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沃德对埃菲尔有点避而不见的意思。然而,无论怎样不想遇见,他们还是得碰见。同在一地上班,免不得每天要接触,同住一条街道,就是再怎么陌生的邻居也偶尔会打个照面。但至此,沃德没有再跟埃菲尔说一句话。
有那么几次,沃德清晰的记得,他和埃菲尔对视的瞬间,埃菲尔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话要说。可是他总是毫不留恋的把目光移开,从不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然后掉头便走,置若罔闻。
沃德没有去想过,为什么他一定要对埃菲尔这么绝情。他不愿去想,至少现在不愿。当他的大脑仍然被愤怒所充斥的时候,他选择对他人残忍。
绿油油的信箱上布满锈斑,涂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埃,显然久未有人使用。谁会来用它呢?没有人会用它,它依旧渐渐的老去。
通往深处的自动隔板轻轻翘起,留出一道缝隙,无形中散发出引人一窥究竟的气味。
沃德伸手打开箱门,阳光霎时洒进漆黑的筒身内部。
一封白色的信,静静的,无言的躺在里面。仿佛处在等待唤醒的沉睡当中。
沃德翻看着这封信。没有邮截,没有地址,信封上只有五个字——沃德.布朗收。一笔一划都清晰无比的字体,让沃德觉得有些熟悉,不由想起了某个人。他摊开了信——
“沃德:
你还好吗?明明每天都会见面,我却要这样问你,想想真的挺有趣,就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样,不是吗?那么,愿你一切安好。
你曾经问过我关于我的事情,我接下来会在这封信里全都告诉你。当然,如果你已经不想要知道了的话,请你现在把这封信合上吧。
每个人都会遇到各种不幸,我从不把这当成上帝对我的一种惩罚,而一直把它当作一种恩赐。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一家孤儿院里。我和那里的几百个儿童一样,渴望有一天有人能够把我们带回家。我们渴望父母的爱,那是我们生而不得的,但我们一直心存幻想——就现在看来,真的只是一种奢望吧——以为只要有人愿意收养我们,那么我们便可以得到她。
看着身边的小伙伴一个个离开,去到另一个‘家’。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才会轮到我呢?也许上帝听到了我的祷告,终于有一天,有一对中年夫妇来找院长,因为妻子无法生育,他们没有孩子,起初他们认为两人世界也不错。但当他们渐渐老去,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过单调,于是他们起了收养一个孩子的念头,想要享受儿绕膝下之乐。院长答应了他们的恳求,从那时起我就被选入了那个‘家’中。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是的,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直到一年之后,我的妈妈因病去世,从那天开始,我的世界开始颠覆,黑暗从此降临。
父亲因为痛失妻子,开始终日酗酒。他经常夜不归宿,偶尔回来的时候总是醉醺醺的,身上残留着某个女人的香水味。他一回来就打我,边哭边打我。我那时或许是有些理解他的,他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可怜的老男人,因为他喝醉了,所以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知道他并不想这样对我的。但后来,他把这种事当成家常便饭,并从中得到了乐趣,我才发现他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不管清醒还是喝醉酒,只要他一有空就会疯狂地揍我,有时用皮带抽,有时用椅子砸,只要一切可以打人的东西他都会用。我每天都是遍体鳞伤的去学校。我的同学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的老师也以为我跟街边的流氓混在一起,终日打架才会弄得伤痕累累,我无力辩解,因为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可尽管这样,我还是宁愿呆在学校里也不愿回家,我很害怕。后来有一次他找来学校,他把我拽回家中,一进门他就狠狠地对我拳打脚踢,他骂我小混蛋,骂我忘恩负义的杂种,他用一切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后来他用皮带勒住我的脖子,使出可以杀人的力气,我看到他手臂上暴起粗粗的青筋,我当时真的毫不怀疑他会勒死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就此死去之际,隔壁的邻居听见声响,闯进来救了我。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知道他早已经不正常了。但救了我的人只是训斥了他一番还是把我留在那里,我多想求他们带我走,但我当时只能不停地咳嗽流泪,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的生活,我过了整整十年。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我的养父因为酗酒过度,酒精中毒而去世。虽然我又再次变成一个人,但我却为此松了口气,因为我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再也不用被他打。现在看来,那时的我显然过于乐观,我本来以为阴云退去,阳光总会降临人间。但我根本没意识到那时我的已经变得不正常。
