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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伯利亚羽扇仙 当前章节:13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59

夏誊嘿了一声,写急什么。

没有主语,理解成她急什么,或者你急什么都可以。

哦,我也劝过她不必忧虑。她那天在我袖子上写了很多谁说女子不如男之类的句子,又问我是谁家的公子,怎么也沦落此间……所以我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我要把她给你?)

夏誊手指悬在空中,一个字也没有写。

仿佛使用了读心术,薛次继续说下去。

……倒也不是误会你有意将她转赠于我——她并不知道我是谁——而是误会你我之间有什么……

(什么叫你我之间有什么?)

……加上你十分放纵闻人,总之,她就误会了。

(这个丫头片子…………)

夏誊并不是未经世事的惨绿少年,加上回忆起叫谢小山出去玩时她偷偷投来的那种闪烁目光,于是他黑线了。

他戎马倥偬,就算不吃猪肉,也常见猪在眼前跑来跑去。军中有营伎,但属于极其稀缺资源,所以从来不乏围绕着某头脸略为平整的男人争风吃醋乃至大打出手的烂事,甚至蔚然成风,公认神人如闻人婴也没能幸免。

当时闻人婴面无表情地一路哭进主帐,说被登徒子调戏了,无颜再见王爷。旁边将领起哄说没事,一夜夫妻百日恩,王爷不会就为这嫌弃你的!

所以夏誊黑线了一会儿也不怎么在意,就把这件事写给薛次知道。

薛次当然惊讶了,居然有人调戏闻人!——是怎么调戏的?

那家伙根本是自找的——他教军士背诗,考查时有人背错了。

薛次敲敲夏誊手背,让他不要卖关子。

闻人念今夕何夕,那人对与子同裳。闻人问那岂曰无衣是什么。那人一拍脑袋说背错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今夕何夕,与子同床。

薛次跟着默念了一遍,笑死了。

气氛很好,夏誊决定抓住时机,一鼓作气把事情了结。

他在薛次手上写,姜晤言给了夏岲。

薛次愣了一下。

她父亲做的主?

夏誊划了个叉,写,姜老头。

薛次习惯性又摸了笔握着,却没有写画。

姜老当年把晤言许给我,如今许给夏岲,果然还是一样的没有眼光。倒是谢家有水平,如果小山是我女儿,也让她嫁你。不行不行,怎么能给夏岲!

听了这话,见惯猪跑的夏誊忽然泛起一丝异样。他摇摇头,挥去那莫名让人心痒的异样,在薛次手上写,岲很宠他。

薛次露出不想相信的神色。

夏岲告诉你的?

我吃撑着了问他这个!——夏誊连划三个叉表达了如左的意思,又写,我听人说的。

薛次想了想,似乎肯相信了。

算了,他当然会喜欢晤言。

从薛次表现出来的悻悻然可以判断出,晤言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姑娘。夏誊有些好奇,不由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啊,自况诗里写,岂是不识愁滋味,一生眼泪唯笑出。每天都高高兴兴地做这做那。

薛次又提笔勾了几抹云,线条利落得仿佛正映着四月初的朝阳。

姜老也真老糊涂了,竟然挑上夏岲。

作为未曾谋面的谈论对象,薛次对夏岲似乎抱有很大的偏见。尽管自己也相当不喜欢这位兄弟,但听到被亡国的敌对方打出这样低的评价,夏誊还是心情复杂。

虽然薛次曾经打算把夏岲炸死,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夏誊有足够的理由希望薛次认为夏岲是个好人——这当然不可能,但至少也不要当成是一辈子不做好事的坏人。于是又敲了敲薛次的头,在他手上写,你吃醋?

薛次只好苦笑。

夏誊咬牙将良心压进箱底,仍旧觉得自己每一笔都在造孽地写,岲略似你。

都是嫡长子不幸身故后的唯一嫡子?

成天价假笑。

胡说,我每回都是情真意切、打心底笑出来,又不是特意笑给你看的。

大概自己又抽风了,才会觉得那“特意”两个字特别有意思。这不像薛次会说的话。可正因为不像,所以才特别有意思吧!

