
埃菲尔剪断一根凸起的枝条,回头说道:“是啊,老人们其实很可爱。”
“这个我同意,以前我还真没觉得,现在我觉得真是这样。”
“呵呵,他们所需要的其实很简单。一个家,一个孩子,能够温饱就可以了。”
沃德想起梅森夫妇早逝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但最简单的愿望却不见得一定会实现。”
埃菲尔也想起了梅森夫妇的儿子,修剪花枝的动作缓了下来,语气黯然的说:“我们每个人这一生都会遇到各种不幸,谁都不能幸免于难。不过,”语气一转,埃菲尔微微笑了起来:“能像梅森夫妇这样乐观的面对,那么再黑暗的日子也可以度过。黎明总会到来。”
沃德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无论怎么样,黑暗总会过去。阳光总会普照人间。是不是?”
“正是如此。”埃菲尔很快回答。
这时正好有一片阳光像一片羽毛轻轻覆上埃菲尔的脸,晃眼得让沃德看不清他的表情。
铲子松垮挎地半插在泥土里,被暴露在阳光下的一只蚯蚓扭动着身躯,不一会儿又隐入潮湿阴暗的泥土中。
洗去一身的疲倦,沃德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也没看搁在茶几上今日格外孤单的遥控器,径直走进了房间。他吁了口气,双手交叠躺在浅灰色的床铺上。空气中,隐约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沃德睁大眼睛,毫无睡意的看着天花板。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实在不可思议。他以前想都不曾想过去会去梅森夫妇家作客,想都没想过只是平安夜他和埃菲尔聊天时随口提起的一句话,结果却成真了。
但他觉得今天很开心,很充实。整理完花园后,汗流浃背,身心热烘烘的,完全没有体会到冬季的寒冷。埃菲尔一直盯着他,暧昧不明的笑。他形似恼羞成怒地跳过去,两手往他腋下一伸,弄得他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像只蚱蜢似的活蹦乱跳。暖暖的冬日阳光下,汗水飞扬,橙黄色的光圈映在他们的脸上。直到梅森太太在屋里招呼他们进去吃晚饭了,他们才一前一后冲进屋里。
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桌上。梅森先生坐在饭桌前,听到青年们的笑声,他从报纸里抬起头来瞅了他们一眼。梅森太太站在烤炉前,从烤箱中夹出一只烤鸭放进她手里空荡荡的盘子里,然后她笑容满面地朝他们走过来,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让他联想起他年迈的母亲。
像柑橘树的树皮,那张脸上刻满皱纹,岁月无情的在上面留下印记,让你找不到一丝年轻时的轮廓。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好比一朵盛开时的雏菊,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缝起来,成半个圆弧。即使并不好看的那么一张脸,却让人觉得无比亲切,像冬日里的阳光,像黑暗中的烛光,温暖而无私,不至于过于炙热而灼伤别人。
白花花的天花板,开始晃晃悠悠。事物变得模糊起来,困乏的眼皮一扇一扇,终于合上。沃德悠悠地进入了梦乡,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翘起。
在梦里,他回到了他远在乡下的家。那里背山望水,屋前有一片开阔的田野。自家的庭院里搭着一排葡萄架,葡萄还未到时节,徒留一片青青绿绿的叶子。
他的父亲——老布朗带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椅子上,脊背因为长年劳作总是有些弯曲。他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属于母亲的座位。母亲正在厨房里烤饼干,她坐在上了年纪的木制四脚椅上,一边织毛衣,苍老的手熟练地拨弄毛线,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烤箱。