我真正觉得自己不对劲是在我十六岁那年,我同寝室的一个舍友带来一只可爱的小白狗,大家都很喜欢它,抢着抱它,我也不例外。但就在那天晚上,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我把那只小白狗从纸箱里抱出来,然后跑到厕所里,活生生掐死了它。我到现在还记得它闪亮亮的大眼睛,喉咙里泄出低低的哀叫声,它是那么悲哀,那么恳求我放过它。但我还是掐断了它的脖子,直到它变得无声无息,瞪着圆鼓鼓的眼睛,仿佛死不瞑目的样子。我才恍然回过神来,我惊悸不已,盯着自己的双手,我不敢相信用这双手掐死了它。我看着它的尸体,害怕的四周张望,趁着没人发现,我一下把它扔出窗外。等我回到暖暖的被窝里,我还是觉得冷得浑身发抖,可那时明明是炎热的夏季。
那之后,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对某些生命体起敌意,似乎想要伤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暴虐欲望。我觉得恐慌,不知道所措,我真的很害怕自己会变成我的养父那样。我开始下意识的远离人群,不与人深交。我害怕别人知道我是一个怎样残忍的人。另一方面我四处搜查资料,在网上作一些咨询,当我确定我有心理障碍之后,我开始私下去找心理医生,就在那时我认识了布莱尔先生。后来他也一直是我的心理医生,耐心细致地给我作心理辅导。他建议搬到别的地方住,远离在那个充满儿时不好记忆的地方。他还建议我多听些舒缓的音乐或看些令人轻松愉快的书籍,我告诉他我喜欢童话,于是他便让我多借些童话书籍来看,而他恰好开了一间图书馆,他让我去那上班,一方面可以让他很好观察我,以便给我制定治疗方案,另一方面我也可以从那里借书,与人建立正常的关系。这么多年来,我已经渐渐有些好转,我搬了好几次家,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安心休养的地方。
然后我搬到了桐桦大街,接着我认识了你。我看得见你的阴暗面,对生活的漠不关心,我渐渐被你吸引,就像黑暗中潜行的人看见同类一样。我天真的以为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战友,相互搀扶,走出黑暗。所以我把这一切告诉了布莱尔,他同意让你一起来图书馆工作,让我跟你多多接触。
但我现在知道,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我感到很抱歉,沃德,我的不坦白曾经伤害了你。但你还相信吗?我欺骗过你,但除了我的过去,我的病,我没有再欺骗你任何事。
对不起,或许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语言。沃德,你会原谅我吗?
我知道你并不想看见我,想离我远远的。我为我给你带来的困扰感到抱歉。但我可能还要再让你厌恶一阵子。因为我有病,我现在的治疗进入了最后阶段,等它完成了我一定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沃德,请你再稍稍忍耐一点点时间。
你曾经的朋友
埃菲尔.劳伦兹”
沃德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的目光久久地在“我有病”这几个字上打转,心里轻微的抽痛着,好像服用了一种慢性毒药,不会让你一下子痛得死去,它会把疼痛慢慢地加诸你身,一点一滴耗尽你的生命。
短短的一封信却偏偏叙尽了一个人二十三年的生活。“我有病”这三个字,明明和信上所有的字一样清晰有力,没有字体变化,但沃德从中仿佛看到了埃菲尔淡淡的自嘲,还有坚强与勇气。
沃德将信折起来重新装回信封,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踱步到落地窗前。
不知何时,街边停放了一辆警车,红蓝的警灯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闪烁。路旁站着威尔逊夫妇、仙蒂瑞拉、安妮、梅森夫妇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路人。他们等候在外面,当两个警察夹着一个人从十七号公寓走出来,有些人开始在旁边交头接耳,好像说着什么。那是一个很年轻很帅气的青年,他显得并不在意围观的人会怎么议论他,他从门里走出来后就一直定定地望着某处。
沃德凝望着青年,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天知道他此刻有多想冲出去。但他始终定定地站在窗边,没有挪动半分。他不知道青年是否看见了他,但在青年坐进警察之前,他好像看见青年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警车呼啸而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沃德依然伫立在窗边,嘴里轻轻呢喃着: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你打算这个时侯回家吗?”男人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沃德抿着唇不说话,点点头。
“那么,好吧。沃德,我同意你的休假。但是现在,你是否愿意和我谈谈?”