虽然这句话没有声音,在夏誊的意识里也绕梁不绝了。他又在莫名其妙的走神,并没意识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薛次的嘴唇这一行为的持续时间,已经跨越了临界值,进入到危险的区间。

大概不会想到夏誊在走神,只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又或者也对那个“特意”的疑似失言有所察觉,薛次又加以补充。

我住的地方,平时的活人只有我一个,但是有一面镜子。如果再不笑一笑,不小心照见镜子,每天岂不是只能看见很可怕的脸?

原来平时没事你会照镜子啊!

一国太子是给关在东宫里养的?

不对啊你真是你爹娘亲生的吗?

…………

事后回想起来,夏誊发现针对那段话有无数槽可以吐。而光动嘴唇却没有声音这一点本身就足够滑稽。

然而彼时,不知道为什么出了神或入了迷,如果谢小山或者闻人婴进来,就会看见夏誊身体前倾,手臂撑在腿上,合起的双手间是薛次的左手,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对面薛次的下半张面孔。

完全一副专心听讲、精神徜徉于广阔无边的科学世界的好学生形象。如果脸上没有不由自主浮现出的那层奇怪微笑就更好了。

在夏誊那里的左手手心许久没有再写上字,薛次伸出右手,又敲了敲夏誊手背。

你在做甚?

“在看你。”

夏誊脱口而出。

无论语气、场合还是说话人性别都相当不妥的一句话,薛次却并没有生气。当然他也没有听见就是了。

尽管如此,三个瞬间后夏誊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也去找一杯毒药喝下去毒哑自己,又想把自己套上麻袋用门闩狠狠抽打,再扔进太液池醒神。

今晚跟那个谢小山上床罢!

最后夏誊认为自己想出一个一举两得的绝妙主意。

印象中,或者不如说是想象中,谢小山实在是正常男人理想的对象,通常只在梦里出现的那种。且不论那娇羞腼腆的神情是何等的动人,她有一双霜雪凝成的皓腕,一对泪光莹然的美目,一张珊瑚琢就的小嘴,亲上去应该也很可口吧……

为什么又是嘴!那个“也”又是怎么回事!

夏誊霍得站起身来,被排开的紫檀座椅四条腿在地面抓挠出刺耳的嘎嘎声。他像对待来袭暗器那样甩开薛次的手,埋着头向门口冲出。

此地不可久留。

此乃死地。

穿过厢房门上挂着的珠帘时,夏誊背部被暗器击中了,不可思议的是事先他一丝也没有察觉到。

暗器坠落地面,弹跳滚动着发出清越明亮的玲玲声。

夏誊停步回头去看,那是一只银质的铃铛,闺阁中用丝带串了悬在檐角当作风铃,大概是闻人婴从哪里找来给薛次叫人用的。

薛次则位于夏誊背后。看来他对地形已相当熟悉,竟然自行绕过槅扇和屏风,径直追到房门,随后一把抓住意欲逃走的夏誊。

不知道出于钦佩还是惊吓,夏誊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此时夜幕初合,谢小山又奉命出去玩,整个院落一盏灯、一枝蜡烛也没有点。黯淡的天光穿过晃动的珠帘,落在薛次脸上,看不清他的神色,依稀他唇齿无声开阖。

晤言出什么事了。

很多年之后,夏誊依旧没有想通。

向薛次提及姜晤言时,如果是以对话形式,以夏誊的水平一定会露出破绽。可他只是在薛次手心写了几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字而已——就这样薛次为什么也能知道,他实在不明白。

当然不耻下问地向薛次请教一定能获得解答,只不过现在并不是发问的时机,来日方长。

然而夏誊并不知道,这些想着反正可以以后再问而积攒起的问题,就如同自己从未真正明白的薛次这个人一样,等到想弄明白时,唯一能够解答的人已经不在了。

彼时的夏誊只能在薛次手上写,他。

思考了一会儿再写,死了。

他死了。

这三个字令夏誊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心虚,虽然每一道笔划都写得无比坚定。他并不因为告诉薛次这个噩耗而心虚,那个不曾见过的女孩子的香消玉殒也只会令他义愤。