他的兄长文森特.布朗坐在父亲的左手边,正激烈的跟老布朗讨论着什么,父子俩偶尔会蹙着眉头,争吵上一两句。
他的妹妹伊莎贝拉,穿着新衣裳——这是她自己做的,她很喜欢自己设计衣服,同时她对此也确实很在行——欢快地蹦来跳去,每隔几分钟总会蹦去厨房,从门外探头往里看,嘴里嘟囔着怎么那么久。
沃德静静地品尝乡里特制的茉莉花茶。时而附和一下父亲或者兄长,时而安抚一下嘴馋的妹妹。当晚饭后的甜点端上桌——中途被伊莎贝拉从布朗太太手里抢着端过来,一家五口人默契地停下手中的活,围坐在栗色的饭桌前。
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全家人都笑起来。
品尝着美味的饼干,他和亲人们度过了一个烛光摇曳的夜晚。
沃德在刺目的阳光中睁开睡眼。回想起昨夜的梦境,他忽然“呵”地笑出声。一幕幕家乡的情景图出现在他的眼前,一种迟来的思乡之情油然滋生。
他最喜欢看黄昏时分的麦田,金黄的麦穗在徐徐的凉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跳一曲圆舞曲。
在他家那里的夕阳是桔红色的,又大又圆,隐在山凹之间,仿佛羞怯的女郎,轻轻用手绢遮掩住一小半俏脸。
任谁都会陶醉在这样的美景里。沃德有点小小的自豪,因为那是独属于他家乡的美丽景色。在这座城市里,即使爬到最高的山脉,走上最高的大厦,也永远找不到如此之美。
沃德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带埃菲尔这种城市人去领略一下这种自然美景,他一定会赞不绝口。
这天,沃德走进图书馆,忽然觉得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会有两三个同事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沃德刚走进借阅室的大门,就听见茉莉叽叽喳喳地说话声。
“茱莉亚,布莱尔先生回来了呢。”茉莉说道,棕色的眼瞳里流光溢彩。她是沃德的同事里最年轻的一个,因为年轻,她总是充满活力,与同事们相处愉快。连沃德都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女孩子很有好感。
“我知道,我今早见过他了。正好瞧见他提着一个公文包走进办公室。”茱莉亚说道,她是一个拥有深红色短发的女孩子,年龄和茉莉相差不大,但相对于茉莉显得文静一些。
“啊,我今天来晚了,所以错过了。”茉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沮丧。
沃德挑了一下眉梢。心想这个布莱尔一定是一个相貌英俊的人吧。
“茉莉,茱莉亚,早上好。你们在谈论的布莱尔是谁呢?”沃德走过去跟两位女孩子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
“哎——”茉莉发出惊讶的长音:“沃德你竟然不知道布莱尔先生吗?”
沃德摊开双手,“很遗憾,我并不知道。我应该知道吗?”
“这太不可思议啦!你怎么能不知道布莱尔先生呢!你真的不认识他?听都没听过?”茉莉一脸不敢置信地问。
“当然,如果不算刚刚听到你们谈起的那一次的话。不过,听起来,他像是一个相当了不得的人物?”
“可以这么说,他是你老板。”茱莉亚微笑着解释。
“对啊,你的工钱可都靠他哦。真不敢相信你居然都不知道布莱尔先生,虽然他是经常出差啦。那是因为他是心理医生啦,所以经常来往各个城市。”茉莉补充道。
“你没见过也很正常,不过不知道自己老板是谁就比较少见。”茉莉“咯咯”地笑起来,神情很是俏皮。
沃德无奈的耸耸肩,“埃菲尔从来没跟我提起过。真想不到原来馆长还是心理医生啊。”
“呵呵,布莱尔先生很有名的哦!对了,馆内还有他的藏书呢!你可以拿去看看。”茉莉说,像一个在炫耀自己的玩具的孩子。
“我很少看这方面的书。像是励志啊、创业那类的。”沃德说。不过这话放在他还没进去以前的话,就不完全正确了。那时他还会去书店找成功企业家的自传来看,只是谈不上因为兴趣罢了。
“对了,埃菲尔还没来吗?”沃德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进馆开始他好像就一直没见到埃菲尔的身影。难道正牌馆长回来了,代理馆长旷工偷懒了?
