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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楔子 起 承 ...
楔子
每年到了立夏,夏誊总要去那里坐上很久,今年也不例外。
由于担忧年迈的皇帝风湿发作,即使这样的天气也不敢掉以轻心。贴身太监林清新取出郑重地包裹在层层丝绵中的墨色锦裀,安放在汉白玉圆桌旁、面对太液池的石凳上,再要搀扶皇帝坐下。
挥开试图相助的手,夏誊扶着圆桌,缓缓弯起双膝,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在铺了锦裀的石凳上,显得很有气概。
他低头看了看触摸了桌面的手指,有些意外地喃喃自语起来。
“……这天气也这么凉吗?”
起
第一次见到薛次时,夏誊并不知道那将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六十年前,夏氏丢盔弃甲地逃到边境沿海;六十年后,夏氏气壮山河地打回故国京城。六十年间,薛姓皇帝换了三任,最后一个无论国事还是宫闱都昏君得出类拔萃,夏誊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赍志以殁的夏氏先祖转生,专门为了子孙复国而投胎薛氏。
薛三世在夏誊部攻下佳梦关时受了惊吓,等拱卫京城的最后一座重镇萱池失守便龙驭上宾,本已瘫痪的朝堂体系彻底崩溃。皇族宗室纷纷朝海反方向的内陆山区逃去,所以三天后,夏誊率众一路冲进禁城,做好了接手一座空城准备。
也因此,当一袭白衣的薛次坐在太液池畔冷花亭中向他微笑时,他很少见地扭头询问亲随说,你看见了吗?
亲随点头说禀报腾王,属下也看见了,亭子里那是个人。
围绕着冷华亭长了一大片白芍药,盛放时如冰如雪,所以才有这么个名字。薛次就坐在一大片如冰如雪的白芍药中间,背后是太液池的千顷波光,白衣银冠,身遭仿佛也流转着数层光霭。他看起来从容而友好,看着夏誊策马直接冲到亭子前也没改变直视的视线。
夏誊记得,自己第一句话的口气相当凶恶。
“你小子是谁?”
对方却大度地笑了笑。
“东宫薛次。”
夏誊记起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薛三世与童皇后所生的次子。
起先,薛三世怀疑童皇后利用职务之便弄死了当时最得宠的冯昭仪,于是把童皇后、童皇后的太傅老爹和兄弟送去向香消玉殒的冯昭仪道歉,自己跟童皇后生的长子为了照料母后也在随行之列,薛次当时才一岁大,正巧被太后抱去玩才逃过一劫。十年后,薛三世不知怎的洞悉了真相,于是杀了后来上位的席皇后,将薛次立为储君。又过了五年,打算废了薛次改立柳嫔所生未满月的小皇子,遭到群臣一致反对,砍了十几个脑袋后总算达成妥协,等小皇子满五岁时再说。三年后因为饥荒饿死了几万人,疫病横行,小皇子不幸夭折了,薛三世安慰痛不欲生的柳贵妃说,不要哭,你再生一个还是太子,柳贵妃感极涕零。只可惜两年后再怀龙种时,皇帝被一个负责给御书房书架掸灰的小妖精勾去魂,约定自然不再作数……
总之,直到二十四岁那年父皇驾崩,签了十三年临时合同的太子,终于转正了。
夏誊记得,自己父亲就是听了以上一段八卦,才决定起兵的。按丞相(夏氏的)的说法就是,薛贼昏君如霜雪,夏氏天子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几何自殄灭[注1]。而夏氏兄弟私下讨论时曾有人表示,朝不保夕地当了十三年太子,这人也废柴得可以——如此老爹,何不干掉自己上位?
薛次,就是眼前这家伙么?
上下扫视的锋锐目光中,流露出露骨的轻蔑讥讽。以此态度对待低劣无能的亡国之徒,夏誊认为自己已给足面子。
“你就是那个薛次。还不跪下求饶,是要本王称赞一声有骨气吗?”
薛次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笑容。
“你是夏誊?”
听了这话,夏誊身后的部众轰然大笑起来。
“你以为是谁!真有搞半天还不知道是谁杀掉自己的糊涂鬼!”
“王爷别跟这白痴废话了,给他一刀送去问阎王吧!”