之所以会心虚,也许是因为先前他曾经相当认真地好奇过。

薛次是个神奇的人,曾被闻人婴赞叹真乃神人也。鉴于在绝大部分人眼里,闻人婴也属于神人,两人之间大约还是存在可比性的。

比方说,闻人婴永远没有表情,这一点薛次甚至比不上。但更为难得的,在闻人婴永远没有表情的外表下,有一颗永远异常敏感的心,这一点……不要说薛次,谢小山也比不过。敢对自己挥拳就是最好的体现——闻人婴敏感地发觉到,即使揍了也不会怎么样。

如果说闻人婴是外焦里嫩的千年砗磲,薛次就是形似树桩的万年化石。夏誊甚至想知道,就算被人砍去四肢躯干,只剩一个头,若是恰好有人和他说话,薛次是不是也能和颜悦色地应答几句。

所以夏誊曾经相当认真地好奇,对于薛次而言施加什么才会令他痛苦,发生什么才会令他恐惧,夺去什么才会令他疯狂。

顺应他的愿望,难得的机会出现了在眼前,夏誊才发觉自己并不怎么想知道。

出乎他的意料,薛次并没有表现出痛苦、恐惧或者疯狂,只是点了点头。

是怎么一回事?——不要紧,你慢慢写给我看。

有那么一瞬间,夏誊想把闻人婴抓过来指着说,看!这种人才叫铁石心肠!

恼怒之余,夏誊又替那个晤言不值,简直莫名其妙。

好吧,如你所愿。

他靠在门框上,抓着薛次的手又开始写。

事实上,之前的叙述中夏誊一个字的谎话也没有写过。

姜晤言有着充满感染力的明快笑容,那雀跃的声音比迦楼罗的鸣叫更打动人心,随便讲一句话或者做一件事,都是别人模仿不来的妙趣横生。这样的人放在任何环境下都会讨人喜欢,夏岲对她也认真地着了迷,甚至比夏誊向薛次描述那样更加的喜爱她,甚至对夏夫人说想娶她为妻,而姜家世代簪缨,晤言又是曾经的准太子妃,和自己很登对。

夏夫人自然不会高兴地点头,而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别太得意忘形了。你知道那女人为什么没做成太子妃?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薛次今年二十四岁,姜晤言小他两岁,也过了双十年华,算得上未婚高龄。十年前薛氏与姜氏订了婚约,说好等姜晤言及笄便行大礼。然而一年后储君废立之事闹得沸反盈天,随后薛次幽囚东宫,这门亲事便再没被人提起,姜晤言也就在闺中待了许多年。

这段典故夏岲当然知道,于是说,知道啊,那个死鬼太子被死鬼皇帝关起来了么。

夏夫人又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知道那太子为什么被关起来?

……他爹想废了他立别人。

夏夫人便冷冷地笑了一声,想废他用得着关起来?他想篡他老子的位!

夏岲傻了。

夏夫人冷冷地甩出一直握在手里的大鬼小鬼,那种东西的老婆你也敢要?你当你就坐稳了龙庭不成!

亲生母子间的家常话谈了什么,夏誊无从得知。不过夏岲从夏夫人那儿出来、回家就把姜晤言退了回去,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在此之前他划花了姜晤言的脸。姜晤言回到姜家后当晚便去世了。

这种级数的八卦,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不会知道,因为会有很多人告诉你。

于是夏誊把从“夏岲从夏夫人那儿出来”开始的那段话照实写在薛次手心,然后多抓一秒也无法忍耐似的丢开手,继续靠着门框,看薛次怎么反应。

薛次像没领会似的站在原地。夏誊知道他目不视物,并不能维持长时间的站立。

果然没过多久,大概是丧失了平衡感要支撑身体,薛次摸索着扶住门口原本用来安放兰花的高脚几。夏誊哼了一声,刚打算不再管他转身走人,忽然听见喀喇一声响。

薛次右手搭住的是高脚圆几的横档。他拉断了连接的榫卯,把那一小节木头直接拽了下来。

夏誊再想不到薛次还有这能耐。和房中大部分家具一样,高脚几也是紫檀木的,虽然形式纤细轻巧,但质地厚密沉重,做工精细考究,榫卯咬合间卡得极死,夏誊自忖可以轻易掰断它一条腿,单手把横档拆下来真得费点事,不知道薛次怎么做到的。