“埃菲尔在馆长办公室。他一来,布莱尔先生就叫他进去了。”茱莉亚回答。
“哦。”沃德应了一声。茉莉又迅速的接过话:“埃菲尔和布莱尔先生的关系很好哦。我记得埃菲尔还是布莱尔先生亲自带回来的,那是——”
沃德感兴趣的看着茉莉,他还真没听过埃菲尔提起过他和布莱尔的事。但有人打断了茉莉的话。
“茉莉,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凯特急急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我家里人打来电话,有点急事。你能不能帮我把茶送去馆长办公室?”
茉莉嘟起嘴巴,显然很不满凯特打断她的话,沃德抢在她之前开口道:“让我来吧,凯特。你去忙你的,交给我就行了。”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沃德!”凯特感激地说道,急忙把装着茶水的盘子递给沃德,然后转身走出借阅室。
沃德端着茶水敲响了馆长的办公室。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一道成熟的男性声音。
“请进来吧。”
沃德扭动门把,推门而入。
干净简洁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的英俊男人坐在办公桌前,唇角带笑,两
干净简洁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的英俊男人坐在办公桌前,唇角带笑,两手交叉支着下巴。隐在镜片后的眼睛从玻璃片后看过来,沃德竟产生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是“赤身裸体”的错觉。
果然是心理医生啊…..沃德不由在心底嘀咕道。
埃菲尔一直坐在男人对面,听见开门声后,回头看见来人是沃德,稍微怔了一下,随即朝他笑了笑。
沃德瞟了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然后一声不响地把茶水尽责放到棕色的办公桌上后就自动退出门去。
门合上之后,沃德并没有马上回去工作,而是在门前侧身驻立,耳朵与门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门后面的对话隐隐约约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平时还……他……对你……一个月了……”
“……他总……救我……离不开……开始……”
沃德蹙起眉头,倾斜身体,想要把耳朵贴得更近些,但当耳朵即将贴上门板的时候,他突然顿住。
他这是在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偷听?
沃德被头脑里冒出来的“偷听”这个词惊了一下,赶紧撤离身子。定定地看着无言的门,目光仿佛在打量一只毒蛇猛兽。不再迟疑,他即刻转身远离。
今天起床的时候,沃德觉得右眼皮一直突突地跳,他拿手指紧紧按住,还能感觉到隐隐的跳动。想着这么按一会儿就好了,但等手指一松开,眼皮跳动的频率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让它去吧。沃德这样想着,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去上班了。像往常一样度过了一个平凡的工作日。结束图书馆工作后,沃德和埃菲尔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自从布莱尔这位真正的馆长回来后,埃菲尔就不必再每天留到最后,等工作人员都走完才回家。而沃德也可以跟他一块按时下班。
走出图书馆大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沃德的视线里,看上去他似乎在那里等了他很久,沃德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来回踱步。等他同样发现沃德之后,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沃德!”大卫高兴地一把抓住沃德的手臂。
“嘿!老朋友。你终于出现啦。”沃德上下打量了一眼大卫,看上去比上次精神焕发。“你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久也不来找我?你不知道,我一直念着一块去喝酒啊!”
“哪有什么好事!”大卫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目光有些游移。
“真的?我可不相信。伙计,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沃德揶揄道。
“这个……别说这个了,沃德,我这次来找你有事的。”
“什么事?找我去喝酒?”
“不是。呃,也有这个打算。主要是我有一件要紧事一定要告诉你。”大卫焦急地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向埃菲尔那边瞟了一眼。
沃德困惑地斜他一眼,微侧过头看向埃菲尔。埃菲尔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向旁边走开几步,和他们之间拉出一段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沃德有点不满。他蹙着眉头,正想开口说什么,大卫急急打断了他的话。
“沃德,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立即告诉你,这和你有关。你现在有时间吗?”
“当然。既然和我有关就不得不听了。不过是什么要紧事?”