“当然,布莱尔先生。”
布莱尔微微笑了笑,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缓缓开口:“我还记得我见到埃菲尔的时候,他还在上大学,和很多大学生一样,背一个休闲包,穿着T恤牛仔裤,笑起来有些腼腆,有些孩子气,直到现在这种笑容依然还留存在他的脸上。
“他来找我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季下午。他的脸上带着跟很多迷路的人一样的胆怯,但他却没有故意去掩饰这种害怕,相对地,在我和他聊天的过程中,我看到更多的是他对生活的希望。一种病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病人的意志有时候比一个好医生更重要。他全心全意地信任我,那么我也有自信能够帮助他。这五年来一直都是这样。他的病情时好时坏,直到最近这一年才逐渐稳定。我开始建议他尝试与人交往,建立正常的社交关系。他犹豫了很久,因为他还是害怕会突然发病,伤害别人。
“其实心理障碍并不可怕,但如果让他这样一直下去只会造成他更畸形的社会人际关系。埃菲尔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最后他同意了我的提议。他又开始搬家——这几年来他一直不断搬家——这次他选择了相对偏离市中心的桐桦大街,但他还是寻求了我的意见才正式搬进去。所以,你们的相遇只是一种巧合,沃德。”
沃德一声不响地抬眼瞥了布莱尔一眼。布莱尔笑了一下,接着又说下去:“他搬进去那天,我打电话询问他关于邻居的事情,他很开心的告诉我他们都很不错,而且相当有趣。然后他特别提到了你,沃德,我也并不知道他为何特别注意你。那之后,他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的事,恰好那个时间你从超市辞职,没有工作,然后我就问他要不要把你请来图书馆和他共事。他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然。我看得出他很想接近你,但又害怕有病的自己会伤害你,于是我安慰他不用害怕,你已经好很多了。在我不断的劝说之下,他最后笑了笑,点头同意了。所以,你会来到这里,纯粹是我的意思,沃德,那个孩子从没想过伤害你。
“埃菲尔,他一直莫名的被你吸引,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你曾经两次拯救过他,我想这孩子就是因为那样,更加对你另眼相待。”布莱尔顿了顿,看了一眼沃德的神情,见他露出有些错愕的表情,他满意地笑了笑:“一次,是你那晚无意中路过某条巷子,救下了因为发病企图杀死那只猫的埃菲尔;另一次,则是你从抢劫犯手里救出了埃菲尔,因为他当时已经控制不住情绪要施以暴行,幸好那时你出现了。”
“……曲奇最后还是死了。”沃德语气平淡的说。
“是,它还是死了。”布莱尔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所谓病痛,即使是医生都无法掌握的。那孩子的病情是稳定了许多,但不代表已经治愈,即使是所谓最乐观的病情,也会有无法预料的时刻。他告诉我他杀了那只猫的时候,难过得留下了眼泪。”
布莱尔正色地问:“沃德,告诉我,你会原谅他吗?”
沃德抬起眼,正视布莱尔的眼睛,久久,他吐出了一个字。轻声简短的一个字,在空气里载浮载沉,徘徊不散。随即,布莱尔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沃德走出图书馆的大门,阳光一瞬间洒满他的额际发角,他轻快地笑起来,如同最是风华正茂的青年。
他跑到汽车租赁公司,租了一辆车。他开着这辆银色的小吉普,一路向南奔行。
沿途的土地上,人工植物转变为绿色的荆棘、黄色的野草,然后渐渐驶进一片广阔的田野。
随风摇曳的麦子在田里兀自扭动着细腰,远处的天空泛着幽幽的蓝,凉薄的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青草味儿,沁人心脾。
山脚畔,一栋公寓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沃德有点踟蹰不肯下车,眼前的一幕幕既熟悉又陌生。然而这种担忧和害怕没有持续太久,公寓里的人也许听到汽车停在门口的声音,相继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鬓发斑白的老夫妇,相互搀扶着前行。
“沃德!噢!我的孩子!”老妇人不敢相信地捂住嘴,然后向沃德跑过来,紧紧拥抱住他。
“妈。”沃德埋首在老妇人的颈项,抿紧嘴唇,安抚着热泪盈眶的母亲。
老布朗站在一旁,一语不发地拍拍儿子的肩膀,混浊的眼瞳泛着银光。沃德放开母亲,转身给父亲一个拥抱。
“欢迎回家。”父亲语带哽咽的说。
沃德忽然鼻子发酸,点点头,拍拍父亲的背部。