薛次并没有失去平衡,只是随手扔了那截木头,双手握住不幸的高脚几三条腿中的两条,撑住身体。

正当夏誊以为那件小家具会被劈成两截时,背向他的薛次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正当夏誊伸手按住薛次双肩时,那件小家具两条腿又喀嚓一声,折了。

血液从右手指缝间渗出,顺着桌腿流淌而下,也顺着手臂流进袖口,素色的单袖从内慢慢浸出殷红的花瓣。

夏誊从后抓住薛次的手腕试图拖开他,但随即发觉那残破的高脚几一同发生了位移,只得先去掰薛次受伤的右手。薛次手攥得太紧,手臂爆发出从外形难以想象的力量,仿佛生在桌腿上那样,任凭夏誊怎么使劲、边使劲边大吼放手,你放手,老子叫你放手,声震屋瓦他也纹丝不动。

夏誊想干脆掰断薛次的手指,又有些迟疑,毕竟为了给别人止血而弄断别人骨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忽然他灵机一动,暗骂自己昏头,忘记这么简单的事,于是一手扣住薛次脉门,一手去拿薛次的曲池穴与手肘麻筋。

果然,薛次的手指再抓不住东西,夏誊心头一喜,正待查看薛次手上伤势,不提防他头也不回地抡臂打来。

当然,夏誊武艺高强,又握着薛次发动攻击的右手脉门,轻而易举地便化解开。随后他看清了薛次的右手。

大概是先前一次的木片受力破裂,尖锐的断口嵌进薛次的手掌,虽然没到血如泉流的地步,一手脉脉涌动的鲜红也足够可观。

对于惯于冲锋陷阵的夏誊而言,这不过是微型场面,但他想起闻人婴曾说过,薛次余毒未净,各处器官功能都大打折扣,外在上五感俱废,内里情况更加麻烦,很难说什么时候就突然死掉了,而眼下又淌了不少血……夏誊实在有些担心。

据说随时会死的薛次却依旧拼命挣扎,试图摆脱夏誊,精力健旺得未免过分。夏誊本打算乘胜追击,再把他左手也掰开来,此时不禁又迟疑了。薛次气力不小,又有不屈不挠的劲头,夏誊既怕自己劲小了被他挣脱,血手再抓住什么不放,又怕劲大了把他捏伤或者直接捏死。总之陷入了两难。

这时他看见有什么滑落薛次的脸颊,晶亮的一闪。

夏誊原本以为薛次只是抑制不住愤怒或者愤恨,一时把手边的家具当作了夏岲。直到那时他才想到,其实薛次是在止疼。

无法指明的身体某处,无从缓解的剧烈疼痛,由血脉漫过全身,沁入骨髓,用力呼吸也透不过气,夺去人其他一切能力,只令疼痛感受得更加清晰。

实在太疼了。

夏誊看着薛次仰起脸,像即将被水淹没大口大口喘气,双眼仿佛泉眼,源源不断涌出透明的水流,倾泻过脸颊。尽管如此,他的面孔并没有扭曲,神态已然堪称冷静,甚至用不上闭起眼睛。

夏誊想让他别太激动,夏誊想安慰他,夏誊想做点能够分担的事情,夏誊想体现自己也在这里的意义。

夏誊想和他说话,他听不见;想在他手上写字,他松开的那只手鲜血淋漓。

夏誊有能塞满一顶军帐的话,却没有办法告诉他。

之后过了很久很久,很多很多年,英明神武的青年夏誊也变成了一个慈祥又糊涂的老爷爷。直到那个时候,他都能清晰地记得自己英明神武的每一刻,恨不得拉着听众穿越回去,一起拍着青年时自己的大腿说,小伙子,有前途!