大卫支吾了一下,随即绷起脸,显得很紧张。“我们去酒吧。对,就是我上次说的那间。到了那,我再告诉你。”
沃德似乎有所察觉大卫要告诉的事一定十分重要。他点点头表示答应。随即他走到埃菲尔身边跟他交代了几句,看着埃菲尔先行离开之后,他才和大卫一起动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舞台上一组乐队正在演唱,摇滚乐特有的金属曲调震撼着耳膜。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围在舞台前,闻声起舞。酒吧里陷入一种惯常的火热气氛当中。
沃德脱下大衣,搭在身后的椅背上。松松黑色毛衣的衣领,他把袖子撸到了手肘以上。
“那么说吧,大卫。你想告诉我什么?啊,谢谢。”侍者把盛着苦啤的两大玻璃杯放在了他们的桌上。沃德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舌根即刻溢满苦涩,胃部跟着灼烧起来。
大卫同样灌了一大口啤酒,才开口说:“沃德,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的约翰.布莱德吗?”
“就是那个心理变态的杀人犯?”
“对,没错,是他。沃德,你知不知道你那朋友是什么人。”
“你说埃菲尔?他是一个旅行者。这和他有关系?大卫,你到底要说什么!”大卫深沉的眼神让沃德莫名觉得烦躁。
“不!沃德!”大卫尖声叫道:“他骗了你!”
“你在说什么?”沃德语气阴沉地说。
“沃德,你相信我!真的!”大卫涨红着脸,声音异常激动,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约翰进了我们那里的监狱之后,上面专门派了一个心理医生来每周给他做检查治疗什么的吧?你知道,我们一向不信这个,什么狗屎心理医生,要真有用的话,迪克那家伙就不会被打残了!
“有一次我们趁那心理医生上厕所的时间,特意去他的办公室——上面特别给他弄的一间,平常都关着,只有他来了才打开——捣乱。这在里边很常见。沃德,我们以前还一起作弄过斯比特,对,就那个警卫,肥得像只猪似的,执勤时还打盹,那鼾声跟雷轰似的。你还记得吗?
“噢,很好,你还记得,伙计。那我们接着说,那次我们成功潜进那间办公室,但里面除了一些什么仪器之类的什么也没有,我们感到失望,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没把那些东西砸烂,只是做了些不易让人察觉的小手脚。然后我们又去翻他的公文包,除了一个钱包——里面只有钱和名片,名片我们不感兴趣,钱也没拿走,反正用不着——还有一部手机和一张文件,什么也没有。我们找不到一样有趣的东西,于是皮特把那张文件拿出来,我们围在一起看,本来以为会是什么机密文件或是离婚协议书,结果却是一张病历。
“病历上的东西,你知道,我们看不懂。但是有一张照片很醒目的贴在首页,令人印象深刻。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令人印象深刻吗?因为那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年轻而帅气,戴着一副眼镜,笑得很腼腆,有一种孩子气的感觉。但上面写他的病情却是相当不好的东西,呃,虽然我们看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感觉上就是这样,你知道迪克那件事之后,我们觉得跟心理医生打交道的多半是心理变态的人。是恐怖的杀人犯!”
“沃德,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吧?”