夏誊翻身跳下马,旋风般几步冲到亭中,就要提起薛次的衣领狠狠刮上几耳光,帮助这个所谓的储君建立已经亡国、沦为朝夕不保的阶下囚的自觉。
感受到他的杀气,薛次及时说了一句话,使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对方衣领前凝住了。
他清晰地记得,薛次说的每一个字。
薛次笑着说,不好意思啊,萱池距离京城不过两天路程,你今天才来,我才以为会是夏岲。
夏岲是夏氏兄弟中仅存的嫡子。萱池由名将张鸿翼驻守,夏岲部久攻不下,夏岲更为流矢伤了右胸,接报后夏夫人恐其有失,劝说其父调夏誊部进攻。夏誊花了小半年掘了两条长沟截流河道,放干了萱池水,踏着河底冲过去又展开五天强攻,终于拿了下来,夏誊部伤亡三分之一,守军全灭,张鸿翼阵亡。正在此时接到夏岲舅舅传来其父口谕,令其后撤三十里,改由在一百五十里外临萱休整的夏岲部继续进攻京城。
夏誊表示将在外,这种命令不能接受。兵贵神速,现在就该一鼓作气攻下京城,而等在一百多里外休整的夏岲部赶到,战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断没有给敌人时间喘息的道理。
夏岲舅舅表示依照君臣父子,叫你去死你都得赶紧麻溜的,何况只不过叫你停下来,你不肯奉旨,难道是怕夏岲抢了你的功劳?于是下令随行将夏誊逮捕关押。
夏誊无明业火冲天,足够把萱池烧成博望坡,但并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关了一天。
次日拂晓前,在被软禁前失踪的军师闻人婴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军事行动。事后他阐述了自己怀疑:夏岲舅舅一向负责军需补给,怎么会冒然跑到前线来?此人多半是薛贼的奸细假冒,须速速捆了严加审讯。
薛次端然而坐,脊背挺得笔直,笑容却很自然,并没有不怀好意或者故作高深的迹象。池上微风吹来,拂起他脸颊旁的垂发,他优雅而随意地将其抿在耳后,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夏誊并不想坐,但站着和人说话又像属下听训,并不妥当,于是嘿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上石凳。
当然他还有隔着石桌揪过薛次的衣领,或者强迫薛次俯首跪地等多种选择。只不过他记不太清,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没想起来。
“一个亡国的废物,没资格跟本王谈条件。有屁快放。”
薛次拿过一束纸卷,摊开在桌面上,双手压住纸边,方便夏誊观看。夏誊第一眼觉得那似乎是一张地图,第二眼便确定那是京城的地图。地图精细而准确地绘出了京城与城外的山川、城墙、道路与主要建筑,以蚊子般的小楷标注了地名,有几个地方还画了圆圈。
专注地扫视几眼,便以将地图牢记心间,这是身为名将的素养。夏誊抬起眼,冷冷地瞪视着薛次。
薛次眼睫低垂,佛像一样神态安然地注视着桌面的地图,一言不发。
于是夏誊拍了桌子。
听到巨响,守在远处等候的夏誊部众齐齐吸气。薛次只是伸手按住几乎要跳下石桌的盖碗——那是除了地图外石桌上唯一的东西,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地望向夏誊。夏誊勉力按捺住给那张过于白皙的脸添几块淤青的冲动,用从牙缝里挤出的可怕声音说,你个混账东西少他娘的装孙子,这狗屁地图有什么鸟意思?
薛次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开了口。彼时夏誊并不知道,这将是这辈子薛次对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先帝三天前驾崩,不过在此之前,大部分皇亲宗族在佳梦关失守、先帝受惊病倒时就已逃走,大概是哪一位叔王还顺手捎带了玉玺——你们得重新再刻一个。萱池一战后就听说夏岲要找张将军的家人报一箭之仇,以防万一,已经送他们出城了。虽然已遣散宫人,多半还有不愿走的宫女或者宦官,请不要为难他们。最后,京城百姓饥馑了许久,户部几个秘密仓库应当还有些粮食,地图上圆圈就是仓库的位置,贵军粮草若是不缺,就开仓放粮吧——这也是争取民心的好事嘛。”
“够了!!”
夏誊猛地拽住薛次的衣领,拉得后者离开石凳,上身几乎贴上石桌桌面。饶是如此,薛次依旧毫不惊惶,甚至没有松开握着盖碗的右手。
这更激怒了夏誊。
“京城百姓饥馑了许久,哼,说得倒是动听,假惺惺得叫人想吐!你堂堂一个东宫太子殿下,知道百姓饿得就差吃人了,怎么就不知道去开仓放粮??!!”