“噢,我的好兄弟。”文森特拥抱住沃德,厚实的大掌轻轻拍上他的背部。
文森特的妻子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站在一旁,微笑注视着沃德。沃德注意到那个褐色卷发的男孩,睁大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含着手指,始终怯生地望着他。
“哦,沃德,这是我两岁的儿子,朱利安尼。”文森特随即从妻子手里抱过孩子,“来,宝贝,这是你沃德叔叔。”
文森特指指沃德,朱利安尼眼神无辜地注视着陌生的叔叔,当沃德冲他微笑时,他即刻一扭脸,把头埋进父亲颈项。
“嘿,朱利安尼好像有点怯生哩。”文森特摸摸儿子的头,然后把他送回妻子的怀里。
沃德走到从刚才开始始终一声不吭的双眼噙泪的伊莎贝拉跟前。她的手掌被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牢牢握住。
什么时候,那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已经嫁做人妇?那个总是贪吃又好动的妹妹,天真地说着要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的妹妹,原来已嫁做人妇。乌溜溜的长发轻轻挽起,总是清澈的眼里布满了生活的韵味。
沃德亲亲妹妹伊莎贝拉俏丽的脸颊。此刻的他早已失去言语功能。
“走,进屋再说。”老布朗率先发话,领着团团圆圆的一家人走进温暖的公寓。
长方形的木桌,壁炉边摇摆的老式躺椅,摆放在玄关处的桃木衣架,天花板上的圆锥形吊灯……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除了重新刷新的墙壁,换成米色的地板。岁月不饶情,错失的时间终究无法弥补。
以前还是五人餐桌,如今却变成了八人。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沃德心里涌起一种不知名的东西。
“来,孩子,快尝尝你最喜欢吃的鸡蛋布丁。”母亲说。
“好兄弟,这么久没吃我们妈妈的菜,一定怀念吧!”兄长说。
“哥,我这次不和你抢鸡腿啦!”妹妹说。
“杰尔面前要保持淑女形象,你是在自己揭短么,伊莎贝拉?”
沃德说完,全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伊莎贝拉红着脸,一边恼羞成怒地埋怨沃德这个兄长,一边拿眼偷瞧丈夫的神情。杰尔佯装看不见地别开脸,给足了伊莎贝拉面子,让她很是得意,趾高气昂地斜眼看沃德这个兄长。
最初的不适感渐渐消散。其乐融融的画面,让沃德再次觉得他的决定是对的。虽然这个想法早在之前产生,但产生时他还计划算进了一个人,然而……
晚饭后,老布朗和沃德坐在院子里聊天。透过葡萄架,仰望满天星斗,沃德不由深吸了口气——家的气息。
老布朗点燃了他几十年不变的老烟斗,这烟斗早就是他的老朋友。
“沃德,你这几年过得怎样?”
“还行吧,父亲。”
老布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否有勉强。几秒钟后,老布朗露出了宽心的笑容。
“你以前啊,总不太坦白,遇到什么都一脸嬉笑,也不知道你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不过,这回见你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沃德垂下眼,笑了笑,“父亲,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啊,让我想想。”老布朗深吸一口烟,缓缓说道:“追名逐利,好强。你不知道你进去那会儿,你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其实我们都相信你没有杀人,但是又能有什么办法?上帝的‘礼物’没有人可以拒绝。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你一直比谁都痛苦,失去爱人,失去事业。其实你出来后这么多年都不肯回家,我们也知道原因。你是觉得没脸见我们。但你太小瞧你的家人了,我们根本不介意这些。你啊,早就该回家了。”
沃德有点吃惊,就像父亲说的,他一直忽略了某些东西,比如他一直不知道原来父亲这么了解自己。
老布朗放下烟斗,朝沃德笑了笑,目光里满是慈爱,“以后常回来看看吧,沃德。”
沃德除了点头答应,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叙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跟哑巴一样。
父子俩沉默了一小会儿,沃德突然转过脸来,问道:“父亲,我下次可以带一个人回来吗?”