沃德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某一处,没有回答。
“你的朋友。”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说他叫埃菲尔,是吧?我上次见过他之后一直觉得眼熟,后来就回去探望皮特他们时顺便问了他们。我真的很惊讶,沃德,虽然我不想说那些中伤他的话,但我这几天还看了些那方面的书,我觉得他很危险。刚才我们一起走的时候,你知道我回头看见谁了吗?就是那个心理医生!噢!我无比确认我今天说的话了。沃德,他欺骗了你。埃菲尔他是一个精神病患。”
沃德的眼瞳登时一缩,右眼皮又开始近乎狂乱跳动。大卫不知道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宛如强烈的原子弹投向他,他的脑袋里霎时升起一片蘑菇云,看不见任何东西。
沃德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他不记得是不是大卫送他回家的。当他听到门关上时发出的卡嚓声,他才瞬间清醒。
没有开灯,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点寥落的烟火在暗处泛着猩红。屋外的天空渐渐泛起橘红,就像他与埃菲尔相识的那天。那天的夕阳也是这么美丽,十七号公寓的新住户穿过街道敲响了他的门。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副油彩画。可现在看来,原来那时的一切显得那么虚幻。油画?是的,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不知道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等他终于走到玄关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回首一望,米色的长形沙发下,还冒着细细轻烟的烟头,密密麻麻的掷了一地。数量多得让沃德有些心惊,他不由苦笑着怀疑,说不定会因此得肺癌。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抽个十几二十根烟就会得肺癌,那么这个国家很多人都已经死了。沃德觉得可笑的耸耸肩膀,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二十点半。
沃德走到窗前,习惯性地往西边六十度角的方向望去。漆黑的夜色中,本是白色的公寓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屋里的灯光射出窗户,印在墙上,显出淡淡的晕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了晚饭时间,沃德便会走过去敲响那栋公寓的大门,不到半分钟,门便会从里面打开,埃菲尔围着一条红色围裙,站在门口朝他微笑。斜眼一看,可以望见桌子的一角,上面想当然已经摆好一盘盘热腾腾的菜。
现在离晚饭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透过窗户望过去,分明看不太清楚公寓里的东西,但沃德就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桌子的菜肴,每个盘子上还盖着一个盖子用来保温。
沃德犹豫了一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黑牌威士忌,这是他几天前买的,准备找个时间用来庆祝他和埃菲尔手臂上的伤口痊愈。
沃德毫无意义的笑了笑。当他恍然地站在十七号公寓的门前,埃菲尔打开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
“噢,埃菲尔,抱歉,我来晚了。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沃德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埃菲尔眼睛一亮:“黑牌威士忌?!好主意!”
沃德跟着埃菲尔走到餐厅。餐桌上摆着四个盘子,每个盘子上面都盖着一个保温盖。他了然地笑了笑,把威士忌放到桌上。
埃菲尔掀开保温盖。一盘土豆,一盘猪肉,两盘意大利面,还有一盘乳鸽。一股甜腻的肉味儿飘进鼻端。沃德的视线在那盘乳鸽上面停了两秒钟,才调转开。
“嘿,这乳鸽真不错!噢,对了,你瞧,我请你喝威士忌就跟上次你请我的一样,你请我吃乳鸽又和上次我请你的一样。我们也算礼尚往来,互不相欠,很好。”
“这只是碰巧而已,沃德。”埃菲尔看沃德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来,他的嘴角浮上了一丝苦涩。
“啊,是啊。我们可真默契,埃菲尔。”沃德语调轻佻的说。默然地看着埃菲尔欲言又止,他立即把话题扯开。“对了,埃菲尔,跟我说说布莱尔吧,怎么样?我都没听你提起,他现在可是我老板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是吗?”
埃菲尔的脸上看出有任何犹豫的神色,他从容地回答:“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不过我会把我所知道的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
沃德耸耸肩膀表示随便,反正他对布莱尔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他打开威士忌,为埃菲尔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沉浸在醇香和苦辣当中,听着埃菲尔娓娓道来。
等埃菲尔说完,他们各自沉默了。沃德浅啜着杯中酒,微微有些出神。实际上,埃菲尔刚刚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楚,那道熟悉的声线在他听来,仿如隔着时间和空间,遥远而空洞。
沃德知道埃菲尔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他,那份眼神透露出太多东西,他不敢对上它们,只能假装看不见,一直望着别处发呆。
“沃德,我有话想告诉你。”不知道这样沉寂的过了多久,埃菲尔迟疑的开了口。沃德此时不得不转过眼来面对他,那道目光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一种莫名的恐惧油然滋生,沃德强忍住别开眼的冲动,看着埃菲尔轻轻咬住下唇。
——别说!别说!