直到此刻,薛次一直犹如古井水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瞬的波动,也不过是一瞬而已,未容眨眼的刹那又恢复到镜面般的平静,快得令夏誊以为之前看到的波动是自己的错觉。正当夏誊终于决定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时,眼前忽然一花,视野出现了什么障碍。
薛次左手的食中二指骈起,其余三指在掌心扣住,提肘凝腕,做出一个极其漂亮的手势,优美得仿佛初春清晨的兰芽。
这又是个极其凌厉的手势——不知何时,指尖已悬在夏誊的右目前不到半寸之处。
夏誊攥住他衣领的手,反而更紧了。不仅如此,夏誊的眼睛一眨未眨,反而瞪得更大,放射出更加强烈的死光。
薛次收回了左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昨晚才被放出来,身边除了徐总管,没有人,也没有钥匙。”
又是若干年后,夏誊才从名为徐双喜的宦官处得知,薛次长年居于东宫,不知道为什么,薛三世严禁任何人同他接触,东宫不许举火,饮食由宫外送入,每日一次,储君形同钦犯,存在感稀薄到几乎没有。而自从薛三世受惊卧床,宫中人事混乱,原本每日一送的质与量便也跟着混乱起来,到薛三世驾崩后更是一次都没见送过,一国太子饿到几乎去啃墙角的苔藓。
一直负责照顾薛三世的翟妃因为恐惧,试图掩盖皇帝已死的噩耗。但一来慌乱,二来缺乏经验,不到两天便败露了。只不过朝中的大臣早已贬的贬,杀的杀,躲的躲,逃的逃,根本没人顾得上储君即位的事。看守东宫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徐双喜用斧头砸开几重锁钥门扃,薛次才重见天日。
而彼时的夏誊只是投以质疑的眼神,仿佛雪亮的长刀在反光,半天才缓缓松开手。
薛次坐了回去,左手抚平褶皱的衣襟,又露出和气的微笑。
“那么,之后万事就偏劳了。”
由于不能说“人家可没答应你!”,夏誊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知道薛次施展了怎样的幻术,能成功迷惑人的心神,致使今天他始终没有找到面对亡国之徒应有的胜利者的感觉。他非常不爽。
这家伙,该怎么处置?一直皮笑肉不笑地自说自话,亡国的倒好像是老子。
夏誊非常不爽地瞥了一眼薛次。后者依旧坐在粼粼湖光与如冰如雪的白芍药组成的背景中,怡然自得地揭开碗盖,将已经冷掉的茶水一气饮尽。
毫不夸张的说,夏誊从来,也再没有,见过有人能将喝茶这件事办得那么有风度那么好看,甚至连衣袖垂下露出一小截手臂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和无数的演练。也可能是薛次的白衣银冠与漠漠水光、胜雪繁花,以及挂在万里晴空遥远天际那大团大团棉花似的浓积云相称得太合辙太妥帖太浑然天成。
无论事后如何极力抹杀死不承认,总之那么有一瞬的功夫,他居然看得走了神。
薛次将盖碗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大概注意到夏誊的目光,弯起眼睛笑着问,怎么你还坐着不走吗?
走?老子就是来抓你的。你好日子到头了,还想干什么?
“饿了几天,又忙了一晚没睡,我总得歇一歇。”薛次慢慢伏上桌子,脸颊贴着桌面冰凉的汉白玉,如同所有困倦渴眠的人那样,音量渐渐低了下去,语气也愈发朦胧和随意起来,“你快走吧……”
夏誊只记得自己提溜住薛次的后领,准备将他甩到太液池里醒醒神。
彼时他并不知道,他将听到薛次一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完全由气声吹送、而显得太过亲昵,话尾的语音似乎在吐进空气的瞬间便消溶散尽。
“……桌下埋了二十斤和了铁钉的炸药,你打算陪我一起吗……”
[注1]:老先生口胡了。
承
第二次见到薛次时,夏誊并不知道那将是最后一次看见他写字。
冷花亭并没有发生爆炸,夏誊以为这不过是薛次所开的另一个恶质的玩笑。直到一个时辰后,部下禀报说,汉白玉石桌下搜出分装成几包的炸药,足有二十斤重,还不包括掺合的铁钉,用非常巧妙的方法连接在一起,甚至不需要明着点火,只要在拉绳上施加一个很小的力就会炸开来[注1],而拉绳贴在桌下,自始至终都处于薛次可以轻易够到的范围内。
“没想到吧,人家手下留情了哦~”
闻人婴面无表情地说道。
望着心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夏誊不由皱起眉头。诚然他有不少没想到的事情,但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却是,闻人婴究竟是如何做到十年如一日的面无表情、以及如何用那张疑似面瘫的脸说出富有感情的话来。
“你叫我过来不会就为了让我听你那说了几百遍一千遍的废话吧?听好,我很忙,没工夫跟你这儿瞎耽误,你要是敢……”
“瞧您虚的,哪有一千遍——算起来,学生再怎么样也没有每天说上六十遍吧?”