不过他从没向人提起过,西厢房和风清凉的夜晚,一生最不会后悔的决断。

他想起按照薛次的说法,他有着分辨力不逊于自己眼睛的手。自己看着他的嘴唇能读出他的话,那么…………

他用力揽住薛次的肩,将染满鲜血的冰凉手指按在自己唇上。

彼时夏誊说了些什么,说了多久,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之前一顶军帐的话齐拥而上,扭打纠结成巨大的一团,于是一个字也挤不出。但他万分肯定,薛次终究通过指尖领会了他的精神。

薛次没再挣动,夏誊手中的手指贴着夏誊的嘴唇。起先是片刻的迷惑与茫然,随后僵硬的表情渐渐恢复到惯常的温柔,他轻轻蹙起眉尖,眼睫专注地低垂,泪润的双目有层异于平日黯淡的清亮水光。

他忽然抬起眼。

夏誊无比确信,在那一瞬间,薛次是看着自己的。

在那同时,薛次似乎说了什么。

薛次说了什么,当时忙于说着不知道什么的夏誊并没有看清,直到下一次见面才恍然大悟。

诉说不知何时变成了亲吻。封住几处穴位后伤口不再流血,半干的黏腻血液带着铁锈的气息。幽暗的室内模糊了视线,彼此外仿佛再无他物。

夏誊捉着那只手小心地吮吸。薛次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波光流转。

彼时夏誊无从得知薛次的真实心意,也没再多去想什么。对他而言,薛次的安静与眼底乱真的水光已是足够的邀请。

他俯□,对着那注视许久并曾想入非非的双唇吻了上去。

试探的轻啄,那是比先前猜测更加美好的触感。

浅吻,唇上的流连逡巡。继而舌尖叩开唇齿,侵入内城,随即爆发出激烈的攻防战。薛次以超乎夏誊妄想的热情回应,原本紧握桌腿不放的左手攀住夏誊右肩的衣领。两人像不夺取对方体内最后一丝空气便不罢休似的展开缠斗,终于在自身氧气储备耗尽良久后脱离接触。

趁着短暂的分隔夏誊做了几个深呼吸。有道是君子不欺暗室,正因为其高难度才列入操行手册,夏誊收不住思绪地胡思乱想着。黑暗中耳畔传来薛次的喘息声,他被圈在自己的手臂里。随即再也无法忍耐似的,夏誊猛地将薛次打横抱起,向内室走去,然后……

然后他摔倒了。

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随后是胸口的窒闷、腹部的绞痛与四肢的脱力,进而各种感觉都迟钝起来。

薛次似乎在摇晃他,摸索着他的脉搏和人中。

夏誊觉得不可思议,症状看起来像中了某种剧毒,自己的生命似乎正以飞快的速度被从体内抽出。而由于这种不真实感,他居然并不惊骇或者恐惧。

迅速迷朦的视野中,薛次正满地乱爬地寻摸着不知滚向哪里的救命银铃。闻人婴真该给他找面铜锣的。抱着这样的遗憾,夏誊陷入了昏迷。

这桩不幸的打岔会令薛次露出怎样的神情,薛次又会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待,彼时的夏誊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非常想知道。

彼时的夏誊更想知道,被打断的事情有没有下一次。

第四次见到薛次时,夏誊忽然发觉自己透不过气来。

距离上一次不幸的中毒大约又过了半年,据说出了一件非常紧急的大事,夏誊被父亲叫进前·齐王府,也就是准皇帝陛下的临时驻跸。因为还没有正式称帝,父亲执意不肯搬入皇宫居住。

父亲脸色很不好,简直是非常差,劈面就问,上回你是怎么中毒的!