“啊。”老布朗吐出一口白雾状的烟圈,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出深深的几条纹路。“你可以带你想带的人回家。”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鱼白,沃德便开着银色的小吉普,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市里。
从车上下来,沃德一眼便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十九号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她茫然地望着虚空,黯然失色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
沃德只注视了安妮一会儿,便调头走进了二十号公寓。
积蓄在家居表面的灰尘一佛手就是厚厚一层,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不起眼的位置,圆形的杯底被尘埃组成的城墙保护在怀,空乏的杯底干燥,留着浅浅的水渍,透澈的杯面清晰地照映着扭曲的人像。
沃德沿着杯口边缘抚过一圈,手指即刻沾上一些细小的毛絮。他重新把被子放回原处,顺着过道走进了后院。
崩坏的栅栏依旧如半个多月前一样,断口处参差不齐,几根细细的木枝从边缘翘起。沃德只看了一眼,又重返屋中。这次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站定在通往第二层的楼梯边。
“奇瑞,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或声响。
沃德又喊道:“奇瑞,我知道你一直躲在这里是为了等待珍妮的灵魂归来。但你不觉得这种想法很荒唐吗?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复活!奇瑞,珍妮她不应该死的!如果连你都不帮她抓住凶手,那么她一定死不瞑目,她的灵魂一定不得安生!”
静默。除了几只老鼠突然吱吱窜过,屋子里没有一丝还有别人的迹象。但沃德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说完这段话,他驻立了片刻便转身走出了公寓。
回到家里,他首先走进洗浴室,洗去这一身的疲惫。半个小时后,他擦着头发从洗浴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挂钟,于是立即回到房间换好衣裤,拿起扔在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直到第三根烟蒂落地,埃菲尔慢慢从警察局里走出来。他回身跟送他出来的两个警察说了些什么,然后才走下门前的十几层台阶。
沃德的心随之一动,双眼紧紧锁住青年的身影,刚迈开脚,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直接迎上了埃菲尔。
埃菲尔看了一眼布莱尔,便径自垂着头,不说话。布莱尔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往往停车场方向。沃德走到他们跟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埃菲尔看见他的时候身子微微一怔。
沃德直勾勾地凝睇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发现他脸色略显苍白,眼皮底下覆盖着浓重的黑眼圈,唇边冒出青青的短小胡渣,整个人十分的憔悴,而且不安。
这是沃德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埃菲尔,心底泛起一波一波的疼痛。
埃菲尔显然错愕的不知道说什么,沃德却始终固执的不肯开口。布莱尔看着两人的架势,轻叹了口气,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径自离开。
车里一片寂静。沃德的视线一直观察着前方的路段,专心地开车。埃菲尔把脸扭向一边,默然地看着窗外一瞬即逝的绚烂霓虹。
“埃菲尔,你没事吧?”沃德开口打破了沉默。
埃菲尔一面打开客厅的灯,一面回过头来说,脸上浮出勉强的微笑,“他们给我做了心理测验,于是证明我与此案无关就把我放了。”顿了一下,他又说:“谢谢你还关心我,沃德。”
“我为什么不可以关心你呢?”沃德莫名有些生气。
“抱歉,这只是我一厢情愿。”
“埃菲尔……”沃德近似叹息的唤了一声,随即伸手拥抱住此刻这个脆弱的青年。“埃菲尔,你怎么能这样以为呢?我承认之前是我的错,但我一直都关心你,一直。”
埃菲尔没有挣脱他的怀抱,苦笑了一下,“是吗?”
沃德扳过他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认真的说:“埃菲尔,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骗你。”
埃菲尔抓住自己的头发,不肯对上沃德视线,他不住地摇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沃德、沃德,你不必……你明知道我爱你……”
沃德捧起埃菲尔的脸,嘴对嘴凑上去,直接堵住他欲脱口的话。
埃菲尔愕然,发愣片刻后却伸手抱住沃德,与之交缠。唇舌交缠,像是相濡以沫的恋人,粗重的鼻息在彼此间流转、变换。
唇畔稍微分离的时候,他们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无声地凝望着对方,此时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沃德抬手轻轻拂过埃菲尔的发鬓,湿热的喘息一波一波喷洒到他的脸上,他嘴角微微勾起,再次凑了上去。
顺着埃菲尔的脸颊一路吻下去,感受到他陡然缩紧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他的双手在他的背后凌乱的抚摸着,欲望到来的时候是那么猛烈、清晰。
埃菲尔半坐起来,沃德跪在沙发上,一只腿嵌在埃菲尔双腿之间,伸手为他褪去衣物。埃菲尔双手搂抱住他的脖子重新躺下,洁白结实的身体顺从欲望一起一伏。
赤 裸的肢体像八爪鱼一样彼此交缠,分不清谁的手,谁的脚。修长有力的双腿盘在腰间,不属于自己的奇特的重量和体温让沃德更加意乱情迷。浓厚的情
欲蔓延在公寓里的每一个角落。
自己的一部分处在所爱之人身体里的感觉,温暖而安心,仿佛触碰到对方的灵魂。在这场灵魂的交 合当中,渗入爱情,加入甜蜜。
宣泄过后,相拥坐在床上,静静聆听彼此的心跳。窗外月朗星稀,枫叶沙沙作响,斑驳的影子映在昏暗的墙上,一时间光怪陆离。
沃德的下颔放在埃菲尔的发顶,埃菲尔一手绕过他的腰部,整个人半躺在他的怀里。沃德紧紧搂住怀中的青年,不知道沉默又过了多久,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开启过去的门。
等沃德把他的过往包括在监狱中的七年完整整告诉埃菲尔后,他觉得身心一下子轻松许多,也许这么多年他一直需要一个宣泄口。
埃菲尔缄默不语,但沃德能感觉到腰部被他的手臂勒得更紧了,好半会儿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从他臂弯间直起身来,惊呼出声:“我知道杀害莉莉的凶手是谁!我有次无意中偷听到布莱尔和他某个病人的谈话,我记得那个人几年前被关进监狱,他好像叫……”
“约翰.布莱德!”