“你皮痒得难受吗?”
“……总之,今天包您不白来一趟,学生算好日子了,差不多就这会儿,现在去没准正赶上。”
夏誊被闻人婴从前护国公府邸的正堂拉到前护国公府邸的某个小院。天井里有棵很大的桂花树,西厢房前的台阶有名抱膝而坐的少女,忧郁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见到他们慌张地跳起身来,又惶恐地跪下行礼。
意识到夏誊四十五度斜射的目光,闻人婴面无表情地斥责那名少女:“不是叫你在屋里待着,你坐这儿干吗呀,真是……”
“……”少女伏在地上一个劲地发抖。闻人婴讪讪地闭了嘴。
“这女人……”夏誊则忽然意识到,少女身上这件衣服的颜色似乎很眼熟。那是一种他之前从没见过的云青色,极富诗情画意——他不知道这种颜色非常难染,也因此衣料非常昂贵。
“哦,就是这家的大小姐,昨天被父兄送来的那位。我看她在这儿反正也没事做,就请她帮个忙……”
夏誊想起来了,进入京城后,由于驻扎在皇宫或者东宫都很不妥当,于是他挑了这所护国公府邸,原因不外乎两条,第一它距离皇宫最近;第二它是空的。
结果昨天门前来了一顶青衣小轿,送来了一位精心装饰过的美貌少女,梨花带雨地请求垂青自家房屋的夏誊录用自己执箕帚。夏誊从不知道还会有买一赠一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何况这房子并不是自己花钱买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快回屋里去,看看他醒了没有。”闻人婴柔声说道,很好地中和了表情中可怕的成分。
少女爬起来,尽管依旧在发抖,可还是仪态端庄地走到房门前。夏誊心情复杂地走过由比自己矮小两个头的少女拼命踮脚才揭起的珠帘,担忧自己会不会也是个会轻易堕落在绮罗丛中温柔乡里的笨蛋。
然后他听见一个奇怪的响声,无限接近人们打响指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可在这样装饰幽雅的厢房里,怎么会有人无聊地打响指呢?
然后他看见薛次靠在床沿,右手举在耳侧,打了一个响指。
毫不夸张地说,夏誊从来,也再没有见过有人能把打响指这种事做得那样……总之,他茫然了。
在闻人婴的催促下,少女奔过去,颤巍巍地伸手去碰薛次。直到衣袖被少女的指尖轻轻一扯,薛次才动了一下,一头向床外栽去。
总算少女站位巧妙,这次反应又很敏捷,身体晃了晃后撑住薛次的肩膀,将他扶着靠回床沿。做完这些,她哭着问道,您醒来了么?
闻人婴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薛次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少女也茫然了,哭着问,您说什么?
夏誊皱起眉头,看着薛次缓缓举手,依次指点了自己的眼睛、嘴和耳朵,再摇了摇。这套动作的含义如此浅显,致使他依旧很茫然。
耳边忽然传来闻人婴一声惊叹。
“无量寿佛!他不会真是哪路神仙吧!”
“这是怎么回事????!!!!”
等夏誊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攥住闻人婴的衣领摇晃了五六下。他听见有人在用自己的声音冲着闻人婴咆哮。
闻人婴双手捂住耳朵,面无表情地连连求饶。
“他现在还能喘气儿,学生我已经是不世出的神医了!那可是入口气绝的阎罗散!他可是一口气喝了一茶杯!”
“他现在怎么这半死不活的德性?!”
“余毒侵入脏腑经脉,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嗓子哑了……”闻人婴的目光转向薛次,见少女居然捧了一杯水放在他手上,不由停顿下来。
夏誊也停顿下来。
薛次小心地双手捧着茶杯,极其缓慢地举到脸前,像要品鉴茗香般先闻了闻,片刻后又喝了一口。但脸上并没有陶醉的神色,反而有如冰雹前的乌云一样沉静。
“……看来多半还有闻不到和尝不出。”
闻人婴下了结论。
然后又用发自肺腑的真诚声音感慨说,此乃神人也——您可真捡着一大宝贝!!