夏誊直觉性明白照实回答自己绝对会死!而且那件事也不能随便就跟人照实说,于是当事人外唯一的知情人闻人婴很早就给他准备了标准答案。

于是夏誊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把姜晤言死掉的消息告诉薛次,薛次受了刺激就自残,血花四溅结果也溅到自己脸上。而薛次体内阎罗散的余毒未尽,血里也是带毒的,所以自己就中毒了。

听了这话,父亲露出像货船沉没后收到保险公司一小笔赔款的商人那样的表情,总之稍微活过来一点。

夏誊小心地问怎么了,薛次终于死掉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薛次了。

上次中毒醒来时,薛次已经被送回东宫居住,或者说羁押。夏誊曾有好几次想去看他,但守卫进去通报后出来都摇头,说不见。夏誊对此表示不能理解,说你再去跟他讲是我要见他。

终于有一天守卫在进出十来趟后崩溃了,趴在地上说要不您跳墙进去吧,小人绝对没看见。

夏誊呸了一声,不见就不见,当老子稀罕呢。

于是一直就没见。

夏誊发现自己的问题好像又令父亲死回去一点。父亲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他死了就好了!

正处于混合了安心与忐忑的茫然间,夏誊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身后的门扇被人撞开了。紧接着就看见一道身影飞扑到父亲跟前,猛虎下山般采住他衣领。

“不杀他,就杀了我!我给苦命的岲儿做伴去!!”

夏誊吓了一跳,他这才认出那是夏夫人。

“杀他干什么?!有什么用?!杀了他那小畜生就能活过来了?!老子拿什么借口杀他?!”

“岲儿是你儿子,你是岲儿的爹!儿子给人害死了,你不给儿子报仇?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放屁!眼不能看耳不能听话都不能说的一个废物,关在房子里,那小畜生不自个儿作孽怎么害死他?你他娘的也好意思说!”

“你才放屁!别一口一个小畜生,不就是你这个老畜生生的!”

“他也是你生的,操你大爷的你说你是不是畜生!!”

…………

夏誊被无视了,也糊涂了,夏岲怎么了?

他死了。

薛次蘸着血在地上写。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回答,时空微妙的重合令薛次差点笑出来。

作为即将登基的皇帝的唯一嫡子,夏岲无论在时机还是方式上都死得十分失败,不但失败,还特别可笑。当然也不排除特定人群会觉得羡慕或者敬佩的可能,但在夏岲的死法和被裹上桑树皮架在火上慢慢烤死二者之间,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明显后者更体面一点。

他死在男人的肚皮上?

不不,他在试图强吻一个男人时咬破了对方的嘴唇,于是就被伤口流出的血液毒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夏誊的表情可以用一句烂俗的话完美形容: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但彼时的夏誊还用不着为这种事烦神。在他逐渐被日爹操大爷的对骂淹没神智之前,门外有人说,启禀王爷,人带来了。

父亲百忙之中吼了一声扔进来滚出去!

于是他一回头,看见薛次被人架着扔了进来,毫无缓冲地扑向地面。

加上这一回夏誊一共见过薛次四次,从没见过如此狼狈的薛次。印象中,薛次总是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仿佛从身体里透出一种光,指引着人永远不畏惧也不迷茫。然而在眼前的薛次身上并没有那种东西。

仿佛故意要气夏誊似的,趴在地上的薛次忽然坐了起来,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当然夏誊无法做出此类譬喻——那种光顿时又亮了。夏誊正在惊讶,同时上前想扶他调整坐姿,忽然看见薛次趴过的地面有殷红的痕迹。

三个叉。

薛次的右手仿佛被什么重物暴打过,呈现出无力的姿态和紫红的伤痕,当然还有不断渗出的血,以及因为天气太冷所以冻结的血块。夏誊的注意力绝大部分投向薛次的伤势,那三个叉,如同先前的那句话一样,他根本没去想薛次想说什么。

但这时原本掐作一团的两位长辈忽然不约而同,都“托”的一声跳出圈子,看向地上的薛次。夏夫人飓风般撞了过来,被夏誊及时拦住,但还是准确的一脚踹上薛次胸口。夏誊吓了一跳,差点一掌排飞她,所幸这时候父亲赶将上来,抓着她头发拖到旁边,夏夫人抱着他腿连衣服带皮狠狠啃了一口。

虽然不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夏誊还是被震撼到失语了。

父亲一边摸着腿,一边严厉地问道,是你指使的吗?

夏誊不明所以地说:您指什么?”

你认识这东西吗?