“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说他被关进监狱,又是布莱尔的病人,我就猜到了。”
沃德笑了一下,沉吟半晌,他深深地望进埃菲尔眼底,说:“埃菲尔,我觉得我们之间就像是上帝的安排。”
埃菲尔没有回答,目光却不露声色调开。
沃德的视线依然紧紧锁在他的身上,仿佛容不得他有一丝逃避。
“埃菲尔,我想,我爱上你了。”
埃菲尔完全怔住了,嘴巴微张,一副惊愕的模样。就在沃德想再说什么,让他相信自己的时候,埃菲尔忽然轻轻的扯开一抹笑,然后主动吻上沃德。
离开沃德的唇瓣,埃菲尔认真的说:“沃德,如果我真的一辈子治不好这个病呢?也许哪天醒来,我会发现你已经冰冷僵硬。”
看着埃菲尔黯然的眼神,沃德语调轻松说:“是吗?看不到初生的太阳啊。那也没关系,你要记得陪我一起下地狱。”
埃菲尔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
几个月之后,当沃德和埃菲尔享受着甜蜜的两人生活时,珍妮的案子忽然从警局那边传来好消息——凶手已经落网。直到隔天看报,他们才知道原来抓住杀人犯的不是别人,正是奇瑞。在凶手的陈言里,珍妮的被杀之谜终于解开,然而水落石出后面的真相对一些人来说却不一定是好事。
“……被杀女子珍妮因为长期做是皮肉生意,欺骗感情以牟取金钱……乔尼在被珍妮欺骗感情和金钱之后,突然发现该名女子的欺骗真相,于是一怒之下,拿着榔头到该名女人的公寓,将该名女子敲破头颅致死……”
合上报纸,沃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空骄阳似火,春天已经来临,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街道旁一对男女正在拥抱,为劫后重生流出喜悦的眼泪。
埃菲尔不知何时走到沃德的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对情人。
“看来安妮的悲伤终于过去了。”
“是啊,白马王子归来,不相干的盗贼也已成灰炭。克洛德这次应该已经学会好好珍惜这份弥足珍贵的爱情了。”
转过头来,沃德和埃菲尔相视而笑。
“哎,你说我们哪天一起去非洲吧!”
“好啊,让我们的小探险者在大草原上一展雄姿!”沃德握住埃菲尔的手,露出微笑:“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陪我回家一起看我家人。”
埃菲尔歪着头,耸耸肩,“当然,你说了算。”
沃德大笑,一面将埃菲尔抱进怀里。
——全文完——
┏━━━━━━━━━━━━━━━━━━━━━━━━━━━━┓
┃ ((`' ``)) ┃
┃ 书香门第TXT下载论坛 ) - - ( ┃
┃ / (o _ o) \ ┃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 ( 0 ) / ┃
┃ _'-.._'='_..-'_ ┃
┃ 书香门第【熊大】整理! /`;#'#'#.-.#'#'#;`\┃
┃ \_)) '#' ((_/┃
┃ 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熊 .# ┃
┃ / '#. 大 .#' \ ┃
┃ 请大家支持作者,支持书香门第! _\ \'#. .#'/ /_ ┃
┃ (((___) '#' (__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