——那是恶魔的笛声。
——我宁愿什么也听不见。
——如果我是聋子,那可再好不过!
“沃德,其实我……”
“啊!”沃德突然叫了一声,语调格外的兴奋:“埃菲尔,你不是说你对安妮的故事很感兴趣吗?噢——你可有福啦!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对不对?哈哈,有时候,你会觉得其实住在威尔逊隔壁是件很不赖的事,因为你可以知道任何你想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东西。”
沃德说话的语速很快,唯恐别人打断他的论调似的。
“那么,安妮的故事,其实说起来还真像一部童话,真不可置信。诚如她所说的,她真的成长一个古老家族,那个家族坐落在一片美丽银色沙滩上。你可以想象那里有多美!就像一个仙境!然后有一天,她救了遇到海难的克洛德。在为他疗伤的那段时间里,两人长久相处,彼此萌生了爱意。克洛德在那里和她度过了一段相当幸福的时光,之后他受不了平乏的生活,于是就从那座小岛逃跑了,不告而别。”
“沃德……”
“克洛德那家伙也不知道哪弄来一条船,居然能从那个地方成功逃走了。埃菲尔,你一定不敢相信,安妮和那家伙相爱过一段时间,居然连那家伙的姓名也不知道,不过也可能是克洛德没告诉她真名。这真可笑,是不?”
“沃德,我……”
“呐,然后你也知道啦,安妮就跑出来千里寻夫了。我这些可都是‘窗户听来的福音’,绝对不是偷听。真不知道威尔逊家是不是又家族遗传,都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呵。”沃德轻笑了一声。
“沃德,你听我……”
“哦,你看我!”沃德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仙蒂瑞拉把安妮带回去之后,威尔逊家闹得更火热了,昨天啊……”
“沃德,其实我有心理障碍。我……”埃菲尔的声音在沃德喋喋不休的话语里听起来极轻,却宛如一把重锤狠狠击在心口上。
“够了!”沃德骤然打断了埃菲尔,猛地站了起来。埃菲尔睁大眼睛看着他,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沃德换了一种平淡的口气,说:“如果不是布莱尔看见我和大卫在一起就通知你让你小心,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告诉我这件事?”
埃菲尔咬咬牙,垂下了眼帘,“是。”
“你欺骗了我,埃菲尔。”沃德叹息地闭上双眼。
“对不起,沃德。”
“不需要了。我甚至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告诉过我你是旅行者,其实是假的吧?假的。还有你说你是孤儿,假的吧?还有那次你弄伤了额头,你说是奇瑞砸的,其实是你自己弄的吧,是不?假的。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狠狠欺骗了我。”
“沃德……”埃菲尔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或许可以应该是笑容的表情:“我承认我欺骗过你,但不代表每一件事我都欺骗了你。”
“太晚了。”沃德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却突然被埃菲尔从后面拉住了手臂。
“不要走,沃德。”
沃德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但他的脑海里却能够清晰地描绘出埃菲尔此刻略带乞求的眼神。他抿紧嘴角,轻轻地挣脱埃菲尔的手。
“我爱你,沃德。”埃菲尔语带哽咽的说,手指又一次攀上沃德的手臂,比刚才更为用力。
沃德还是没有吭声,但他的内心却比他的平静甚至冷漠的表情来得波涛汹涌。他微微侧过头,却没有把视线往身后看一眼,他一根根扳开埃菲尔的手指,毫不留情地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砰地一声,门彻底合上。
隔绝了屋里的一切信息。沃德直觉此刻像是被救起的溺水者仅有一口水堵住气管,但它却可以决定你的生死。而他喉头里的那一口水不是水,而是火,是可以灼伤一切的烈火。
他在门口呆呆地伫立了几秒,才举步走出庭院,融进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