夏誊接过父亲丢来的纸团,打开来看了看,说像是闻人给薛次写的药方,但多了一味人参。

你怎么知道?

夏誊记得闻人曾经说过,所谓的药方其实是一种温和的毒药,每五天服一次,用来慢慢克制住薛次体内的阎罗散,而且薛次本身余毒未清,所以尽管体虚气弱,也用不了人参。

他照实说了。

是五天,不是每天?

夏誊确定以及肯定是五天。

父亲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对被他踩在地上的夫人说,你听听,还说是阿誊让人害死岲儿的吗?

夏誊说,啥,夏岲怎么死的?

夏夫人说,老娘要看他们对质,不然死也不会罢休。

父亲大怒说,对质个鸟!你个傻X还知道要对质!他本就又瞎又聋又哑,你把他手打断了,怎么对质!

夏誊不再去想夏岲死了怎么死的问题,把被那一脚踢得仰倒的薛次扶坐起来,听见这话不由又往地上看了一眼,那三个叉已经被其他的血涂去。他无法想象手被打断的薛次是怎么在地上画叉的,但他并不是如何惊异,毕竟常理上做不到的事薛次已经做到过不少,不多这一件。

半年不见,薛次更加消瘦和苍白,此时脸上闪过一层奇异的神采,但旋即又似乎不愿意被他碰触似的,用手肘隔开他的手。令他更加莫名其妙,于是握住薛次的手臂。结果薛次更加不愿意了……总之就是纠结。

两位小辈在地上纠结,宛如闹别扭的小夫妻般卿卿我我。令第三度陷入厮打的两位长辈齐齐停手,一个带着左脸通红的巴掌印,一个带着青紫的颧骨,同时射来四道强烈的死光。

夏夫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对被她踢中下腹的丈夫说,你看看,还说夏誊跟这贱人没一腿!

老子没(来得及)跟他有一腿!夏誊顿时脸色铁青。

他长得很像父亲,板起脸来更加像,又有不常发飙所带来的不怒自威,居然令夏夫人神经一跳——当然随即转化成更猛烈的怒火。

父亲的脸则直接泛起乌光,咆哮道,你丫生了个爱肏男人□的,就当全天下都这样吗!!

然后拍着桌子喊给我外头没死的给老子滚进来!!

门又开了,涌进来一堆侍卫,见到屋内的情形后都有些不知所措,本想把地上的薛次团团围住,但他旁边还有一个夏誊……

父亲伸手指点着薛次和夏夫人,用一种声带不太灵光般的虚弱语气吩咐,把这两个……(他没说两个什么)给送瑞王府去。

侍卫们一点迟疑也没有地对夏夫人告了声得罪,就动起手来拖人,还有个别聪明的知道从后面架住夏誊,阻止他会采取的任何阻止行动。

被人莫名其妙架住,夏誊当然不肯,当即使出擒拿手自救。但身前的薛次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提着拖开,又有更多的人跑来帮忙按住夏誊,其中还有一个会点穴拿穴的高人,夏誊顿时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他只记得胸腔要炸开了。

晃动的视野中,依稀有薛次无声地开阖嘴唇,似乎是西厢房那一夜曾经说过,而夏誊并未明白的那一句,当然这一次夏誊清晰地看懂了。

我将它交给你,你得当皇帝。

那是薛次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薛次曾那样注视着他。

他忽然回想起似乎很久以前某个天气晴好的上午。

“你是夏誊?”

一边这样问着,薛次露出微妙的笑意。

之前的夏誊早已了解,那曾令自己部下轰然大笑的,是个使自己免于炸死命运的确认;彼时的夏誊终于明白,那曾以为意味不明而激怒自己的,是个如释重负、再真诚不过的笑容。

在那个时候,在相遇的最初,薛次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又为何对自己另眼相待。

夏誊非常想问薛次。

所以薛次不可以死。

“你别犯傻。”

“父亲……”

“我叫你你别犯傻!!”

“父亲!!!”

夏誊双膝跪地,将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

“求您…………”

要求父亲什么呢?

饶过薛次性命,让他继续孤零零活在东宫或是什么地方,带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直到夏氏大统的那一天?