“你怎么知道的?”
夏誊的脸色则如同雷暴前的乌云,隐隐还有电光闪烁。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很简单,他醒来之后,看不见是最好判断的。然后他在耳朵边上打了两次响指,确定听不见。察觉到有人后,自然就知道自己说不出话。然后他又要了水——我想他要的是茶,怎么要的不管了……”闻人婴模仿了薛次的动作,先闻一闻,再尝一口,“发现闻不到茶香,喝不出味道。”
夏誊站在那里,任由少女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薛次从身边擦过,艰难地坐到临窗书桌前。她已经不再哭泣,正以优美而纯熟的动作铺纸研磨,从笔挂上取了一枝斑竹兔毫笔,在砚池内浸润后又在池壁舔了舔,这才放在薛次手里。
薛次摸索着确定了纸张的位置,提笔写了几个字。少女偏过头想了想,又犹豫了片刻,伸手在他背上写了起来。
闻人婴认出那分别是谢、小、山三个字,转头请示了夏誊的脸色,扬声问,他写了什么?——没事,说吧,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少女闻言全身一颤,惶惑地回过身来,用蚊蚋般的音量嗫嚅道,他……问我的名字。
夏誊不耐烦地问,你叫什么?
少女又露出一副泫然的可怜神情,垂下脸,双颊却升起可疑的红晕。
“奴家贱姓谢,小字小山……王爷果然不记得了么……”
夏誊皱起眉,大意是:老子怎么知道你叫什么。至于名为谢小山的少女曾经做过自我介绍这件事,他理直气壮地不记得了。
闻人婴再度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打岔说,他又写了什么?
谢小山又慌慌张张转首去看,然后倒抽了一口冷气,举袖掩住樱桃小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夏誊简直想拎着闻人婴去撞墙——看看他找的什么人帮忙!能把人活活急死。
闻人婴赶紧补救,问又怎么了?
“他问房里是不是还有旁人……还问……夏、夏誊在不在……”
与面无表情、眼神却兴高采烈的闻人婴面面相觑后,夏誊黑着与夜晚同色的脸、踏着隆隆的脚步冲到桌前,毫无新意地一把拎住薛次的衣领。后者微微一惊后,居然又写起字来。
果然是你。
“你小子!!————”说实话,他怀疑了很久,其实薛次看得见,“————居然敢耍老子,老子砍了你!!!”
由于受到强力干扰,接下来字写得七扭八歪,但仍然可以认出是“天下英雄有提衣挈领之好者唯使君尔”十六个字。
由于听见有人捂着嘴也没能掩盖住的嗤嗤笑声,夏誊放开薛次,扑向闻人婴。后者旋即惨叫起来。
谢小山依旧以袖掩口,瞪大了一双美目,不知道自己如果也笑的话会不会死……这时看见薛次又写下一个足以当作字范的茶字,连忙又续了一杯茶。
等夏誊消了气,回身又看见薛次喝茶,不知道为什么,姿势碍眼至极!夏誊顿时恶向胆边生,杀气腾腾地走到他侧前,高高扬起手臂。
谢小山发出“不要”的微弱尖叫。
薛次八风不动,甚至更托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一个国破家亡的阶下囚,一条苟延残喘的卑微贱命,竟然如此有恃无恐,如此怙恶不悛,如此目中无人。
真是……婶可忍叔不可忍!
于是夏誊一掌扫了过去。
茶杯飞了出去,撞碎在对面墙上,发出可怕的清脆响声。
薛次带着椅子也飞了出去,摔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可怕的沉闷响声。
寂静。
闻人婴抢上去把脉,良久后抱起薛次放回床上。谢小山居然上去帮忙安枕头盖被子。
夏誊又站着看他们忙碌。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薛次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薛次醒来后,闻人婴用在他背上写字的方式,询问了病情。薛次均回以摇头。看起来并不严重,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死掉,夏誊松了口气。
因为薛次是伪朝的太子,父亲严令要他活着。
所以自己才会害怕他死去。
彼时的夏誊归纳出这样的因为所以。他不知道随后的自己将竭尽所能地试图去相信。
“王爷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这样声讨了一句,闻人婴步出房门。夏誊喝问他去哪里,得到的答复是一个自称徐双喜的宦官曾偷偷摸摸送来一包东西,说是东宫旧物,自己去拿来给薛次高兴高兴。
夏誊闻言将自己代入薛次的情形考虑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也是高兴不起来的。当然,薛次不是自己,而是一种哪怕天崩地裂也会若无其事到不可思议的人,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破坏那份不怒不惊。
国破家亡也好,服毒自尽也罢,自从见面以来,那家伙一直能露出各式各样的自然笑容。如今这张让人只嫌多了一口气的脸,实在是……
夏誊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谢小山又在薛次背上写字,而薛次居然笑了一下,不由警觉起来,喝问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奴家……”
见暴躁凶恶的夏誊有再度黑化的趋势,而闻人婴不在……谢小山终于鼓足了勇气。
“奴家想告诉他……王爷……不是故意的……所以,嗯,也很后悔……他说他知道。”
暴躁凶恶的夏誊闻言,瞪了她很久后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这丫头片子…………”
还挺伶俐的嘛!
闻人婴抱来一大包东西,在谢小山帮忙打开后发现是衣物和一些铺在床上、披在椅上、挂在墙上的纺织品,于是交由谢小山一件一件归置妥当,自己坐下来在薛次背上写字,然后看薛次在床单上写字,然后再在薛次背上写字……
他忽然突发奇想,说这样实在太慢太费劲了,字写小一点会快上很多,我们尝试一下在手上写字吧!
夏誊对可行性表示怀疑。
“试试看好了。”
闻人婴再把薛次弄到有茶几的短榻上,在茶几上铺好纸笔,拉过薛次的左手,在后者掌心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夏誊站在一边,斜着眼睛看,一边照着在自己手上比划,但很快放弃了。
“你写慢点,这么快谁看得清!”
谁知薛次想了想,提起笔在纸上也写了起来。
这次夏誊看清,是“什么样”三个字。
“看吧,我就说他肯定能懂!这次多写点哈哈哈哈哈……”神情木然的闻人婴发出爽朗的笑声,又抓着薛次的手写了半天。
夏誊瞠目结舌,他完全放弃了。
出人意料的是,闻人婴还没写完,薛次居然笑了,垂下头双肩抖动了一会儿,在纸上写,晤言手泽。
顿了顿,又写:说是人坐下来像桃子。
闻人婴眨了眨眼,忽然转身趴到短榻扶手上捶了起来。如果不是那喘不过气似的笑声,别人会以为他也中毒了。
被晾在一边的夏誊又独自研究了一会儿,更加摸不着头脑,不太高兴地看了薛次一眼。薛次低着头,柔软的笔尖在纸上随意勾出流云的脉络。
夏誊嘿了一声,忽然拿起他的左手,斟酌了一下后,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地写。
笑什么?
薛次露出怔忡的神色,过了许久,久到夏誊居然有了几分忐忑,以为他不打算搭理自己,才提起笔在砚池里润了润。
夏誊看着他写道:
你再写一遍。
……混蛋。
夏誊愤怒地将薛次的左手捏出了红印,终于有所察觉,被什么蛰到似的猛然缩回手,转向去提闻人婴的后领。闻人婴痛苦地咳嗽了半天,涨红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起来无比怪异。
意识到夏誊随时会动手,闻人婴连忙解释起来,他觉得徐双喜偷偷送来的一包东西中,铺在坐榻上的锦裀形式美观,构图别致,便向薛次恭维了一句。于是薛次问是什么样的。
夏誊不由去看。铺在坐榻上的两只坐垫显然是一对,方形的墨色云纹锦面上,缝了一块淡粉色桃子形的布,在中央区域盘踞了很大一块,并缀了几片碧青的布条作为桃叶,此外别无他物。虽然他对针织刺绣一类事物从来缺乏概念,也觉得以这种质朴的手工和别致的构图,实在谈不上形式美观。
闻人婴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自己如此这般形容了一番,于是薛次回答是晤言做的,据说人坐下来像……哈哈哈哈……
他又趴回去捶扶手了。
夏誊还是没能理解笑点在哪里,又缺乏继续不耻下问的勇气,只好改问,晤言又是什么人?
未过门的太子妃——就是那姜老狐狸的孙女。
夏誊一惊,回忆起早上听到的消息,又转去看薛次,后者又在不厌其烦地勾着云纹,一派一无所知的无动于衷。
那个和谢小山一样命运的女孩子,是叫晤言么。
要告诉他吗?