无论如何,让他活到那一天,让他活过那一天。

薛次最初的托付,薛次最后的期许,夏誊一点放在心上的意思也没有,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薛次这样看重。他只是坚信,就算明知是错也那样坚信,薛次绝对不会自己想死,只要不去杀,薛次可以一直顽强地存活着,活下去,直到自己接他出来的那一天。就算届时不是皇帝,就算自己永远当不了皇帝,薛次也只会露出没办法似的苦笑,如同那时那样叹息着说……

“唉,真是个傻孩子。”

并不知道自己的叹息与什么发生了重合,而令某个人产生了一刹那的恍惚。准皇帝陛下站在五体投地、毫无防备之意的夏誊身后,宝刀未老地给了儿子一刀鞘,后者像一块石头那样直直摔倒。

夏誊再也没见过薛次,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在什么时候,怎样被杀,又埋在哪里,这些他一概都没有打听过,甚至在闻人婴欲言又止时让他闭嘴。他觉得他能感到,薛次还是老样子,若无其事地生活在什么地方,只要自己不知道那些有的没的,比如薛次真的是自己选择了……

选择了那个结局。

大典之后,成为太子的夏誊第一次去了东宫,以后他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谁的意思,东宫后来一直被锁着,门上贴的封条也有些旧了,内中一切都维持着前任主人离开那天的样子。而由于后来再没人进去过,新人对那里并不熟悉,所以还是由前朝宫人陪着夏誊四处看看。

名为徐双喜的宦官小心地揭去封条,打开锁钥,又轻声说了一句“奴婢进来了”,才以同样的小心推开房门。

经久不用,门枢已经锈蚀了,不情愿地向内打开,发出轻微的嘎嘎声。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什么陈设,夏誊看见坐榻的小几上有一面铜镜,镜面和其他地方一样落满灰尘。

“殿下总是坐在这里喝药。奴婢知道,每回喝完那药,殿下都疼得要命,可奴婢连想端个药都不给,知道殿下疼得要命,自己也是疼得要命,可光知道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什么办法也没有……”

徐双喜用拳头捣住了嘴,发出在气管被梗住似的呜咽声。夏誊注视着窗下的坐榻,毫无宽慰劝解的意思。

坐榻上理所当然地放了锦裀,理所当然是眼熟的那只,夏誊依旧没有领悟笑点在哪里的那只,但又像主人完全没有待客之意似的只有一只。

大概走得匆忙,当初徐双喜送来的一包东宫旧物并没有完全再收拾回去,西厢房坐榻上还留了那对绣桃锦裀其中的一只。

闻人婴面无表情地说,王爷你一定不要这个吧?我找人送过去。

夏誊说,谁说的,住了这么久,招呼都不打就走人,哪有这种道理!留着,算食宿费。

于是就留着。

两只锦裀乍看上去一摸一样,因为桃子也好桃叶也好,都是将两块布叠在一起铰下来的,其中一只针脚细密一些,显然是先做的,但不放在一起对比也察觉不出。

拂去薄薄的灰尘,夏誊注意到,放在东宫的这只上四方形的一角似乎有些异样,墨色云纹锦面在那一处的光泽反射不同于其他地方。

他拿起那一角细看。

大概是经常发生摩擦的缘故,使得反射异常区域的纺织物表面产生物理变化,破坏了统一的反射效果。该区域轮廓并不规则,但呈现出明显的轴对称特征。

似乎是一个常见事物的轮廓,很常见。

他想了想,然后爬上坐榻,跪坐在锦裀上,发现右手正好搁在那个地方。手指顺着形势缓缓描摹,太过熟悉而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种种难以忘怀或者不愿记起的前尘往事扑面而来。然后他终于想起,那是一个字。

那是用指尖一笔一划,书写了无数遍,才会磨平锦裀上的细绒,才会形成的一个字。

那是在疼痛到无法忍耐时,用指尖书写进脑海心中,汲取力量拼命活下去的一个字。

那是天地万物间最为珍视的一个字。

那时人生百岁中最为眷恋的一个字。

那是一个誊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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