姜家将她献给夏岲作妾的事。
衣袖忽然被人牵了一下,茫茫然低头去看,流转不绝、缱绻不尽的云丝旁有一列字。
晤言无恙否?
不知为什么,又轮到云丝突然碍眼至极起来。烦躁之下,夏誊去夺薛次的笔,一抽居然没有得手,墨汁却四处飞溅,墨点洒了三人一身,薛次脸上也沾到几滴。
闻人婴面无表情地“哎呀”了一声,跳起来嘟囔着跑去拿什么。
夏誊忽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慌乱,以及殴打自己的奇妙冲动。他犹豫着伸手想去擦掉那几个墨点,却慢了一步。
薛次已经举袖拭去,神态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尽管夏誊突然抽风,他并不以此为忤,而是缓缓将笔搁在砚台上。
夏誊轻轻掰直他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顿地写,你想见他?
薛次的目光黯淡,从中寻不出端倪。夏誊只捕捉到他长长的眼睫那微不可察的一颤。
没有回答。
夏誊每日都会三省己身,哪些事上自己错得无可救药。比如写了那蠢到无可救药的四个字后,应该拍拍薛次的肩,至少可以握紧薛次的手,可他莫名其妙地没了力气。
也许是勇气。
[注1]:作者口胡了。
2
2、转 结 ...
转
第三次见到薛次时,夏誊并不知道那将是许多事情的最后一次。
小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夏岲、其他兄弟以及父亲和夏夫人陆续或者即将抵达京城,他准备各项接待、迎驾和拜见,处理各种命令、吩咐和请求。而由于天性使然,尽管闻人婴在侧襄助,他依然干了无数吃力不讨好的事,然后日复一日地烦躁不堪。
按照他的意思,他想让父亲下令,自己上西北方向剿灭薛氏余孽。他的真知灼见绝大部分得到了父亲的首肯,只不过执行人换成了另一位同父异母的兄弟。
在对父亲的良苦用心无法理解之余,夏誊更加烦躁不堪。
面对主公的烦躁,好脾气如闻人婴也忍无可忍……于是夏誊再度无理取闹地冲他发火时,他爆发了……对骂了……对打了。
请滚去太子殿下那里玩。
所以两个人躺在地上直喘粗气时,闻人婴脸上挂着数处淤青,面无表情地向同样挂着淤青的夏誊这样建议道。
对这个建议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类似于“正和吾意”的欣赏,夏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后,从闻人婴身上踩了过去。但是他并没有走向薛次暂时的居处,而是出了大门,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
金红两色的夕光直射进西窗,谢小山站在书案后一丝不苟地练字,此情此景美得令人屏息。薛次神态安然地坐在短榻上,给人以在观赏美景的错觉。似乎受到这份静谧的影响,夏誊也刻意似的放轻脚步,走进了房间,看着谢小山换了张纸,开始写山气日夕佳。
写完了还字,谢小山偏过头,又细细检视了一会儿,这才发觉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慌张得几乎把桌子掀了。
夏誊把她身边那张空着的座椅搬到短榻前,挥手说你出去玩一会儿,然后正对着薛次坐了下来,似乎也没有交谈的意思。
薛次手边永远备有文房四宝一套。仿佛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起脸,摸到笔开始写字。
夏誊?
于是夏誊觉得很见鬼。他很难得地没有吭声。
薛次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写字,又勾起云纹来。云丝舒卷流转,如同缱绻不尽的情思,仿佛可以无穷无尽地勾下去。
有人无聊时会打牌,有人无聊时会打瞌睡,有人无聊时会打人——比如夏誊自己,当然也有人会画云纹。这真是个奇怪的习惯。不知不觉间,夏誊的目光开始追随笔尖,一路游走,一团极尽繁复变化之能的花样绕得他差点白眼翻不回来,所幸之后云纹逐渐舒缓,流畅而平和,仿佛有种宁静人心的力量。
夏誊觉得自己思绪足够清晰,然后吸了一口气,拿过薛次的左手。
夏誊的字横平竖直,每一划都清晰有力。写起无关紧要的事都是如此,更不用提重大事项。他在薛次的掌心写,我父亲快到了。停了一会儿,又写,他不会杀你。
薛次笑了笑,在纸上写,即位再禅位之事我不会做。
夏誊这方面一向单纯,只是写,反正你不会死。
见他写得十分笃定,薛次不禁好奇起来,问何以见得?
夏誊想了一会儿,每写几笔就像要擦去字迹似的,在薛次掌心抹几下,示意作废重来。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写了一句,说来话长,但只要你不想死,活多久都可以。
薛次忍着笑在纸上写,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第二个管字写了个竹子头,被涂掉,改成不用管。
莫非你也不知为什么?
“老子当然知道!”
夏誊大喝一声,见薛次毫无反应,只好在把六个字在他手心重写一遍。谁知此时薛次的笔又动了起来,写得极快,夏誊才写到然,薛次一句话已跃然纸上。
无妨,改天问闻人。
(你小子不是要自杀的人吗?)
(问这么多干啥?)
(怕死吗?)
想写的话浓缩得越来越简短有力,然而夏誊最后还是想干脆把他手骨捏碎算了。
这样想着,夏誊掰着薛次的手,开始写。
杀了你,正好落人口实,薛氏余党会另立一个皇帝。父亲说你不肯弃都逃命,忠勇仁孝,要宣教天下人知道,你才是薛氏正统东宫,其他薛贼不过鼠蚁之辈而已。
费劲拔力半天终于写完,夏誊长吁一口气,甩了甩酸痛的右手食指,正打算乘胜追击,再写几个“当然不会杀你”之类的字做结语,无意一瞥间却见薛次唇齿无声开阖,轻微而飞快地动了动。
唉,真是个傻孩子。
跳过思考“他就动动嘴皮我怎么可能知道是在说什么会不会是脑补太过”这一环节,夏誊直接朝薛次头上打了一下。
薛次满脸莫名其妙地写,你打我作甚?
你才傻!
由于“你说谁傻”是四个字,夏誊选择了前一种说法。正当他画出义愤填膺的最后一捺时,薛次原本持笔的右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
突如其来,太过亲近。尽管余毒未清的薛次体温微凉,夏誊却像被烫到一样猛然抽回双手。正要投诉几句,薛次倾身靠前,伸手按在他的膝上。
唇齿再度无声开阖,仿佛小孩子在模仿金鱼吐泡泡。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夏誊抓开膝盖上的手,力透手背地写,你嘴在动,一看就知道!
你学过这个?
这用学?
薛次想了想,忽然速度极高而幅度极小地运动嘴唇,不出声地念念有词了一番。
我说的什么?
出师表第一段。
薛次恢复先前的坐姿,脸上露出轻快的笑容。
真有意思,闻人和小山练到现在也不行,你居然天生就会。托你的福,我省了一半的事。
夏誊惊喜不已,竟然还有闻人死活学不会的东西,更妙的是,他自己天生就会!他并非妄自菲薄的人,可也向来觉得,除了治疗面瘫和生孩子,普天之下没有闻人做不好的事情。
一瞬间,夏誊宽恕了闻人婴以下犯上,砸自己脸和刮自己肋骨的恶行。
不过你写字比闻人慢太多……事难求全,也是没办法的。
说到写字,也是夏誊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他虽名誊,书法上却很有限,而闻人婴那笔为人称道的草书就算写在纸上,他也分不清究竟有几个字,更别提写了什么。所以,他实在想不通薛次是怎样明白在自己手心鬼画符的闻人婴想说什么。
你能看懂我说什么,是眼睛好用。我能明白闻人说什么,是手和头脑好用。
薛次忽而促狭地一提嘴角。
你打算怎样安置小山?
夏誊写,没打算。
算字笔划较多,结构较复杂,也可能是薛次手掌太小,总之夏誊发现最后三笔需要写在空气里,而他是个慎始敬终的人,于是手指左移三寸,在薛次左腕上画了一横两纵的三道。
反正你头脑好用嘛。
不打算娶她?
不打算。
这一次,倒数第三笔的那一横很有进步地画在薛次掌缘上。
打算留着吗?
不打……
夏誊认真地画出一个很小的竹字头后,终于反应过来。虽然忍住了没发作可也不肯再写了。
不是不行不打算之类,画个叉,我也就明白了。
夏誊很想在他脸上画个叉,或者用毛笔写个算字。可惜薛次听不见他的心声,依旧以罕见而热情地八卦着。夏誊不耐烦地反击,你要?
让她照看我,我很承你的情。不过你是秋毫无犯的柳下惠,她却不是来去自如的受寒女子,只好在这里度日如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